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二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王教頭私走延安府 九紋龍大鬧史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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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千古幽扃一旦开,
天罡地煞出泉台。
自来无事多生事,
本为禳灾却惹灾。
社稷从今云扰扰,
兵戈到处闹垓垓。
高俅奸佞虽堪恨,
洪信从今酿祸胎。
话说当时住持真人对洪太尉说道:
“太尉不知,
此殿中当初是祖老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
嘱付道:
‘此殿内镇锁着三十六员天罡星,
七十二座地煞星,
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
上立石碑,
凿着龙章凤篆天符,
镇住在此。
若还放他出世,
必恼下方生灵。
’如今太尉放他走了,
怎生是好!
他日必为后患。
”洪太尉听罢,
浑身冷汗,
捉颤不住;
急急收拾行李,
引了从人,
下山回京。
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
自回宫内修整殿宇,
竖立石碑,
不在话下。
再说洪太尉在路上分付从人,
教把走妖魔一节,
休说与外人知道,
恐天子知而见责。
于路无话,
星夜回至京师。
进得汴梁城,
闻人所说:
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
普施符箓,
禳救灾病,
瘟疫尽消,
军民安泰。
天师辞朝,
乘鹤驾云,
自回龙虎山去了。
洪太尉次日早朝,
见了天子,
奏说:
“天师乘鹤驾云,
先到京师。
臣等驿站而来,
才得到此。
”仁宗准奏,
赏赐洪信,
复还旧职,
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
无有太子,
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
太祖皇帝的孙,
立帝号曰英宗。
在位四年,
传位与太子神宗天子。
在位一十八年,
传位与太子哲宗皇帝登基。
那时天下尽皆太平,
四方无事。
且说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
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
姓高,
排行第二,
自小不成家业,
只好刺枪使棒,
最是踢得好脚气毬。
京师人口顺,
不叫高二,
却都叫他做高毬。
后来发迹,
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
添作立人,
便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
刺枪使棒,
相扑顽耍,
颇能诗书词赋;
若论仁义礼智,
信行忠良,
却是不会。
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
每日三瓦两舍,
风花雪月,
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
府尹把高俅断了四十脊杖,
迭配出界发放。
东京城里人民,
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
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
名唤柳世权。
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
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
一住三年。
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
感得风调雨顺,
放宽恩大赦天下。
那高俅在临淮州,
因得了赦宥罪犯,
思乡要回东京。
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士是亲戚,
写了一封书札,
收拾些人事盘缠,
赍发高俅回东京,
投奔董将士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
背上包裹,
离了临淮州,
迤逦回到东京,
竟来金梁下董生药家,
下了这封书。
董将士一见高俅,
看了柳世权来书,
自肚里寻思道:
“这高俅,
我家如何安着得他!
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
可以容他在家出入,
也教孩儿们学些好。
他却是个帮闲的破落户,
没信行的人,
亦且当初有过犯来,
被开封府断配出境的人。
倘或留住在家中,
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
待不收留他,
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
”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
相留在家宿歇,
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数日,
董将士思量出一个缘由,
将出一套衣服,
写了一封书简,
对高俅说道:
“小人家下萤火之光,
照人不亮,
恐后误了足下。
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
久后也得个出身。
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
谢了董将士。
董将士使个人将着书简,
引领高俅竟到学士府内。
门吏转报小苏学士,
出来见了高俅,
看罢来书,
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
心下想道:
“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
不如做个人情,
荐他去驸马王晋卿府里,
做个亲随。
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
便喜欢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士书札,
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
次日,
写了一封书呈,
使个干人,
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
神宗皇帝的驸马。
他喜爱风流人物,
正用这样的人。
一见小苏学士差人驰书送这高俅来,
拜见了,
便喜。
随即写回书,
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
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
日远日疏,
日亲日近。
忽一日,
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
分付府中安排筵宴,
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
哲宗皇帝御弟,
见掌东驾,
排号九大王,
是个聪明俊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
帮闲之事,
无一般不晓,
无一般不会,
更无般不爱。
更兼琴棋书画,
儒释道教,
无所不通。
踢球打弹,
品竹调丝,
吹弹歌舞,
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
水陆俱备。
但见:
香焚宝鼎,
花插金瓶。
仙音院竞奏新声,
教坊司频逞妙艺。
水晶壶内,
尽都是紫府琼浆;
琥珀杯中,
满泛着瑶池玉液。
玳瑁盘堆仙桃异果,
玻璃碗供熊掌驼蹄。
鳞鳞脍切银丝,
细细茶烹玉蕊。
红裙舞女,
尽随着象板鸾箫;
翠袖歌姬,
簇捧定龙笙凤管。
两行珠翠立阶前,
一派笙歌临座上。
且说这端王来王都尉府中赴宴。
都尉设席,
请端王居中坐定,
太尉对席相陪。
酒进数杯,
食供两套,
那端王起身净手。
偶来书院里少歇,
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
极是做得好,
细巧玲珑。
端王拿起狮子,
不落手看了一回,
道:
“好!
”王都尉见端王心爱,
便说道:
“再有一个玉龙笔架,
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
却不在手头。
明日取来,
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
“深谢厚意。
想那笔架必是更妙。
”王都尉道:
“明日取出来,
送至宫中便见。
”端王又谢了。
两个依旧入席饮宴,
至暮尽醉方散。
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
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
着一个小金盒子盛了,
用黄罗包袱包了,
写了一封书呈,
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
将着两般玉玩器,
怀中揣了书呈,
径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
没多时,
院公出来问:
“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
答道:
“小人是王驸马府中,
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
“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球,
你自过去。
”高俅道:
“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前,
高俅看时,
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
身穿紫绣龙袍,
腰系文武双穗绦,
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
揣在绦儿边,
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
三五个小黄门,
相伴着蹴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
立在从人背后伺候。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
时运到来,
那个气球腾地起来,
端王接个不着,
何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
也是一时的胆量,
使个鸳鸯拐,
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
便问道:
“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
“小的是王都尉亲随,
受东人使令,
赍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
有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
笑道:
“姐夫直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
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
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
却先问高俅道:
“你原来会踢气球。
你唤做甚么?
”高俅叉手跪复道:
“小的叫做高俅。
胡踢得几脚。
”端王道:
“好!
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
“小的是何等样人,
敢与恩王下脚。
”端王道:
“这是‘齐云社’,
名为‘天下圆’,
但踢何伤。
”高俅再拜道:
“怎敢。
”三回五次告辞。
端王定要他踢,
高俅只得叩头谢罪,
解膝下场。
才踢几脚,
端王喝采。
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
奉承端王。
那身分模样,
这气球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
端王大喜,
那里肯放高俅回府去,
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
次日,
排个筵会,
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
正疑思间,
只见次日门子报道:
“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
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
看了令旨,
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
下马入宫来,
见了端王。
端王大喜,
称谢两般玉玩器。
入席饮宴间,
端王说道:
“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
孤欲索此人做亲随,
如何?
”王都尉答道:
“殿下既用此人,
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喜欢,
执杯相谢。
二人又闲话一回,
至晚席散,
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
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
就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
每日跟着,
寸步不离。
却在宫中未及两个月,
哲宗皇帝晏驾,
无有太子。
文武百官商议,
册立端王为天子,
立帝号曰徽宗,
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
一向无事。
忽一日,
与高俅道:
“朕欲要抬举你,
但有边功,
方可升迁。
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
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
”后来没半年之间,
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且说高俅得做了殿帅府太尉,
选拣吉日良辰,
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
都军禁军,
马步人等,
尽来参拜,
各呈手本,
开报花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
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半月之前,
已有病状在官,
患病未痊,
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
喝道:
“胡说!
既有手本呈来,
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
搪塞下官。
此人即系推病在家,
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
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无妻子,
止有一个老母,
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
“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
点你不着。
军正司禀说染患在家,
见有病患状在官。
高殿帅焦躁,
那里肯信,
定要拿你,
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
教头只得去走一遭。
若还不去,
定连累众人,
小人也有罪犯。
”王进听罢,
只得捱着病来,
进得殿帅府前,
参见太尉,
拜了四拜,
躬身唱个喏,
起来立在一边。
高俅道:
“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
“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
“这厮!
你爷是街市上使花棒卖药的,
你省的甚么武艺!
前官没眼,
参你做个教头,
如何敢小觑我,
不伏俺点视!
你托谁的势要,
推病在家安闲快乐!
”王进告道:
“小人怎敢!
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
“贼配军!
你既害病,
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
“太尉呼唤,
安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
喝令左右,
教拿下王进,
“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
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
“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
权免此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
“你这贼配军,
且看众将之面,
饶恕你今日之犯,
明日却和你理会!
”
王进谢罪罢,
起来抬头看了,
认得是高俅。
出得衙门,
叹口气道:
“俺的性命今番难保了!
俺道是甚么高殿帅,
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
比先时曾学使棒,
被我父亲一棒打翻,
三四个月将息不起,
有此之仇。
他今日发迹,
得做殿帅府太尉,
正待要报仇,
我不想正属他管。
自古道:
不怕官,
只怕管。
俺如何与他争得!
怎生奈何是好?
”回到家中,
闷闷不已。
对娘说知此事,
母子二人抱头而哭。
娘道:
“我儿,
三十六着,
走为上着。
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
“母亲说得是。
儿子寻思,
也是这般计较。
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
他手下军官,
多有曾到京师,
爱儿子使枪棒的极多。
何不逃去投奔他们?
那里是用人去处,
足可安身立命。
”娘儿两个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
“我儿,
和你要私走,
只恐门前两个牌军,
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
他若得知,
须走不脱。
”王进道:
“不妨。
母亲放心,
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
当下日晚未昏,
王进先叫张牌入来,
分付道:
“你先吃了些晚饭,
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
“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
“我因前日病患,
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
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
你可今晚先去,
分付庙祝,
教他来日早开些庙门,
等我来烧炷头香,
就要三牲献刘李王。
你就庙里歇了等我。
”张牌答应,
先吃了晚饭,
叫了安置,
望庙中去了。
当夜子母二人,
收拾了行李衣服,
细软银两,
做一担儿打挟了;
又装两个料袋袱驼,
拴在马上。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
王进叫起李牌,
分付道:
“你与我将这些银两,
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
在那里等候。
我买些纸烛,
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
牵出后槽,
将料袋袱驼搭上,
把索子拴缚牢了,
牵在后门外,
扶娘上了马。
家中粗重都弃了,
锁上前后门,
挑了担儿,
跟在马后。
趁五更天色未明,
乘势出了西华门,
取路望延安府来。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
在庙等到巳牌,
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
走回到家中寻时,
见锁了门。
两头无路,
寻了半日,
并无有人曾见。
看看待晚,
岳庙里张牌疑忌,
一直奔回家来,
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
看看黑了,
两个见他当夜不归,
又不见了他老娘。
次日,
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
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
只得去殿帅府首告:
“王教头弃家在逃,
子母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了,
大怒道:
“贼配军在逃,
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
行开诸州各府,
捉拿逃军王进。
二人首告,
免其罪责,
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
自离了东京,
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
夜住晓行,
在路上一月有余。
忽一日,
天色将晚,
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
口里与母亲说道:
“天可怜见,
惭愧了我子母两个,
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
此去延安府不远了,
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
”子母两个欢喜,
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
走了这一晚,
不遇着一处村坊,
那里去投宿是好?
正没理会处,
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
王进看了道:
“好了!
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
借宿一宵,
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
却是一所大庄院,
一周遭都是土墙,
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
看那庄院,
但见:
前通官道,
后靠溪冈。
一周遭杨柳绿阴浓,
四下里乔松青似染。
草堂高起,
尽按五运山庄;
亭馆低轩,
直造倚山临水。
转屋角羊牛满地,
打麦场鹅鸭成群。
田园广野,
负佣庄客有千人;
家眷轩昂,
女使儿童难计数。
正是:
家有余粮鸡犬饱,
户多书籍子孙贤。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
敲门多时,
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
与他施礼。
庄客道:
“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
“实不相瞒,
小人子母二人,
贪行了些路程,
错过了宿店。
来到这里,
前不巴村,
后不巴店,
欲投贵庄借宿一宵,
明日早行。
依例拜纳房金。
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道:
“既是如此,
且等一等,
待我去问庄主太公,
肯时,
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
“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
出来说道:
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
就牵了马,
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
歇下担儿,
把马拴在柳树上。
子母两个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
须发皆白,
头戴遮尘暖帽,
身穿直缝宽衫,
腰系皂丝绦,
足穿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
太公连忙道:
“客人休拜,
且请起来。
你们是行路的人,
辛苦风霜,
且坐一坐。
”王进母子两个叙礼罢,
都坐定。
太公问道:
“你们是那里来?
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
“小人姓张,
原是京师人,
今来消折了本钱,
无可营用,
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
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些程途,
错过了宿店,
欲投贵庄借宿一宵,
来日早行。
房金依例拜纳。
”太公道:
“不妨。
如今世上人,
那个顶着房屋走哩。
你母子二位,
敢未打火?
”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
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
四样菜蔬,
一盘牛肉,
铺放桌子上。
先荡酒来筛下。
太公道:
“村落中无甚相待,
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
“小人子母无故相扰,
得蒙厚意,
此恩难报。
”太公道:
“休这般说,
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
搬出饭来,
二人吃了,
收拾碗碟。
太公起身,
引王进子母到客房中安歇。
王进告道:
“小人母亲骑的头口,
相烦寄养,
草料望乞应付,
一发拜还。
”太公道:
“这个亦不妨。
我家也有头口骡马,
教庄客牵去后槽,
一发喂养,
草料亦不用忧心。
”王进谢了,
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
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
掩上房门,
收拾歇息。
次日,
睡到天晓,
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
听得王进子母在房中声唤。
太公问道:
“客官失晓,
好起了。
”王进听得,
慌忙出房来,
见太公施礼,
说道:
“小人起多时了。
夜来多多搅扰,
甚是不当。
”太公问道:
“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
“实不相瞒太公说,
老母鞍马劳倦,
昨夜心疼病发。
”太公道:
“既然如此,
客人休要烦恼。
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
我有个医心疼的方,
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
与你老母亲吃。
教他放心,
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
自此王进子母两个,
在太公庄上服药。
住了五七日,
觉道母亲病患痊了,
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
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
脱膊着,
刺着一身青龙,
银盘也似一个面皮,
约有十八九岁,
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
不觉失口道:
“这棒也使得好了。
只是有破绽,
赢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得大怒,
喝道:
“你是甚么人,
敢来笑话我的本事!
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
我不信倒不如你,
你敢和我扠一扠么?
”说犹未了,
太公到来,
喝那后生:
“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
“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
“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
“颇晓得些。
敢问长上,
这后生是宅上的谁?
”太公道:
“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
“既然是宅内小官人,
若爱学时,
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
“恁地时,
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
心中越怒道:
“阿爹休听这厮胡说!
若吃他赢得我这条棒时,
我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
“小官人若是不当村时,
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
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
向王进道:
“你来!
你来!
怕的不算好汉!
”王进只是笑,
不肯动手。
太公道:
“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
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
“恐冲撞了令郎时,
须不好看。
”太公道:
“这个不妨。
若是打折了手脚,
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
“恕无礼。
”去抢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
来到空地上,
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
拿条棒滚将入来,
径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抡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
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
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
将棒一掣,
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
只一缴,
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
扑地望后倒了。
王进连忙撇下棒,
向前扶住道:
“休怪,
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
便去傍边掇条凳子,
纳王进坐,
便拜道:
“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
原来不值半分。
师父,
没奈何,
只得请教。
”王进道:
“我子母二人,
连日在此搅扰宅上,
无恩可报,
当以效力。
”
太公大喜,
叫那后生穿了衣裳,
一同来后堂坐下。
叫庄客杀一个羊,
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
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
一面把盏,
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
说道:
“师父如此高强,
必是个教头。
小儿有眼不识泰山。
”王进笑道:
“奸不厮欺,
俏不厮瞒。
小人不姓张,
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
这枪棒终日搏弄。
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
原被先父打翻,
今做殿帅府太尉,
怀挟旧仇,
要奈何王进。
小人不合属他所管,
和他争不得,
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
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
不想来到这里,
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
又蒙救了老母病患,
连日管顾,
甚是不当。
既然令郎肯学时,
小人一力奉教。
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
只好看,
上阵无用。
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
便道:
“我儿,
可知输了,
快来再拜师父。
”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
“教头在上,
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
前面便是少华山,
这村便唤做史家村。
村中总有三四百家,
都姓史。
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
只爱刺枪使棒。
母亲说他不得,
呕气死了。
老汉只得随他性子,
不知使了多少钱财,
投师父教他。
又请高手匠人,
与他刺了这身花绣,
肩臂胸膛总有九条龙,
满县人口顺,
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
教头今日既到这里,
一发成全了他亦好。
老汉自当重重酬谢。
”王进大喜道:
“太公放心,
既然如此说时,
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
吃了酒食,
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
十八般武艺,
一一从头指教。
那十八般武艺?
矛、
锤、
弓、
弩、
铳,
鞭、
简、
剑、
链、
挝,
斧、
钺并戈、
戟,
牌、
棒与枪、
杈。
话说这史进每日在庄上管待王教头母子二人,
指教武艺。
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
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
早过半年之上。
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
席间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进笙歌送,
阶下辰牌又报时。
前后得半年之上,
史进把这十八般武艺,
从新学得十分精熟。
多得王进尽心指教,
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
自思:
“在此虽好,
只是不了。
”一日想起来,
相辞要上延安府去。
史进那里肯放,
说道:
“师父,
只在此间过了。
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
以终天年,
多少是好!
”王进道:
“贤弟,
多蒙你好心,
在此十分之好。
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
负累了你,
恐教贤弟亦遭缧绁之厄,
不当稳便,
以此两难。
我一心要去延安府,
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
那里是镇守边庭,
用人之际,
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
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
托出一盘,
两个段子,
一百两花银谢师。
次日,
王进收拾了担儿,
备了马,
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
史进。
请娘乘了马,
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
亲送十里之程,
中心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
洒泪分手,
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
跟着马,
和娘两个,
自取关西路里去了。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
每日只是打熬气力,
亦且壮年,
又没老小,
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
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
史进父亲太公染患病症,
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
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
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
请僧修设好事,
追斋理七,
荐拔太公。
又请道士建立斋醮,
超度生天。
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
选了吉日良时,
出丧安葬。
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
都来送丧挂孝,
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家自此无人管业,
史进又不肯务农,
只要寻人使家生,
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
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
炎天正热。
那一日,
史进无可消遣,
捉个交床,
坐在打麦场边柳阴树下乘凉。
对面松林透过风来,
史进喝采道:
“好凉风!
”正乘凉哩,
只见一个人,
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
“作怪!
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
转过树背后,
打一看时,
认得是猎户摽兔李吉。
史进喝道:
“李吉!
张我庄内做甚么?
莫不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喏道:
“大郎,
小人要寻庄上矮丘乙郎吃碗酒,
因见大郎在此乘凉,
不敢过来冲撞。
”史进道:
“我且问你,
往常时,
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
我又不曾亏了你,
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
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
“小人怎敢!
一向没有野味,
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
“胡说!
偌大一个少华山,
恁地广阔,
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
“大郎原来不知。
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伙强人,
扎下个山寨,
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个小喽啰,
有百十匹好马。
为头那个大王唤做神机军师朱武,
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
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
这三个为头,
打家劫舍。
华阴县里不敢捉他,
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
谁敢上去惹他?
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
那讨来卖!
”史进道:
“我也听得说有强人,
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
必然要恼人。
李吉,
你今后有野味时,
寻些来。
”李吉唱个喏,
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
寻思:
这厮们大弄,
必要来薅恼村坊。
既然如此,
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
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
先烧了一陌顺溜纸,
便叫庄客去请这当
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
都到家中草堂上,
序齿坐下。
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
史进对众人说道:
“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
聚集着五七百小喽啰,
打家劫舍。
这厮们既然大弄,
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唣。
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
倘若那厮们来时,
各家准备。
我庄上打起梆子,
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
你各家有事,
亦是如此。
递相救护,
共保村坊。
如若强人自来,
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
“我等村农,
只靠大郎做主。
梆子响时,
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
各自分付,
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
安排庄院,
拴束衣甲,
整顿刀马,
提防贼寇,
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
三个头领坐定商议。
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
虽无本事,
广有谋略。
朱武当与陈达、
杨春说道:
“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贯赏钱,
召人捉我们。
诚恐来时,
要与他厮杀。
只是山寨钱粮欠少,
如何不去劫掳些来,
以供山寨之用?
聚积些粮食在寨里,
防备官军来时,
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
“说得是。
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
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
“不要华阴县去,
只去蒲城县,
万无一失。
”陈达道:
“蒲城县人户稀少,
钱粮不多。
不如只打华阴县,
那里人民丰富,
钱粮广有。
”杨春道:
“哥哥不知,
若去打华阴县时,
须从史家村过。
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
不可去撩拨他。
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
“兄弟好懦弱!
一个村坊过去不得,
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
“哥哥不可小觑了他,
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
“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
说这人真有本事。
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
说道:
“你两个闭了鸟嘴!
长别人志气,
灭自己威风。
也只是一个人,
须不三头六臂,
我不信。
”喝叫小喽啰:
“快备我的马来!
如今便去先打史家庄,
后取华阴县。
”朱武、
杨春再三谏劝,
陈达那里肯听。
随即披挂上马,
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
鸣锣擂鼓,
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内整制刀马,
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进听得,
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
庄东庄西,
三四百史家庄户,
听得梆子响,
都拖枪拽棒,
聚起三四百人,
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
身披朱红甲,
上穿青锦袄,
下着抹绿靴,
腰系皮搭膊,
前后铁掩心,
一张弓,
一壶箭,
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
绰了刀,
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
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
各史家庄户,
都跟在后头,
一齐呐喊,
直到村北路口摆开。
却早望见来军,
但见:
红旗闪闪,
赤帜翩翩。
小喽啰乱搠叉枪,
莽撞汉齐担刀斧。
头巾歪整,
浑如三月桃花;
衲袄紧拴,
却似九秋落叶。
个个圆睁横死眼,
人人辄起夜叉心。
那少华山陈达,
引了人马,
飞奔到山坡下,
便将小喽啰摆开。
史进看时,
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
身披裹金生铁甲,
上穿一领红衲袄,
脚穿一对吊墩靴,
腰系七尺攒线搭膊,
坐骑一匹高头白马,
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啰两势下呐喊,
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
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
“汝等杀人放火,
打家劫舍,
犯着迷天大罪,
都是该死的人。
你也须有耳朵,
好大胆,
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
“俺山寨里欠少些粮食,
欲往华阴县借粮,
经由贵庄,
借一条路,
并不敢动一根草。
可放我们过去,
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
“胡说!
俺家见当里正,
正要来拿你这伙贼。
今日到来,
经由我村中过,
却不拿你,
倒放你过去,
本县知道,
须连累于我。
”陈达道:
“四海之内,
皆兄弟也。
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
“甚么闲话!
我便肯时,
有一个不肯。
你问得他肯,
便去。
”陈达道:
“好汉教我问谁?
”史进道:
“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
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
“赶人不要赶上,
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
抡手中刀,
骤坐下马,
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抢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
但见:
一来一往,
一上一下。
一来一往,
有如深水戏珠龙;
一上一下,
却似半岩争食虎。
左盘右旋,
好似张飞敌吕布;
前回后转,
浑如敬德战秦琼。
九纹龙忿怒,
三尖刀只望顶门飞;
跳涧虎生嗔,
丈八矛不离心坎刺。
好手中间逞好手,
红心里面夺红心。
史进、
陈达两个斗了多时。
只见战马咆哮,
踢起手中军器;
枪刀来往,
各防架隔遮拦。
两个斗到间深里,
史进卖个破绽,
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
史进却把腰一闪,
陈达和枪攧入怀里来。
史进轻舒猿臂,
款扭狼腰,
只一挟,
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
款款揪住了线搭膊,
丢在马前受降。
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将陈达绑缚了。
众人把小喽啰一赶,
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
将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
等待一发拿了那两个贼首,
一并解官请赏。
且把酒来赏了众人,
教权且散。
众人喝采:
“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
却说朱武、
杨春两个,
正在寨里猜疑,
捉摸不定,
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
只见回去的人牵着空马,
奔到山前,
只叫道:
“苦也!
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
送了性命。
”朱武问其缘故,
小喽啰备说交锋一节,
怎当史进英勇。
朱武道:
“我的言语不听,
果有此祸。
”杨春道:
“我们尽数都去,
和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
“亦是不可。
他尚自输了,
你如何并得他过。
我有一条苦计,
若救他不得,
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
“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
说道:
“只除恁地。
”杨春道:
“好计!
我和你便去,
事不宜迟。
”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
忿怒未消,
只见庄客飞报道:
“山寨里朱武、
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
“这厮合休,
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
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
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
正待出庄门,
只见朱武、
杨春步行已到庄前,
两个双双跪下,
擎着两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
“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
“小人等三个,
累被官司逼迫,
不得已上山落草。
当初发愿道:
‘不求同日生,
只愿同日死。
’虽不及关、
张、
刘备的义气,
其心则同。
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
误犯虎威,
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
无计恳求,
今来一径就死。
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
誓不皱眉。
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
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
寻思道:
“他们直恁义气!
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
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
自古道:
大虫不吃伏肉。
”史进便道:
“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
杨春并无惧怯,
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
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回五次叫起来,
那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
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
“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
我若送了你们,
不是好汉。
我放陈达还你如何?
”朱武道:
“休得连累了英雄,
不当稳便。
宁可把我们去解官请赏。
”史进道:
“如何使得。
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
“一死尚然不惧,
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
解放陈达,
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
管待三人。
朱武、
杨春、
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
少添春色。
酒罢,
三人谢了史进,
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
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
朱武道:
“我们不是这条苦计,
怎得性命在此。
虽然救了一人,
却也难得史进为义气上放了我们。
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
谢他救命之恩。
”
话休絮繁。
过了十数日,
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
使两个小喽啰,
趁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
当夜初更时分,
小喽啰敲门,
庄客报知史进。
史进火急披衣,
来到门前,
问小喽啰:
“有甚话说?
”小喽啰道:
“三个头领再三拜复,
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礼,
酬谢大郎不杀之恩。
不要推却,
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
史进初时推却,
次后寻思道:
“既然送来,
回礼可酬。
”受了金子,
叫庄客置酒,
管待小校。
吃了半夜酒,
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去了。
又过半月有余,
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
掳掠得一串好大珠子,
又使小喽啰连夜送来吏家庄上。
史进受了,
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
史进寻思道:
“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
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
”次日,
叫庄客寻个裁缝,
自去县里买了三匹红戏锦,
裁成三领锦袄子;
又拣肥羊煮了三个,
将大盒子盛了,
委两个庄客去送。
史进庄上,
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
此人颇能答应官府,
口舌利便,
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
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庄客,
挑了盒担,
直送到山下。
小喽啰问了备细,
引到山寨里,
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
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
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
每人吃了十数碗酒,
下山回归庄内,
见了史进,
说道:
“山上头领多多上复。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
不则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
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
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
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
直去少华山上,
请朱武、
陈达、
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径到山寨里,
见了三位头领,
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
三个应允,
随即写封回书,
赏了王四五两银子,
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
正撞着如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
一把抱住,
那里肯放。
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
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
一面走着,
被山风一吹,
酒却涌上来,
踉踉跄跄,
一步一攧。
走不得十里之路,
见座林子,
奔到里面,
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
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
正在那山坡下张兔儿,
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
赶入林子里来扶他,
那里扶得动。
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
“这厮醉了。
那里讨得许多!
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
自然生出机会来。
李吉解那搭膊,
望地下只一抖,
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
颇识几字,
将书拆开看时,
见上面写着少华山朱武、
陈达、
杨春,
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
却不识得,
只认得三个名字。
李吉道:
“我做猎户,
几时能勾发迹。
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
却在这里!
华阴县里见出三千贯赏钱,
搏捉他三个贼人。
叵耐史进那厮,
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丘乙郎,
他道我来相脚头踩盘。
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
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
方醒觉来,
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
王四吃了一惊,
跳将起来,
却见四边都是松树。
便去腰里摸时,
搭膊和书都不见了。
四下里寻时,
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
王四只管叫苦,
寻思道:
“银子不打紧,
这封回书却怎生好!
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
”眉头一纵,
计上心来,
自道:
“若回去庄上,
说脱了回书,
大郎必然焦躁,
定是赶我出去。
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
那里查照。
”计较定了,
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
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
问道:
“你如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
“托主人福荫,
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
留住王四,
吃了半夜酒,
因此回来迟了。
”史进又问:
“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
“三个头领要写回书,
却是小人道:
三位头领既然准来赴席,
何必回书?
小人又有杯酒,
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
不是耍处。
”史进听了大喜,
说道:
“不枉了诸人叫做赛伯当,
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
“小人怎敢差迟,
路上不曾住脚,
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
“既然如此,
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
不觉中秋节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
宰了一腔大羊,
杀了百十个鸡鹅,
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
怎见得好个中秋?
但见:
午夜初长,
黄昏已半,
一轮月挂如银。
冰盘如昼,
赏玩正宜人。
清影十分圆满,
桂花玉兔交謦。
帘栊高卷,
金杯频劝酒,
欢笑贺升平。
年年当此节,
酩酊醉醺醺。
莫辞终夕饮,
银汉露华新。
且说少华山上朱武、
陈达、
杨春三个头领,
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
只带三五个做伴,
将了朴刀,
各跨口腰刀,
不骑鞍马,
步行下山,
径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
各叙礼罢,
请入后园。
庄内已安排下筵宴,
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
史进对席相陪。
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
一面饮酒,
庄内庄客轮流把盏,
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
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
但见:
桂花离海峤,
云叶散天衢。
彩霞照万里如银,
素魄映千山似水。
一轮爽垲,
能分宇宙澄清;
四海团,
射映乾坤皎洁。
影横旷野,
惊独宿之乌鸦;
光射平湖照双栖之鸿雁。
冰轮展出三千里,
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进正和三个头领在后园饮酒,
赏玩中秋,
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
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
跳起身来,
分付:
“三位贤友且坐,
待我去看。
”喝叫庄客不要开门,
掇条梯子,
上墙打一看时,
只见是华阴县县尉在马上,
引着两个都头,
带着三四百士兵,
围住庄院。
史进和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把光中,
照见钢叉、
朴刀、
五股叉、
留客住,
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
“不要走了强贼!
”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
有分教:
史进先杀了一两个人,
结识了十数个好汉,
大闹动河北,
直使天罡地煞一齐相会。
直教芦花深处屯兵士,
荷叶阴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千古幽扃一旦開,
天罡地煞出泉臺。
自來無事多生事,
本爲禳災卻惹災。
社稷從今雲擾擾,
兵戈到處鬧垓垓。
高俅奸佞雖堪恨,
洪信從今釀禍胎。
話說當時住持真人對洪太尉說道:
“太尉不知,
此殿中當初是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
囑付道:
‘此殿內鎮鎖着三十六員天罡星,
七十二座地煞星,
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
上立石碑,
鑿着龍章鳳篆天符,
鎮住在此。
若還放他出世,
必惱下方生靈。
’如今太尉放他走了,
怎生是好!
他日必爲後患。
”洪太尉聽罷,
渾身冷汗,
捉顫不住;
急急收拾行李,
引了從人,
下山回京。
真人並道衆送官已罷,
自回宮內修整殿宇,
豎立石碑,
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路上分付從人,
教把走妖魔一節,
休說與外人知道,
恐天子知而見責。
於路無話,
星夜回至京師。
進得汴梁城,
聞人所說:
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
普施符籙,
禳救災病,
瘟疫盡消,
軍民安泰。
天師辭朝,
乘鶴駕雲,
自回龍虎山去了。
洪太尉次日早朝,
見了天子,
奏說:
“天師乘鶴駕雲,
先到京師。
臣等驛站而來,
纔得到此。
”仁宗准奏,
賞賜洪信,
復還舊職,
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
無有太子,
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
太祖皇帝的孫,
立帝號曰英宗。
在位四年,
傳位與太子神宗天子。
在位一十八年,
傳位與太子哲宗皇帝登基。
那時天下盡皆太平,
四方無事。
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
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
姓高,
排行第二,
自小不成家業,
只好刺槍使棒,
最是踢得好腳氣毬。
京師人口順,
不叫高二,
卻都叫他做高毬。
後來發跡,
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
添作立人,
便改作姓高名俅。
這人吹彈歌舞,
刺槍使棒,
相撲頑耍,
頗能詩書詞賦;
若論仁義禮智,
信行忠良,
卻是不會。
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
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
每日三瓦兩舍,
風花雪月,
被他父親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
府尹把高俅斷了四十脊杖,
迭配出界發放。
東京城裏人民,
不許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無計奈何,
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
名喚柳世權。
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
招納四方幹隔澇漢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
一住三年。
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
感得風調雨順,
放寬恩大赦天下。
那高俅在臨淮州,
因得了赦宥罪犯,
思鄉要回東京。
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樑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士是親戚,
寫了一封書札,
收拾些人事盤纏,
齎發高俅回東京,
投奔董將士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
背上包裹,
離了臨淮州,
迤邐回到東京,
竟來金樑下董生藥家,
下了這封書。
董將士一見高俅,
看了柳世權來書,
自肚裏尋思道:
“這高俅,
我家如何安着得他!
若是個志誠老實的人,
可以容他在家出入,
也教孩兒們學些好。
他卻是個幫閒的破落戶,
沒信行的人,
亦且當初有過犯來,
被開封府斷配出境的人。
倘或留住在家中,
倒惹得孩兒們不學好了。
待不收留他,
又撇不過柳大郎麪皮。
”當時只得權且歡天喜地,
相留在家宿歇,
每日酒食管待。
住了十數日,
董將士思量出一個緣由,
將出一套衣服,
寫了一封書簡,
對高俅說道:
“小人家下螢火之光,
照人不亮,
恐後誤了足下。
我轉薦足下與小蘇學士處,
久後也得個出身。
足下意內如何?
”高俅大喜,
謝了董將士。
董將士使個人將着書簡,
引領高俅竟到學士府內。
門吏轉報小蘇學士,
出來見了高俅,
看罷來書,
知道高俅原是幫閒浮浪的人,
心下想道:
“我這裏如何安着得他!
不如做個人情,
薦他去駙馬王晉卿府裏,
做個親隨。
人都喚他做‘小王都太尉’,
便喜歡這樣的人。
”當時回了董將士書札,
留高俅在府裏住了一夜。
次日,
寫了一封書呈,
使個幹人,
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處。
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
神宗皇帝的駙馬。
他喜愛風流人物,
正用這樣的人。
一見小蘇學士差人馳書送這高俅來,
拜見了,
便喜。
隨即寫回書,
收留高俅在府內做個親隨。
自此高俅遭際在王都尉府中,
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
日遠日疏,
日親日近。
忽一日,
小王都太尉慶誕生辰,
分付府中安排筵宴,
專請小舅端王。
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
哲宗皇帝御弟,
見掌東駕,
排號九大王,
是個聰明俊俏人物。
這浮浪子弟門風,
幫閒之事,
無一般不曉,
無一般不會,
更無般不愛。
更兼琴棋書畫,
儒釋道教,
無所不通。
踢球打彈,
品竹調絲,
吹彈歌舞,
自不必說。
當日王都尉府中準備筵宴,
水陸俱備。
但見:
香焚寶鼎,
花插金瓶。
仙音院競奏新聲,
教坊司頻逞妙藝。
水晶壺內,
盡都是紫府瓊漿;
琥珀杯中,
滿泛着瑤池玉液。
玳瑁盤堆仙桃異果,
玻璃碗供熊掌駝蹄。
鱗鱗膾切銀絲,
細細茶烹玉蕊。
紅裙舞女,
盡隨着象板鸞簫;
翠袖歌姬,
簇捧定龍笙鳳管。
兩行珠翠立階前,
一派笙歌臨座上。
且說這端王來王都尉府中赴宴。
都尉設席,
請端王居中坐定,
太尉對席相陪。
酒進數杯,
食供兩套,
那端王起身淨手。
偶來書院裏少歇,
猛見書案上一對兒羊脂玉碾成的鎮紙獅子,
極是做得好,
細巧玲瓏。
端王拿起獅子,
不落手看了一回,
道:
“好!
”王都尉見端王心愛,
便說道:
“再有一個玉龍筆架,
也是這個匠人一手做的,
卻不在手頭。
明日取來,
一併相送。
”端王大喜道:
“深謝厚意。
想那筆架必是更妙。
”王都尉道:
“明日取出來,
送至宮中便見。
”端王又謝了。
兩個依舊入席飲宴,
至暮盡醉方散。
端王相別回宮去了。
次日,
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龍筆架和兩個鎮紙玉獅子,
着一個小金盒子盛了,
用黃羅包袱包了,
寫了一封書呈,
卻使高俅送去。
高俅領了王都尉鈞旨,
將着兩般玉玩器,
懷中揣了書呈,
徑投端王宮中來。
把門官吏轉報與院公。
沒多時,
院公出來問:
“你是那個府裏來的人?
”高俅施禮罷,
答道:
“小人是王駙馬府中,
特送玉玩器來進大王。
”院公道:
“殿下在庭心裏和小黃門踢氣球,
你自過去。
”高俅道:
“相煩引進。
”院公引到庭前,
高俅看時,
見端王頭戴軟紗唐巾,
身穿紫繡龍袍,
腰繫文武雙穗絛,
把繡龍袍前襟拽扎起,
揣在絛兒邊,
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
三五個小黃門,
相伴着蹴氣球。
高俅不敢過去衝撞,
立在從人背後伺候。
也是高俅合當發跡,
時運到來,
那個氣球騰地起來,
端王接個不着,
何人叢裏直滾到高俅身邊。
那高俅見氣球來,
也是一時的膽量,
使個鴛鴦拐,
踢還端王。
端王見了大喜,
便問道:
“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
“小的是王都尉親隨,
受東人使令,
齎送兩般玉玩器來進獻大王。
有書呈在此拜上。
”端王聽罷,
笑道:
“姐夫直如此掛心。
”高俅取出書呈進上。
端王開盒子看了玩器,
都遞與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
卻先問高俅道:
“你原來會踢氣球。
你喚做甚麼?
”高俅叉手跪複道:
“小的叫做高俅。
胡踢得幾腳。
”端王道:
“好!
你便下場來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
“小的是何等樣人,
敢與恩王下腳。
”端王道:
“這是‘齊雲社’,
名爲‘天下圓’,
但踢何傷。
”高俅再拜道:
“怎敢。
”三回五次告辭。
端王定要他踢,
高俅只得叩頭謝罪,
解膝下場。
才踢幾腳,
端王喝采。
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來,
奉承端王。
那身分模樣,
這氣球一似鰾膠粘在身上的。
端王大喜,
那裏肯放高俅回府去,
就留在宮中過了一夜。
次日,
排個筵會,
專請王都尉宮中赴宴。
卻說王都尉當日晚不見高俅回來,
正疑思間,
只見次日門子報道:
“九大王差人來傳令旨,
請太尉到宮中赴宴。
”王都尉出來見了幹人,
看了令旨,
隨即上馬來到九大王府前,
下馬入宮來,
見了端王。
端王大喜,
稱謝兩般玉玩器。
入席飲宴間,
端王說道:
“這高俅踢得兩腳好氣球,
孤欲索此人做親隨,
如何?
”王都尉答道:
“殿下既用此人,
就留在宮中伏侍殿下。
”端王喜歡,
執杯相謝。
二人又閒話一回,
至晚席散,
王都尉自回駙馬府去,
不在話下。
且說端王自從索得高俅做伴之後,
就留在宮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際端王,
每日跟着,
寸步不離。
卻在宮中未及兩個月,
哲宗皇帝晏駕,
無有太子。
文武百官商議,
冊立端王爲天子,
立帝號曰徽宗,
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後,
一向無事。
忽一日,
與高俅道:
“朕欲要擡舉你,
但有邊功,
方可升遷。
先教樞密院與你入名,
只是做隨駕遷轉的人。
”後來沒半年之間,
直擡舉高俅做到殿帥府太尉職事。
且說高俅得做了殿帥府太尉,
選揀吉日良辰,
去殿帥府裏到任。
所有一應合屬公吏衙將,
都軍禁軍,
馬步人等,
盡來參拜,
各呈手本,
開報花名。
高殿帥一一點過,
於內只欠一名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
半月之前,
已有病狀在官,
患病未痊,
不曾入衙門管事。
高殿帥大怒,
喝道:
“胡說!
既有手本呈來,
卻不是那廝抗拒官府,
搪塞下官。
此人即系推病在家,
快與我拿來!
”隨即差人到王進家來,
捉拿王進。
且說這王進無妻子,
止有一個老母,
年已六旬之上。
牌頭與教頭王進說道:
“如今高殿帥新來上任,
點你不着。
軍正司稟說染患在家,
見有病患狀在官。
高殿帥焦躁,
那裏肯信,
定要拿你,
只道是教頭詐病在家。
教頭只得去走一遭。
若還不去,
定連累衆人,
小人也有罪犯。
”王進聽罷,
只得捱着病來,
進得殿帥府前,
參見太尉,
拜了四拜,
躬身唱個喏,
起來立在一邊。
高俅道:
“你那廝便是都軍教頭王升的兒子?
”王進稟道:
“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
“這廝!
你爺是街市上使花棒賣藥的,
你省的甚麼武藝!
前官沒眼,
參你做個教頭,
如何敢小覷我,
不伏俺點視!
你託誰的勢要,
推病在家安閒快樂!
”王進告道:
“小人怎敢!
其實患病未痊。
”高太尉罵道:
“賊配軍!
你既害病,
如何來得?
”王進又告道:
“太尉呼喚,
安敢不來。
”高殿帥大怒,
喝令左右,
教拿下王進,
“加力與我打這廝!
”衆多牙將都是和王進好的,
只得與軍正司同告道:
“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頭,
權免此人這一次。
”高太尉喝道:
“你這賊配軍,
且看衆將之面,
饒恕你今日之犯,
明日卻和你理會!
”
王進謝罪罷,
起來擡頭看了,
認得是高俅。
出得衙門,
嘆口氣道:
“俺的性命今番難保了!
俺道是甚麼高殿帥,
卻原來正是東京幫閒的圓社高二。
比先時曾學使棒,
被我父親一棒打翻,
三四個月將息不起,
有此之仇。
他今日發跡,
得做殿帥府太尉,
正待要報仇,
我不想正屬他管。
自古道:
不怕官,
只怕管。
俺如何與他爭得!
怎生奈何是好?
”回到家中,
悶悶不已。
對娘說知此事,
母子二人抱頭而哭。
娘道:
“我兒,
三十六着,
走爲上着。
只恐沒處走。
”王進道:
“母親說得是。
兒子尋思,
也是這般計較。
只有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鎮守邊庭,
他手下軍官,
多有曾到京師,
愛兒子使槍棒的極多。
何不逃去投奔他們?
那裏是用人去處,
足可安身立命。
”孃兒兩個商議定了。
其母又道:
“我兒,
和你要私走,
只恐門前兩個牌軍,
是殿帥府撥來伏侍你的。
他若得知,
須走不脫。
”王進道:
“不妨。
母親放心,
兒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
當下日晚未昏,
王進先叫張牌入來,
分付道:
“你先吃了些晚飯,
我使你一處去幹事。
”張牌道:
“教頭使小人那裏去?
”王進道:
“我因前日病患,
許下酸棗門外岳廟裏香願,
明日早要去燒炷頭香。
你可今晚先去,
分付廟祝,
教他來日早開些廟門,
等我來燒炷頭香,
就要三牲獻劉李王。
你就廟裏歇了等我。
”張牌答應,
先吃了晚飯,
叫了安置,
望廟中去了。
當夜子母二人,
收拾了行李衣服,
細軟銀兩,
做一擔兒打挾了;
又裝兩個料袋袱駝,
拴在馬上。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
王進叫起李牌,
分付道:
“你與我將這些銀兩,
去岳廟裏和張牌買個三牲煮熟,
在那裏等候。
我買些紙燭,
隨後便來。
”李牌將銀子望廟中去了。
王進自去備了馬,
牽出後槽,
將料袋袱駝搭上,
把索子拴縛牢了,
牽在後門外,
扶娘上了馬。
家中粗重都棄了,
鎖上前後門,
挑了擔兒,
跟在馬後。
趁五更天色未明,
乘勢出了西華門,
取路望延安府來。
且說兩個牌軍買了福物煮熟,
在廟等到巳牌,
也不見來。
李牌心焦,
走回到家中尋時,
見鎖了門。
兩頭無路,
尋了半日,
並無有人曾見。
看看待晚,
岳廟裏張牌疑忌,
一直奔回家來,
又和李牌尋了一黃昏。
看看黑了,
兩個見他當夜不歸,
又不見了他老孃。
次日,
兩個牌軍又去他親戚之家訪問,
亦無尋處。
兩個恐怕連累,
只得去殿帥府首告:
“王教頭棄家在逃,
子母不知去向。
”高太尉見告了,
大怒道:
“賊配軍在逃,
看那廝待走那裏去!
”隨即押下文書,
行開諸州各府,
捉拿逃軍王進。
二人首告,
免其罪責,
不在話下。
且說王教頭母子二人,
自離了東京,
在路免不得飢餐渴飲,
夜住曉行,
在路上一月有餘。
忽一日,
天色將晚,
王進挑着擔兒跟在孃的馬後,
口裏與母親說道:
“天可憐見,
慚愧了我子母兩個,
脫了這天羅地網之厄。
此去延安府不遠了,
高太尉便要差人拿我也拿不着了。
”子母兩個歡喜,
在路上不覺錯過了宿頭。
走了這一晚,
不遇着一處村坊,
那裏去投宿是好?
正沒理會處,
只見遠遠地林子裏閃出一道燈光來。
王進看了道:
“好了!
遮莫去那裏陪個小心,
借宿一宵,
明日早行。
”當時轉入林子裏來看時,
卻是一所大莊院,
一周遭都是土牆,
牆外卻有二三百株大柳樹。
看那莊院,
但見:
前通官道,
後靠溪岡。
一周遭楊柳綠陰濃,
四下裏喬松青似染。
草堂高起,
盡按五運山莊;
亭館低軒,
直造倚山臨水。
轉屋角羊牛滿地,
打麥場鵝鴨成羣。
田園廣野,
負傭莊客有千人;
家眷軒昂,
女使兒童難計數。
正是:
家有餘糧雞犬飽,
戶多書籍子孫賢。
當時王教頭來到莊前,
敲門多時,
只見一個莊客出來。
王進放下擔兒,
與他施禮。
莊客道:
“來俺莊上有甚事?
”王進答道:
“實不相瞞,
小人子母二人,
貪行了些路程,
錯過了宿店。
來到這裏,
前不巴村,
後不巴店,
欲投貴莊借宿一宵,
明日早行。
依例拜納房金。
萬望周全方便。
”莊客道:
“既是如此,
且等一等,
待我去問莊主太公,
肯時,
但歇不妨。
”王進又道:
“大哥方便。
”莊客入去多時,
出來說道:
莊主太公教你兩個入來。
”王進請娘下了馬。
王進挑着擔兒,
就牽了馬,
隨莊客到裏面打麥場上,
歇下擔兒,
把馬拴在柳樹上。
子母兩個直到草堂上來見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
鬚髮皆白,
頭戴遮塵暖帽,
身穿直縫寬衫,
腰繫皁絲絛,
足穿熟皮靴。
王進見了便拜。
太公連忙道:
“客人休拜,
且請起來。
你們是行路的人,
辛苦風霜,
且坐一坐。
”王進母子兩個敘禮罷,
都坐定。
太公問道:
“你們是那裏來?
如何昏晚到此?
”王進答道:
“小人姓張,
原是京師人,
今來消折了本錢,
無可營用,
要去延安府投奔親眷。
不想今日路上貪行了些程途,
錯過了宿店,
欲投貴莊借宿一宵,
來日早行。
房金依例拜納。
”太公道:
“不妨。
如今世上人,
那個頂着房屋走哩。
你母子二位,
敢未打火?
”叫莊客安排飯來。
沒多時,
就廳上放開條桌子。
莊客托出一桶盤,
四樣菜蔬,
一盤牛肉,
鋪放桌子上。
先盪酒來篩下。
太公道:
“村落中無甚相待,
休得見怪。
”王進起身謝道:
“小人子母無故相擾,
得蒙厚意,
此恩難報。
”太公道:
“休這般說,
且請吃酒。
”一面勸了五七杯酒,
搬出飯來,
二人吃了,
收拾碗碟。
太公起身,
引王進子母到客房中安歇。
王進告道:
“小人母親騎的頭口,
相煩寄養,
草料望乞應付,
一發拜還。
”太公道:
“這個亦不妨。
我家也有頭口騾馬,
教莊客牽去後槽,
一發餵養,
草料亦不用憂心。
”王進謝了,
挑那擔兒到客房裏來。
莊客點上燈火,
一面提湯來洗了腳。
太公自回裏面去了。
王進子母二人謝了莊客,
掩上房門,
收拾歇息。
次日,
睡到天曉,
不見起來。
莊主太公來到客房前過,
聽得王進子母在房中聲喚。
太公問道:
“客官失曉,
好起了。
”王進聽得,
慌忙出房來,
見太公施禮,
說道:
“小人起多時了。
夜來多多攪擾,
甚是不當。
”太公問道:
“誰人如此聲喚?
”王進道:
“實不相瞞太公說,
老母鞍馬勞倦,
昨夜心疼病發。
”太公道:
“既然如此,
客人休要煩惱。
教你老母且在老夫莊上住幾日。
我有個醫心疼的方,
叫莊客去縣裏撮藥來,
與你老母親吃。
教他放心,
慢慢地將息。
”王進謝了。
話休絮繁。
自此王進子母兩個,
在太公莊上服藥。
住了五七日,
覺道母親病患痊了,
王進收拾要行。
當日因來後槽看馬,
只見空地上一個後生,
脫膊着,
刺着一身青龍,
銀盤也似一個麪皮,
約有十八九歲,
拿條棒在那裏使。
王進看了半晌,
不覺失口道:
“這棒也使得好了。
只是有破綻,
贏不得真好漢。
”那後生聽得大怒,
喝道:
“你是甚麼人,
敢來笑話我的本事!
俺經了七八個有名的師父,
我不信倒不如你,
你敢和我扠一扠麼?
”說猶未了,
太公到來,
喝那後生:
“不得無禮!
”那後生道:
“叵耐這廝笑話我的棒法。
”太公道:
“客人莫不會使槍棒?
”王進道:
“頗曉得些。
敢問長上,
這後生是宅上的誰?
”太公道:
“是老漢的兒子。
”王進道:
“既然是宅內小官人,
若愛學時,
小人點撥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
“恁地時,
十分好。
”便教那後生來拜師父。
那後生那裏肯拜,
心中越怒道:
“阿爹休聽這廝胡說!
若吃他贏得我這條棒時,
我便拜他爲師。
”王進道:
“小官人若是不當村時,
較量一棒耍子。
”那後生就空地當中,
把一條棒使得風車兒似轉,
向王進道:
“你來!
你來!
怕的不算好漢!
”王進只是笑,
不肯動手。
太公道:
“客官既是肯教小頑時,
使一棒何妨?
”王進笑道:
“恐衝撞了令郎時,
須不好看。
”太公道:
“這個不妨。
若是打折了手腳,
也是他自作自受。
”王進道:
“恕無禮。
”去搶架上拿了一條棒在手裏,
來到空地上,
使個旗鼓。
那後生看了一看,
拿條棒滾將入來,
徑奔王進。
王進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後生掄着棒又趕入來。
王進回身,
把棒望空地裏劈將下來。
那後生見棒劈來,
用棒來隔。
王進卻不打下來,
將棒一掣,
卻望後生懷裏直搠將來。
只一繳,
那後生的棒丟在一邊,
撲地望後倒了。
王進連忙撇下棒,
向前扶住道:
“休怪,
休怪!
”那後生爬將起來,
便去傍邊掇條凳子,
納王進坐,
便拜道:
“我枉自經了許多師家,
原來不值半分。
師父,
沒奈何,
只得請教。
”王進道:
“我子母二人,
連日在此攪擾宅上,
無恩可報,
當以效力。
”
太公大喜,
叫那後生穿了衣裳,
一同來後堂坐下。
叫莊客殺一個羊,
安排了酒食果品之類,
就請王進的母親一同赴席。
四個人坐定,
一面把盞,
太公起身勸了一杯酒,
說道:
“師父如此高強,
必是個教頭。
小兒有眼不識泰山。
”王進笑道:
“奸不廝欺,
俏不廝瞞。
小人不姓張,
俺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的便是,
這槍棒終日搏弄。
爲因新任一個高太尉,
原被先父打翻,
今做殿帥府太尉,
懷挾舊仇,
要奈何王進。
小人不合屬他所管,
和他爭不得,
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
投托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
不想來到這裏,
得遇長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
又蒙救了老母病患,
連日管顧,
甚是不當。
既然令郎肯學時,
小人一力奉教。
只是令郎學的都是花棒,
只好看,
上陣無用。
小人從新點撥他。
”太公見說了,
便道:
“我兒,
可知輸了,
快來再拜師父。
”那後生又拜了王進。
太公道:
“教頭在上,
老漢祖居在這華陰縣界,
前面便是少華山,
這村便喚做史家村。
村中總有三四百家,
都姓史。
老漢的兒子從小不務農業,
只愛刺槍使棒。
母親說他不得,
嘔氣死了。
老漢只得隨他性子,
不知使了多少錢財,
投師父教他。
又請高手匠人,
與他刺了這身花繡,
肩臂胸膛總有九條龍,
滿縣人口順,
都叫他做九紋龍史進。
教頭今日既到這裏,
一發成全了他亦好。
老漢自當重重酬謝。
”王進大喜道:
“太公放心,
既然如此說時,
小人一發教了令郎方去。
”自當日爲始,
吃了酒食,
留住王教頭子母二人在莊上。
史進每日求王教頭點撥,
十八般武藝,
一一從頭指教。
那十八般武藝?
矛、
錘、
弓、
弩、
銃,
鞭、
簡、
劍、
鏈、
撾,
斧、
鉞並戈、
戟,
牌、
棒與槍、
杈。
話說這史進每日在莊上管待王教頭母子二人,
指教武藝。
史太公自去華陰縣中承當里正,
不在話下。
不覺荏苒光陰,
早過半年之上。
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
席間花影坐前移。
一杯未進笙歌送,
階下辰牌又報時。
前後得半年之上,
史進把這十八般武藝,
從新學得十分精熟。
多得王進盡心指教,
點撥得件件都有奧妙。
王進見他學得精熟了,
自思:
“在此雖好,
只是不了。
”一日想起來,
相辭要上延安府去。
史進那裏肯放,
說道:
“師父,
只在此間過了。
小弟奉養你母子二人,
以終天年,
多少是好!
”王進道:
“賢弟,
多蒙你好心,
在此十分之好。
只恐高太尉追捕到來,
負累了你,
恐教賢弟亦遭縲紲之厄,
不當穩便,
以此兩難。
我一心要去延安府,
投着在老種經略處勾當。
那裏是鎮守邊庭,
用人之際,
足可安身立命。
”史進並太公苦留不住,
只得安排一個筵席送行。
托出一盤,
兩個段子,
一百兩花銀謝師。
次日,
王進收拾了擔兒,
備了馬,
子母二人相辭史太公、
史進。
請娘乘了馬,
望延安府路途進發。
史進叫莊客挑了擔兒,
親送十里之程,
中心難捨。
史進當時拜別了師父,
灑淚分手,
和莊客自回。
王教頭依舊自挑了擔兒,
跟着馬,
和娘兩個,
自取關西路里去了。
話中不說王進去投軍役。
只說史進回到莊上,
每日只是打熬氣力,
亦且壯年,
又沒老小,
半夜三更起來演習武藝,
白日裏只在莊後射弓走馬。
不到半載之間,
史進父親太公染患病症,
數日不起。
史進使人遠近請醫士看治,
不能痊可。
嗚呼哀哉,
太公歿了。
史進一面備棺槨盛殮,
請僧修設好事,
追齋理七,
薦拔太公。
又請道士建立齋醮,
超度生天。
整做了十數壇好事功果道場,
選了吉日良時,
出喪安葬。
滿村中三四百史家莊戶,
都來送喪掛孝,
埋殯在村西山上祖墳內了。
史進家自此無人管業,
史進又不肯務農,
只要尋人使家生,
較量槍棒。
自史太公死後,
又早過了三四個月日。
時當六月中旬,
炎天正熱。
那一日,
史進無可消遣,
捉個交牀,
坐在打麥場邊柳陰樹下乘涼。
對面松林透過風來,
史進喝采道:
“好涼風!
”正乘涼哩,
只見一個人,
探頭探腦在那裏張望。
史進喝道:
“作怪!
誰在那裏張俺莊上?
”史進跳起身來,
轉過樹背後,
打一看時,
認得是獵戶摽兔李吉。
史進喝道:
“李吉!
張我莊內做甚麼?
莫不來相腳頭?
”李吉向前聲喏道:
“大郎,
小人要尋莊上矮丘乙郎吃碗酒,
因見大郎在此乘涼,
不敢過來衝撞。
”史進道:
“我且問你,
往常時,
你只是擔些野味來我莊上賣,
我又不曾虧了你,
如何一向不將來賣與我?
敢是欺負我沒錢?
”李吉答道:
“小人怎敢!
一向沒有野味,
以此不敢來。
”史進道:
“胡說!
偌大一個少華山,
恁地廣闊,
不信沒有個獐兒兔兒。
”李吉道:
“大郎原來不知。
如今近日上面添了一夥強人,
紮下個山寨,
在上面聚集着五七百個小嘍囉,
有百十匹好馬。
爲頭那個大王喚做神機軍師朱武,
第二個喚做跳澗虎陳達,
第三個喚做白花蛇楊春。
這三個爲頭,
打家劫舍。
華陰縣裏不敢捉他,
出三千貫賞錢召人拿他。
誰敢上去惹他?
因此上小人們不敢上山打捕野味,
那討來賣!
”史進道:
“我也聽得說有強人,
不想那廝們如此大弄,
必然要惱人。
李吉,
你今後有野味時,
尋些來。
”李吉唱個喏,
自去了。
史進歸到廳前,
尋思:
這廝們大弄,
必要來薅惱村坊。
既然如此,
便叫莊客揀兩頭肥水牛來殺了,
莊內自有造下的好酒,
先燒了一陌順溜紙,
便叫莊客去請這當
村裏三四百史家莊戶,
都到家中草堂上,
序齒坐下。
教莊客一面把盞勸酒,
史進對衆人說道:
“我聽得少華山上有三個強人,
聚集着五七百小嘍囉,
打家劫舍。
這廝們既然大弄,
必然早晚要來俺村中囉唣。
我今特請你衆人來商議,
倘若那廝們來時,
各家準備。
我莊上打起梆子,
你衆人可各執槍棒前來救應。
你各家有事,
亦是如此。
遞相救護,
共保村坊。
如若強人自來,
都是我來理會。
”衆人道:
“我等村農,
只靠大郎做主。
梆子響時,
誰敢不來。
”當晚衆人謝酒,
各自分付,
回家準備器械。
自此史進修整門戶牆垣,
安排莊院,
拴束衣甲,
整頓刀馬,
提防賊寇,
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寨中,
三個頭領坐定商議。
爲頭的神機軍師朱武,
雖無本事,
廣有謀略。
朱武當與陳達、
楊春說道:
“如今我聽知華陰縣裏出三千貫賞錢,
召人捉我們。
誠恐來時,
要與他廝殺。
只是山寨錢糧欠少,
如何不去劫擄些來,
以供山寨之用?
聚積些糧食在寨裏,
防備官軍來時,
好和他打熬。
”跳澗虎陳達道:
“說得是。
如今便去華陰縣裏先問他借糧,
看他如何。
”白花蛇楊春道:
“不要華陰縣去,
只去蒲城縣,
萬無一失。
”陳達道:
“蒲城縣人戶稀少,
錢糧不多。
不如只打華陰縣,
那裏人民豐富,
錢糧廣有。
”楊春道:
“哥哥不知,
若去打華陰縣時,
須從史家村過。
那個九紋龍史進是個大蟲,
不可去撩撥他。
他如何肯放我們過去?
”陳達道:
“兄弟好懦弱!
一個村坊過去不得,
怎地敢抵敵官軍?
”楊春道:
“哥哥不可小覷了他,
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
“我也曾聞他十分英雄,
說這人真有本事。
兄弟休去罷。
”陳達叫將起來,
說道:
“你兩個閉了鳥嘴!
長別人志氣,
滅自己威風。
也只是一個人,
須不三頭六臂,
我不信。
”喝叫小嘍囉:
“快備我的馬來!
如今便去先打史家莊,
後取華陰縣。
”朱武、
楊春再三諫勸,
陳達那裏肯聽。
隨即披掛上馬,
點了一百四五十小嘍囉,
鳴鑼擂鼓,
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說史進正在莊內整制刀馬,
只見莊客報知此事。
史進聽得,
就莊上敲起梆子來。
那莊前莊後,
莊東莊西,
三四百史家莊戶,
聽得梆子響,
都拖槍拽棒,
聚起三四百人,
一齊都到史家莊上。
看了史進頭戴一字巾,
身披硃紅甲,
上穿青錦襖,
下着抹綠靴,
腰繫皮搭膊,
前後鐵掩心,
一張弓,
一壺箭,
手裏拿一把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
莊客牽過那匹火炭赤馬,
史進上了馬,
綽了刀,
前面擺着三四十壯健的莊客,
後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鄉夫,
各史家莊戶,
都跟在後頭,
一齊吶喊,
直到村北路口擺開。
卻早望見來軍,
但見:
紅旗閃閃,
赤幟翩翩。
小嘍囉亂搠叉槍,
莽撞漢齊擔刀斧。
頭巾歪整,
渾如三月桃花;
衲襖緊拴,
卻似九秋落葉。
個個圓睜橫死眼,
人人輒起夜叉心。
那少華山陳達,
引了人馬,
飛奔到山坡下,
便將小嘍囉擺開。
史進看時,
見陳達頭戴乾紅凹面巾,
身披裹金生鐵甲,
上穿一領紅衲襖,
腳穿一對吊墩靴,
腰繫七尺攢線搭膊,
坐騎一匹高頭白馬,
手中橫着丈八點鋼矛。
小嘍囉兩勢下吶喊,
二員將就馬上相見。
陳達在馬上看着史進,
欠身施禮。
史進喝道:
“汝等殺人放火,
打家劫舍,
犯着迷天大罪,
都是該死的人。
你也須有耳朵,
好大膽,
直來太歲頭上動土!
”陳達在馬上答道:
“俺山寨裏欠少些糧食,
欲往華陰縣借糧,
經由貴莊,
借一條路,
並不敢動一根草。
可放我們過去,
回來自當拜謝。
”史進道:
“胡說!
俺家見當里正,
正要來拿你這夥賊。
今日到來,
經由我村中過,
卻不拿你,
倒放你過去,
本縣知道,
須連累於我。
”陳達道:
“四海之內,
皆兄弟也。
相煩借一條路。
”史進道:
“甚麼閒話!
我便肯時,
有一個不肯。
你問得他肯,
便去。
”陳達道:
“好漢教我問誰?
”史進道:
“你問得我手裏這口刀肯,
便放你去。
”陳達大怒道:
“趕人不要趕上,
休得要逞精神!
”史進也怒,
掄手中刀,
驟坐下馬,
來戰陳達。
陳達也拍馬挺搶來迎史進。
兩個交馬,
但見:
一來一往,
一上一下。
一來一往,
有如深水戲珠龍;
一上一下,
卻似半巖爭食虎。
左盤右旋,
好似張飛敵呂布;
前回後轉,
渾如敬德戰秦瓊。
九紋龍忿怒,
三尖刀只望頂門飛;
跳澗虎生嗔,
丈八矛不離心坎刺。
好手中間逞好手,
紅心裏面奪紅心。
史進、
陳達兩個鬥了多時。
只見戰馬咆哮,
踢起手中軍器;
槍刀來往,
各防架隔遮攔。
兩個鬥到間深裏,
史進賣個破綻,
讓陳達把槍望心窩裏搠來。
史進卻把腰一閃,
陳達和槍攧入懷裏來。
史進輕舒猿臂,
款扭狼腰,
只一挾,
把陳達輕輕摘離了嵌花鞍,
款款揪住了線搭膊,
丟在馬前受降。
那匹戰馬撥風也似去了。
史進叫莊客將陳達綁縛了。
衆人把小嘍囉一趕,
都走了。
史進回到莊上,
將陳達綁在庭心內柱上,
等待一發拿了那兩個賊首,
一併解官請賞。
且把酒來賞了衆人,
教權且散。
衆人喝采:
“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傑!
”
休說衆人歡喜飲酒,
卻說朱武、
楊春兩個,
正在寨裏猜疑,
捉摸不定,
且教小嘍囉再去探聽消息。
只見回去的人牽着空馬,
奔到山前,
只叫道:
“苦也!
陳家哥哥不聽二位哥哥所說,
送了性命。
”朱武問其緣故,
小嘍囉備說交鋒一節,
怎當史進英勇。
朱武道:
“我的言語不聽,
果有此禍。
”楊春道:
“我們盡數都去,
和他死並如何?
”朱武道:
“亦是不可。
他尚自輸了,
你如何並得他過。
我有一條苦計,
若救他不得,
我和你都休。
”楊春問道:
“如何苦計?
”朱武附耳低言,
說道:
“只除恁地。
”楊春道:
“好計!
我和你便去,
事不宜遲。
”
再說史進正在莊上,
忿怒未消,
只見莊客飛報道:
“山寨裏朱武、
楊春自來了。
”史進道:
“這廝合休,
我教他兩個一發解官。
快牽過馬來。
”一面打起梆子,
衆人早都到來。
史進上了馬,
正待出莊門,
只見朱武、
楊春步行已到莊前,
兩個雙雙跪下,
擎着兩眼淚。
史進下馬來喝道:
“你兩個跪下如何說?
”朱武哭道:
“小人等三個,
累被官司逼迫,
不得已上山落草。
當初發願道:
‘不求同日生,
只願同日死。
’雖不及關、
張、
劉備的義氣,
其心則同。
今日小弟陳達不聽好言,
誤犯虎威,
已被英雄擒捉在貴莊,
無計懇求,
今來一徑就死。
望英雄將我三人一發解官請賞,
誓不皺眉。
我等就英雄手內請死,
並無怨心。
”史進聽了,
尋思道:
“他們直恁義氣!
我若拿他去解官請賞時,
反教天下好漢們恥笑我不英雄。
自古道:
大蟲不吃伏肉。
”史進便道:
“你兩個且跟我進來。
”朱武、
楊春並無懼怯,
隨了史進直到後廳前跪下,
又教史進綁縛。
史進三回五次叫起來,
那兩個那裏肯起來。
惺惺惜惺惺,
好漢識好漢。
史進道:
“你們既然如此義氣深重,
我若送了你們,
不是好漢。
我放陳達還你如何?
”朱武道:
“休得連累了英雄,
不當穩便。
寧可把我們去解官請賞。
”史進道:
“如何使得。
你肯吃我酒食麼?
”朱武道:
“一死尚然不懼,
何況酒肉乎!
”當時史進大喜,
解放陳達,
就後廳上座置酒設席,
管待三人。
朱武、
楊春、
陳達拜謝大恩。
酒至數杯,
少添春色。
酒罷,
三人謝了史進,
回山去了。
史進送出莊門,
自回莊上。
卻說朱武等三人歸到寨中坐下。
朱武道:
“我們不是這條苦計,
怎得性命在此。
雖然救了一人,
卻也難得史進爲義氣上放了我們。
過幾日備些禮物送去,
謝他救命之恩。
”
話休絮繁。
過了十數日,
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兩蒜條金,
使兩個小嘍囉,
趁月黑夜送去史家莊上。
當夜初更時分,
小嘍囉敲門,
莊客報知史進。
史進火急披衣,
來到門前,
問小嘍囉:
“有甚話說?
”小嘍囉道:
“三個頭領再三拜覆,
特地使小校送些薄禮,
酬謝大郎不殺之恩。
不要推卻,
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遞與。
史進初時推卻,
次後尋思道:
“既然送來,
回禮可酬。
”受了金子,
叫莊客置酒,
管待小校。
吃了半夜酒,
把些零碎銀兩賞了小校回山去了。
又過半月有餘,
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議,
擄掠得一串好大珠子,
又使小嘍囉連夜送來吏家莊上。
史進受了,
不在話下。
又過了半月,
史進尋思道:
“也難得這三個敬重我,
我也備些禮物回奉他。
”次日,
叫莊客尋個裁縫,
自去縣裏買了三匹紅戲錦,
裁成三領錦襖子;
又揀肥羊煮了三個,
將大盒子盛了,
委兩個莊客去送。
史進莊上,
有個爲頭的莊客王四。
此人頗能答應官府,
口舌利便,
滿莊人都叫他做賽伯當。
史進教他同一個得力莊客,
挑了盒擔,
直送到山下。
小嘍囉問了備細,
引到山寨裏,
見了朱武等。
三個頭領大喜,
受了錦襖子並肥羊酒禮,
把十兩銀子賞了莊客。
每人吃了十數碗酒,
下山迴歸莊內,
見了史進,
說道:
“山上頭領多多上覆。
”史進自此常常與朱武等三人往來,
不時間只是王四去山寨裏送物事,
不則一日。
寨裏頭領也頻頻地使人送金銀來與史進。
荏苒光陰,
時遇八月中秋到來。
史進要和三人說話,
約至十五夜來莊上賞月飲酒。
先使莊客王四齎一封請書,
直去少華山上,
請朱武、
陳達、
楊春來莊上赴席。
王四馳書徑到山寨裏,
見了三位頭領,
下了來書。
朱武看了大喜,
三個應允,
隨即寫封回書,
賞了王四五兩銀子,
吃了十來碗酒。
王四下得山來,
正撞着如常送物事來的小嘍囉,
一把抱住,
那裏肯放。
又拖去山路邊村酒店裏,
吃了十數碗酒。
王四相別了回莊,
一面走着,
被山風一吹,
酒卻涌上來,
踉踉蹌蹌,
一步一攧。
走不得十里之路,
見座林子,
奔到裏面,
望着那綠茸茸莎草地上,
撲地倒了。
原來摽兔李吉,
正在那山坡下張兔兒,
認得是史家莊上王四,
趕入林子裏來扶他,
那裏扶得動。
只見王四搭膊裏突出銀子來,
李吉尋思道:
“這廝醉了。
那裏討得許多!
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
自然生出機會來。
李吉解那搭膊,
望地下只一抖,
那封回書和銀子都抖出來。
李吉拿起,
頗識幾字,
將書拆開看時,
見上面寫着少華山朱武、
陳達、
楊春,
中間多有兼文帶武的言語,
卻不識得,
只認得三個名字。
李吉道:
“我做獵戶,
幾時能勾發跡。
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財,
卻在這裏!
華陰縣裏見出三千貫賞錢,
搏捉他三個賊人。
叵耐史進那廝,
前日我去他莊上尋矮丘乙郎,
他道我來相腳頭踩盤。
你原來倒和賊人來往!
”銀子並書都拿去了,
望華陰縣裏來出首。
卻說莊客王四一覺直睡到二更,
方醒覺來,
看見月光微微照在身上。
王四吃了一驚,
跳將起來,
卻見四邊都是松樹。
便去腰裏摸時,
搭膊和書都不見了。
四下裏尋時,
只見空搭膊在莎草地上。
王四隻管叫苦,
尋思道:
“銀子不打緊,
這封回書卻怎生好!
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
”眉頭一縱,
計上心來,
自道:
“若回去莊上,
說脫了回書,
大郎必然焦躁,
定是趕我出去。
不如只說不曾有回書,
那裏查照。
”計較定了,
飛也似取路歸來莊上,
卻好五更天氣。
史進見王四回來,
問道:
“你如何方纔歸來?
”王四道:
“託主人福廕,
寨中三個頭領都不肯放,
留住王四,
吃了半夜酒,
因此回來遲了。
”史進又問:
“曾有回書麼?
”王四道:
“三個頭領要寫回書,
卻是小人道:
三位頭領既然準來赴席,
何必回書?
小人又有杯酒,
路上恐有些失支脫節,
不是耍處。
”史進聽了大喜,
說道:
“不枉了諸人叫做賽伯當,
真個了得!
”王四應道:
“小人怎敢差遲,
路上不曾住腳,
一直奔回莊上。
”史進道:
“既然如此,
教人去縣裏買些果品案酒伺候。
”
不覺中秋節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進當日分付家中莊客,
宰了一腔大羊,
殺了百十個雞鵝,
準備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來,
怎見得好個中秋?
但見:
午夜初長,
黃昏已半,
一輪月掛如銀。
冰盤如晝,
賞玩正宜人。
清影十分圓滿,
桂花玉兔交謦。
簾櫳高卷,
金盃頻勸酒,
歡笑賀昇平。
年年當此節,
酩酊醉醺醺。
莫辭終夕飲,
銀漢露華新。
且說少華山上朱武、
陳達、
楊春三個頭領,
分付小嘍囉看守寨柵,
只帶三五個做伴,
將了朴刀,
各跨口腰刀,
不騎鞍馬,
步行下山,
徑來到史家莊上。
史進接着,
各敘禮罷,
請入後園。
莊內已安排下筵宴,
史進請三位頭領上坐,
史進對席相陪。
便叫莊客把前後莊門拴了。
一面飲酒,
莊內莊客輪流把盞,
一邊割羊勸酒。
酒至數杯,
卻早東邊推起那輪明月,
但見:
桂花離海嶠,
雲葉散天衢。
彩霞照萬里如銀,
素魄映千山似水。
一輪爽塏,
能分宇宙澄清;
四海團,
射映乾坤皎潔。
影橫曠野,
驚獨宿之烏鴉;
光射平湖照雙棲之鴻雁。
冰輪展出三千里,
玉兔平吞四百州。
史進正和三個頭領在後園飲酒,
賞玩中秋,
敘說舊話新言。
只聽得牆外一聲喊起,
火把亂明。
史進大驚,
跳起身來,
分付:
“三位賢友且坐,
待我去看。
”喝叫莊客不要開門,
掇條梯子,
上牆打一看時,
只見是華陰縣縣尉在馬上,
引着兩個都頭,
帶着三四百士兵,
圍住莊院。
史進和三個頭領只管叫苦。
外面火把光中,
照見鋼叉、
朴刀、
五股叉、
留客住,
擺得似麻林一般。
兩個都頭口裏叫道:
“不要走了強賊!
”
不是這夥人來捉史進並三個頭領,
有分教:
史進先殺了一兩個人,
結識了十數個好漢,
大鬧動河北,
直使天罡地煞一齊相會。
直教蘆花深處屯兵士,
荷葉陰治戰船。
畢竟史進與三個頭領怎地脫身,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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