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四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趙員外重修文殊院 魯智深大鬧五臺山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躲难逃灾入代州,

恩人相遇喜相酬。

只因法网重重布,

且向空门好好修。

打坐参禅求解脱,

粗茶淡饭度春秋。

他年证果尘缘满,

好向弥陀国里游。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

拖扯的不是别人,

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

说道:

“恩人,

你好大胆!

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

出一千贯赏钱捉你,

你缘何却去看榜?

若不是老汉遇见时,

却不被做公的拿了。

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

”鲁达道:

“洒家不瞒你说,

因为你上,

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

正迎着郑屠那厮,

被洒家三拳打死了。

因此上在逃,

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

不想来到这里。

你缘何不回东京去,

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

“恩人在上,

自从得恩人救了,

老汉寻得一辆车子,

本欲要回东京去,

又怕这厮赶来,

亦无恩人在彼搭救,

因此不上东京去。

随路望北来,

撞见一个京师古邻,

来这里做买卖,

就带老汉父子两口儿到这里。

亏杀了他,

就与老汉女儿做媒,

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

养做外宅,

衣食丰足,

皆出于恩人。

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

那人员外也爱刺枪使棒,

常说道:

‘怎地得恩人相会一面也好。

’想念如何能勾得见。

且请恩人到家,

过几日却再商议。

”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

到门首,

只见老儿揭起帘子,

叫道:

“我儿,

大恩人在此。

”那女孩儿浓妆艳裹,

从里面出来,

请鲁达居中坐了,

插烛也似拜了六拜,

说道:

“若非恩人垂救,

怎能勾有今日!

”鲁达看那女子时,

另是一般丰韵,

比前不同。

但见:

金钗斜插,

掩映乌云;

翠袖巧裁,

轻笼瑞雪。

樱桃口浅晕微红,

春笋手半舒嫩玉。

纤腰袅娜,

绿罗裙微露金莲;

素体轻盈,

红戏绣袄偏宜玉体。

脸堆三月娇花,

眉扫初春嫩柳。

香肌扑簌瑶台月,

翠鬓笼松楚岫云。

那女子拜罢,

便请鲁提辖道:

“恩人上楼去请坐。

”鲁达道:

“不须生受,

洒家便要去。

”金老便道:

“恩人既到这里,

如何肯放教你便去。

”老儿接了杆棒包裹,

请到楼上坐定。

老儿分付道:

“我儿陪待恩人坐一坐,

我去安排来。

”鲁达道:

“不消多事,

随分便好。

”老儿道:

“提辖恩念,

杀身难报。

量些粗食薄味,

何足挂齿。

”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

金老下来,

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

分付那个丫嬛一面烧着火,

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

买了些鲜鱼、

嫩鸡、

酿鹅、

肥鲊、

时新果子之类归来。

一面开酒,

收拾菜蔬,

都早摆了,

搬上楼来,

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

三双箸,

铺下菜蔬果子下饭等物。

丫嬛将银酒壶荡上酒来,

子父二人轮番把盏。

金老倒地便拜。

鲁提辖道:

“老人家,

如何恁地下礼?

折杀俺也。

”金老说道:

“恩人听禀,

前日老汉初到这里,

写个红纸牌儿,

旦夕一炷香,

子父两个兀自拜哩。

今日恩人亲身到此,

如何不拜。

”鲁达道:

“却也难你这片心。

”

三人慢慢地饮酒,

将及晚也,

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

鲁提辖开窗看时,

只见楼下三二十人,

各执白木棍棒,

口里都叫:

“拿将下来!

”人丛里一个人骑在马上,

口里大喝道:

“休教走了这贼!

”鲁达见不是头,

拿起凳子,

从楼上打将下来。

金老连忙拍手叫道:

“都不要动手。

”那老儿抢下楼去,

直至那骑马的官人身边,

说了几句言语。

那官人笑将起来,

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

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

入到里面,

老儿请下鲁提辖来。

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

“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胜似闻名。

义士提辖受礼。

”鲁达便问那金老道:

“这官人是谁?

素不相识,

缘何便拜洒家?

”老儿道:

“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

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

在楼上吃酒,

因此引庄客来厮打。

老汉说知,

方才喝散了。

”鲁达道:

“原来如此,

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

金老重整杯盘,

再备酒食相待。

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

鲁达道:

“洒家怎敢。

”员外道:

“聊表小弟相敬之礼。

多闻提辖如此豪杰,

今日天赐相见,

实为万幸。

”鲁达道:

“洒家是个粗卤汉子,

又犯了该死的罪过,

若蒙员外不弃贫贱,

结为相识,

但有用洒家处,

便与你去。

”赵员外大喜,

动问打死郑屠一事,

说些闲话,

较量些枪法,

吃了半夜酒,

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

赵员外道:

“此处恐不稳便,

可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

”鲁达问道:

“贵庄在何处?

”员外道:

“离此间十里多路,

地名七宝村便是。

”鲁达道:

“最好。

”员外先使人去庄上,

叫牵两匹马来。

未及晌午,

马已到来。

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

叫庄客担了行李。

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子二人,

和赵员外上了马,

两个并马行程,

于路说些旧话,

投七宝村来。

不多时,

早到庄前下马。

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

直至草堂上,

分宾而坐。

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

晚间收拾客房安歇。

次日,

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

“员外错爱,

洒家如何报答。

”赵员外便道:

“四海之内,

皆兄弟也。

如何言报答之事。

”

话休絮繁。

鲁达自此之后,

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

忽一日,

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

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

径到书院里,

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

见没人,

便对鲁达道:

“恩人,

不是老汉心多,

为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

员外误听人报,

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

后却散了,

人都有些疑心,

说开去。

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

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

倘或有些疏失,

如之奈何?

”鲁达道:

“恁地时,

洒家自去便了。

”赵员外道:

“若是留提辖在此,

诚恐有些山高水低,

教提辖怨怅;

若不留提辖来,

许多面皮都不好看。

赵某却有个道理,

教提辖万无一失,

足可安身避难,

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

“洒家是个该死的人,

但得一处安身便了,

做甚么不肯。

”赵员外道:

“若如此,

最好。

离此间三十余里有座山,

唤做五台山。

山上有一个文殊院,

原是文殊菩萨道场。

寺里有五七百僧人,

为头智真长老,

是我弟兄。

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

是本寺的施主檀越。

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

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

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

如是提辖肯时,

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

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

”鲁达寻思:

“如今便要去时,

那里投奔人?

不如就了这条路罢。

”便道:

“既蒙员外做主,

洒家情愿做了和尚,

专靠员外照管。

”当时说定了,

连夜收拾衣服盘缠,

段匹礼物,

排担了。

次日早起来,

叫庄客挑了,

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

辰牌已后,

早到那山下。

鲁提辖看那五台山时,

果然好座大山。

但见:

云遮峰顶,

日转山腰。

嵯峨仿佛接天关,

崒嵂参差侵汉表。

岩前花木,

舞春风暗吐清香;

洞口藤萝,

披宿雨倒悬嫩线。

飞云瀑布,

银河影浸月光寒;

峭壁苍松,

铁角铃摇龙尾动。

宜是由揉蓝染出,

天生工积翠妆成。

根盘直压三千丈,

气势平吞四百州。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

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

到得寺前,

早有寺中都寺、

监寺出来迎接。

两个下了轿子,

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

寺内智真长老得知,

引着首座、

侍者,

出山门外来迎接。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

真长老打了问讯,

说道:

“施主远出不易。

”赵员外答道:

“有些小事,

特来上刹相浼。

”真长老便道:

“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

鲁达跟在背后。

看那文殊寺,

果然是好座大刹。

但见:

山门侵峻岭,

佛殿接青云。

钟楼与月窟相连,

经阁共峰峦对立。

香积厨通一泓泉水,

众僧寮纳四面烟霞。

老僧方丈斗牛边,

禅客经堂云雾里。

白面猿时时献果,

将怪石敲响木鱼;

黄斑鹿日日衔花,

向宝殿供养金佛。

七层宝塔接丹霄,

千古圣僧来大刹。

当时真长老请赵员外并鲁达到方丈。

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

鲁达便去下首坐在禅椅上。

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

“你来这里出家,

如何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

“洒家不省得。

”起身立在员外肩下。

面前首座、

维那、

侍者、

监寺、

都寺、

知客、

书记,

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

一齐搬将盒子入方丈来,

摆在面前。

长老道:

“何故又将礼物来?

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

“些小薄礼,

何足称谢。

”道人、

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

“一事启堂头大和尚:

赵某旧有一条愿心,

许剃一僧在上刹,

度牒词簿都已有了,

到今不曾剃得。

今有这个表弟,

姓鲁名达,

军汉出身,

因见尘世艰辛,

情愿弃俗出家。

万望长老收录,

慈悲慈悲,

看赵某薄面,

披剃为僧。

一应所用,

小子自当准备,

烦望长老玉成,

幸甚!

”长老见说,

答道:

“这个事缘,

是光辉老僧山门,

容易容易。

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

怎见得那盏茶的好处?

有诗为证:

玉蕊金芽真绝品,

僧家制造甚工夫。

兔毫盏内香云白,

蟹眼汤中细浪铺。

战退睡魔离枕席,

增添清气入肌肤。

仙茶自合桃源种,

不许移根傍帝都。

真长老与赵员外众人茶罢,

收了盏托。

真长老便唤首座、

维那商议剃度这人,

分付监寺、

都寺安排办斋。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

“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

一双眼恰似贼一般。

”众僧道:

“知客,

你去邀请客人坐地,

我们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

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首座、

众僧禀长老说道:

“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

形容丑恶,

貌相凶顽,

不可剃度他,

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

“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

如何别得他的面皮。

你等众人且休疑心,

待我看一看。

”焚起一炷信香,

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

口诵咒语,

入定去了。

一炷香过,

却好回来,

对众僧说道:

“只顾剃度他。

此人上应天星,

心地刚直。

虽然时下凶顽,

命中驳杂,

久后却得清净,

正果非凡,

汝等皆不及他。

可记吾言,

勿得推阻。

”首座道:

“长老只是护短,

我等只得从他。

不谏不是,

谏他不从便了。

”

长老叫备斋食,

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

斋罢,

监寺打了单帐,

赵员外取出银两,

教人买办物料,

一面在寺里做僧鞋、

僧衣、

僧帽、

袈裟、

拜具。

一两日都已完备。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

教鸣鸿钟,

击动法鼓,

就法堂内会集大众。

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

尽披袈裟,

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

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

表礼、

信香,

向法座前礼拜了,

表白宣疏已罢,

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

维那教鲁达除了巾帻,

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

揲起来。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

却待剃髭须,

鲁达道:

“留了这些儿还洒家也好。

”众僧忍笑不住。

真长老在法座上道:

“大众听偈。

”念道:

“寸草不留,

六根清净。

与汝剃了,

免得争竞。

”

长老念罢偈言,

喝一声:

“咄,

尽皆剃去!

”净发人只一刀,

尽皆剃了。

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

请长老赐法名。

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

“灵光一点,

价值千金。

佛法广大,

赐名智深。

”

长老赐名已罢,

把度牒转将下来。

书记僧填写了度牒,

付与鲁智深收受。

长老又赐法衣袈裟,

教智深穿了。

监寺引上法座前,

长老用手与他摩顶受记道:

“一要归依三宝,

二要归奉佛法,

三要归敬师友:

此是三归。

五戒者:

一不要杀生,

二不要偷盗,

三不要邪淫,

四不要贪酒,

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晓得禅宗答应“是”“否”两字,

却便道:

“洒家记得。

”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

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

焚香设斋供献。

大小职事僧人,

各有上贺礼物。

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

又引去僧堂背后丛林里选佛场坐地。

当夜无事。

次日,

赵员外要回,

告辞。

长老留连不住,

早斋已罢,

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

“长老在上,

众师父在此,

凡事慈悲。

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

早晚礼数不到,

言语冒渎,

误犯清规,

万望觑赵某薄面,

恕免恕免。

”长老道:

“员外放心,

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

办道参禅。

”员外道:

“日后自得报答。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

低低分付道:

“贤弟,

你从今日难比往常,

凡事自宜省戒,

切不可托大。

倘有不然,

难以相见。

保重,

保重。

早晚衣服,

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

“不索哥哥说,

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长老,

再别了众人上轿,

引了庄客,

拕了一乘空轿,

取了盒子,

下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

扑倒头便睡。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

说道:

“使不得,

既要出家,

如何不学坐禅?

”智深道:

“洒家自睡,

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

“善哉!

”智深裸袖道:

“团鱼洒家也吃,

甚么善哉!

”禅和子道:

“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

“团鱼大腹,

又肥甜了,

好吃,

那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采他,

由他自睡了。

次日,

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

首座劝道:

“老说道,

他后来正果非凡,

我等皆不及他,

只是护短。

你们且没奈何,

休与他一般见识。

”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

到晚放翻身体,

横罗十字,

倒在禅床上睡。

夜间鼻如雷响,

如要起来净手,

大惊小怪,

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

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

“智深好生无礼,

全没些个出家人体面。

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

”长老喝道:

“胡说!

且看檀越之面,

后来必改。

”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

不觉搅了四五个月。

时遇初冬天气,

智深久静思动。

当日睛明得好,

智深穿了皂布直裰,

系了鸦青绦,

换了僧鞋,

大踏步走出山门来。

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

坐在鹅项懒凳上,

寻思道:

“干鸟么!

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离口,

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

饿得干瘪了。

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

口中淡出鸟来,

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

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

挑着一副担桶,

唱上山来。

上面盖着桶盖,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旋子,

唱着上来。

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

牧童拾得旧刀枪。

顺风吹动乌江水,

好似虞姬别霸王。

”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担担桶上来,

坐在亭子上,

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

“兀那汉子,

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

“好酒。

”智深道:

“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

“和尚,

你真个也是作耍?

”智深道:

“洒家和你耍甚么!

”那汉子道:

“我这酒挑上去,

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

直厅轿夫、

老郎们做生活的吃。

本寺长老已有法旨,

但卖与和尚们吃了,

我们都被长老责罚,

追了本钱,

赶出屋去。

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

见住着本寺的屋宇,

如何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

“真个不卖?

”那汉子道:

“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

“洒家也不杀你,

只要问你买酒吃。

”那汉子见不是头,

挑了担桶便走。

智深赶下亭子来,

双手拿住扁担,

只一脚,

交当踢着。

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

蹲在地下,

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两桶酒,

都提在亭子上,

地下拾起旋子,

开了桶盖,

只顾舀冷酒吃。

无移时,

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

“汉子,

明日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方才疼止,

又怕寺里长老得知,

坏了衣饭,

忍气吞声,

那里敢讨钱。

把酒分做两半桶挑子,

拿了旋子,

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鲁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

酒却上来,

下得亭子,

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

酒越涌上来。

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

把两只袖子缠在腰里,

露出脊背上花绣来,

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

看时,

但见:

头重脚轻,

对明月眼红面赤;

前合后仰,

趁清风东倒西歪。

踉踉跄跄上山来,

似当风之鹤;

摆摆摇摇回寺去,

如出水之龟。

脚尖曾踢涧中龙,

拳头要打山下虎。

指定天宫,

叫骂天蓬元帅;

踏开地府,

要拿催命判官。

裸形赤体醉魔君,

放火杀人花和尚。

鲁智深看看来到山门下,

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

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

拦住鲁智深便喝道:

“你是佛家弟子,

如何噇得烂醉了上山来。

你须不瞎,

也见库局里贴的晓示:

但凡和尚破戒吃酒,

决打四十竹篦,

赶出寺去;

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

也吃十下。

你快下山去,

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

二来旧性未改,

睁起双眼骂道:

“直娘贼!

你两个要打洒家,

俺便和你厮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

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

一个虚拖竹篦拦他。

智深用手隔过,

叉开五指,

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

打得踉踉跄跄。

却待挣扎,

智深再复一拳,

打倒在山门下,

只是叫苦。

智深道:

“洒家饶你这厮。

”踉踉跄跄攧入寺里来。

监寺听得门子报说,

叫起老郎、

火工、

直厅轿夫三二十人,

各执白木棍棒,

从西廊下抢出来,

却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见,

大吼了一声,

却似嘴边起个霹雳,

大踏步抢入来。

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

次后见他行得凶了,

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

便把亮槅关上。

智深抢入阶来,

一拳一脚,

打开亮槅,

三二十人都赶得没路。

夺条棒,

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

急引了三五个侍者,

直来廊下,

喝道:

“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

却认得是长老,

撇了棒,

向前来打个问讯,

指着廊下,

对长老道:

“智深吃了两碗酒,

又不曾撩拨他们,

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

”长老道:

“你看我面,

快去睡了,

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

“俺不看长老面,

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

扑地便倒了,

齁齁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

告诉道:

“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

今日如何?

本寺那里容得这等野猫,

乱了清规。

”长老道:

“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

后来却成得正果。

无奈何,

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

容恕他这一番。

我自明日叫去埋冤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

“好个没分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

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

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

穿了直裰,

赤着脚,

一道烟走出僧堂来。

侍者吃了一惊,

赶出外来寻时,

却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

等他净了手,

说道:

“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

长老道:

“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

今来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

我与你摩顶受记,

教你一不可杀生,

二不可偷盗,

三不可邪淫,

四不可贪酒,

五不可妄语。

此五戒,

乃僧家常理。

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

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

打了门子,

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

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

口出喊声。

如何这般所为?

”智深跪下道:

“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

“既然出家,

如何先破了酒戒,

又乱了清规?

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

定赶你出寺。

再后休犯。

”智深起来合掌道:

“不敢,

不敢。

”长老留在方丈里,

安排早饭与他吃,

又用好言语劝他。

取一领细布直裰,

一双僧鞋,

与了智深,

教回僧堂去了。

昔大唐一个名贤,

姓张名旭,

作一篇《醉歌行》,

单说那酒。

端的做得好,

道是:

金瓯潋滟倾欢伯,

双手擎来两眸白。

延颈长舒似玉虹,

咽吞犹恨江湖窄。

昔年侍宴玉皇前,

敌饮都无两三客。

蟠桃烂熟堆珊瑚,

琼液浓斟浮琥珀。

流霞畅饮数百杯,

肌肤润泽腮微赤。

天地闻知酒量洪,

敕令受赐三千石。

飞仙劝我不记数,

酩酊神清爽筋骨。

东君命我赋新诗,

笑指三山咏标格。

信笔挥成五百言,

不觉尊前堕巾帻。

宴罢昏迷不记归,

乘鸾误入云光宅。

仙童扶下紫云来,

不辨东西与南北。

一饮千钟百首诗,

草书乱散纵横划。

但凡饮酒,

不可尽欢。

常言酒能成事,

酒能败事,

便是小胆的吃了,

也胡乱做了大胆,

何况性高的人。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

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

忽一日,

天色暴热,

是二月间天气。

离了僧房,

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

看着五台山,

喝采一回。

猛听得山下叮叮的响声,

顺风吹上山来。

智深再回僧堂里,

取了些银两,

揣在怀里,

一步步走下山来。

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

原来却是一个市井,

约有五七百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

也有卖肉的,

也有卖菜的,

也有酒店、

面店。

智深寻思道:

“干呆么!

俺早知有这个去处,

不夺他那桶酒吃,

也自下来买些吃。

这几日熬得清水流,

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

”听得那响处,

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

间壁一家门上,

写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

见三个人打铁。

智深便道:

“兀那待诏,

有好钢铁么?

”那打铁的看见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

戗戗地好渗濑人,

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诏住了手道:

“师父请坐,

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

“洒家要打条禅杖,

一口戒刀,

不知有上等好铁么?

”待诏道:

“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

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

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

“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

“重了,

师父。

小人打怕不打了,

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

便是关王刀,

也则只有八十一斤重。

”智深焦躁道:

“俺便不及关王?

他也只是个人。

”待诏道:

“小人好心,

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

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

“便依你说,

比关王刀,

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

“师父,

肥了不好看,

又不中使。

依着小人,

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

使不动时,

休怪小人。

戒刀已说了,

不用分付,

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

”智深道:

“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

”待诏道:

“不讨价,

实要五两银子。

”智深道:

“俺便依你五两银子,

你若打得好时,

再有赏你。

”那待诏接了银两道:

“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

“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

和你买碗酒吃。

”待诏道:

“师父稳便。

小人赶趁些生活,

不及相陪。

”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

行不到三二十步,

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帘子,

入到里面坐下,

敲那桌子叫道:

“将酒来!

”卖酒的主人家说道:

“师父少罪,

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

本钱也是寺里的,

长老已有法旨,

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

便要追了小人们本钱,

又赶出屋。

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

“胡乱卖些与洒家吃,

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

”店主人道:

“胡乱不得,

师父别处去吃,

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

便道:

“洒家别处吃得,

却来和你说话。

”出得店门,

行了几步,

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

智深一直走进去,

坐下叫道:

“主人家,

快把酒来卖与俺吃。

”店主人道:

“师父,

你好不晓事。

长老已有法旨,

你须也知,

却来坏我们衣饭。

”智深不肯动身,

三回五次,

那里肯卖。

智深情知不肯,

起身又走,

连走了三五家,

都不肯卖。

智深寻思一计:

“若不个道理,

如何能勾酒吃。

”远远的杏花深处,

市梢尽头,

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

智深走到那里看时,

却是个傍村小酒店。

但见:

傍村酒肆已多年,

斜插桑麻古道边。

白板凳铺宾客坐,

矮篱笆用棘荆编。

破瓮榨成黄米酒,

柴门挑出布青帘。

更有一般堪笑处,

牛屎泥墙画酒仙。

鲁智深揭起帘子,

走入村店里来,

倚着小窗坐下,

便叫道:

“主人家,

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庄家看了一看道:

“和尚,

你那里来?

”智深道:

“俺是行脚僧人,

游方到此经过,

要买碗酒吃。

”庄家道:

“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的师父,

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

“洒家不是。

你快将酒卖来。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

声音各别,

便道:

“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

“休问多少,

大碗只顾筛来。

”约莫也吃了十来碗酒,

智深问道:

“有甚肉,

把一盘来吃。

”庄家道:

“早来有些牛肉,

都卖没了,

只有些菜蔬在此。

”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

走出空地上看时,

只见墙边沙锅里煮着一只狗在那里。

智深便道:

“你家见有狗肉,

如何不卖与俺吃?

”庄家道:

“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

因此不来问你。

”

智深道:

“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

”就将银子递与庄家道:

“你且卖半只与俺吃。

”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

捣些蒜泥,

将来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

用手扯那狗肉,

蘸着蒜泥吃,

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

吃得口滑,

只顾要吃,

那里肯住。

庄家倒都呆了,

叫道:

“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

“洒家又不白吃你的,

管俺怎地!

”庄家道:

“再要多少?

”智深道:

“再打一桶来。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

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

剩下一脚狗腿,

把来揣在怀里。

临出门又道:

“多的银子,

明日又来吃。

”吓得庄家目睁口呆,

罔知所措,

看见他早望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

坐了一回,

酒却涌上来。

跳起身,

口里道:

“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

觉道身体都困倦了,

洒家且使几路看。

”下得亭子,

把两只袖子掿在手里,

上下左右使了一回。

使得力发,

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

只听得刮剌剌一声响亮,

把亭子柱打折了,

坍了亭子半边。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

高处看时,

只见鲁智深一步一攧,

抢上山来。

两个门子叫道:

“苦也!

前日这畜生醉了,

今番又醉得不小可!

”便把山门关上,

把拴拴了,

只在门缝里张时,

见智深抢到山门下,

见关了门,

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

两个门子那里敢开。

智深敲了一回,

扭过身来,

看了左边的金刚,

喝一声道:

“你这个鸟大汉,

不替俺敲门,

却拿着拳头吓洒家,

俺须不怕你。

”跳上台基,

把栅剌子只一拔,

却似撧葱般拔开了。

拿起一根折木头,

去那金刚腿上便打,

簌簌的泥和颜色都脱下来。

门子张见道:

“苦也!

”只得报知长老。

智深等了一回,

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

喝一声道:

“你这厮张开大口,

也来笑洒家。

”便跳过右边台基上,

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

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

那尊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

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

长老道:

“休要惹他,

你们自去。

”只见这首座、

监寺,

都寺,

并一应职事僧人,

都到方丈禀说:

“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

把半山亭子、

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

如何是好?

”长老道:

“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

何况老僧乎?

若是打坏了金刚,

请他的施主赵员外自来塑新的;

倒了亭子,

也要他修盖。

这个且由他。

”众僧道:

“金刚乃是山门之主,

如何把来换过?

”长老道:

“休说坏了金刚,

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

也没奈何,

只可回避他。

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

都道:

“好个囫囵粥的长老!

门子,

你且休开门,

只在里面听。

”智深在外面大叫道:

“直娘的秃驴们!

不放洒家入寺时,

山门外讨把火来,

烧了这个鸟寺。

”众僧听得叫,

只得叫门子:

“拽了大拴,

由那畜生入来。

若不开时,

真个做出来!

”门子只得捻脚捻手,

把拴拽了,

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

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

扑地攧将入来,

吃了一跤。

扒将起来,

把头摸一摸,

直奔僧堂来。

到得选佛场中,

禅和子正打坐间,

看见智深揭起帘子,

钻将入来,

都吃一惊,

尽低了头。

智深到得禅床边,

喉咙里咯咯地响,

看着地下便吐。

众僧都闻不得那臭,

个个道:

“善哉!

”齐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

扒上禅床,

解下绦,

把直裰带子都必必剥剥扯断了,

脱下那脚狗腿来。

智深道:

“好,

好!

正肚饥哩。

”扯来便吃。

众僧看见,

便把袖子遮了脸,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

智深见他躲开,

便扯一块狗肉,

看着上首的道:

“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两只袖子死掩了脸,

智深道:

“你不吃?

”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

那和尚躲不迭,

却待下禅床。

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

将肉便塞。

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

智深撇了狗肉,

提起拳头,

去那光脑袋上必必剥剥只顾凿。

满堂僧众大喊起来,

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

此乱唤做“卷堂大散”,

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昧地打将出来,

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

监寺、

都寺不与长老说知,

叫起一班职事僧人,

点起老郎、

火工道人、

直厅轿夫,

约有一二百人,

都执杖叉棍棒,

尽使手巾盘头,

一齐打入僧堂来。

智深见了,

大吼一声,

别无器械,

抢入僧堂里佛面前,

推翻供桌,

撧两条桌脚,

从堂里打将出来。

但见:

心头火起,

口角雷鸣。

奋八九尺猛兽身躯,

吐三千丈凌云志气。

按不住杀人怪胆,

圆睁起卷海双晴。

直截横冲,

似中箭投崖虎豹;

前奔后涌,

如着枪跳涧豺狼。

直饶揭帝也难当,

便是金刚须拱手。

恰似顿断绒绦锦鹞子,

犹如扯开铁锁火猢狲。

当时鲁智深轮两条桌脚,

打将出来。

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

都拖了棒,

退到廊下。

智深两条桌脚着地卷将来,

众僧早两下合拢来。

智深大怒,

指东打西,

指南打北,

只饶了两头的。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

只见长老喝道:

“智深不得无礼!

众僧也休动手。

”两边众人被打伤了十数个,

见长老来,

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

撇了桌脚,

叫道:

“长老与洒家做主。

”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

“智深,

你连累杀老僧。

前番醉了一次,

搅扰了一场,

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

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

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

乱了清规,

打坍了亭子,

又打坏了金刚,

这个且由他。

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

这个罪业非小。

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

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

如何容得你这等秽污。

你且随我来方丈里过几日,

我安排你一个去处。

”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

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

再回僧堂,

自去坐禅;

打伤了的和尚,

自去将息。

长老领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

真长老与首座商议,

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

教他别处去,

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

长老随即修书一封,

使两个直厅道人径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

立等回报。

赵员外看了来书,

好生不然,

回书来拜复长老,

说道:

“坏了的金刚、

亭子,

赵某随即备价来修。

智深任从长老发遣。

”长老得了回书,

便叫侍者取领皂布直裰,

一双僧鞋,

十两白银,

房中唤过智深。

长老道:

“智深,

你前番一次大醉,

闹了僧堂,

便是误犯。

今次又大醉,

打坏了金刚,

坍了亭子,

卷堂闹了选佛场,

你这罪业非轻。

又把众禅客打伤了。

我这里出家是个清静去处,

你这等做,

甚是不好。

看你赵檀越面皮,

与你这封书,

投一个去处安身,

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

我夜来看了,

赠汝四句偈言,

终身受用。

”智深道:

“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

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

说出这几句言语,

去这个去处。

有分教:

这人笑挥禅杖,

战天下英雄好汉;

怒掣戒刀,

砍世上逆子谗臣。

直教名驰塞北三千里,

证果江南第一州。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躲難逃災入代州,

恩人相遇喜相酬。

只因法網重重布,

且向空門好好修。

打坐參禪求解脫,

粗茶淡飯度春秋。

他年證果塵緣滿,

好向彌陀國裏遊。

話說當下魯提轄扭過身來看時,

拖扯的不是別人,

卻是渭州酒樓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兒直拖魯達到僻靜處,

說道:

“恩人,

你好大膽!

見今明明地張掛榜文,

出一千貫賞錢捉你,

你緣何卻去看榜?

若不是老漢遇見時,

卻不被做公的拿了。

榜上見寫着你年甲貌相貫址。

”魯達道:

“灑家不瞞你說,

因爲你上,

就那日回到狀元橋下,

正迎着鄭屠那廝,

被灑家三拳打死了。

因此上在逃,

一到處撞了四五十日,

不想來到這裏。

你緣何不回東京去,

也來到這裏?

”金老道:

“恩人在上,

自從得恩人救了,

老漢尋得一輛車子,

本欲要回東京去,

又怕這廝趕來,

亦無恩人在彼搭救,

因此不上東京去。

隨路望北來,

撞見一個京師古鄰,

來這裏做買賣,

就帶老漢父子兩口兒到這裏。

虧殺了他,

就與老漢女兒做媒,

結交此間一個大財主趙員外,

養做外宅,

衣食豐足,

皆出於恩人。

我女兒常常對他孤老說提轄大恩。

那人員外也愛刺槍使棒,

常說道:

‘怎地得恩人相會一面也好。

’想念如何能勾得見。

且請恩人到家,

過幾日卻再商議。

”

魯提轄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

到門首,

只見老兒揭起簾子,

叫道:

“我兒,

大恩人在此。

”那女孩兒濃妝豔裹,

從裏面出來,

請魯達居中坐了,

插燭也似拜了六拜,

說道:

“若非恩人垂救,

怎能勾有今日!

”魯達看那女子時,

另是一般丰韻,

比前不同。

但見:

金釵斜插,

掩映烏雲;

翠袖巧裁,

輕籠瑞雪。

櫻桃口淺暈微紅,

春筍手半舒嫩玉。

纖腰嫋娜,

綠羅裙微露金蓮;

素體輕盈,

紅戲繡襖偏宜玉體。

臉堆三月嬌花,

眉掃初春嫩柳。

香肌撲簌瑤臺月,

翠鬢籠鬆楚岫雲。

那女子拜罷,

便請魯提轄道:

“恩人上樓去請坐。

”魯達道:

“不須生受,

灑家便要去。

”金老便道:

“恩人既到這裏,

如何肯放教你便去。

”老兒接了杆棒包裹,

請到樓上坐定。

老兒分付道:

“我兒陪待恩人坐一坐,

我去安排來。

”魯達道:

“不消多事,

隨分便好。

”老兒道:

“提轄恩念,

殺身難報。

量些粗食薄味,

何足掛齒。

”女子留住魯達在樓上坐地,

金老下來,

叫了家中新討的小廝,

分付那個丫嬛一面燒着火,

老兒和這小廝上街來,

買了些鮮魚、

嫩雞、

釀鵝、

肥鮓、

時新果子之類歸來。

一面開酒,

收拾菜蔬,

都早擺了,

搬上樓來,

春臺上放下三個盞子,

三雙箸,

鋪下菜蔬果子下飯等物。

丫嬛將銀酒壺蕩上酒來,

子父二人輪番把盞。

金老倒地便拜。

魯提轄道:

“老人家,

如何恁地下禮?

折殺俺也。

”金老說道:

“恩人聽稟,

前日老漢初到這裏,

寫個紅紙牌兒,

旦夕一炷香,

子父兩個兀自拜哩。

今日恩人親身到此,

如何不拜。

”魯達道:

“卻也難你這片心。

”

三人慢慢地飲酒,

將及晚也,

只聽得樓下打將起來。

魯提轄開窗看時,

只見樓下三二十人,

各執白木棍棒,

口裏都叫:

“拿將下來!

”人叢裏一個人騎在馬上,

口裏大喝道:

“休教走了這賊!

”魯達見不是頭,

拿起凳子,

從樓上打將下來。

金老連忙拍手叫道:

“都不要動手。

”那老兒搶下樓去,

直至那騎馬的官人身邊,

說了幾句言語。

那官人笑將起來,

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

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馬,

入到裏面,

老兒請下魯提轄來。

那官人撲翻身便拜道:

“聞名不如見面,

見面勝似聞名。

義士提轄受禮。

”魯達便問那金老道:

“這官人是誰?

素不相識,

緣何便拜灑家?

”老兒道:

“這個便是我兒的官人趙員外。

卻纔只道老漢引甚麼郎君子弟,

在樓上吃酒,

因此引莊客來廝打。

老漢說知,

方纔喝散了。

”魯達道:

“原來如此,

怪員外不得。

”趙員外再請魯提轄上樓坐定,

金老重整杯盤,

再備酒食相待。

趙員外讓魯達上首坐地,

魯達道:

“灑家怎敢。

”員外道:

“聊表小弟相敬之禮。

多聞提轄如此豪傑,

今日天賜相見,

實爲萬幸。

”魯達道:

“灑家是個粗鹵漢子,

又犯了該死的罪過,

若蒙員外不棄貧賤,

結爲相識,

但有用灑家處,

便與你去。

”趙員外大喜,

動問打死鄭屠一事,

說些閒話,

較量些槍法,

吃了半夜酒,

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

趙員外道:

“此處恐不穩便,

可請提轄到敝莊住幾時。

”魯達問道:

“貴莊在何處?

”員外道:

“離此間十里多路,

地名七寶村便是。

”魯達道:

“最好。

”員外先使人去莊上,

叫牽兩匹馬來。

未及晌午,

馬已到來。

員外便請魯提轄上馬,

叫莊客擔了行李。

魯達相辭了金老父子二人,

和趙員外上了馬,

兩個並馬行程,

於路說些舊話,

投七寶村來。

不多時,

早到莊前下馬。

趙員外攜住魯達的手,

直至草堂上,

分賓而坐。

一面叫殺羊置酒相待,

晚間收拾客房安歇。

次日,

又備酒食管待。

魯達道:

“員外錯愛,

灑家如何報答。

”趙員外便道:

“四海之內,

皆兄弟也。

如何言報答之事。

”

話休絮繁。

魯達自此之後,

在這趙員外莊上住了五七日。

忽一日,

兩個正在書院裏閒坐說話,

只見金老急急奔來莊上,

徑到書院裏,

見了趙員外並魯提轄。

見沒人,

便對魯達道:

“恩人,

不是老漢心多,

爲是恩人前日老漢請在樓上吃酒,

員外誤聽人報,

引領莊客來鬧了街坊,

後卻散了,

人都有些疑心,

說開去。

昨日有三四個做公的來鄰舍街坊打聽得緊,

只怕要來村裏緝捕恩人。

倘或有些疏失,

如之奈何?

”魯達道:

“恁地時,

灑家自去便了。

”趙員外道:

“若是留提轄在此,

誠恐有些山高水低,

教提轄怨悵;

若不留提轄來,

許多面皮都不好看。

趙某卻有個道理,

教提轄萬無一失,

足可安身避難,

只怕提轄不肯。

”魯達道:

“灑家是個該死的人,

但得一處安身便了,

做甚麼不肯。

”趙員外道:

“若如此,

最好。

離此間三十餘里有座山,

喚做五臺山。

山上有一個文殊院,

原是文殊菩薩道場。

寺裏有五七百僧人,

爲頭智真長老,

是我弟兄。

我祖上曾舍錢在寺裏,

是本寺的施主檀越。

我曾許下剃度一僧在寺裏,

已買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

只不曾有個心腹之人了這條願心。

如是提轄肯時,

一應費用都是趙某備辦。

委實肯落髮做和尚麼?

”魯達尋思:

“如今便要去時,

那裏投奔人?

不如就了這條路罷。

”便道:

“既蒙員外做主,

灑家情願做了和尚,

專靠員外照管。

”當時說定了,

連夜收拾衣服盤纏,

段匹禮物,

排擔了。

次日早起來,

叫莊客挑了,

兩個取路望五臺山來。

辰牌已後,

早到那山下。

魯提轄看那五臺山時,

果然好座大山。

但見:

雲遮峯頂,

日轉山腰。

嵯峨彷彿接天關,

崒嵂參差侵漢表。

巖前花木,

舞春風暗吐清香;

洞口藤蘿,

披宿雨倒懸嫩線。

飛雲瀑布,

銀河影浸月光寒;

峭壁蒼松,

鐵角鈴搖龍尾動。

宜是由揉藍染出,

天生工積翠妝成。

根盤直壓三千丈,

氣勢平吞四百州。

趙員外與魯提轄兩乘轎子擡上山來,

一面使莊客前去通報。

到得寺前,

早有寺中都寺、

監寺出來迎接。

兩個下了轎子,

去山門外亭子上坐定。

寺內智真長老得知,

引着首座、

侍者,

出山門外來迎接。

趙員外和魯達向前施禮,

真長老打了問訊,

說道:

“施主遠出不易。

”趙員外答道:

“有些小事,

特來上剎相浼。

”真長老便道:

“且請員外方丈吃茶。

”趙員外前行,

魯達跟在背後。

看那文殊寺,

果然是好座大剎。

但見:

山門侵峻嶺,

佛殿接青雲。

鐘樓與月窟相連,

經閣共峯巒對立。

香積廚通一泓泉水,

衆僧寮納四面煙霞。

老僧方丈鬥牛邊,

禪客經堂雲霧裏。

白麪猿時時獻果,

將怪石敲響木魚;

黃斑鹿日日銜花,

向寶殿供養金佛。

七層寶塔接丹霄,

千古聖僧來大剎。

當時真長老請趙員外並魯達到方丈。

長老邀員外向客席而坐,

魯達便去下首坐在禪椅上。

員外叫魯達附耳低言:

“你來這裏出家,

如何便對長老坐地?

”魯達道:

“灑家不省得。

”起身立在員外肩下。

面前首座、

維那、

侍者、

監寺、

都寺、

知客、

書記,

依次排立東西兩班。

莊客把轎子安頓了,

一齊搬將盒子入方丈來,

擺在面前。

長老道:

“何故又將禮物來?

寺中多有相瀆檀越處。

”趙員外道:

“些小薄禮,

何足稱謝。

”道人、

行童收拾去了。

趙員外起身道:

“一事啓堂頭大和尚:

趙某舊有一條願心,

許剃一僧在上剎,

度牒詞簿都已有了,

到今不曾剃得。

今有這個表弟,

姓魯名達,

軍漢出身,

因見塵世艱辛,

情願棄俗出家。

萬望長老收錄,

慈悲慈悲,

看趙某薄面,

披剃爲僧。

一應所用,

小子自當準備,

煩望長老玉成,

幸甚!

”長老見說,

答道:

“這個事緣,

是光輝老僧山門,

容易容易。

且請拜茶。

”只見行童托出茶來。

怎見得那盞茶的好處?

有詩爲證:

玉蕊金芽真絕品,

僧家制造甚工夫。

兔毫盞內香雲白,

蟹眼湯中細浪鋪。

戰退睡魔離枕蓆,

增添清氣入肌膚。

仙茶自合桃源種,

不許移根傍帝都。

真長老與趙員外衆人茶罷,

收了盞託。

真長老便喚首座、

維那商議剃度這人,

分付監寺、

都寺安排辦齋。

只見首座與衆僧自去商議道:

“這個人不似出家的模樣,

一雙眼恰似賊一般。

”衆僧道:

“知客,

你去邀請客人坐地,

我們與長老計較。

”知客出來請趙員外、

魯達到客館裏坐地。

首座、

衆僧稟長老說道:

“卻纔這個要出家的人,

形容醜惡,

貌相兇頑,

不可剃度他,

恐久後累及山門。

”長老道:

“他是趙員外檀越的兄弟,

如何別得他的麪皮。

你等衆人且休疑心,

待我看一看。

”焚起一炷信香,

長老上禪椅盤膝而坐,

口誦咒語,

入定去了。

一炷香過,

卻好回來,

對衆僧說道:

“只顧剃度他。

此人上應天星,

心地剛直。

雖然時下兇頑,

命中駁雜,

久後卻得清淨,

正果非凡,

汝等皆不及他。

可記吾言,

勿得推阻。

”首座道:

“長老只是護短,

我等只得從他。

不諫不是,

諫他不從便了。

”

長老叫備齋食,

請趙員外等方丈會齋。

齋罷,

監寺打了單帳,

趙員外取出銀兩,

教人買辦物料,

一面在寺裏做僧鞋、

僧衣、

僧帽、

袈裟、

拜具。

一兩日都已完備。

長老選了吉日良時,

教鳴鴻鍾,

擊動法鼓,

就法堂內會集大衆。

整整齊齊五六百僧人,

盡披袈裟,

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禮,

分作兩班。

趙員外取出銀錠、

表禮、

信香,

向法座前禮拜了,

表白宣疏已罷,

行童引魯達到法座下。

維那教魯達除了巾幘,

把頭髮分做九路綰了,

揲起來。

淨髮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

卻待剃髭鬚,

魯達道:

“留了這些兒還灑家也好。

”衆僧忍笑不住。

真長老在法座上道:

“大衆聽偈。

”念道:

“寸草不留,

六根清淨。

與汝剃了,

免得爭競。

”

長老念罷偈言,

喝一聲:

“咄,

盡皆剃去!

”淨髮人只一刀,

盡皆剃了。

首座呈將度牒上法座前,

請長老賜法名。

長老拿着空頭度牒而說偈曰:

“靈光一點,

價值千金。

佛法廣大,

賜名智深。

”

長老賜名已罷,

把度牒轉將下來。

書記僧填寫了度牒,

付與魯智深收受。

長老又賜法衣袈裟,

教智深穿了。

監寺引上法座前,

長老用手與他摩頂受記道:

“一要歸依三寶,

二要歸奉佛法,

三要歸敬師友:

此是三歸。

五戒者:

一不要殺生,

二不要偷盜,

三不要邪淫,

四不要貪酒,

五不要妄語。

”智深不曉得禪宗答應“是”“否”兩字,

卻便道:

“灑家記得。

”衆僧都笑。

受記已罷,

趙員外請衆僧到雲堂裏坐下,

焚香設齋供獻。

大小職事僧人,

各有上賀禮物。

都寺引魯智深參拜了衆師兄師弟,

又引去僧堂背後叢林裏選佛場坐地。

當夜無事。

次日,

趙員外要回,

告辭。

長老留連不住,

早齋已罷,

並衆僧都送出山門。

趙員外合掌道:

“長老在上,

衆師父在此,

凡事慈悲。

小弟智深乃是愚滷直人,

早晚禮數不到,

言語冒瀆,

誤犯清規,

萬望覷趙某薄面,

恕免恕免。

”長老道:

“員外放心,

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經誦咒,

辦道參禪。

”員外道:

“日後自得報答。

”人叢裏喚智深到松樹下,

低低分付道:

“賢弟,

你從今日難比往常,

凡事自宜省戒,

切不可託大。

倘有不然,

難以相見。

保重,

保重。

早晚衣服,

我自使人送來。

”智深道:

“不索哥哥說,

灑家都依了。

”當時趙員外相辭長老,

再別了衆人上轎,

引了莊客,

拕了一乘空轎,

取了盒子,

下山回家去了。

當下長老自引了衆僧回寺。

話說魯智深回到叢林選佛場中禪牀上,

撲倒頭便睡。

上下肩兩個禪和子推他起來,

說道:

“使不得,

既要出家,

如何不學坐禪?

”智深道:

“灑家自睡,

幹你甚事?

”禪和子道:

“善哉!

”智深裸袖道:

“團魚灑家也吃,

甚麼善哉!

”禪和子道:

“卻是苦也。

”智深便道:

“團魚大腹,

又肥甜了,

好吃,

那得苦也?

”上下肩禪和子都不採他,

由他自睡了。

次日,

要去對長老說知智深如此無禮。

首座勸道:

“老說道,

他後來正果非凡,

我等皆不及他,

只是護短。

你們且沒奈何,

休與他一般見識。

”禪和子自去了。

智深見沒人說他,

到晚放翻身體,

橫羅十字,

倒在禪牀上睡。

夜間鼻如雷響,

如要起來淨手,

大驚小怪,

只在佛殿後撒尿撒屎,

遍地都是。

侍者稟長老說:

“智深好生無禮,

全沒些個出家人體面。

叢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

”長老喝道:

“胡說!

且看檀越之面,

後來必改。

”自此無人敢說。

魯智深在五臺山寺中,

不覺攪了四五個月。

時遇初冬天氣,

智深久靜思動。

當日睛明得好,

智深穿了皁布直裰,

繫了鴉青絛,

換了僧鞋,

大踏步走出山門來。

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

坐在鵝項懶凳上,

尋思道:

“幹鳥麼!

俺往常好酒好肉每日不離口,

如今教灑家做了和尚,

餓得乾癟了。

趙員外這幾日又不使人送些東西來與灑家吃,

口中淡出鳥來,

這早晚怎地得些酒來吃也好。

”正想酒哩,

只見遠遠地一個漢子,

挑着一副擔桶,

唱上山來。

上面蓋着桶蓋,

那漢子手裏拿着一個旋子,

唱着上來。

唱道:

“九里山前作戰場,

牧童拾得舊刀槍。

順風吹動烏江水,

好似虞姬別霸王。

”

魯智深觀見那漢子擔擔桶上來,

坐在亭子上,

看這漢子也來亭子上歇下擔桶。

智深道:

“兀那漢子,

你那桶裏甚麼東西?

”那漢子道:

“好酒。

”智深道:

“多少錢一桶?

”那漢子道:

“和尚,

你真個也是作耍?

”智深道:

“灑家和你耍甚麼!

”那漢子道:

“我這酒挑上去,

只賣與寺內火工道人、

直廳轎伕、

老郎們做生活的吃。

本寺長老已有法旨,

但賣與和尚們吃了,

我們都被長老責罰,

追了本錢,

趕出屋去。

我們見關着本寺的本錢,

見住着本寺的屋宇,

如何敢賣與你吃?

”智深道:

“真個不賣?

”那漢子道:

“殺了我也不賣。

”智深道:

“灑家也不殺你,

只要問你買酒吃。

”那漢子見不是頭,

挑了擔桶便走。

智深趕下亭子來,

雙手拿住扁擔,

只一腳,

交當踢着。

那漢子雙手掩着做一堆,

蹲在地下,

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兩桶酒,

都提在亭子上,

地下拾起旋子,

開了桶蓋,

只顧舀冷酒吃。

無移時,

兩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

“漢子,

明日來寺裏討錢。

”那漢子方纔疼止,

又怕寺里長老得知,

壞了衣飯,

忍氣吞聲,

那裏敢討錢。

把酒分做兩半桶挑子,

拿了旋子,

飛也似下山去了。

只說魯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

酒卻上來,

下得亭子,

松樹根邊又坐了半歇,

酒越涌上來。

智深把皁直裰褪膊下來,

把兩隻袖子纏在腰裏,

露出脊背上花繡來,

扇着兩個膀子上山來。

看時,

但見:

頭重腳輕,

對明月眼紅面赤;

前合後仰,

趁清風東倒西歪。

踉踉蹌蹌上山來,

似當風之鶴;

擺擺搖搖回寺去,

如出水之龜。

腳尖曾踢澗中龍,

拳頭要打山下虎。

指定天宮,

叫罵天蓬元帥;

踏開地府,

要拿催命判官。

裸形赤體醉魔君,

放火殺人花和尚。

魯智深看看來到山門下,

兩個門子遠遠地望見,

拿着竹篦來到山門下,

攔住魯智深便喝道:

“你是佛家弟子,

如何噇得爛醉了上山來。

你須不瞎,

也見庫局裏貼的曉示:

但凡和尚破戒吃酒,

決打四十竹篦,

趕出寺去;

如門子縱容醉的僧人入寺,

也吃十下。

你快下山去,

饒你幾下竹篦。

”魯智深一者初做和尚,

二來舊性未改,

睜起雙眼罵道:

“直娘賊!

你兩個要打灑家,

俺便和你廝打!

”門子見勢頭不好,

一個飛也似入來報監寺,

一個虛拖竹篦攔他。

智深用手隔過,

叉開五指,

去那門子臉上只一掌,

打得踉踉蹌蹌。

卻待掙扎,

智深再復一拳,

打倒在山門下,

只是叫苦。

智深道:

“灑家饒你這廝。

”踉踉蹌蹌攧入寺裏來。

監寺聽得門子報說,

叫起老郎、

火工、

直廳轎伕三二十人,

各執白木棍棒,

從西廊下搶出來,

卻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見,

大吼了一聲,

卻似嘴邊起個霹靂,

大踏步搶入來。

衆人初時不知他是軍官出身,

次後見他行得兇了,

慌忙都退入藏殿裏去,

便把亮槅關上。

智深搶入階來,

一拳一腳,

打開亮槅,

三二十人都趕得沒路。

奪條棒,

從藏殿裏打將出來。

監寺慌忙報知長老。

長老聽得,

急引了三五個侍者,

直來廊下,

喝道:

“智深不得無禮!

”智深雖然酒醉,

卻認得是長老,

撇了棒,

向前來打個問訊,

指着廊下,

對長老道:

“智深吃了兩碗酒,

又不曾撩撥他們,

他衆人又引人來打灑家。

”長老道:

“你看我面,

快去睡了,

明日卻說。

”魯智深道:

“俺不看長老面,

灑家直打死你那幾個禿驢。

”長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禪牀上,

撲地便倒了,

齁齁地睡了。

衆多職事僧人圍定長老,

告訴道:

“向日徒弟們曾諫長老來,

今日如何?

本寺那裏容得這等野貓,

亂了清規。

”長老道:

“雖是如今眼下有些囉唣,

後來卻成得正果。

無奈何,

且看趙員外檀越之面,

容恕他這一番。

我自明日叫去埋冤他便了。

”衆僧冷笑道:

“好個沒分曉的長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齋罷,

長老使侍者到僧堂裏坐禪處喚智深時,

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來,

穿了直裰,

赤着腳,

一道煙走出僧堂來。

侍者吃了一驚,

趕出外來尋時,

卻走在佛殿後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

等他淨了手,

說道:

“長老請你說話。

”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

長老道:

“智深雖是個武夫出身,

今來趙員外檀越剃度了你,

我與你摩頂受記,

教你一不可殺生,

二不可偷盜,

三不可邪淫,

四不可貪酒,

五不可妄語。

此五戒,

乃僧家常理。

出家人第一不可貪酒。

你如何夜來吃得大醉,

打了門子,

傷壞了藏殿上硃紅槅子,

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

口出喊聲。

如何這般所爲?

”智深跪下道:

“今番不敢了。

”長老道:

“既然出家,

如何先破了酒戒,

又亂了清規?

我不看你施主趙員外面,

定趕你出寺。

再後休犯。

”智深起來合掌道:

“不敢,

不敢。

”長老留在方丈裏,

安排早飯與他吃,

又用好言語勸他。

取一領細布直裰,

一雙僧鞋,

與了智深,

教回僧堂去了。

昔大唐一個名賢,

姓張名旭,

作一篇《醉歌行》,

單說那酒。

端的做得好,

道是:

金甌瀲灩傾歡伯,

雙手擎來兩眸白。

延頸長舒似玉虹,

咽吞猶恨江湖窄。

昔年侍宴玉皇前,

敵飲都無兩三客。

蟠桃爛熟堆珊瑚,

瓊液濃斟浮琥珀。

流霞暢飲數百杯,

肌膚潤澤腮微赤。

天地聞知酒量洪,

敕令受賜三千石。

飛仙勸我不記數,

酩酊神清爽筋骨。

東君命我賦新詩,

笑指三山詠標格。

信筆揮成五百言,

不覺尊前墮巾幘。

宴罷昏迷不記歸,

乘鸞誤入雲光宅。

仙童扶下紫雲來,

不辨東西與南北。

一飲千鍾百首詩,

草書亂散縱橫劃。

但凡飲酒,

不可盡歡。

常言酒能成事,

酒能敗事,

便是小膽的吃了,

也胡亂做了大膽,

何況性高的人。

再說這魯智深自從吃酒醉鬧了這一場,

一連三四個月不敢出寺門去。

忽一日,

天色暴熱,

是二月間天氣。

離了僧房,

信步踱出山門外立地,

看着五臺山,

喝采一回。

猛聽得山下叮叮的響聲,

順風吹上山來。

智深再回僧堂裏,

取了些銀兩,

揣在懷裏,

一步步走下山來。

出得那“五臺福地”的牌樓來看時,

原來卻是一個市井,

約有五七百人家。

智深看那市鎮上時,

也有賣肉的,

也有賣菜的,

也有酒店、

麪店。

智深尋思道:

“幹呆麼!

俺早知有這個去處,

不奪他那桶酒吃,

也自下來買些吃。

這幾日熬得清水流,

且過去看有甚東西買些吃。

”聽得那響處,

卻是打鐵的在那裏打鐵。

間壁一家門上,

寫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鐵匠鋪門前看時,

見三個人打鐵。

智深便道:

“兀那待詔,

有好鋼鐵麼?

”那打鐵的看見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鬚,

戧戧地好滲瀨人,

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詔住了手道:

“師父請坐,

要打甚麼生活?

”智深道:

“灑家要打條禪杖,

一口戒刀,

不知有上等好鐵麼?

”待詔道:

“小人這裏正有些好鐵,

不知師父要打多少重的禪杖?

戒刀但憑分付。

”智深道:

“灑家只要打一條一百斤重的。

”待詔笑道:

“重了,

師父。

小人打怕不打了,

只恐師父如何使得動。

便是關王刀,

也則只有八十一斤重。

”智深焦躁道:

“俺便不及關王?

他也只是個人。

”待詔道:

“小人好心,

只可打條四五十斤的,

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

“便依你說,

比關王刀,

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詔道:

“師父,

肥了不好看,

又不中使。

依着小人,

好生打一條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與師父,

使不動時,

休怪小人。

戒刀已說了,

不用分付,

小人自用十分好鐵打造在此。

”智深道:

“兩件家生要幾兩銀子?

”待詔道:

“不討價,

實要五兩銀子。

”智深道:

“俺便依你五兩銀子,

你若打得好時,

再有賞你。

”那待詔接了銀兩道:

“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

“俺有些碎銀子在這裏,

和你買碗酒吃。

”待詔道:

“師父穩便。

小人趕趁些生活,

不及相陪。

”

智深離了鐵匠人家,

行不到三二十步,

見一個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簾子,

入到裏面坐下,

敲那桌子叫道:

“將酒來!

”賣酒的主人家說道:

“師父少罪,

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裏的,

本錢也是寺裏的,

長老已有法旨,

但是小人們賣酒與寺裏僧人吃了,

便要追了小人們本錢,

又趕出屋。

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

“胡亂賣些與灑家吃,

俺須不說是你家便了。

”店主人道:

“胡亂不得,

師父別處去吃,

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

便道:

“灑家別處吃得,

卻來和你說話。

”出得店門,

行了幾步,

又望見一家酒旗兒直挑出在門前。

智深一直走進去,

坐下叫道:

“主人家,

快把酒來賣與俺吃。

”店主人道:

“師父,

你好不曉事。

長老已有法旨,

你須也知,

卻來壞我們衣飯。

”智深不肯動身,

三回五次,

那裏肯賣。

智深情知不肯,

起身又走,

連走了三五家,

都不肯賣。

智深尋思一計:

“若不個道理,

如何能勾酒吃。

”遠遠的杏花深處,

市梢盡頭,

一家挑出個草帚兒來。

智深走到那裏看時,

卻是個傍村小酒店。

但見:

傍村酒肆已多年,

斜插桑麻古道邊。

白板凳鋪賓客坐,

矮籬笆用棘荊編。

破甕榨成黃米酒,

柴門挑出布青帘。

更有一般堪笑處,

牛屎泥牆畫酒仙。

魯智深揭起簾子,

走入村店裏來,

倚着小窗坐下,

便叫道:

“主人家,

過往僧人買碗酒吃!

”莊家看了一看道:

“和尚,

你那裏來?

”智深道:

“俺是行腳僧人,

遊方到此經過,

要買碗酒吃。

”莊家道:

“和尚若是五臺山寺裏的師父,

我卻不敢賣與你吃。

”智深道:

“灑家不是。

你快將酒賣來。

”莊家看見魯智深這般模樣,

聲音各別,

便道:

“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

“休問多少,

大碗只顧篩來。

”約莫也吃了十來碗酒,

智深問道:

“有甚肉,

把一盤來吃。

”莊家道:

“早來有些牛肉,

都賣沒了,

只有些菜蔬在此。

”智深猛聞得一陣肉香,

走出空地上看時,

只見牆邊沙鍋裏煮着一隻狗在那裏。

智深便道:

“你家見有狗肉,

如何不賣與俺吃?

”莊家道:

“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

因此不來問你。

”

智深道:

“灑家的銀子有在這裏。

”就將銀子遞與莊家道:

“你且賣半隻與俺吃。

”那莊家連忙取半隻熟狗肉,

搗些蒜泥,

將來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

用手扯那狗肉,

蘸着蒜泥吃,

一連又吃了十來碗酒。

吃得口滑,

只顧要吃,

那裏肯住。

莊家倒都呆了,

叫道:

“和尚只恁地罷!

”智深睜起眼道:

“灑家又不白吃你的,

管俺怎地!

”莊家道:

“再要多少?

”智深道:

“再打一桶來。

”莊家只得又舀一桶來。

智深無移時又吃了這桶酒,

剩下一腳狗腿,

把來揣在懷裏。

臨出門又道:

“多的銀子,

明日又來吃。

”嚇得莊家目睜口呆,

罔知所措,

看見他早望五臺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

坐了一回,

酒卻涌上來。

跳起身,

口裏道:

“俺好些時不曾拽拳使腳,

覺道身體都睏倦了,

灑家且使幾路看。

”下得亭子,

把兩隻袖子掿在手裏,

上下左右使了一回。

使得力發,

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

只聽得刮剌剌一聲響亮,

把亭子柱打折了,

坍了亭子半邊。

門子聽得半山裏響,

高處看時,

只見魯智深一步一攧,

搶上山來。

兩個門子叫道:

“苦也!

前日這畜生醉了,

今番又醉得不小可!

”便把山門關上,

把拴拴了,

只在門縫裏張時,

見智深搶到山門下,

見關了門,

把拳頭擂鼓也似敲門,

兩個門子那裏敢開。

智深敲了一回,

扭過身來,

看了左邊的金剛,

喝一聲道:

“你這個鳥大漢,

不替俺敲門,

卻拿着拳頭嚇灑家,

俺須不怕你。

”跳上臺基,

把柵剌子只一拔,

卻似撧蔥般拔開了。

拿起一根折木頭,

去那金剛腿上便打,

簌簌的泥和顏色都脫下來。

門子張見道:

“苦也!

”只得報知長老。

智深等了一回,

調轉身來看着右邊金剛,

喝一聲道:

“你這廝張開大口,

也來笑灑家。

”便跳過右邊臺基上,

把那金剛腳上打了兩下,

只聽得一聲震天價響,

那尊金剛從臺基上倒撞下來。

智深提着折木頭大笑。

兩個門子去報長老,

長老道:

“休要惹他,

你們自去。

”只見這首座、

監寺,

都寺,

並一應職事僧人,

都到方丈稟說:

“這野貓今日醉得不好,

把半山亭子、

山門下金剛都打壞了,

如何是好?

”長老道:

“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漢,

何況老僧乎?

若是打壞了金剛,

請他的施主趙員外自來塑新的;

倒了亭子,

也要他修蓋。

這個且由他。

”衆僧道:

“金剛乃是山門之主,

如何把來換過?

”長老道:

“休說壞了金剛,

便是打壞了殿上三世佛,

也沒奈何,

只可迴避他。

你們見前日的行兇麼?

”衆僧出得方丈,

都道:

“好個囫圇粥的長老!

門子,

你且休開門,

只在裏面聽。

”智深在外面大叫道:

“直孃的禿驢們!

不放灑家入寺時,

山門外討把火來,

燒了這個鳥寺。

”衆僧聽得叫,

只得叫門子:

“拽了大拴,

由那畜生入來。

若不開時,

真個做出來!

”門子只得捻腳捻手,

把拴拽了,

飛也似閃入房裏躲了。

衆僧也各自迴避。

只說那魯智深雙手把山門盡力一推,

撲地攧將入來,

吃了一跤。

扒將起來,

把頭摸一摸,

直奔僧堂來。

到得選佛場中,

禪和子正打坐間,

看見智深揭起簾子,

鑽將入來,

都吃一驚,

盡低了頭。

智深到得禪牀邊,

喉嚨裏咯咯地響,

看着地下便吐。

衆僧都聞不得那臭,

個個道:

“善哉!

”齊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

扒上禪牀,

解下絛,

把直裰帶子都必必剝剝扯斷了,

脫下那腳狗腿來。

智深道:

“好,

好!

正肚飢哩。

”扯來便吃。

衆僧看見,

便把袖子遮了臉,

上下肩兩個禪和子遠遠地躲開。

智深見他躲開,

便扯一塊狗肉,

看着上首的道:

“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兩隻袖子死掩了臉,

智深道:

“你不吃?

”把肉望下首的禪和子嘴邊塞將去。

那和尚躲不迭,

卻待下禪牀。

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

將肉便塞。

對牀四五個禪和子跳過來勸時,

智深撇了狗肉,

提起拳頭,

去那光腦袋上必必剝剝只顧鑿。

滿堂僧衆大喊起來,

都去櫃中取了衣鉢要走。

此亂喚做“卷堂大散”,

首座那裏禁約得住。

智深一昧地打將出來,

大半禪客都躲出廊下來。

監寺、

都寺不與長老說知,

叫起一班職事僧人,

點起老郎、

火工道人、

直廳轎伕,

約有一二百人,

都執杖叉棍棒,

盡使手巾盤頭,

一齊打入僧堂來。

智深見了,

大吼一聲,

別無器械,

搶入僧堂裏佛面前,

推翻供桌,

撧兩條桌腳,

從堂裏打將出來。

但見:

心頭火起,

口角雷鳴。

奮八九尺猛獸身軀,

吐三千丈凌雲志氣。

按不住殺人怪膽,

圓睜起卷海雙晴。

直截橫衝,

似中箭投崖虎豹;

前奔後涌,

如着槍跳澗豺狼。

直饒揭帝也難當,

便是金剛須拱手。

恰似頓斷絨絛錦鷂子,

猶如扯開鐵鎖火猢猻。

當時魯智深輪兩條桌腳,

打將出來。

衆多僧行見他來得兇了,

都拖了棒,

退到廊下。

智深兩條桌腳着地卷將來,

衆僧早兩下合攏來。

智深大怒,

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

只饒了兩頭的。

當時智深直打到法堂下,

只見長老喝道:

“智深不得無禮!

衆僧也休動手。

”兩邊衆人被打傷了十數個,

見長老來,

各自退去。

智深見衆人退散,

撇了桌腳,

叫道:

“長老與灑家做主。

”此時酒已七八分醒了。

長老道:

“智深,

你連累殺老僧。

前番醉了一次,

攪擾了一場,

我教你兄趙員外得知,

他寫書來與衆僧陪話。

今番你又如此大醉無禮,

亂了清規,

打坍了亭子,

又打壞了金剛,

這個且由他。

你攪得衆僧卷堂而走,

這個罪業非小。

我這裏五臺山文殊菩薩道場,

千百年清淨香火去處,

如何容得你這等穢污。

你且隨我來方丈裏過幾日,

我安排你一個去處。

”智深隨長老到方丈去。

長老一面叫職事僧人留住衆禪客,

再回僧堂,

自去坐禪;

打傷了的和尚,

自去將息。

長老領智深到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

真長老與首座商議,

收拾了些銀兩齎發他,

教他別處去,

可先說與趙員外知道。

長老隨即修書一封,

使兩個直廳道人徑到趙員外莊上說知就裏,

立等回報。

趙員外看了來書,

好生不然,

回書來拜覆長老,

說道:

“壞了的金剛、

亭子,

趙某隨即備價來修。

智深任從長老發遣。

”長老得了回書,

便叫侍者取領皁布直裰,

一雙僧鞋,

十兩白銀,

房中喚過智深。

長老道:

“智深,

你前番一次大醉,

鬧了僧堂,

便是誤犯。

今次又大醉,

打壞了金剛,

坍了亭子,

卷堂鬧了選佛場,

你這罪業非輕。

又把衆禪客打傷了。

我這裏出家是個清靜去處,

你這等做,

甚是不好。

看你趙檀越麪皮,

與你這封書,

投一個去處安身,

我這裏決然安你不得了。

我夜來看了,

贈汝四句偈言,

終身受用。

”智深道:

“師父教弟子那裏去安身立命?

願聽俺師四句偈言。

”

真長老指着魯智深,

說出這幾句言語,

去這個去處。

有分教:

這人笑揮禪杖,

戰天下英雄好漢;

怒掣戒刀,

砍世上逆子讒臣。

直教名馳塞北三千里,

證果江南第一州。

畢竟真長老與智深說出甚言語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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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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