水浒传 · 第九十回

五台山宋江参禅 双林镇燕青遇故 五臺山宋江參禪 雙林鎮燕青遇故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韩文参大颠,

东坡访玉泉。

僧来白马寺,

经到赤乌年。

叶叶风中树,

重重火里莲。

无尘心镜净,

只此是金仙。

原来五台山这个智真长老,

是故宋时一个当世的活佛,

知得过去未来之事。

数载之前,

已知鲁智深是个了身达命之人,

只是俗缘未尽,

要还杀生之债,

因此教他来尘世中走这一遭。

本人宿根,

还有道心,

今日起这个念头,

要来参禅投礼本师。

宋公明亦然是素有善心,

时刻点悟,

因此要同鲁智深来参智真长老。

当时众弟兄亦要同往,

宋江难以阻当,

就与军师众皆计议,

只除公孙胜道教外,

可委副先锋掌管军马。

四哨无人,

可差金大坚、

皇甫端、

萧让、

乐和一同卢俊义管领大队军马,

陆续前进。

宋江与众将,

只带一千人马,

同鲁智深来到五台山下。

就将人马屯扎下营。

先使人上山报知。

宋江等众弟兄,

都脱去戎装惯带,

各穿随身锦绣战袍,

步行上山。

转到山门外,

只听寺内撞钟击鼓,

众僧出来迎接,

向前与宋江、

鲁智深等施了礼。

数内有认的鲁智深的多,

又见齐齐整整百余个头领跟着宋江,

尽皆惊羡不已。

堂头首座来禀宋江道:

“长老坐禅入定之际,

不能相接,

将车切勿见罪,

恕责则个!

”遂请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内少坐。

供茶罢,

侍者出来请道:

“长老禅定方回,

已在方丈专候,

启请将军进来。

”宋江等一行百余人,

直到方丈,

来参智真长老。

那长老慌忙降阶而接,

邀至上堂,

各施礼罢。

宋江看那和尚时,

六旬之上,

眉发尽白,

骨格清奇,

俨然有天台方广出山之相。

众人入进方丈之中,

宋江便请智真长老上座,

焚香礼拜,

一行众将,

都已拜罢。

鲁智深向前插香礼拜。

智真长老道:

“徒弟一去数年,

杀人放火不易。

”鲁智深默默无言。

宋江向前道:

“久闻长老清德,

争耐俗缘浅薄,

无路拜见尊颜。

今因奉诏破辽到此,

得以拜见堂头大和尚,

平生万幸。

智深和尚与宋江做兄弟时,

虽是杀人放火,

忠心不害良善,

善心常在。

今引宋江等众弟兄来参大师。

”智真长老道:

“常有高僧到此,

亦曾闲论世事循环。

久闻将军替天行道,

忠义于心,

深知众将义气为重。

吾弟子智深跟着将军,

岂有差错。

”宋江称谢不已。

有诗为证:

谋财致命凶心重,

放火屠城恶行多。

忽地寻思念头起,

五台山上礼弥陀。

鲁智深将出一包金银采段来,

供献本师。

智真长老道:

“吾弟子此物,

何处得来?

无义钱财,

决不敢受。

”智深禀道:

“弟子累经功赏积聚之物,

弟子无用,

特地将来献纳本师,

以充公用。

”长老道:

“众亦难消,

与汝置经一藏,

消灭罪恶,

早登善果。

”鲁智深拜谢已了。

宋江亦取金银采段上献智真长老,

长老坚执不受。

宋江禀说:

“我师不纳,

可令库司办斋,

供献本寺僧众。

”当日就五台山寺中宿歇一宵,

长老设素斋相待,

不在话下。

且说次日库司办斋完备,

五台寺中法堂上鸣钟击鼓。

智真长老会集众僧,

于法堂上讲法参禅。

须臾,

合寺众僧都披袈裟坐具,

到于法堂中坐下。

宋江、

鲁智深并众头领,

立于两边。

引磬响处,

两碗红纱灯笼,

引长老上升法座。

智真长老到法座上,

先拈信香,

祝赞道:

“此一炷香,

伏愿今上天子万岁万万岁,

皇后齐肩,

太子千秋,

金枝茂盛,

玉叶光辉,

文武官僚同增禄位,

天下太平,

万民乐业!

”再拈信香一炷,

“愿今斋主身心安乐,

寿算延长,

日转千阶,

名垂万载!

”再拈信香一炷,

“愿今国安民泰,

岁稔年和,

五谷丰登,

三教兴隆,

四方宁静,

诸事祯祥,

万事如意!

”祝赞已罢,

就法座而坐。

两下众僧,

打罢问讯,

复皆侍立。

宋江向前拈香礼拜毕,

合掌近前参禅道:

“某有一语,

敢问吾师。

”智真长老道:

“有何法语要问老僧?

”宋江向前道:

“请问吾师:

浮世光阴有限,

苦海无边,

人身至微,

生死最大。

特来请问于禅师。

”智真长老便答偈曰:

“六根束缚多年,

四大牵缠已久。

堪叹石火光中,

翻了几个筋斗。

咦!

阎浮世界诸众生,

泥沙堆里频哮吼。

”

长老说偈已毕,

宋江礼拜侍立。

众将都向前拈香礼拜,

设誓道:

“只愿弟兄同生同死,

世世相逢!

”焚香已罢,

众僧皆退,

就请去云堂内请斋。

众人斋罢,

宋江与鲁智深跟随长老来到方丈内。

至晚闲话间,

宋江求问长老道:

“弟子与鲁智深本欲从师数日,

指示愚迷,

但以统领大军,

不敢久恋。

我师语录,

实不省悟。

今者拜辞还京,

某等众弟兄此去前程如何,

万望吾师明彰点化。

”智真长老命取纸笔,

写出四句偈语:

“当风雁影翻,

东阙不团圆。

只眼功劳足,

双林福寿全。

”

写毕,

递与宋江道:

“此是将军一生之事,

可以秘藏,

久而必应。

”宋江看了,

不晓其意。

又对长老道:

“弟子愚蒙,

不悟法语,

乞吾师明白开解,

以释某心前程凶吉。

”智真长老道:

“此乃禅机隐语,

汝宜自参,

不可明说,

恐泄天机。

”长老说罢,

唤过智深近前道:

“吾弟子,

此去与汝前程永别,

正果将临。

也与汝四句偈去,

收取终身受用。

”偈曰:

“逢夏而擒,

遇腊而执。

听潮而圆,

见信而寂。

”

鲁智深拜受偈语,

读了数遍,

藏于身边,

拜谢本师。

智真长老道:

“吾弟子记取其言,

休忘了本来面目。

”说罢,

又歇了一宵。

次日,

宋江、

鲁智深并吴用等众头领,

辞别长老下山。

众人便出寺来。

智真长老并众僧,

都送出山门外作别。

不说长老众僧回寺,

且说宋江等众将,

下到五台山下,

引起军马,

星火赶来。

众将回到军前,

卢俊义、

公孙胜等接着宋江众将,

都相见了。

宋江便对卢俊义等说五台山众人参禅设誓一事。

将出禅语与卢俊义、

公孙胜看了,

皆不晓其意。

萧让道:

“禅机法语,

等闲如何省的!

”众皆嗟呀不已。

宋江传令,

催趱军马起程,

众将得令,

催起三军人马,

望东京进发。

凡经过地方,

军士秋毫无犯,

百姓扶老携幼,

来看王师;

见宋江等众将英雄,

人人称奖,

个个钦服。

宋江等在路行了数日,

到一个去处,

地名双林镇。

当有镇上居民,

及近村几个农夫,

都走拢来观看。

宋江等众兄弟,

雁行般排著,

一对对并辔而行。

正行之间,

只见前队里一个头领,

滚鞍下马,

向左边看的人丛里,

扯著一个人叫道:

“兄长如何在这里?

”两个叙了礼,

说着话。

宋江的马,

渐渐近前,

看时,

却是“浪子”燕青,

和一个人说话。

燕青拱手道:

“许兄,

此位便是宋先锋。

”宋江勒住马看那人时,

生得:

目炯双瞳,

眉分八字。

七尺长短身材,

三牙掩口髭须。

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

穿一领皂沿边褐布道服。

系一条杂吕公绦,

著一双方头青布履。

必非碌碌庸人,

定是山林逸士。

宋江见那人相貌古怪,

风神爽雅,

忙下马来,

躬身施礼道:

“敢问高士大名?

”那人望宋江便拜道:

“闻名久矣!

今日得以拜见。

”慌的宋江答拜不迭,

连忙扶起道:

“小可宋江,

何劳如此。

”那人道:

“小子姓许,

名贯忠,

祖贯大名府人氏,

今移居山野。

昔日与燕将军交契,

不想一别有十数个年头,

不得相聚。

后来小子在江湖上,

闻得小乙哥在将军麾下,

小子欣羡不已。

今闻将军破辽凯还,

小子特来此处瞻望,

得见各位英雄,

平生有幸。

欲邀燕兄到敝庐略叙,

不知将军肯放否?

”燕青亦禀道:

“小弟与许兄久别,

不意在此相遇。

既蒙许兄雅意,

小弟只得去一遭。

哥哥同众将先行,

小弟随后赶来。

”宋江猛省道:

“兄弟燕青,

常道先生英雄肝胆;

只恨宋某命薄,

无缘得遇。

今承垂爱,

敢邀同往请教。

”许贯忠辞谢道:

“将军慷慨忠义,

许某久欲相侍左右,

因老母年过七旬,

不敢远离。

”宋江道:

“恁地时,

却不敢相强。

”又对燕青说道:

“兄弟就回,

免得我这里放心不下;

况且到京,

倘早晚便要朝见。

”燕青道:

“小弟决不敢违哥哥将令。

”又去禀知了卢俊义,

两下辞别。

宋江上得马来,

前行的众头领,

已去了一箭之地,

见宋江和贯忠说话,

都勒马伺候。

当下宋江策马上前,

同众将进发。

话分两头:

且说燕青唤一个亲随军汉,

拴缚了行囊。

另备了一匹马,

却把自己的骏马,

让与许贯忠乘坐。

到前面酒店里,

脱下戎装冠带,

穿了随身便服。

两人各上了马,

军汉背著包裹,

跟随在后,

离了双林镇,

望西北小路而行。

过了些村舍林岗,

前面却是山僻曲折的路。

两个说些旧日交情,

胸中肝胆。

出了山僻小路,

转过一条大溪,

约行了三十余里,

许贯忠用手指道:

“兀那高峻的山中,

方是小弟的敝庐在内。

”又行了十数里,

才到山中。

那山峰峦秀拔,

溪涧澄清。

燕青正看山景,

不觉天色已晚。

但见:

落日带烟生碧雾,

断霞映水散红光。

原来这座山叫做大伾山,

上古大禹圣人导河,

曾到此处。

《书经》上说道:

“至于大伾”,

这便是个证见。

今属大名府浚县地方。

话休繁絮。

且说许贯忠引了燕青转过几个山嘴,

来到一个山凹里,

却有三四里方圆平旷的所在。

树木丛中,

闪著两三处草舍。

内中有几间向南傍溪的茅舍。

门外竹篱围绕,

柴扉半掩,

修竹苍松,

丹枫翠柏,

森密前后。

许贯忠指著说道:

“这个便是蜗居。

”燕青看那竹篱内,

一个黄发村童,

穿一领布衲袄,

向地上收拾些晒乾的松枝榾柮,

堆积于茅檐之下。

听得马啼响,

立起身往外看了,

叫声奇怪:

“这里那得有马经过!

”仔细看时,

后面马上,

却是主人。

慌忙跑出门外,

叉手立著,

呆呆地看。

原来临行备马时,

许贯忠说不用銮铃,

以此至近方觉。

二人下了马,

走进竹篱。

军人把马拴了。

二人入得草堂,

分宾主坐下。

茶罢,

贯忠教随来的军人卸下鞍辔,

把这两匹马牵到后面草房中,

唤童子寻些草料喂养,

仍教军人前面耳房内歇息。

燕青又去拜见了贯忠的老母。

贯忠携著燕青,

同到靠东向西的草庐内。

推开后窗,

却临著一溪清水,

两人就倚著窗槛坐地。

贯忠道:

“敝庐窄陋,

兄长休要笑话!

”燕青答道:

“山明水秀,

令小弟应接不暇,

实是难得。

”贯忠又问些征辽的事。

多样时,

童子点上灯来,

闭了窗格,

掇张桌子,

铺下五六碟菜蔬,

又搬出一盘鸡,

一盘鱼,

乃家中藏下的两样山果,

旋了一壶热酒。

贯忠筛了一杯,

与燕青道:

“特地邀兄到此,

村醪野菜,

岂堪待客?

”燕青称谢道:

“相扰却是不当。

”数杯酒后,

窗外月光如昼。

燕青推窗看时,

又是一般清致:

云轻风静,

月白溪清,

水影山光,

相映一室。

燕青夸奖不已道:

“昔日在大名府,

与兄长最为莫逆。

自从兄长应武举后,

便不得相见。

却寻这个好去处,

何等幽雅!

像劣弟恁地东征西逐,

怎得一日清闲?

”

贯忠笑道:

“宋公明及各位将军,

英雄盖世,

上应罡星,

今又威服强虏。

像许某蜗伏荒山,

那里有分毫及得兄等。

俺又有几分儿不合时宜处,

每每见奸党专权,

蒙蔽朝廷,

因此无志进取,

游荡江河,

到几个去处,

俺也颇留心。

”说罢大笑,

洗盏更酌。

燕青取白金二十两,

送与贯忠道:

“些须薄礼,

少尽鄙忱。

”贯忠坚辞不受。

燕青又劝贯忠道:

“兄长恁般才略,

同小弟到京师觑方便,

讨个出身。

”贯忠叹口气说道:

“今奸邪当道,

妒贤嫉能,

如鬼如蜮的,

都是峨冠博带;

忠良正直的,

尽被牢笼陷害。

小弟的念头久灰。

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

也宜寻个退步。

自古道:

‘雕鸟尽,

良弓藏。

’”燕青点头嗟叹。

两个说至半夜,

方才歇息。

次早,

洗漱罢,

又早摆上饭来,

请燕青吃了,

便邀燕青去山前山后游玩,

燕青登高眺望,

只见重峦叠嶂,

四面皆山,

惟有禽声上下,

却无人迹往来。

山中居住的人家,

颠倒数过,

只有二十余家。

燕青道:

“这里赛过桃源。

”燕青贪看山景,

当日天晚,

又歇了一宵。

次日,

燕青辞别贯忠道:

“恐宋先锋悬念,

就此拜别。

”贯忠相送出门。

贯忠相送出门。

贯忠道:

“兄长少待!

”无移时,

村童托一轴手卷儿出来,

贯忠将来递与燕青道:

“这是小弟近来的几笔拙画。

兄长到京师,

细细的看,

日后或者亦有用得着处。

”燕青谢了,

教军人拴缚在行囊内。

两个不忍分手,

又同行了一二里。

燕青道:

“‘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

不必远劳,

后图再会。

”两人各悒怏分手。

燕青望许贯忠回去得远了,

方才上马。

便教军人也上了马,

一齐上路。

不则一日,

来到东京,

恰好宋先锋屯驻军马于陈桥驿,

听候圣旨,

燕青入营参见,

不提。

且说先是宿太尉并赵枢密中军人马入城,

已将宋江等功劳奏闻天子。

报说宋先锋等诸将兵马,

班师回军,

已到关外。

赵枢密前来启奏,

说宋江等诸将边庭劳苦之事。

天子闻奏,

大加称赞,

就传圣旨,

命皇门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见,

都教披挂入城。

宋江等众将,

遵奉圣旨,

本身披挂,

戎装革带,

顶盔挂甲,

身穿锦袄,

悬带金银牌面,

从东华门而入,

都至文德殿朝见天子,

拜舞起居,

山呼万岁。

皇上看了宋江等众将英雄,

尽是锦袍金带,

惟有吴用,

公孙胜,

鲁智深,

武松,

身著本身服色。

天子圣意大喜,

乃曰:

“寡人多知卿等征进劳苦,

边塞用心,

中伤者多,

寡人甚为忧戚。

”宋江再拜奏道:

“托圣上洪福齐天,

臣等众将,

虽有中伤,

俱各无事。

今逆虏投降,

边庭宁息,

实陛下威德所致,

臣等何劳之有?

”再拜称谢。

天子特命省院官计议封爵。

太师蔡京,

枢密童贯商议奏道:

“宋江等官爵,

容臣等酌议奏闻。

”天子准奏,

仍敕光禄寺大设御宴;

钦赏宋江锦袍一领,

金甲一副,

名马一匹,

卢俊义以下给赏金帛,

尽于内府关支。

宋江与众将谢恩已罢,

尽出宫禁,

都到西华门外,

上马回营安歇,

听候圣旨。

不觉的过了数日,

那蔡京,

童贯等那里去议甚么封爵,

只顾延挨。

且说宋江正在营中闲坐,

与军师吴用议论些古今兴亡得失的事,

只见戴宗,

石秀,

各穿微服来禀道:

“小弟辈在营中,

兀坐无聊,

今日和石秀兄弟,

闲走一回,

特来禀知兄长。

”宋江道:

“早些回营,

候你每同饮几杯。

”戴宗和石秀离了陈桥驿,

望北缓步行来。

过了几个街坊市井,

忽见路傍一个大石碑,

碑上有“造字台”三字,

上面又有几行小字,

因风雨剥落,

不甚分明。

戴宗仔细看了道:

“却是苍颉造字之处。

”石秀笑道:

“俺每用不著他。

”两个笑著望前又行。

到一个去处,

偌大一块空地,

地上都是瓦砾。

正北上有个石牌坊,

横著一片石板,

上镌“博浪城”三字。

戴宗沉吟了一回,

说道:

“原来此处是汉留侯击始皇的所在。

”戴宗啧啧称赞道:

“好个留侯!

”石秀道:

“只可惜这一椎不中!

”两个嗟叹了一回,

说着话,

只顾望北走去,

离营却有二十余里。

石秀道:

“俺两个鸟耍这半日,

寻那里吃碗酒回营去。

”戴宗道:

“兀那前面不是个酒店?

”两个进了酒店,

拣个近窗明亮的座头坐地。

戴宗敲著桌子叫道:

“将酒来!

”酒保搬了五六碟菜蔬,

摆在桌上,

问道;

“官人打多少酒?

”石秀道:

“先打两角酒,

下饭但是下得口的,

只顾卖来。

”无移时,

酒保旋了两角酒,

一盘牛肉,

一盘羊肉,

一盘羊肉,

一盘嫩鸡。

两个正在那里吃酒闲话,

只见一个汉子,

托着雨伞杆棒,

背个包裹,

拽扎起皂衫,

腰系著缠袋,

腿 护膝,

八搭麻鞋,

走得气急喘促,

进了店门,

放下伞棒包裹,

便向一个座头坐下,

叫道:

“快将些酒肉来!

”过卖旋了一角酒,

摆下两三碟菜蔬。

那汉道:

“不必文诌了,

有肉快切一盘来,

俺吃了,

要赶路进城公干。

”拿起酒,

大口价吃。

戴宗把眼瞅著,

肚里寻思道:

“这鸟是个公人,

不知甚么鸟事?

”便向那汉拱手问道:

“大哥,

甚么事恁般要紧?

”那汉一头吃酒吃肉,

一头夹七夹八的说出几句话来。

有分教,

宋公明再建奇功,

汾沁地重归大宋。

毕竟那汉说出甚么话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韓文參大顛,

東坡訪玉泉。

僧來白馬寺,

經到赤烏年。

葉葉風中樹,

重重火裏蓮。

無塵心鏡淨,

只此是金仙。

原來五臺山這個智真長老,

是故宋時一個當世的活佛,

知得過去未來之事。

數載之前,

已知魯智深是個了身達命之人,

只是俗緣未盡,

要還殺生之債,

因此教他來塵世中走這一遭。

本人宿根,

還有道心,

今日起這個念頭,

要來參禪投禮本師。

宋公明亦然是素有善心,

時刻點悟,

因此要同魯智深來參智真長老。

當時衆弟兄亦要同往,

宋江難以阻當,

就與軍師衆皆計議,

只除公孫勝道教外,

可委副先鋒掌管軍馬。

四哨無人,

可差金大堅、

皇甫端、

蕭讓、

樂和一同盧俊義管領大隊軍馬,

陸續前進。

宋江與衆將,

只帶一千人馬,

同魯智深來到五臺山下。

就將人馬屯紮下營。

先使人上山報知。

宋江等衆弟兄,

都脫去戎裝慣帶,

各穿隨身錦繡戰袍,

步行上山。

轉到山門外,

只聽寺內撞鐘擊鼓,

衆僧出來迎接,

向前與宋江、

魯智深等施了禮。

數內有認的魯智深的多,

又見齊齊整整百餘個頭領跟着宋江,

盡皆驚羨不已。

堂頭首座來稟宋江道:

“長老坐禪入定之際,

不能相接,

將車切勿見罪,

恕責則個!

”遂請宋江等先去知客寮內少坐。

供茶罷,

侍者出來請道:

“長老禪定方回,

已在方丈專候,

啓請將軍進來。

”宋江等一行百餘人,

直到方丈,

來參智真長老。

那長老慌忙降階而接,

邀至上堂,

各施禮罷。

宋江看那和尚時,

六旬之上,

眉發盡白,

骨格清奇,

儼然有天台方廣出山之相。

衆人入進方丈之中,

宋江便請智真長老上座,

焚香禮拜,

一行衆將,

都已拜罷。

魯智深向前插香禮拜。

智真長老道:

“徒弟一去數年,

殺人放火不易。

”魯智深默默無言。

宋江向前道:

“久聞長老清德,

爭耐俗緣淺薄,

無路拜見尊顏。

今因奉詔破遼到此,

得以拜見堂頭大和尚,

平生萬幸。

智深和尚與宋江做兄弟時,

雖是殺人放火,

忠心不害良善,

善心常在。

今引宋江等衆弟兄來參大師。

”智真長老道:

“常有高僧到此,

亦曾閒論世事循環。

久聞將軍替天行道,

忠義於心,

深知衆將義氣爲重。

吾弟子智深跟着將軍,

豈有差錯。

”宋江稱謝不已。

有詩爲證:

謀財致命兇心重,

放火屠城惡行多。

忽地尋思念頭起,

五臺山上禮彌陀。

魯智深將出一包金銀採段來,

供獻本師。

智真長老道:

“吾弟子此物,

何處得來?

無義錢財,

決不敢受。

”智深稟道:

“弟子累經功賞積聚之物,

弟子無用,

特地將來獻納本師,

以充公用。

”長老道:

“衆亦難消,

與汝置經一藏,

消滅罪惡,

早登善果。

”魯智深拜謝已了。

宋江亦取金銀採段上獻智真長老,

長老堅執不受。

宋江稟說:

“我師不納,

可令庫司辦齋,

供獻本寺僧衆。

”當日就五臺山寺中宿歇一宵,

長老設素齋相待,

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庫司辦齋完備,

五臺寺中法堂上鳴鐘擊鼓。

智真長老會集衆僧,

於法堂上講法參禪。

須臾,

合寺衆僧都披袈裟坐具,

到於法堂中坐下。

宋江、

魯智深並衆頭領,

立於兩邊。

引磬響處,

兩碗紅紗燈籠,

引長老上升法座。

智真長老到法座上,

先拈信香,

祝讚道:

“此一炷香,

伏願今上天子萬歲萬萬歲,

皇后齊肩,

太子千秋,

金枝茂盛,

玉葉光輝,

文武官僚同增祿位,

天下太平,

萬民樂業!

”再拈信香一炷,

“願今齋主身心安樂,

壽算延長,

日轉千階,

名垂萬載!

”再拈信香一炷,

“願今國安民泰,

歲稔年和,

五穀豐登,

三教興隆,

四方寧靜,

諸事禎祥,

萬事如意!

”祝讚已罷,

就法座而坐。

兩下衆僧,

打罷問訊,

復皆侍立。

宋江向前拈香禮拜畢,

合掌近前參禪道:

“某有一語,

敢問吾師。

”智真長老道:

“有何法語要問老僧?

”宋江向前道:

“請問吾師:

浮世光陰有限,

苦海無邊,

人身至微,

生死最大。

特來請問於禪師。

”智真長老便答偈曰:

“六根束縛多年,

四大牽纏已久。

堪嘆石火光中,

翻了幾個筋斗。

咦!

閻浮世界諸衆生,

泥沙堆裏頻哮吼。

”

長老說偈已畢,

宋江禮拜侍立。

衆將都向前拈香禮拜,

設誓道:

“只願弟兄同生同死,

世世相逢!

”焚香已罷,

衆僧皆退,

就請去雲堂內請齋。

衆人齋罷,

宋江與魯智深跟隨長老來到方丈內。

至晚閒話間,

宋江求問長老道:

“弟子與魯智深本欲從師數日,

指示愚迷,

但以統領大軍,

不敢久戀。

我師語錄,

實不省悟。

今者拜辭還京,

某等衆弟兄此去前程如何,

萬望吾師明彰點化。

”智真長老命取紙筆,

寫出四句偈語:

“當風雁影翻,

東闕不團圓。

隻眼功勞足,

雙林福壽全。

”

寫畢,

遞與宋江道:

“此是將軍一生之事,

可以祕藏,

久而必應。

”宋江看了,

不曉其意。

又對長老道:

“弟子愚蒙,

不悟法語,

乞吾師明白開解,

以釋某心前程兇吉。

”智真長老道:

“此乃禪機隱語,

汝宜自參,

不可明說,

恐泄天機。

”長老說罷,

喚過智深近前道:

“吾弟子,

此去與汝前程永別,

正果將臨。

也與汝四句偈去,

收取終身受用。

”偈曰:

“逢夏而擒,

遇臘而執。

聽潮而圓,

見信而寂。

”

魯智深拜受偈語,

讀了數遍,

藏於身邊,

拜謝本師。

智真長老道:

“吾弟子記取其言,

休忘了本來面目。

”說罷,

又歇了一宵。

次日,

宋江、

魯智深並吳用等衆頭領,

辭別長老下山。

衆人便出寺來。

智真長老並衆僧,

都送出山門外作別。

不說長老衆僧回寺,

且說宋江等衆將,

下到五臺山下,

引起軍馬,

星火趕來。

衆將回到軍前,

盧俊義、

公孫勝等接着宋江衆將,

都相見了。

宋江便對盧俊義等說五臺山衆人蔘禪設誓一事。

將出禪語與盧俊義、

公孫勝看了,

皆不曉其意。

蕭讓道:

“禪機法語,

等閒如何省的!

”衆皆嗟呀不已。

宋江傳令,

催趲軍馬起程,

衆將得令,

催起三軍人馬,

望東京進發。

凡經過地方,

軍士秋毫無犯,

百姓扶老攜幼,

來看王師;

見宋江等衆將英雄,

人人稱獎,

個個欽服。

宋江等在路行了數日,

到一個去處,

地名雙林鎮。

當有鎮上居民,

及近村幾個農夫,

都走攏來觀看。

宋江等衆兄弟,

雁行般排著,

一對對並轡而行。

正行之間,

只見前隊裏一個頭領,

滾鞍下馬,

向左邊看的人叢裏,

扯著一個人叫道:

“兄長如何在這裏?

”兩個敘了禮,

說著話。

宋江的馬,

漸漸近前,

看時,

卻是“浪子”燕青,

和一個人說話。

燕青拱手道:

“許兄,

此位便是宋先鋒。

”宋江勒住馬看那人時,

生得:

目炯雙瞳,

眉分八字。

七尺長短身材,

三牙掩口髭鬚。

戴一頂烏縐紗抹眉頭巾,

穿一領皁沿邊褐布道服。

系一條雜呂公絛,

著一雙方頭青布履。

必非碌碌庸人,

定是山林逸士。

宋江見那人相貌古怪,

風神爽雅,

忙下馬來,

躬身施禮道:

“敢問高士大名?

”那人望宋江便拜道:

“聞名久矣!

今日得以拜見。

”慌的宋江答拜不迭,

連忙扶起道:

“小可宋江,

何勞如此。

”那人道:

“小子姓許,

名貫忠,

祖貫大名府人氏,

今移居山野。

昔日與燕將軍交契,

不想一別有十數個年頭,

不得相聚。

後來小子在江湖上,

聞得小乙哥在將軍麾下,

小子欣羨不已。

今聞將軍破遼凱還,

小子特來此處瞻望,

得見各位英雄,

平生有幸。

欲邀燕兄到敝廬略敘,

不知將軍肯放否?

”燕青亦稟道:

“小弟與許兄久別,

不意在此相遇。

既蒙許兄雅意,

小弟只得去一遭。

哥哥同衆將先行,

小弟隨後趕來。

”宋江猛省道:

“兄弟燕青,

常道先生英雄肝膽;

只恨宋某命薄,

無緣得遇。

今承垂愛,

敢邀同往請教。

”許貫忠辭謝道:

“將軍慷慨忠義,

許某久欲相侍左右,

因老母年過七旬,

不敢遠離。

”宋江道:

“恁地時,

卻不敢相強。

”又對燕青說道:

“兄弟就回,

免得我這裏放心不下;

況且到京,

倘早晚便要朝見。

”燕青道:

“小弟決不敢違哥哥將令。

”又去稟知了盧俊義,

兩下辭別。

宋江上得馬來,

前行的衆頭領,

已去了一箭之地,

見宋江和貫忠說話,

都勒馬伺候。

當下宋江策馬上前,

同衆將進發。

話分兩頭:

且說燕青喚一個親隨軍漢,

拴縛了行囊。

另備了一匹馬,

卻把自己的駿馬,

讓與許貫忠乘坐。

到前面酒店裏,

脫下戎裝冠帶,

穿了隨身便服。

兩人各上了馬,

軍漢背著包裹,

跟隨在後,

離了雙林鎮,

望西北小路而行。

過了些村舍林崗,

前面卻是山僻曲折的路。

兩個說些舊日交情,

胸中肝膽。

出了山僻小路,

轉過一條大溪,

約行了三十餘里,

許貫忠用手指道:

“兀那高峻的山中,

方是小弟的敝廬在內。

”又行了十數裏,

纔到山中。

那山峯巒秀拔,

溪澗澄清。

燕青正看山景,

不覺天色已晚。

但見:

落日帶煙生碧霧,

斷霞映水散紅光。

原來這座山叫做大伾山,

上古大禹聖人導河,

曾到此處。

《書經》上說道:

“至於大伾”,

這便是個證見。

今屬大名府浚縣地方。

話休繁絮。

且說許貫忠引了燕青轉過幾個山嘴,

來到一個山凹裏,

卻有三四里方圓平曠的所在。

樹木叢中,

閃著兩三處草舍。

內中有幾間向南傍溪的茅舍。

門外竹籬圍繞,

柴扉半掩,

修竹蒼松,

丹楓翠柏,

森密前後。

許貫忠指著說道:

“這個便是蝸居。

”燕青看那竹籬內,

一個黃髮村童,

穿一領布衲襖,

向地上收拾些曬乾的松枝榾柮,

堆積於茅檐之下。

聽得馬啼響,

立起身往外看了,

叫聲奇怪:

“這裏那得有馬經過!

”仔細看時,

後面馬上,

卻是主人。

慌忙跑出門外,

叉手立著,

呆呆地看。

原來臨行備馬時,

許貫忠說不用鑾鈴,

以此至近方覺。

二人下了馬,

走進竹籬。

軍人把馬拴了。

二人入得草堂,

分賓主坐下。

茶罷,

貫忠教隨來的軍人卸下鞍轡,

把這兩匹馬牽到後面草房中,

喚童子尋些草料餵養,

仍教軍人前面耳房內歇息。

燕青又去拜見了貫忠的老母。

貫忠攜著燕青,

同到靠東向西的草廬內。

推開後窗,

卻臨著一溪清水,

兩人就倚著窗檻坐地。

貫忠道:

“敝廬窄陋,

兄長休要笑話!

”燕青答道:

“山明水秀,

令小弟應接不暇,

實是難得。

”貫忠又問些徵遼的事。

多樣時,

童子點上燈來,

閉了窗格,

掇張桌子,

鋪下五六碟菜蔬,

又搬出一盤雞,

一盤魚,

乃家中藏下的兩樣山果,

旋了一壺熱酒。

貫忠篩了一杯,

與燕青道:

“特地邀兄到此,

村醪野菜,

豈堪待客?

”燕青稱謝道:

“相擾卻是不當。

”數杯酒後,

窗外月光如晝。

燕青推窗看時,

又是一般清致:

雲輕風靜,

月白溪清,

水影山光,

相映一室。

燕青誇獎不已道:

“昔日在大名府,

與兄長最爲莫逆。

自從兄長應武舉後,

便不得相見。

卻尋這個好去處,

何等幽雅!

像劣弟恁地東征西逐,

怎得一日清閒?

”

貫忠笑道:

“宋公明及各位將軍,

英雄蓋世,

上應罡星,

今又威服強虜。

像許某蝸伏荒山,

那裏有分毫及得兄等。

俺又有幾分兒不合時宜處,

每每見奸黨專權,

矇蔽朝廷,

因此無志進取,

遊蕩江河,

到幾個去處,

俺也頗留心。

”說罷大笑,

洗盞更酌。

燕青取白金二十兩,

送與貫忠道:

“些須薄禮,

少盡鄙忱。

”貫忠堅辭不受。

燕青又勸貫忠道:

“兄長恁般才略,

同小弟到京師覷方便,

討個出身。

”貫忠嘆口氣說道:

“今奸邪當道,

妒賢嫉能,

如鬼如蜮的,

都是峨冠博帶;

忠良正直的,

盡被牢籠陷害。

小弟的念頭久灰。

兄長到功成名就之日,

也宜尋個退步。

自古道:

‘雕鳥盡,

良弓藏。

’”燕青點頭嗟嘆。

兩個說至半夜,

方纔歇息。

次早,

洗漱罷,

又早擺上飯來,

請燕青吃了,

便邀燕青去山前山後遊玩,

燕青登高眺望,

只見重巒疊嶂,

四面皆山,

惟有禽聲上下,

卻無人跡往來。

山中居住的人家,

顛倒數過,

只有二十餘家。

燕青道:

“這裏賽過桃源。

”燕青貪看山景,

當日天晚,

又歇了一宵。

次日,

燕青辭別貫忠道:

“恐宋先鋒懸念,

就此拜別。

”貫忠相送出門。

貫忠相送出門。

貫忠道:

“兄長少待!

”無移時,

村童託一軸手卷兒出來,

貫忠將來遞與燕青道:

“這是小弟近來的幾筆拙畫。

兄長到京師,

細細的看,

日後或者亦有用得著處。

”燕青謝了,

教軍人拴縛在行囊內。

兩個不忍分手,

又同行了一二里。

燕青道:

“‘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

不必遠勞,

後圖再會。

”兩人各悒怏分手。

燕青望許貫忠回去得遠了,

方纔上馬。

便教軍人也上了馬,

一齊上路。

不則一日,

來到東京,

恰好宋先鋒屯駐軍馬於陳橋驛,

聽候聖旨,

燕青入營參見,

不提。

且說先是宿太尉並趙樞密中軍人馬入城,

已將宋江等功勞奏聞天子。

報說宋先鋒等諸將兵馬,

班師回軍,

已到關外。

趙樞密前來啓奏,

說宋江等諸將邊庭勞苦之事。

天子聞奏,

大加稱讚,

就傳聖旨,

命皇門侍郎宣宋江等面君朝見,

都教披掛入城。

宋江等衆將,

遵奉聖旨,

本身披掛,

戎裝革帶,

頂盔掛甲,

身穿錦襖,

懸帶金銀牌面,

從東華門而入,

都至文德殿朝見天子,

拜舞起居,

山呼萬歲。

皇上看了宋江等衆將英雄,

盡是錦袍金帶,

惟有吳用,

公孫勝,

魯智深,

武松,

身著本身服色。

天子聖意大喜,

乃曰:

“寡人多知卿等徵進勞苦,

邊塞用心,

中傷者多,

寡人甚爲憂戚。

”宋江再拜奏道:

“託聖上洪福齊天,

臣等衆將,

雖有中傷,

俱各無事。

今逆虜投降,

邊庭寧息,

實陛下威德所致,

臣等何勞之有?

”再拜稱謝。

天子特命省院官計議封爵。

太師蔡京,

樞密童貫商議奏道:

“宋江等官爵,

容臣等酌議奏聞。

”天子准奏,

仍敕光祿寺大設御宴;

欽賞宋江錦袍一領,

金甲一副,

名馬一匹,

盧俊義以下給賞金帛,

盡於內府關支。

宋江與衆將謝恩已罷,

盡出宮禁,

都到西華門外,

上馬回營安歇,

聽候聖旨。

不覺的過了數日,

那蔡京,

童貫等那裏去議甚麼封爵,

只顧延挨。

且說宋江正在營中閒坐,

與軍師吳用議論些古今興亡得失的事,

只見戴宗,

石秀,

各穿微服來稟道:

“小弟輩在營中,

兀坐無聊,

今日和石秀兄弟,

閒走一回,

特來稟知兄長。

”宋江道:

“早些回營,

候你每同飲幾杯。

”戴宗和石秀離了陳橋驛,

望北緩步行來。

過了幾個街坊市井,

忽見路傍一個大石碑,

碑上有“造字臺”三字,

上面又有幾行小字,

因風雨剝落,

不甚分明。

戴宗仔細看了道:

“卻是蒼頡造字之處。

”石秀笑道:

“俺每用不著他。

”兩個笑著望前又行。

到一個去處,

偌大一塊空地,

地上都是瓦礫。

正北上有個石牌坊,

橫著一片石板,

上鐫“博浪城”三字。

戴宗沉吟了一回,

說道:

“原來此處是漢留侯擊始皇的所在。

”戴宗嘖嘖稱讚道:

“好個留侯!

”石秀道:

“只可惜這一椎不中!

”兩個嗟嘆了一回,

說著話,

只顧望北走去,

離營卻有二十餘里。

石秀道:

“俺兩個鳥耍這半日,

尋那裏吃碗酒回營去。

”戴宗道:

“兀那前面不是個酒店?

”兩個進了酒店,

揀個近窗明亮的座頭坐地。

戴宗敲著桌子叫道:

“將酒來!

”酒保搬了五六碟菜蔬,

擺在桌上,

問道;

“官人打多少酒?

”石秀道:

“先打兩角酒,

下飯但是下得口的,

只顧賣來。

”無移時,

酒保旋了兩角酒,

一盤牛肉,

一盤羊肉,

一盤羊肉,

一盤嫩雞。

兩個正在那裏吃酒閒話,

只見一個漢子,

託著雨傘杆棒,

背個包裹,

拽扎起皁衫,

腰繫著纏袋,

腿 護膝,

八搭麻鞋,

走得氣急喘促,

進了店門,

放下傘棒包裹,

便向一個座頭坐下,

叫道:

“快將些酒肉來!

”過賣旋了一角酒,

擺下兩三碟菜蔬。

那漢道:

“不必文謅了,

有肉快切一盤來,

俺吃了,

要趕路進城公幹。

”拿起酒,

大口價吃。

戴宗把眼瞅著,

肚裏尋思道:

“這鳥是個公人,

不知甚麼鳥事?

”便向那漢拱手問道:

“大哥,

甚麼事恁般要緊?

”那漢一頭吃酒吃肉,

一頭夾七夾八的說出幾句話來。

有分教,

宋公明再建奇功,

汾沁地重歸大宋。

畢竟那漢說出甚麼話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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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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