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三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史大郎夜走華陰縣 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暑往寒来春夏秋,

夕阳西下水东流。

时来富贵皆因命,

运去贫穷亦有由。

事遇机关须进步,

人当得意便回头。

将军战马今何在?

野草闲花满地愁。

话说当时史进道:

“却怎生是好?

”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

“哥哥,

你是干净的人,

休为我等连累了。

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

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

”史进道:

“如何使得!

恁地时,

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

枉惹天下人笑我。

若是死时,

与你们同死,

活时同活。

你等起来,

放心别作缘便。

且等我问个来历缘故情由。

”

史进上梯子问道:

“你两个都头,

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

”那两个都头答道:

“大郎,

你兀自赖哩。

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

”史进喝道:

“李吉,

你如何诬告平人?

”李吉应道:

“我本不知,

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

一时间把在县前看,

因此事发。

”史进叫王四问道:

“你说无回书,

如何却又有书?

”王进道:

“便是小人一时醉了,

忘记了回书。

”史进大喝道:

“畜生,

却怎生好!

”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

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

三个头领把手指道:

“且答应外面。

”史进会意,

在梯子上叫道:

“你两个都头都不要闹动,

权退一步,

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

”那两个都头却怕史进,

只得应道:

“我们都是没事的,

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

”史进下梯子,

来到厅前,

先叫王四,

带进后园,

把来一刀杀了。

喝教许多庄客,

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

即便收拾,

尽教打叠起了;

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

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

全身披挂,

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

拿了朴刀,

拽扎起,

把庄后草屋点着。

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

外面见里面火起,

都奔来后面看。

且说史进就中堂又放起火来,

大开了庄门,

呐声喊,

杀将出来。

史进当头,

朱武、

杨春在中,

陈达在后,

和小喽啰并庄客,

一冲一撞,

指东杀西。

史进却是个大虫,

那里拦当得住?

后面火光竟起,

杀开条路,

冲将出来,

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

史进见了大怒,

仇人相见,

分外眼明。

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

转身便走。

李吉也却待回身,

史进早到,

手起一朴刀,

把李吉斩做两段。

两个都头正待走时,

陈达、

杨春赶上,

一家一朴刀,

结果了两个性命。

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

众士兵那里敢向前,

各自逃命散了,

不知去向。

史进引着一行人,

且杀且走,

众官兵不敢赶来,

各自散了。

史进和朱武、

陈达、

杨春,

并庄客人等,

都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

喘息方定。

朱武等到寨中,

忙教小喽啰一面杀牛宰马,

贺喜饮宴,

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

史进寻思:

“一时间要救三人,

放火烧了庄院。

虽是有些细软,

家财粗重什物尽皆没了。

”心内踌躇,

在此不了,

开言对朱武等说道:

“我心师父王教头,

在关西经略府勾当,

我先要去寻他,

只因父亲死了,

不曾去得。

今来家私庄院废尽,

我如今要去寻他。

”朱武三人道:

“哥哥休去,

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时,

又作商议。

如是哥哥不愿落草时,

待平静了,

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

再作良民。

”史进道:

“虽是你们的好情分,

只是我心去意难留。

我想家私什物尽已没了,

再要去重整庄院,

想不能勾。

我今去寻师父,

也要那里讨个出身,

求半世快乐。

”朱武道:

“哥哥便只在此间做个寨主,

却不快活。

虽然寨小,

不堪歇马。

”史进道:

“我是个清白好汉,

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

你劝我落草,

再也休题。

”

史进住了几日,

定要去。

朱武等苦留不住。

史进带去的庄客,

都留在山寨。

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银两,

打拴一个包裹,

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

上撒一撮红缨,

帽儿下裹一顶混青抓角软头巾,

项上明黄缕带,

身穿一领白纻丝两上领战袍,

腰系一条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

青白间道行缠绞脚,

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

跨一口铜钹磬口雁翎刀,

背上包裹,

提了朴刀,

辞别朱武等三人。

众多小喽啰都送下山来,

朱武等洒泪而别,

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

离了少华山,

取路投关西五路,

望延安府路上来。

但见:

崎岖山岭,

寂寞孤村。

披云雾夜宿荒林,

带晓月朝登险道。

落日趱行闻犬吠,

严霜早促听鸡鸣。

山影将沉,

柳阴渐没。

断霞映水散红光,

日暮转收生碧雾。

溪边渔父归村去,

野外樵夫负重回。

史进在路,

免不得饥餐渴饮,

夜住晓行。

独自一个,

行了半月之上,

来到渭州。

“这里也有经略府,

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

”史进便入城来看时,

依然有六街三市。

只见一个小小茶坊,

正在路口。

史进便入茶坊里来,

拣一副坐位坐了。

茶博士问道:

“客官吃甚茶?

”史进道:

“吃个泡茶。

”茶博士点个泡茶,

放在史进面前。

史进问道:

“这里经略府在何处?

”茶博士道:

“只在前面便是。

”史进道:

“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

”茶博士道:

“这府里教头极多,

有三四个姓王的,

不知那个是王进。

”道犹未了,

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入来,

走进茶坊里。

史进看他时,

是个军官模样。

怎生结束?

但见:

头裹芝麻罗万字顶头巾,

脑后两个太原府纽丝金环,

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

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

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

生得面圆耳大,

鼻直口方,

腮边一部貉胡须。

身长八尺,

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坊里面坐下。

茶博士便道:

“客官要寻王教头,

只问这个提辖便都认得。

”史进忙起身施礼,

便道:

“官人请坐拜茶。

”那人见了史进长大魁伟,

象条好汉,

便来与他施礼。

两个坐下,

史进道:

“小人大胆,

敢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

“洒家是经略府提辖,

姓鲁,

讳个达字。

敢问阿哥,

你姓甚么?

”史进道:

“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

姓史名进。

请问官人,

小人有个师父,

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姓王名进,

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

”鲁提辖道:

“阿哥,

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

”史进拜道:

“小人便是。

”鲁提辖连忙还礼,

说道:

“闻名不如见面,

见面胜似闻名。

你要寻王教头,

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

”史进道:

“正是那人。

”鲁达道:

“俺也闻他名字。

那个阿哥不在这里。

洒家听得说,

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

俺这渭州,

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

那人不在这里。

你既是史大郎时,

多闻你的好名字,

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

便出茶坊来。

鲁达回头道:

“茶钱洒家自还你。

”茶博士应道:

“提辖但吃不妨,

只顾去。

”

两个挽了胳膊,

出得茶坊来,

上街行得三五十步,

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

史进道:

“兄长,

我们看一看。

”分开人众看时,

中间里一个人,

仗着十来条杆棒,

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

一盘子盛着,

插把纸标儿在上面,

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

史进看了,

却认的他,

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

叫做打虎将李忠。

史进就人丛中叫道:

“师父,

多时不见。

”李忠道:

“贤弟如何到这里?

”鲁提辖道:

“既是史大郎的师父,

同和俺去吃三杯。

”李忠道:

“待小子卖了膏药,

讨了回钱,

一同和提辖去。

”鲁达道:

“谁奈烦等你,

去便同去。

”李忠道:

“小人的衣饭,

无计奈何。

提辖先行,

小人便寻将来。

贤弟,

你和提辖先行一步。

”鲁达焦躁,

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

便骂道:

“这厮们挟着屁眼撒开,

不去的洒家便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

一哄都走了。

李忠见鲁达凶猛,

敢怒而不敢言,

只得陪笑道:

“好急性的人。

”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

寄顿了枪棒,

三个人转湾抹角,

来到州桥之下,

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

门前挑出望竿,

挂着酒旆,

漾在空中飘荡。

怎见得好座酒肆?

正是:

李白点头便饮,

渊明招手回来。

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旆扬,

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

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外,

一竿斜插杏花傍。

男儿未遂平生志,

且乐高歌入醉乡。

三人上到潘家酒楼上,

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

鲁提辖坐了主位,

李忠对席,

史进下首坐了。

酒保唱了喏,

认得是鲁提辖,

便道:

“提辖官人,

打多少酒?

”鲁达道:

“先打四角酒来。

”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案酒,

又问道:

“官人,

吃甚下饭?

”鲁达道:

“问甚么!

但有,

只顾卖来,

一发算钱还你。

这厮只顾来聒噪!

”酒保下去,

随即荡酒上来,

但是下口肉食,

只顾将来,

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

正说些闲话,

较量些枪法,

说得入港,

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鲁达焦躁,

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

酒保听得,

慌忙上来看时,

见鲁提辖气愤愤地。

酒保抄手道:

“官人要甚东西,

分付卖来。

”鲁达道:

“洒家要甚么!

你也须认的洒家,

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

搅俺弟兄们吃酒。

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

”酒保道:

“官人息怒。

小人怎敢教人啼哭,

打搅官人吃酒。

这个哭的,

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子两人,

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

一时间自苦了啼哭。

”鲁提辖道:

“可是作怪,

你与我唤的他来。

”酒保去叫,

不多时,

只见两个到来。

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

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

手里拿串拍板,

都来到面前。

看那妇人,

虽无十分的容貌,

也有些动人的颜色。

但见:

鬅松云髻,

插一枝青玉簪儿;

袅娜纤腰,

系六幅红罗裙子。

素白旧衫笼雪体,

淡黄软袜衬弓鞋。

蛾眉紧蹙,

汪汪泪眼落珍珠;

粉面低垂,

细细香肌消玉雪。

若非雨病云愁,

定是怀忧积恨。

大体还他肌骨好,

不搽脂粉也风流。

那妇人拭着泪眼,

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

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

“你两个是那里人家?

为甚啼哭?

”那妇人便道:

“官人不知,

容奴告禀。

奴家是东京人氏,

因同父母来这渭州投奔亲眷,

不想搬移南京去了。

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

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

此间有个财主,

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

因见奴家,

便使强媒硬保,

要奴作妾。

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

虚钱实契,

要了奴家身体。

未及三个月,

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

将奴赶打出来,

不容完聚。

着落店主人家,

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

父亲懦弱,

和他争执不的,

他又有钱有势。

当初不曾得他一文,

如今那讨钱来还他。

没计奈何,

父亲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儿,

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

每日但得些钱来,

将大半还他,

留些少子父们盘缠。

这两日酒客稀少,

违了他钱限,

怕他来讨时,

受他羞耻。

子父们想起这苦楚来,

无处告诉,

因此啼哭。

不想误触犯了官人,

望乞恕罪,

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道:

“你姓甚么?

在那个客店里歇?

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

”老儿答道:

“老汉姓金,

排行第二。

孩儿小字翠莲。

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

绰号镇关西。

老汉父子两个,

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店安下。

”鲁达听了道:

“呸!

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

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

这个腌臜泼才,

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

做个肉铺户,

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回头看着李忠、

史进道:

“你两个且在这里,

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

”史进、

李忠抱住劝道:

“哥哥息怒,

明日却理会。

”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

“老儿,

你来。

洒家与你些盘缠,

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

”父子两个告道:

“若是能勾得回乡去时,

便是重生父母,

再长爷娘。

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

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

”鲁提辖道:

“这个不妨事,

俺自有道理。

”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

放在桌上,

看着史进道:

“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

你有银子借些与俺,

洒家明日便送还你。

”史进道:

“直甚么,

要哥哥还。

”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

放在桌上。

鲁达看着李忠道:

“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

”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

鲁提辖看了,

见少,

便道:

“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

分付道:

“你父子两个将去做盘。

一面收拾行李。

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

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二两银子丢还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两角酒,

下楼来叫道:

“主人家,

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

“提辖只顾自去,

但吃不妨,

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

到街上分手。

史进、

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

到房里,

晚饭也不吃,

气愤愤的睡了。

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

回到店中,

安顿了女儿,

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

回来收拾了行李,

还了房宿钱,

算清了柴米钱,

只等来日天明。

当夜无事。

次早五更起来,

子父两个先打火做饭,

吃罢,

收拾了。

天色微明,

只见鲁提辖大踏步走入店里来,

高声叫道:

“店小二,

那里是金老歇处?

”小二哥道:

“金公,

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开了房门,

便道:

“提辖官人里面请坐。

”鲁达道:

“坐甚么!

你去便去,

等甚么!

”金老引了女儿,

挑了担儿,

作谢提辖,

便待出门。

店小二拦住道:

“金公,

那里去?

”鲁达问道:

“他少你房钱?

”小二道:

“小人房钱,

昨夜都算还了。

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

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

”鲁提辖道:

“郑屠的钱,

洒家自还他。

你放这老儿还乡去。

”那店小二那里肯放。

鲁达大怒,

叉开五指,

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

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

再复一拳,

打下当门两个牙齿。

小二扒将起来,

一道烟走了。

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

金老父子两个,

忙忙离了店中,

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

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

且向店里掇条凳子,

坐了两个时辰。

约莫金公去的远了,

方才起身,

径投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两间门面,

两副肉案,

悬挂着三五片猪肉。

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

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

鲁达走到门前,

叫声:

“郑屠!

”郑屠看时,

见是鲁提辖,

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

“提辖恕罪。

”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

“提辖请坐。

”鲁达坐下道:

“奉着经略相公钧旨,

要十斤精肉,

切做臊子,

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头。

”郑屠道:

“使头,

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

”鲁提辖道:

“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

你自与我切。

”郑屠道:

“说得是,

小人自切便了。

”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

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

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

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

不敢拢来,

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

用荷叶包了,

道:

“提辖,

教人送去?

”鲁达道:

“送甚么!

且住,

再要十斤都是肥的,

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

也要切做臊子。

”郑屠道:

“却才精的,

怕府里要裹馄饨。

肥的臊子何用?

”鲁达睁着眼道:

“相公钧旨分付洒家,

谁敢问他。

”郑屠道:

“是。

合用的东西,

小人切便了。

”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

也细细的切做臊子,

把荷叶来包了。

整弄了一早辰,

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

连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

“着人与提辖拿了,

送将府里去。

”鲁达道:

“再要十斤寸金软骨,

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

不要见些肉在上面。

”郑屠笑道:

“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鲁达听罢,

跳起身来,

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里,

睁看着郑屠说道:

“洒家特的要消遣你!

”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

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

郑屠大怒,

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

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

焰腾腾的按纳不住,

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

托地跳将下来。

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

那个敢向前来劝,

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

和那店小二也惊的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

左手便来要揪鲁达。

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

赶将入去,

望小腹上只一脚,

腾地踢倒了在当街上。

鲁达再入一步,

踏住胸脯,

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

看着这郑屠道:

“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

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

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

狗一般的人,

也叫做镇关西!

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

正打在鼻子上,

打得鲜血迸流,

鼻子歪在半边,

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

咸的、

酸的、

辣的,

一发都滚出来。

郑屠挣不起来,

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

口里只叫:

“打得好!

”鲁达骂道:

“直娘贼!

还敢应口。

”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

打得眼睖缝裂,

乌珠迸出,

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

红的、

黑的、

绛的,

都滚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

谁敢向前来劝?

郑屠当不过讨饶。

鲁达喝道:

“咄!

你是个破落户,

若是和俺硬到底,

洒家倒饶了你。

你如何叫俺讨饶,

洒家却不饶你!

”又只一拳,

太阳上正着,

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

磬儿、

钹儿、

铙儿一齐响。

鲁达看时,

只见郑屠挺在地下,

口里只有出的气,

没了入的气,

动掸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

“你这厮诈死,

洒家再打。

”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

鲁达寻思道:

“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

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

洒家须吃官司,

又没人送饭,

不如及早撒开。

”拔步便走,

回头指着郑屠尸道:

“你诈死,

洒家和你慢慢理会。

”一头骂,

一头大踏步去了。

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

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

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

细软银两,

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

提了一条齐眉短棒,

奔出南门,

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

救了半日不活,

呜呼死了。

老小邻人径来州衙告状。

正直府尹升厅,

接了状子,

看罢,

道:

“鲁达系是经略府提辖。

”不敢擅自径来捕捉凶身。

府尹随即上轿,

来到经略府前,

下了轿子,

把门军士入去报知。

经略听得,

教请到厅上,

与府尹施礼罢。

经略问道:

“何来?

”府尹禀道:

“好教相公得知,

府中提辖鲁达,

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

不曾禀过相公,

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经略听说,

吃了一惊,

寻思道:

“这鲁达虽好武艺,

只是性格粗卤。

今番做出人命事,

俺如何护得短?

须教他推问使得。

”经略回府尹道:

“鲁达这人,

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军官。

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

拨他来做提辖。

既然犯了人命罪过,

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

如若供招明白,

拟罪已定,

也须教我父亲知道,

方可断决。

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

却不好看。

”府尹禀道:

“下官问了情由,

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

方敢断遣。

”府尹辞了经略相公,

出到府前,

上了轿,

回到州衙里,

升厅坐下。

便唤当日缉捕使臣押下文书,

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

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

径到鲁提辖下处。

只见房主人道:

“却才拕了些包裹,

提了短棒,

出去了。

小人只道奉着差使,

又不敢问他。

”王观察听了,

教打开他房门看时,

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

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

东西四下里去跟寻,

州南走到州北,

捉拿不见。

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

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

“鲁提辖惧罪在逃,

不知去向。

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

”府尹见说,

且教监下。

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

点了仵作行人,

着仰本地坊官人并坊厢里正,

再三检验已了。

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

寄在寺院。

一面叠成文案,

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

原告人保领回家;

邻佑杖断有失救应;

房主人并下处邻舍,

止得个不应。

鲁达在逃,

行开个海捕文书,

各处追捉。

出赏钱一千贯,

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

画了他的模样,

到处张挂。

一干人等疏放听候。

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

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

东逃西奔,

却似:

失群的孤雁,

趁月明独自贴天飞;

漏网的活鱼,

乘水势翻身冲浪跃。

不分远近,

岂顾高低。

心忙撞倒路行人,

脚快有如临阵马。

这鲁提辖忙忙似丧家之犬,

急急如漏网之鱼,

行过了几处州府。

正是:

逃生不避路,

到处便为家。

自古有几般:

饥不择食,

寒不择衣,

慌不择路,

贫不择妻。

鲁达心慌抢路,

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

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

在路却走到代州雁门县。

入得城来,

见这市井闹热,

人烟辏集,

车马駢驰,

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

诸物行货都有,

端的整齐。

虽然是个县治,

胜如州府。

鲁提辖正行之间,

不觉见一簇人众,

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

但见:

扶肩搭背,

交颈并头。

纷纷不辨贤愚,

攘攘难分贵贱。

张三蠢胖,

不识字只把头摇;

李四矮矬,

看别人也将脚踏。

白头老叟,

尽将拐棒柱髭须;

绿鬓书生,

却把文房抄款目。

行行总是萧何法,

句句俱依律令行。

鲁达看见众人看榜,

挨满在十字路口,

也钻在丛里听时,

鲁达却不识字,

只听得众人读道:

“代州雁门县,

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

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

即系经略府提辖。

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

与犯人同罪。

若有人捕获前来,

或首告到官,

支给赏钱一千贯文。

”鲁提辖正听到那里,

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

“张大哥,

你如何在这里?

”拦腰抱住,

直扯近县前来。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

横拖倒拽将去,

有分教:

鲁提辖剃除头发,

削去髭须,

倒换过杀人姓名,

薅恼杀诸佛罗汉。

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

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暑往寒來春夏秋,

夕陽西下水東流。

時來富貴皆因命,

運去貧窮亦有由。

事遇機關須進步,

人當得意便回頭。

將軍戰馬今何在?

野草閒花滿地愁。

話說當時史進道:

“卻怎生是好?

”朱武等三個頭領跪下道:

“哥哥,

你是乾淨的人,

休爲我等連累了。

大郎可把索來綁縛我三個出去請賞,

免得負累了你不好看。

”史進道:

“如何使得!

恁地時,

是我賺你們來捉你請賞,

枉惹天下人笑我。

若是死時,

與你們同死,

活時同活。

你等起來,

放心別作緣便。

且等我問個來歷緣故情由。

”

史進上梯子問道:

“你兩個都頭,

何故半夜三更來劫我莊上?

”那兩個都頭答道:

“大郎,

你兀自賴哩。

見有原告人李吉在這裏。

”史進喝道:

“李吉,

你如何誣告平人?

”李吉應道:

“我本不知,

林子裏拾得王四的回書,

一時間把在縣前看,

因此事發。

”史進叫王四問道:

“你說無回書,

如何卻又有書?

”王進道:

“便是小人一時醉了,

忘記了回書。

”史進大喝道:

“畜生,

卻怎生好!

”外面都頭人等懼怕史進了得,

不敢奔入莊裏來捉人。

三個頭領把手指道:

“且答應外面。

”史進會意,

在梯子上叫道:

“你兩個都頭都不要鬧動,

權退一步,

我自綁縛出來解官請賞。

”那兩個都頭卻怕史進,

只得應道:

“我們都是沒事的,

等你綁出來同去請賞。

”史進下梯子,

來到廳前,

先叫王四,

帶進後園,

把來一刀殺了。

喝教許多莊客,

把莊裏有的沒的細軟等物,

即便收拾,

儘教打疊起了;

一壁點起三四十個火把。

莊裏史進和三個頭領,

全身披掛,

槍架上各人跨了腰刀,

拿了朴刀,

拽扎起,

把莊後草屋點着。

莊客各自打拴了包裹。

外面見裏面火起,

都奔來後面看。

且說史進就中堂又放起火來,

大開了莊門,

吶聲喊,

殺將出來。

史進當頭,

朱武、

楊春在中,

陳達在後,

和小嘍囉並莊客,

一衝一撞,

指東殺西。

史進卻是個大蟲,

那裏攔當得住?

後面火光竟起,

殺開條路,

衝將出來,

正迎着兩個都頭並李吉。

史進見了大怒,

仇人相見,

分外眼明。

兩個都頭見勢頭不好,

轉身便走。

李吉也卻待回身,

史進早到,

手起一朴刀,

把李吉斬做兩段。

兩個都頭正待走時,

陳達、

楊春趕上,

一家一朴刀,

結果了兩個性命。

縣尉驚得跑馬走回去了。

衆士兵那裏敢向前,

各自逃命散了,

不知去向。

史進引着一行人,

且殺且走,

衆官兵不敢趕來,

各自散了。

史進和朱武、

陳達、

楊春,

並莊客人等,

都到少華山上寨內坐下,

喘息方定。

朱武等到寨中,

忙教小嘍囉一面殺牛宰馬,

賀喜飲宴,

不在話下。

一連過了幾日,

史進尋思:

“一時間要救三人,

放火燒了莊院。

雖是有些細軟,

家財粗重什物盡皆沒了。

”心內躊躇,

在此不了,

開言對朱武等說道:

“我心師父王教頭,

在關西經略府勾當,

我先要去尋他,

只因父親死了,

不曾去得。

今來傢俬莊院廢盡,

我如今要去尋他。

”朱武三人道:

“哥哥休去,

只在我寨中且過幾時,

又作商議。

如是哥哥不願落草時,

待平靜了,

小弟們與哥哥重整莊院,

再作良民。

”史進道:

“雖是你們的好情分,

只是我心去意難留。

我想傢俬什物盡已沒了,

再要去重整莊院,

想不能勾。

我今去尋師父,

也要那裏討個出身,

求半世快樂。

”朱武道:

“哥哥便只在此間做個寨主,

卻不快活。

雖然寨小,

不堪歇馬。

”史進道:

“我是個清白好漢,

如何肯把父母遺體來點污了。

你勸我落草,

再也休題。

”

史進住了幾日,

定要去。

朱武等苦留不住。

史進帶去的莊客,

都留在山寨。

只自收拾了些少碎銀兩,

打拴一個包裹,

餘者多的盡數寄留在山寨。

史進頭帶白范陽氈大帽,

上撒一撮紅纓,

帽兒下裹一頂混青抓角軟頭巾,

項上明黃縷帶,

身穿一領白紵絲兩上領戰袍,

腰繫一條查五指梅紅攢線搭膊,

青白間道行纏絞腳,

襯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

跨一口銅鈸磬口雁翎刀,

背上包裹,

提了朴刀,

辭別朱武等三人。

衆多小嘍囉都送下山來,

朱武等灑淚而別,

自回山寨去了。

只說史進提了朴刀,

離了少華山,

取路投關西五路,

望延安府路上來。

但見:

崎嶇山嶺,

寂寞孤村。

披雲霧夜宿荒林,

帶曉月朝登險道。

落日趲行聞犬吠,

嚴霜早促聽雞鳴。

山影將沉,

柳陰漸沒。

斷霞映水散紅光,

日暮轉收生碧霧。

溪邊漁父歸村去,

野外樵夫負重回。

史進在路,

免不得飢餐渴飲,

夜住曉行。

獨自一個,

行了半月之上,

來到渭州。

“這裏也有經略府,

莫非師父王教頭在這裏?

”史進便入城來看時,

依然有六街三市。

只見一個小小茶坊,

正在路口。

史進便入茶坊裏來,

揀一副坐位坐了。

茶博士問道:

“客官吃甚茶?

”史進道:

“吃個泡茶。

”茶博士點個泡茶,

放在史進面前。

史進問道:

“這裏經略府在何處?

”茶博士道:

“只在前面便是。

”史進道:

“借問經略府內有個東京來的教頭王進麼?

”茶博士道:

“這府裏教頭極多,

有三四個姓王的,

不知那個是王進。

”道猶未了,

只見一個大漢大踏步竟入來,

走進茶坊裏。

史進看他時,

是個軍官模樣。

怎生結束?

但見:

頭裹芝麻羅萬字頂頭巾,

腦後兩個太原府紐絲金環,

上穿一領鸚哥綠紵絲戰袍,

腰繫一條文武雙股鴉青絛,

足穿一雙鷹爪皮四縫幹黃靴。

生得面圓耳大,

鼻直口方,

腮邊一部貉鬍鬚。

身長八尺,

腰闊十圍。

那人入到茶坊裏面坐下。

茶博士便道:

“客官要尋王教頭,

只問這個提轄便都認得。

”史進忙起身施禮,

便道:

“官人請坐拜茶。

”那人見了史進長大魁偉,

象條好漢,

便來與他施禮。

兩個坐下,

史進道:

“小人大膽,

敢問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

“灑家是經略府提轄,

姓魯,

諱個達字。

敢問阿哥,

你姓甚麼?

”史進道:

“小人是華州華陰縣人氏,

姓史名進。

請問官人,

小人有個師父,

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

姓王名進,

不知在此經略府中有也無?

”魯提轄道:

“阿哥,

你莫不是史家村甚麼九紋龍史大郎?

”史進拜道:

“小人便是。

”魯提轄連忙還禮,

說道:

“聞名不如見面,

見面勝似聞名。

你要尋王教頭,

莫不是在東京惡了高太尉的王進?

”史進道:

“正是那人。

”魯達道:

“俺也聞他名字。

那個阿哥不在這裏。

灑家聽得說,

他在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處勾當。

俺這渭州,

卻是小種經略相公鎮守。

那人不在這裏。

你既是史大郎時,

多聞你的好名字,

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魯提轄挽了史進的手,

便出茶坊來。

魯達回頭道:

“茶錢灑家自還你。

”茶博士應道:

“提轄但吃不妨,

只顧去。

”

兩個挽了胳膊,

出得茶坊來,

上街行得三五十步,

只見一簇衆人圍住白地上。

史進道:

“兄長,

我們看一看。

”分開人衆看時,

中間裏一個人,

仗着十來條杆棒,

地上攤着十數個膏藥,

一盤子盛着,

插把紙標兒在上面,

卻原來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

史進看了,

卻認的他,

原來是教史進開手的師父,

叫做打虎將李忠。

史進就人叢中叫道:

“師父,

多時不見。

”李忠道:

“賢弟如何到這裏?

”魯提轄道:

“既是史大郎的師父,

同和俺去吃三杯。

”李忠道:

“待小子賣了膏藥,

討了回錢,

一同和提轄去。

”魯達道:

“誰奈煩等你,

去便同去。

”李忠道:

“小人的衣飯,

無計奈何。

提轄先行,

小人便尋將來。

賢弟,

你和提轄先行一步。

”魯達焦躁,

把那看的人一推一跤,

便罵道:

“這廝們挾着屁眼撒開,

不去的灑家便打。

”衆人見是魯提轄,

一鬨都走了。

李忠見魯達兇猛,

敢怒而不敢言,

只得陪笑道:

“好急性的人。

”當下收拾了行頭藥囊,

寄頓了槍棒,

三個人轉灣抹角,

來到州橋之下,

一個潘家有名的酒店。

門前挑出望竿,

掛着酒旆,

漾在空中飄蕩。

怎見得好座酒肆?

正是:

李白點頭便飲,

淵明招手回來。

有詩爲證:

風拂煙籠錦旆揚,

太平時節日初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

善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外,

一竿斜插杏花傍。

男兒未遂平生志,

且樂高歌入醉鄉。

三人上到潘家酒樓上,

揀個濟楚閣兒裏坐下。

魯提轄坐了主位,

李忠對席,

史進下首坐了。

酒保唱了喏,

認得是魯提轄,

便道:

“提轄官人,

打多少酒?

”魯達道:

“先打四角酒來。

”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案酒,

又問道:

“官人,

吃甚下飯?

”魯達道:

“問甚麼!

但有,

只顧賣來,

一發算錢還你。

這廝只顧來聒噪!

”酒保下去,

隨即盪酒上來,

但是下口肉食,

只顧將來,

擺一桌子。

三個酒至數杯,

正說些閒話,

較量些槍法,

說得入港,

只聽得隔壁閣子裏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魯達焦躁,

便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

酒保聽得,

慌忙上來看時,

見魯提轄氣憤憤地。

酒保抄手道:

“官人要甚東西,

分付賣來。

”魯達道:

“灑家要甚麼!

你也須認的灑家,

卻恁地教甚麼人在間壁吱吱的哭,

攪俺弟兄們吃酒。

灑家須不曾少了你酒錢。

”酒保道:

“官人息怒。

小人怎敢教人啼哭,

打攪官人吃酒。

這個哭的,

是綽酒座兒唱的父子兩人,

不知官人們在此吃酒,

一時間自苦了啼哭。

”魯提轄道:

“可是作怪,

你與我喚的他來。

”酒保去叫,

不多時,

只見兩個到來。

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婦人,

背後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兒,

手裏拿串拍板,

都來到面前。

看那婦人,

雖無十分的容貌,

也有些動人的顏色。

但見:

鬅鬆雲髻,

插一枝青玉簪兒;

嫋娜纖腰,

系六幅紅羅裙子。

素白舊衫籠雪體,

淡黃軟襪襯弓鞋。

蛾眉緊蹙,

汪汪淚眼落珍珠;

粉面低垂,

細細香肌消玉雪。

若非雨病雲愁,

定是懷憂積恨。

大體還他肌骨好,

不搽脂粉也風流。

那婦人拭着淚眼,

向前來深深的道了三個萬福。

那老兒也都相見了。

魯達問道:

“你兩個是那裏人家?

爲甚啼哭?

”那婦人便道:

“官人不知,

容奴告稟。

奴家是東京人氏,

因同父母來這渭州投奔親眷,

不想搬移南京去了。

母親在客店裏染病身故。

子父二人流落在此生受。

此間有個財主,

叫做鎮關西鄭大官人,

因見奴家,

便使強媒硬保,

要奴作妾。

誰想寫了三千貫文書,

虛錢實契,

要了奴家身體。

未及三個月,

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

將奴趕打出來,

不容完聚。

着落店主人家,

追要原典身錢三千貫。

父親懦弱,

和他爭執不的,

他又有錢有勢。

當初不曾得他一文,

如今那討錢來還他。

沒計奈何,

父親自小教得奴家些小曲兒,

來這裏酒樓上趕座子。

每日但得些錢來,

將大半還他,

留些少子父們盤纏。

這兩日酒客稀少,

違了他錢限,

怕他來討時,

受他羞恥。

子父們想起這苦楚來,

無處告訴,

因此啼哭。

不想誤觸犯了官人,

望乞恕罪,

高擡貴手。

”魯提轄又問道:

“你姓甚麼?

在那個客店裏歇?

那個鎮關西鄭大官人在那裏住?

”老兒答道:

“老漢姓金,

排行第二。

孩兒小字翠蓮。

鄭大官人便是此間狀元橋下賣肉的鄭屠,

綽號鎮關西。

老漢父子兩個,

只在前面東門裏魯家店安下。

”魯達聽了道:

“呸!

俺只道那個鄭大官人,

卻原來是殺豬的鄭屠。

這個腌臢潑才,

投托着俺小種經略相公門下,

做個肉鋪戶,

卻原來這等欺負人。

”回頭看着李忠、

史進道:

“你兩個且在這裏,

等灑家去打死了那廝便來。

”史進、

李忠抱住勸道:

“哥哥息怒,

明日卻理會。

”兩個三回五次勸得他住。

魯達又道:

“老兒,

你來。

灑家與你些盤纏,

明日便回東京去如何?

”父子兩個告道:

“若是能勾得回鄉去時,

便是重生父母,

再長爺孃。

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

鄭大官人須着落他要錢。

”魯提轄道:

“這個不妨事,

俺自有道理。

”便去身邊摸出五兩來銀子,

放在桌上,

看着史進道:

“灑家今日不曾多帶得些出來,

你有銀子借些與俺,

灑家明日便送還你。

”史進道:

“直甚麼,

要哥哥還。

”去包裹裏取出一錠十兩銀子,

放在桌上。

魯達看着李忠道:

“你也借些出來與灑家。

”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

魯提轄看了,

見少,

便道:

“也是個不爽利的人。

”魯達只把這十五兩銀子與了金老,

分付道:

“你父子兩個將去做盤。

一面收拾行李。

俺明日清早來發付你兩個起身,

看那個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並女兒拜謝去了。

魯達把這二兩銀子丟還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兩角酒,

下樓來叫道:

“主人家,

酒錢灑家明日送來還你。

”主人家連聲應道:

“提轄只顧自去,

但吃不妨,

只怕提轄不來賒。

”三個人出了潘家酒肆,

到街上分手。

史進、

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說魯提轄回到經略府前下處,

到房裏,

晚飯也不吃,

氣憤憤的睡了。

主人家又不敢問他。

再說金老得了這一十五兩銀子,

回到店中,

安頓了女兒,

先去城外遠處覓下一輛車兒;

回來收拾了行李,

還了房宿錢,

算清了柴米錢,

只等來日天明。

當夜無事。

次早五更起來,

子父兩個先打火做飯,

吃罷,

收拾了。

天色微明,

只見魯提轄大踏步走入店裏來,

高聲叫道:

“店小二,

那裏是金老歇處?

”小二哥道:

“金公,

提轄在此尋你。

”金老開了房門,

便道:

“提轄官人裏面請坐。

”魯達道:

“坐甚麼!

你去便去,

等甚麼!

”金老引了女兒,

挑了擔兒,

作謝提轄,

便待出門。

店小二攔住道:

“金公,

那裏去?

”魯達問道:

“他少你房錢?

”小二道:

“小人房錢,

昨夜都算還了。

須欠鄭大官人典身錢,

着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

”魯提轄道:

“鄭屠的錢,

灑家自還他。

你放這老兒還鄉去。

”那店小二那裏肯放。

魯達大怒,

叉開五指,

去那小二臉上只一掌,

打的那店小二口中吐血,

再復一拳,

打下當門兩個牙齒。

小二扒將起來,

一道煙走了。

店主人那裏敢出來攔他。

金老父子兩個,

忙忙離了店中,

出城自去尋昨日覓下的車兒去了。

且說魯達尋思,

恐怕店小二趕去攔截他,

且向店裏掇條凳子,

坐了兩個時辰。

約莫金公去的遠了,

方纔起身,

徑投狀元橋來。

且說鄭屠開着兩間門面,

兩副肉案,

懸掛着三五片豬肉。

鄭屠正在門前櫃身內坐定,

看那十來個刀手賣肉。

魯達走到門前,

叫聲:

“鄭屠!

”鄭屠看時,

見是魯提轄,

慌忙出櫃身來唱喏道:

“提轄恕罪。

”便叫副手掇條凳子來,

“提轄請坐。

”魯達坐下道:

“奉着經略相公鈞旨,

要十斤精肉,

切做臊子,

不要見半點肥的在上頭。

”鄭屠道:

“使頭,

你們快選好的切十斤去。

”魯提轄道:

“不要那等腌臢廝們動手,

你自與我切。

”鄭屠道:

“說得是,

小人自切便了。

”自去肉案上揀了十斤精肉,

細細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頭,

正來鄭屠家報說金老之事,

卻見魯提轄坐在肉案門邊,

不敢攏來,

只得遠遠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這鄭屠整整的自切了半個時辰,

用荷葉包了,

道:

“提轄,

教人送去?

”魯達道:

“送甚麼!

且住,

再要十斤都是肥的,

不要見些精的在上面,

也要切做臊子。

”鄭屠道:

“卻纔精的,

怕府裏要裹餛飩。

肥的臊子何用?

”魯達睜着眼道:

“相公鈞旨分付灑家,

誰敢問他。

”鄭屠道:

“是。

合用的東西,

小人切便了。

”又選了十斤實膘的肥肉,

也細細的切做臊子,

把荷葉來包了。

整弄了一早辰,

卻得飯罷時候。

那店小二那裏敢過來,

連那要買肉的主顧也不敢攏來。

鄭屠道:

“着人與提轄拿了,

送將府裏去。

”魯達道:

“再要十斤寸金軟骨,

也要細細地剁做臊子,

不要見些肉在上面。

”鄭屠笑道:

“卻不是特地來消遣我。

”魯達聽罷,

跳起身來,

拿着那兩包臊子在手裏,

睜看着鄭屠說道:

“灑家特的要消遣你!

”把兩包臊子劈面打將去,

卻似下了一陣的肉雨。

鄭屠大怒,

兩條忿氣從腳底下直衝到頂門,

心頭那一把無明業火,

焰騰騰的按納不住,

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

托地跳將下來。

魯提轄早拔步在當街上。

衆鄰舍並十來個火家,

那個敢向前來勸,

兩邊過路的人都立住了腳,

和那店小二也驚的呆了。

鄭屠右手拿刀,

左手便來要揪魯達。

被這魯提轄就勢按住左手,

趕將入去,

望小腹上只一腳,

騰地踢倒了在當街上。

魯達再入一步,

踏住胸脯,

提起那醋鉢兒大小拳頭,

看着這鄭屠道:

“灑家始投老種經略相公,

做到關西五路廉訪使,

也不枉了叫做鎮關西。

你是個賣肉的操刀屠戶,

狗一般的人,

也叫做鎮關西!

你如何強騙了金翠蓮!

”撲的只一拳,

正打在鼻子上,

打得鮮血迸流,

鼻子歪在半邊,

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

鹹的、

酸的、

辣的,

一發都滾出來。

鄭屠掙不起來,

那把尖刀也丟在一邊,

口裏只叫:

“打得好!

”魯達罵道:

“直娘賊!

還敢應口。

”提起拳頭來就眼眶際眉梢只一拳,

打得眼睖縫裂,

烏珠迸出,

也似開了個彩帛鋪的:

紅的、

黑的、

絳的,

都滾將出來。

兩邊看的人懼怕魯提轄,

誰敢向前來勸?

鄭屠當不過討饒。

魯達喝道:

“咄!

你是個破落戶,

若是和俺硬到底,

灑家倒饒了你。

你如何叫俺討饒,

灑家卻不饒你!

”又只一拳,

太陽上正着,

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

磬兒、

鈸兒、

鐃兒一齊響。

魯達看時,

只見鄭屠挺在地下,

口裏只有出的氣,

沒了入的氣,

動撣不得。

魯提轄假意道:

“你這廝詐死,

灑家再打。

”只見麪皮漸漸的變了,

魯達尋思道:

“俺只指望痛打這廝一頓,

不想三拳真個打死了他。

灑家須吃官司,

又沒人送飯,

不如及早撒開。

”拔步便走,

回頭指着鄭屠屍道:

“你詐死,

灑家和你慢慢理會。

”一頭罵,

一頭大踏步去了。

街坊鄰舍並鄭屠的火家,

誰敢向前來攔他。

魯提轄回到下處,

急急捲了些衣服盤纏,

細軟銀兩,

但是舊衣粗重都棄了。

提了一條齊眉短棒,

奔出南門,

一道煙走了。

且說鄭屠家中衆人,

救了半日不活,

嗚呼死了。

老小鄰人徑來州衙告狀。

正直府尹升廳,

接了狀子,

看罷,

道:

“魯達系是經略府提轄。

”不敢擅自徑來捕捉凶身。

府尹隨即上轎,

來到經略府前,

下了轎子,

把門軍士入去報知。

經略聽得,

教請到廳上,

與府尹施禮罷。

經略問道:

“何來?

”府尹稟道:

“好教相公得知,

府中提轄魯達,

無故用拳打死市上鄭屠。

不曾稟過相公,

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經略聽說,

吃了一驚,

尋思道:

“這魯達雖好武藝,

只是性格粗鹵。

今番做出人命事,

俺如何護得短?

須教他推問使得。

”經略回府尹道:

“魯達這人,

原是我父親老經略處軍官。

爲因俺這裏無人幫護,

撥他來做提轄。

既然犯了人命罪過,

你可拿他依法度取問。

如若供招明白,

擬罪已定,

也須教我父親知道,

方可斷決。

怕日後父親處邊上要這個人時,

卻不好看。

”府尹稟道:

“下官問了情由,

合行申稟老經略相公知道,

方敢斷遣。

”府尹辭了經略相公,

出到府前,

上了轎,

回到州衙裏,

升廳坐下。

便喚當日緝捕使臣押下文書,

捉拿犯人魯達。

當時王觀察領了公文,

將帶二十來個做公的人,

徑到魯提轄下處。

只見房主人道:

“卻纔拕了些包裹,

提了短棒,

出去了。

小人只道奉着差使,

又不敢問他。

”王觀察聽了,

教打開他房門看時,

只有些舊衣舊裳和些被臥在裏面。

王觀察就帶了房主人,

東西四下裏去跟尋,

州南走到州北,

捉拿不見。

王觀察又捉了兩家鄰舍並房主人,

同到州衙廳上回話道:

“魯提轄懼罪在逃,

不知去向。

只拿得房主人並鄰舍在此。

”府尹見說,

且教監下。

一面教拘集鄭屠家鄰佑人等,

點了仵作行人,

着仰本地坊官人並坊廂里正,

再三檢驗已了。

鄭屠家自備棺木盛殮,

寄在寺院。

一面疊成文案,

一壁差人杖限緝捕凶身。

原告人保領回家;

鄰佑杖斷有失救應;

房主人並下處鄰舍,

止得個不應。

魯達在逃,

行開個海捕文書,

各處追捉。

出賞錢一千貫,

寫了魯達的年甲貫址,

畫了他的模樣,

到處張掛。

一干人等疏放聽候。

鄭屠家親人自去做孝,

不在話下。

且說魯達自離了渭州,

東逃西奔,

卻似:

失羣的孤雁,

趁月明獨自貼天飛;

漏網的活魚,

乘水勢翻身衝浪躍。

不分遠近,

豈顧高低。

心忙撞倒路行人,

腳快有如臨陣馬。

這魯提轄忙忙似喪家之犬,

急急如漏網之魚,

行過了幾處州府。

正是:

逃生不避路,

到處便爲家。

自古有幾般:

飢不擇食,

寒不擇衣,

慌不擇路,

貧不擇妻。

魯達心慌搶路,

正不知投那裏去的是。

一迷地行了半月之上,

在路卻走到代州雁門縣。

入得城來,

見這市井鬧熱,

人煙輳集,

車馬駢馳,

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

諸物行貨都有,

端的整齊。

雖然是個縣治,

勝如州府。

魯提轄正行之間,

不覺見一簇人衆,

圍住了十字街口看榜。

但見:

扶肩搭背,

交頸並頭。

紛紛不辨賢愚,

攘攘難分貴賤。

張三蠢胖,

不識字只把頭搖;

李四矮矬,

看別人也將腳踏。

白頭老叟,

盡將柺棒柱髭鬚;

綠鬢書生,

卻把文房抄款目。

行行總是蕭何法,

句句俱依律令行。

魯達看見衆人看榜,

捱滿在十字路口,

也鑽在叢裏聽時,

魯達卻不識字,

只聽得衆人讀道:

“代州雁門縣,

依奉太原府指揮使司該準渭州文字,

捕捉打死鄭屠犯人魯達,

即系經略府提轄。

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

與犯人同罪。

若有人捕獲前來,

或首告到官,

支給賞錢一千貫文。

”魯提轄正聽到那裏,

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大叫道:

“張大哥,

你如何在這裏?

”攔腰抱住,

直扯近縣前來。

不是這個人看見了,

橫拖倒拽將去,

有分教:

魯提轄剃除頭髮,

削去髭鬚,

倒換過殺人姓名,

薅惱殺諸佛羅漢。

直教禪杖打開危險路,

戒刀殺盡不平人。

畢竟扯住魯提轄的是甚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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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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