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一回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張天師祈禳瘟疫 洪太尉誤走妖魔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绛帻鸡人报晓筹,

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

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

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

佩声归到凤池头。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

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

天子驾坐紫宸殿,

受百官朝贺。

但见:

祥云迷凤阁,

瑞气罩龙楼。

含烟御柳拂旌旗,

带露宫花迎剑戟。

天香影里,

玉簪朱履聚丹墀;

仙乐声中,

绣袄锦衣扶御驾。

珍珠帘卷,

黄金殿上现金舆;

凤羽扇开,

白玉阶前停宝辇。

隐隐净鞭三下响,

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

「有事出班早奏,

无事卷帘退朝。

」只见班部丛中,

宰相赵哲,

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

「目今京师瘟疫盛行,

伤损军民甚多。

伏望陛下释罪宽恩,

省刑薄税,

祈禳天灾,

救济万民。

」天子听奏,

急敕翰林院,

随即草诏,

一面降赦天下罪囚,

应有民间税赋,

悉皆赦免;

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

修设好事禳灾。

不料其年瘟疫转盛。

仁宗天子闻知,

龙体不安,

复会百官计议。

向那班部中,

有一大臣,

越班启奏。

天子看时,

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

拜罢起居,

奏曰:

「目今天灾盛行,

军民涂炭,

日夕不能聊生。

以臣愚意,

要禳此灾,

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

就京师禁院,

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

奏闻上帝,

可以禳保民间瘟疫。

」仁宗天子准奏。

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

天子御笔亲书,

并降御香一炷,

钦差内外提点,

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

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

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

祈禳瘟疫。

就金殿上焚起御香,

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

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

辞别天子,

背了诏书,

盛了御香,

带了数十人,

上了铺马,

一行部从,

离了东京,

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

但见:

遥山叠翠,

远水澄清。

奇花绽锦绣铺林,

嫩柳舞金丝拂地。

风和日暖,

时过野店山村;

路直沙平,

夜宿邮亭驿馆。

罗衣荡漾红尘内,

骏马驰驱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诏,

一行人从,

上了路途,

不止一日,

来到江西信州。

大小官员,

出郭迎接;

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

准备接诏。

次日,

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

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

鸣钟击鼓,

香花灯烛,

幢幡宝盖,

一派仙乐,

都下山来迎接丹诏,

直至上清宫前下马。

太尉看那宫殿时,

端的是好座上清宫!

但见:

青松屈曲,

翠柏阴森。

门悬敕额金书,

户列灵符玉篆。

虚皇坛畔,

依稀垂柳名花;

炼药炉边,

掩映苍松老桧。

左壁厢天丁力士,

参随著太乙真君;

右势下玉女金童,

簇捧定紫微大帝。

披发仗剑,

北方真武踏龟蛇;

趿履顶冠,

南极老人伏龙虎。

前排二十八宿星君,

后列三十二帝天子。

阶砌下流水潺湲,

墙院后好山环绕。

鹤生丹顶,

龟长绿毛。

树梢头献果苍猿,

莎草内衔芝白鹿。

三清殿上,

击金钟道士步虚;

四圣堂前,

敲玉罄真人礼斗。

献香台砌,

彩霞光射碧琉璃;

召将瑶坛,

赤日影摇红玛瑙。

早来门外祥云现,

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自住持真人,

下及道童侍从,

前迎后引,

接至三清殿上,

请将诏书,

居中供养著。

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

「天师今在何处?

」住持真人向前禀道:

「好教太尉得知:

这代祖师,

号曰虚靖天师,

性好清高,

倦于迎送,

自向龙虎山顶,

结一茅庵,

修真养性,

因此不住本宫。

」太尉道:

「目今天子宣诏,

如何得见?

」真人答道:

「容禀:

诏敕权供在殿上,

贫道等亦不敢开读;

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

再烦计议。

」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

与众官都到方丈。

太尉居中坐下,

执事人等献茶,

就进斋供,

水陆俱备。

斋罢,

太尉再问真人道:

「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

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

开宣丹诏。

」真人禀道:

「这代祖师,

虽在山顶,

其实道行非常,

能驾雾兴云,

踪迹不定。

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

怎生教人请得下来?

」太尉道:

「似此如何得见!

目今京师瘟疫盛行,

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

亲奉龙香,

来请天师,

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

以禳天灾,

救济万民。

似此怎生奈何?

」真人禀道:

「天子要救万民,

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

斋戒沐浴,

更换布衣,

休带从人,

自背诏书,

焚烧御香,

步行上山礼拜,

叩请天师,

方许得见。

如若心不志诚,

空走一遭,

亦难得见。

」太尉听说,

便道:

「俺从京师食素到此,

如何心不志诚。

既然恁地,

依著你说,

明日绝早上山。

」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

众道士起来,

备下香汤,

请太尉起来沐浴,

换了一身新鲜布衣,

脚下穿上麻鞋草履,

吃了素斋,

取过丹诏,

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

手里提着银手炉,

降降地烧著御香。

许多道众人等,

送到后山,

指与路径。

真人又禀道:

「太尉要救万民,

休生退悔之心,

只顾志诚上去。

」

太尉别了众人,

口诵天尊宝号,

纵步上山来,

将至半山,

望见大顶直侵霄汉,

果然好座大山!

正是:

根盘地角,

顶接天心。

远观磨断乱云痕,

近看平吞明月魄。

高低不等谓之山,

侧石通道谓之岫,

孤岭崎岖谓之路,

上面平极谓之顶,

头圆下壮谓之峦,

藏虎藏豹谓之穴,

隐风隐云谓之岩,

高人隐居谓之洞,

有境有界谓之府,

樵人出没谓之径,

能通车马谓之道,

流水有声谓之涧,

古渡源头谓之溪,

岩崖滴水谓之泉。

左壁为掩,

右壁为映。

出的是云,

纳的是雾。

锥尖象小,

崎峻似峭,

悬空似险,

削儠如平。

千峰竞秀,

万壑争流,

瀑布斜飞,

藤萝倒挂。

虎啸时风生谷口,

猿啼时月坠山腰。

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

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

盘坡转径,

揽葛攀藤。

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

三二里多路,

看看脚酸腿软,

正走不动,

口里不说,

肚里踌躇,

心中想道:

「我是朝廷贵官,

在京师时,

重裀而卧,

列鼎而食,

尚兀自倦怠,

何曾穿草鞋,

走这般山路!

知他天师在那里,

却教下官受这般苦!

」又行不到三五十步,

掇著肩气喘。

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

风过处,

向那松树背后,

奔雷也似吼一声,

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

洪太尉吃了一惊,

叫声:

「阿呀!

」扑地望后便倒。

偷眼看那大虫时,

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

爪露银钩十八只。

睛如闪电尾如鞭,

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

摆尾摇头声霹雳。

山中狐兔尽潜藏,

涧下獐麀皆敛迹。

那大虫望著洪太尉,

左盘右旋,

咆哮了一回,

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

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

諕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

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

七上八落的响,

浑身却如中风麻木,

两腿一似斗败公鸡,

口里连声叫苦。

大虫去了一盏茶时,

方才爬将起来,

再收拾地上香炉,

还把龙香烧著,

再上山来,

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

口里叹了数口气,

怨道:

「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

教我受这场惊恐。

」说犹未了,

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

吹得毒气直冲将来。

太尉定睛看时,

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

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

太尉见了,

又吃一惊,

撇了手炉,

叫一声:

「我今番死也。

」往后便倒在盘陀石边。

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

但见:

昂首惊飙起,

掣目电光生。

动荡则折峡倒冈,

呼吸则吹云吐雾。

鳞甲乱分千片玉,

尾梢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

径抢到盘陀石边,

朝著洪太尉盘做一堆,

两只眼迸出金光,

张开巨口,

吐出舌头,

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

惊得太尉三魂荡荡,

七魄悠悠。

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

望山下一溜,

却早不见了。

太尉方才爬得起来,

说道:

「惭愧!

惊杀下官!

」看身上时,

寒栗子比馉饳儿大小,

口里骂那道士:

「叵耐无礼,

戏弄下官,

教俺受这般惊恐!

若山上寻不见天师,

下去和他别有话说。

」再拿了银提炉,

整顿身上诏敕,

并衣服巾帻,

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

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

渐渐近来。

太尉定睛看时,

只见那一个道童,

倒骑著一头黄牛,

横吹著一管铁笛,

转出山凹来。

太尉看那道童时:

头绾两枚丫髻,

身穿一领青衣,

腰间绦结草来编,

脚下芒鞋麻间隔。

明眸皓齿,

飘飘并不染尘埃;

绿鬓朱颜,

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

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

不脱蓑衣卧月明。

但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

横吹著那管铁笛,

正过山来。

洪太尉见了,

便唤那个道童:

「你从那里来?

认得我么?

」道童不睬,

只顾吹笛。

太尉连问数声,

道童呵呵大笑,

拿著铁笛,

指著洪太尉说道:

「你来此间,

莫非要见天师么?

」太尉大惊,

便道:

「你是牧童,

如何得知?

」道童笑道:

「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

听得天师说道:

『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

到来山中,

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

祈禳天下瘟疫,

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

』这早晚想是去了,

不在庵中。

你休上去。

山内毒虫猛兽极多,

恐伤害了你性命。

」太尉再问道:

「你不要说谎。

」道童笑了一声,

也不回应;

又吹著铁笛,

转过山坡去了。

太尉寻思道:

「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

想是天师吩咐他,

已定是了。

」欲待再上山去,

方才惊諕的苦,

争些儿送了性命,

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著提炉,

再寻旧路,

奔下山来。

众道士接著,

请至方丈坐下。

真人便问太尉道:

「曾见天师么?

」太尉说道:

「我是朝中贵官,

如何教俺走得山路,

吃了这般辛苦,

争些儿送了性命。

为头上至半山里,

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

又行不过一个山嘴,

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

盘做一堆,

拦住去路。

若不是俺福分大,

如何得性命回京?

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

」真人覆道:

「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

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

本山虽有蛇虎,

并不伤人。

」太尉又道:

「我正走不动,

方欲再上山坡,

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

骑著一头黄牛,

吹著管铁笛,

正过山来。

我便问他:

『那里来?

识得俺么?

』他道:

『已都知了。

』说天师吩咐,

早晨乘鹤驾云,

往东京去了,

下官因此回来。

」真人道:

「太尉可惜错过,

这个牧童,

正是天师。

」太尉道:

「他既是天师,

如何这等猥獕?

」真人答道:

「这代天师,

非同小可。

虽然年幼,

其实道行非常。

他是额外之人,

四方显化,

极是灵验。

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

」洪太尉道:

「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

当面错过!

」真人道:

「太尉且请放心。

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

比及太尉回京之日,

这场醮事,

祖师已都完了。

」太尉见说,

方才放心。

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

管待太尉,

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

留在上清宫中,

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

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

设宴饮酌,

至晚席罢,

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以后,

真人,

道众,

并提点,

执事人等,

请太尉游山。

太尉大喜。

许多人从跟随著,

步行出方丈,

前面两个道童引路。

行至宫前宫后,

看玩许多景致。

三清殿上,

富贵不可尽言;

左廊下九天殿,

紫微殿,

北极殿;

右廊下太乙殿,

三官殿,

驱邪殿。

诸宫看遍,

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

洪太尉看时,

另外一所殿宇,

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

正面两扇朱红隔子,

门上使著胳膊大锁锁著,

交叉上面贴著十数道封皮,

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

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

左书四个金字,

写道:

「伏魔之殿」。

太尉指著门道:

「此殿是甚么去处?

」真人答道:

「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

」太尉又问道:

「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著许多封皮?

」真人答道:

「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

但是经传一代天师,

亲手便添一道封皮,

使其子子孙孙,

不得妄开。

走了魔君,

非常利害。

今经八九代祖师,

誓不敢开。

锁用铜汁灌铸,

谁知里面的事。

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

也只听闻。

」

洪太尉听了,

心中惊怪,

想道:

「我且试看魔王一看。

」便对真人说道:

「你且开门来,

我看魔王甚么模样。

」真人告道:

「太尉,

此殿决不敢开!

先祖天师叮咛告戒:

今后诸人不许擅开。

」太尉笑道:

「胡说!

你等要妄生怪事,

煽惑良民,

故意安排这等去处,

假称锁镇魔王,

显耀你们道术。

我读一鉴之书,

何曾见锁魔之法!

神鬼之道,

处隔幽冥,

我不信有魔王在内。

快疾与我打开,

我看魔王如何!

」真人三回五次禀说:

「此殿开不得,

恐惹利害,

有伤于人。

」太尉大怒,

指著道众说道:

「你等不开与我看,

回到朝廷,

先奏你们众道士限当宣诏,

违别圣旨,

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

后奏你等私设此殿,

假称锁镇魔王,

煽惑军民百姓。

把你都追了度牒,

刺配远恶军州受苦。

」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

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

先把封皮揭了,

将铁锤打开大锁。

众人把门推开,

看里面时,

黑洞洞地,

但见:

昏昏默默,

杳杳冥冥,

数百年不见太阳光,

亿万载难瞻明月影。

不分南北,

怎辨东西?

黑烟霭霭扑人寒,

冷气阴阴侵体颤。

人迹不到之处,

妖精往来之乡。

闪开双目有如盲,

伸出两手不见掌。

常如三十夜,

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

黑暗暗不见一物。

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著,

将来打一照时,

四边并无一物,

只中央一个石碑,

约高五六尺,

下面石龟趺坐,

大半陷在泥里。

照那碑碣上时,

前面都是龙章凤篆,

天书符箓,

人皆不识;

照那碑后时,

却有四个真字大书,

凿著「遇洪而开」。

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

二来宋朝必显忠良,

三来辏巧遇著洪信,

岂不是天数?

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

大喜,

便对真人说道:

「你等阻当我,

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

遇洪而开,

分明是教我开看,

却何妨。

我想这个魔王,

都只在石碑底下。

汝等从人,

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

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

真人慌忙谏道:

「太尉不可掘动,

恐有利害,

伤犯于人,

不当稳便。

」太尉大怒,

喝道:

「你等道众,

省得甚么?

碑上分明凿著遇我教开,

你如何阻当?

快与我唤人来开。

」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

「恐有不好。

」太尉那里肯听。

只得聚集众人,

先把石碑放倒,

一齐并力掘那石龟,

半日方才掘得起;

又掘下去,

约有三四尺深,

见一片大青石板,

可方丈围。

洪太尉叫再掘起来,

真人又苦禀道:

「不可掘动。

」太尉那里肯听。

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

看时,

石板底下,

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

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

那响非同小可,

恰似:

天摧地塌,

岳撼山崩。

钱塘江上,

潮头浪拥出海门来;

泰华山头,

巨灵神一劈山峰碎。

共工奋怒,

去盔撞倒了不周山;

力士施威,

飞锤击碎了始皇辇。

一风撼折千竿竹,

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

只见一道黑气,

从穴里滚将起来,

掀塌了半个殿角。

那道黑气,

直冲到半天里空中,

散作百十道金光,

望四面八方去了。

众人吃了一惊,

发声喊,

都走了,

撇下锄头铁锹,

尽从殿内奔将出来,

推倒攧翻无数。

惊得洪太尉目睁口呆,

罔知所措,

面色如土。

奔到廊下,

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

太尉问道:

「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

」那真人言不过数句,

话不过一席,

说出这个缘由。

有分教,

一朝皇帝,

夜眠不稳,

昼食忘餐。

直使宛子城中藏虎豹,

蓼儿洼内聚神蛟。

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么言语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絳幘鷄人報曉籌,

尚衣方進翠雲裘。

九天閶闔開宮殿,

萬國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臨仙掌動,

香菸欲傍袞龍浮。

朝罷須裁五色詔,

佩聲歸到鳳池頭。

話説大宋仁宗天子在位,

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點,

天子駕坐紫宸殿,

受百官朝賀。

但見:

祥雲迷鳳閣,

瑞氣罩龍樓。

含煙御柳拂旌旗,

帶露宮花迎劍戟。

天香影裏,

玉簪朱履聚丹墀;

仙樂聲中,

繡襖錦衣扶御駕。

珍珠簾捲,

黃金殿上現金轝;

鳳羽扇開,

白玉階前停寶輦。

隱隱淨鞭三下響,

層層文武兩班齊。

當有殿頭官喝道:

「有事出班早奏,

無事捲簾退朝。

」只見班部叢中,

宰相趙哲,

參政文彥博出班奏曰:

「目今京師瘟疫盛行,

傷損軍民甚多。

伏望陛下釋罪寬恩,

省刑薄稅,

祈禳天災,

救濟萬民。

」天子聽奏,

急敕翰林院,

隨即草詔,

一面降赦天下罪囚,

應有民間稅賦,

悉皆赦免;

一面命在京宮觀寺院,

修設好事禳災。

不料其年瘟疫轉盛。

仁宗天子聞知,

龍體不安,

復會百官計議。

向那班部中,

有一大臣,

越班啟奏。

天子看時,

乃是參知政事范仲淹,

拜罷起居,

奏曰:

「目今天災盛行,

軍民塗炭,

日夕不能聊生。

以臣愚意,

要禳此災,

可宣嗣漢天師星夜臨朝,

就京師禁院,

修設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

奏聞上帝,

可以禳保民間瘟疫。

」仁宗天子准奏。

急令翰林學士草詔一道,

天子御筆親書,

並降御香一炷,

欽差內外提點,

殿前太尉洪信爲天使,

前往江西信州龍虎山,

宣請嗣漢天師張眞人星夜來朝,

祈禳瘟疫。

就金殿上焚起御香,

親將丹詔付與洪太尉,

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領了聖敕,

辭別天子,

背了詔書,

盛了御香,

帶了數十人,

上了鋪馬,

一行部從,

離了東京,

取路逕投信州貴溪縣來。

但見:

遙山疊翠,

遠水澄清。

奇花綻錦繡鋪林,

嫩柳舞金絲拂地。

風和日暖,

時過野店山村;

路直沙平,

夜宿郵亭驛館。

羅衣蕩漾紅塵內,

駿馬馳驅紫陌中。

且説太尉洪信齎擎御詔,

一行人從,

上了路途,

不止一日,

來到江西信州。

大小官員,

出郭迎接;

隨即差人報知龍虎山上清宮住持道眾,

準備接詔。

次日,

眾位官同送太尉到於龍虎山下,

只見上清宮許多道眾,

鳴鐘擊鼓,

香花燈燭,

幢幡寶蓋,

一派仙樂,

都下山來迎接丹詔,

直至上清宮前下馬。

太尉看那宮殿時,

端的是好座上清宮!

但見:

青松屈曲,

翠柏陰森。

門懸敕額金書,

戸列靈符玉篆。

虛皇壇畔,

依稀垂柳名花;

煉藥爐邊,

掩映蒼松老檜。

左壁廂天丁力士,

參隨著太乙眞君;

右勢下玉女金童,

簇捧定紫微大帝。

披髮仗劍,

北方眞武踏龜蛇;

趿履頂冠,

南極老人伏龍虎。

前排二十八宿星君,

後列三十二帝天子。

階砌下流水潺湲,

牆院後好山環繞。

鶴生丹頂,

龜長緑毛。

樹梢頭獻果蒼猿,

莎草內銜芝白鹿。

三清殿上,

擊金鐘道士步虛;

四聖堂前,

敲玉罄眞人禮斗。

獻香臺砌,

彩霞光射碧琉璃;

召將瑤壇,

赤日影搖紅瑪瑙。

早來門外祥雲現,

疑是天師送老君。

當下上自住持眞人,

下及道童侍從,

前迎後引,

接至三清殿上,

請將詔書,

居中供養著。

洪太尉便問監宮眞人道:

「天師今在何處?

」住持眞人向前稟道:

「好教太尉得知:

這代祖師,

號曰虛靖天師,

性好清高,

倦於迎送,

自向龍虎山頂,

結一茅庵,

修眞養性,

因此不住本宮。

」太尉道:

「目今天子宣詔,

如何得見?

」眞人答道:

「容稟:

詔敕權供在殿上,

貧道等亦不敢開讀;

且請太尉到方丈獻茶,

再煩計議。

」當時將丹詔供養在三清殿上,

與眾官都到方丈。

太尉居中坐下,

執事人等獻茶,

就進齋供,

水陸俱備。

齋罷,

太尉再問眞人道:

「既然天師在山頂庵中,

何不著人請將下來相見,

開宣丹詔。

」眞人稟道:

「這代祖師,

雖在山頂,

其實道行非常,

能駕霧興雲,

蹤跡不定。

貧道等如常亦難得見,

怎生教人請得下來?

」太尉道:

「似此如何得見!

目今京師瘟疫盛行,

今上天子特遣下官齎捧御書丹詔,

親奉龍香,

來請天師,

要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

以禳天災,

救濟萬民。

似此怎生奈何?

」眞人稟道:

「天子要救萬民,

只除是太尉辦一點志誠心,

齋戒沐浴,

更換布衣,

休帶從人,

自背詔書,

焚燒御香,

步行上山禮拜,

叩請天師,

方許得見。

如若心不志誠,

空走一遭,

亦難得見。

」太尉聽説,

便道:

「俺從京師食素到此,

如何心不志誠。

既然恁地,

依著你説,

明日絕早上山。

」當晚各自權歇。

次日五更時分,

眾道士起來,

備下香湯,

請太尉起來沐浴,

換了一身新鮮布衣,

腳下穿上麻鞋草履,

吃了素齋,

取過丹詔,

用黃羅包袱背在脊梁上,

手裏提著銀手爐,

降降地燒著御香。

許多道眾人等,

送到後山,

指與路徑。

眞人又稟道:

「太尉要救萬民,

休生退悔之心,

只顧志誠上去。

」

太尉別了眾人,

口誦天尊寶號,

縱步上山來,

將至半山,

望見大頂直侵霄漢,

果然好座大山!

正是:

根盤地角,

頂接天心。

遠觀磨斷亂雲痕,

近看平吞明月魄。

高低不等謂之山,

側石通道謂之岫,

孤嶺崎嶇謂之路,

上面平極謂之頂,

頭圓下壯謂之巒,

藏虎藏豹謂之穴,

隱風隱雲謂之巖,

高人隱居謂之洞,

有境有界謂之府,

樵人出沒謂之徑,

能通車馬謂之道,

流水有聲謂之澗,

古渡源頭謂之溪,

巖崖滴水謂之泉。

左壁爲掩,

右壁爲映。

出的是雲,

納的是霧。

錐尖象小,

崎峻似峭,

懸空似險,

削儠如平。

千峰競秀,

萬壑爭流,

瀑布斜飛,

藤蘿倒掛。

虎嘯時風生谷口,

猿啼時月墜山腰。

恰似青黛染成千塊玉,

碧紗籠罩萬堆煙。

這洪太尉獨自一個行了一回,

盤坡轉徑,

攬葛攀藤。

約莫走過了數個山頭,

三二里多路,

看看腳酸腿軟,

正走不動,

口裏不説,

肚裏躊躇,

心中想道:

「我是朝廷貴官,

在京師時,

重裀而臥,

列鼎而食,

尚兀自倦怠,

何曾穿草鞋,

走這般山路!

知他天師在那裏,

卻教下官受這般苦!

」又行不到三五十步,

掇著肩氣喘。

只見山凹裏起一陣風,

風過處,

向那松樹背後,

奔雷也似吼一聲,

撲地跳出一個弔睛白額錦毛大蟲來,

洪太尉喫了一驚,

叫聲:

「阿呀!

」撲地望後便倒。

偷眼看那大蟲時,

但見:

毛披一帶黃金色,

爪露銀鉤十八隻。

睛如閃電尾如鞭,

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勢猙獰,

擺尾搖頭聲霹靂。

山中狐兔盡潛藏,

澗下獐麀皆斂跡。

那大蟲望著洪太尉,

左盤右旋,

咆哮了一回,

托地望後山坡下跳了去。

洪太尉倒在樹根底下,

諕的三十六個牙齒捉對兒廝打,

那心頭一似十五個吊桶,

七上八落的響,

渾身卻如中風麻木,

兩腿一似鬥敗公雞,

口裏連聲叫苦。

大蟲去了一盞茶時,

方纔爬將起來,

再收拾地上香爐,

還把龍香燒著,

再上山來,

務要尋見天師。

又行過三五十步,

口裏嘆了數口氣,

怨道:

「皇帝御限差俺來這裏,

教我受這場驚恐。

」説猶未了,

只覺得那裏又一陣風,

吹得毒氣直沖將來。

太尉定睛看時,

山邊竹藤裏簌簌地響,

搶出一條弔桶大小雪花也似蛇來。

太尉見了,

又喫一驚,

撇了手爐,

叫一聲:

「我今番死也。

」往後便倒在盤陀石邊。

微閃開眼來看那蛇時,

但見:

昂首驚飆起,

掣目電光生。

動蕩則折峽倒岡,

呼吸則吹雲吐霧。

鱗甲亂分千片玉,

尾梢斜捲一堆銀。

那條大蛇,

逕搶到盤陀石邊,

朝著洪太尉盤做一堆,

兩隻眼迸出金光,

張開巨口,

吐出舌頭,

噴那毒氣在洪太尉臉上,

驚得太尉三魂蕩蕩,

七魄悠悠。

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

望山下一溜,

卻早不見了。

太尉方纔爬得起來,

説道:

「慚愧!

驚殺下官!

」看身上時,

寒栗子比餶飿兒大小,

口裏罵那道士:

「叵耐無禮,

戲弄下官,

教俺受這般驚恐!

若山上尋不見天師,

下去和他別有話説。

」再拿了銀提爐,

整頓身上詔敕,

並衣服巾幘,

卻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

只聽得松樹背後隱隱地笛聲吹響,

漸漸近來。

太尉定睛看時,

只見那一個道童,

倒騎著一頭黃牛,

橫吹著一管鐵笛,

轉出山凹來。

太尉看那道童時:

頭綰兩枚丫髻,

身穿一領青衣,

腰間絛結草來編,

腳下芒鞋麻間隔。

明眸皓齒,

飄飄並不染塵埃;

緑鬢朱顏,

耿耿全然無俗態。

昔日呂洞賓有首牧童詩道得好:

草鋪橫野六七里,

笛弄晚風三四聲。

歸來飽飯黃昏後,

不脫蓑衣臥月明。

但見那個道童笑吟吟地騎著黃牛,

橫吹著那管鐵笛,

正過山來。

洪太尉見了,

便喚那個道童:

「你從那裏來?

認得我麼?

」道童不睬,

只顧吹笛。

太尉連問數聲,

道童呵呵大笑,

拿著鐵笛,

指著洪太尉説道:

「你來此間,

莫非要見天師麼?

」太尉大驚,

便道:

「你是牧童,

如何得知?

」道童笑道:

「我早間在草庵中伏侍天師,

聽得天師説道:

『今上皇帝差個洪太尉齎擎丹詔御香,

到來山中,

宣我往東京做三千六百分羅天大醮,

祈禳天下瘟疫,

我如今乘鶴駕雲去也。

』這早晚想是去了,

不在庵中。

你休上去。

山內毒蟲猛獸極多,

恐傷害了你性命。

」太尉再問道:

「你不要説謊。

」道童笑了一聲,

也不回應;

又吹著鐵笛,

轉過山坡去了。

太尉尋思道:

「這小的如何盡知此事?

想是天師吩咐他,

已定是了。

」欲待再上山去,

方纔驚諕的苦,

爭些兒送了性命,

不如下山去罷。

太尉拿著提爐,

再尋舊路,

奔下山來。

眾道士接著,

請至方丈坐下。

眞人便問太尉道:

「曾見天師麼?

」太尉説道:

「我是朝中貴官,

如何教俺走得山路,

喫了這般辛苦,

爭些兒送了性命。

爲頭上至半山裏,

跳出一隻弔睛白額大蟲,

驚得下官魂魄都沒了,

又行不過一個山嘴,

竹藤裏搶出一條雪花大蛇來,

盤做一堆,

攔住去路。

若不是俺福分大,

如何得性命回京?

盡是你這道眾戲弄下官。

」眞人覆道:

「貧道等怎敢輕慢大臣?

這是祖師試探太尉之心。

本山雖有蛇虎,

並不傷人。

」太尉又道:

「我正走不動,

方欲再上山坡,

只見松樹旁邊轉出一個道童,

騎著一頭黃牛,

吹著管鐵笛,

正過山來。

我便問他:

『那裏來?

識得俺麼?

』他道:

『已都知了。

』説天師吩咐,

早晨乘鶴駕雲,

往東京去了,

下官因此回來。

」眞人道:

「太尉可惜錯過,

這個牧童,

正是天師。

」太尉道:

「他既是天師,

如何這等猥獕?

」眞人答道:

「這代天師,

非同小可。

雖然年幼,

其實道行非常。

他是額外之人,

四方顯化,

極是靈驗。

世人皆稱爲道通祖師。

」洪太尉道:

「我直如此有眼不識眞師,

當面錯過!

」眞人道:

「太尉且請放心。

既然祖師法旨道是去了,

比及太尉回京之日,

這場醮事,

祖師已都完了。

」太尉見説,

方纔放心。

眞人一面教安排筵宴,

管待太尉,

請將丹詔收藏於御書匣內,

留在上清宮中,

龍香就三清殿上燒了。

當日方丈內大排齋供,

設宴飲酌,

至晚席罷,

止宿到曉。

次日早膳以後,

眞人,

道眾,

並提點,

執事人等,

請太尉遊山。

太尉大喜。

許多人從跟隨著,

步行出方丈,

前面兩個道童引路。

行至宮前宮後,

看玩許多景致。

三清殿上,

富貴不可盡言;

左廊下九天殿,

紫微殿,

北極殿;

右廊下太乙殿,

三官殿,

驅邪殿。

諸宮看遍,

行到右廊後一所去處。

洪太尉看時,

另外一所殿宇,

一遭都是搗椒紅泥牆;

正面兩扇朱紅隔子,

門上使著肐膊大鎖鎖著,

交叉上面貼著十數道封皮,

封皮上又是重重疊疊使著朱印;

簷前一面硃紅漆金字牌額,

左書四個金字,

寫道:

「伏魔之殿」。

太尉指著門道:

「此殿是甚麼去處?

」眞人答道:

「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師鎖鎮魔王之殿。

」太尉又問道:

「如何上面重重疊疊貼著許多封皮?

」眞人答道:

「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國師封鎖魔王在此。

但是經傳一代天師,

親手便添一道封皮,

使其子子孫孫,

不得妄開。

走了魔君,

非常利害。

今經八九代祖師,

誓不敢開。

鎖用銅汁灌鑄,

誰知裏面的事。

小道自來住持本宮三十余年,

也只聽聞。

」

洪太尉聽了,

心中驚怪,

想道:

「我且試看魔王一看。

」便對眞人説道:

「你且開門來,

我看魔王甚麼模樣。

」眞人告道:

「太尉,

此殿決不敢開!

先祖天師叮嚀告戒:

今後諸人不許擅開。

」太尉笑道:

「胡説!

你等要妄生怪事,

煽惑良民,

故意安排這等去處,

假稱鎖鎮魔王,

顯耀你們道術。

我讀一鑒之書,

何曾見鎖魔之法!

神鬼之道,

處隔幽冥,

我不信有魔王在內。

快疾與我打開,

我看魔王如何!

」眞人三回五次稟説:

「此殿開不得,

恐惹利害,

有傷於人。

」太尉大怒,

指著道眾説道:

「你等不開與我看,

回到朝廷,

先奏你們眾道士限當宣詔,

違別聖旨,

不令我見天師的罪犯;

後奏你等私設此殿,

假稱鎖鎮魔王,

煽惑軍民百姓。

把你都追了度牒,

刺配遠惡軍州受苦。

」

眞人等懼怕太尉權勢,

只得喚幾個火工道人來,

先把封皮揭了,

將鐵鎚打開大鎖。

眾人把門推開,

看裏面時,

黑洞洞地,

但見:

昏昏默默,

杳杳冥冥,

數百年不見太陽光,

億萬載難瞻明月影。

不分南北,

怎辨東西?

黑煙靄靄撲人寒,

冷氣陰陰侵體顫。

人跡不到之處,

妖精往來之鄉。

閃開雙目有如盲,

伸出兩手不見掌。

常如三十夜,

卻似五更時。

眾人一齊都到殿內,

黑暗暗不見一物。

太尉教從人取十數個火把點著,

將來打一照時,

四邊並無一物,

只中央一個石碑,

約高五六尺,

下面石龜趺坐,

大半陷在泥裏。

照那碑碣上時,

前面都是龍章鳳篆,

天書符籙,

人皆不識;

照那碑後時,

卻有四個眞字大書,

鑿著「遇洪而開」。

卻不是一來天罡星合當出世,

二來宋朝必顯忠良,

三來輳巧遇著洪信,

豈不是天數?

洪太尉看了這四個字,

大喜,

便對眞人説道:

「你等阻當我,

卻怎地數百年前已註定我姓字在此?

遇洪而開,

分明是教我開看,

卻何妨。

我想這個魔王,

都只在石碑底下。

汝等從人,

與我多喚幾個火工人等,

將鋤頭鐵鍬來掘開。

」

眞人慌忙諫道:

「太尉不可掘動,

恐有利害,

傷犯於人,

不當穩便。

」太尉大怒,

喝道:

「你等道眾,

省得甚麼?

碑上分明鑿著遇我教開,

你如何阻當?

快與我喚人來開。

」眞人又三回五次稟道:

「恐有不好。

」太尉那裏肯聽。

只得聚集眾人,

先把石碑放倒,

一齊併力掘那石龜,

半日方纔掘得起;

又掘下去,

約有三四尺深,

見一片大青石板,

可方丈圍。

洪太尉叫再掘起來,

眞人又苦稟道:

「不可掘動。

」太尉那裏肯聽。

眾人只得把石板一齊扛起。

看時,

石板底下,

卻是一個萬丈深淺地穴。

只見穴內刮喇喇一聲響亮。

那響非同小可,

恰似:

天摧地塌,

岳撼山崩。

錢塘江上,

潮頭浪擁出海門來;

泰華山頭,

巨靈神一劈山峰碎。

共工奮怒,

去盔撞倒了不周山;

力士施威,

飛鎚擊碎了始皇輦。

一風撼折千竿竹,

十萬軍中半夜雷。

那一聲響亮過處,

只見一道黑氣,

從穴裏滾將起來,

掀塌了半個殿角。

那道黑氣,

直沖到半天裏空中,

散作百十道金光,

望四面八方去了。

眾人喫了一驚,

發聲喊,

都走了,

撇下鋤頭鐵鍬,

盡從殿內奔將出來,

推倒攧翻無數。

驚得洪太尉目睜口呆,

罔知所措,

面色如土。

奔到廊下,

只見眞人向前叫苦不迭。

太尉問道:

「走了的卻是甚麼妖魔?

」那眞人言不過數句,

話不過一席,

説出這個緣由。

有分教,

一朝皇帝,

夜眠不穩,

晝食忘餐。

直使宛子城中藏虎豹,

蓼兒窪內聚神蛟。

畢竟龍虎山眞人説出甚麼言語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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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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