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六十五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跳水上报冤 托塔天王夢中顯聖 浪裏白跳水上報冤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岂知一夜乾坤老,

卷地风严雪正狂。

隐隐林边排剑戟,

森森竹里摆刀枪。

六花为阵成机堑,

万里铺银作战场。

却似玉龙初斗罢,

满天鳞甲乱飞扬。

话说宋江军中,

因这一场大雪,

吴用定出这条计来,

就下雪陷坑中捉了索超。

其余军马,

都逃回城中去了,

报说索超被擒。

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

不由他不慌,

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

不许相战。

且说宋江到寨,

中军帐上坐下,

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

宋江见了大喜,

喝退军健,

亲解其缚,

请入帐中置酒相待,

用好言抚慰道:

“你看我众兄弟们,

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

盖为朝廷不明,

纵容滥官当道,

污吏专权,

酷害良民,

都情愿协助宋江,

替天行道。

若是将军不弃,

同以忠义为主。

”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数,

自然凑合,

降了宋江。

当夜帐中置酒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

一连打了数日,

不得城破。

宋江好生忧闷。

当夜帐中伏枕而卧,

忽然阴风飒飒,

寒气逼人。

宋江抬头看时,

只见天王晁盖欲进不进,

叫声:

“兄弟,

你不回去,

更待何时!

”立在面前。

宋江吃了一惊,

急起身问道:

“哥哥从何而来?

屈死冤仇不曾报得,

中心日夜不安。

前者一向不曾致祭,

以此显灵,

必有见责。

”晁盖道:

“非为此也。

兄弟靠后,

阳气逼人,

我不敢近前。

今特来报你:

贤弟有百日血光之灾,

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

你可早早收兵,

此为上计。

回军自保,

免致久围。

”宋江却欲再问明白,

赶向前去说道:

“哥哥阴魂到此,

望说真实。

”被晁盖一推,

撒然觉来,

却是南柯一梦。

便叫小校请军师圆梦。

吴用来到中军帐上,

宋江说其异事。

吴用道:

“既是晁天王显圣,

不可不依。

目今天寒地冻,

军马难以久住,

权且回山守待,

冬尽春初,

雪消冰解,

那时再来打城,

未为晚矣。

”宋江道:

“军师言之甚当,

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绁,

度日如年,

只望我等兄弟来救。

不争我们回去,

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

此事进退两难。

”计议未定。

次日,

只见宋江觉道神思疲倦,

身体酸疼,

头如斧劈,

身似笼蒸,

一卧不起。

众头领都在面前看视。

宋江道:

“我只觉背上好生热疼。

”众人看时,

只见鏊子一般赤肿起来。

吴用道:

“此疾非痈即疽。

吾看方书,

菉豆粉可以护心,

毒气不能侵犯。

便买此物,

安排与哥哥吃。

”一面使人寻药医治,

亦不能好。

只见浪里白跳张顺说道:

“小弟旧在浔阳江时,

因母得患背疾,

百药不能治,

后请得建康府安道全,

手到病除。

向后小弟但得些银两,

便着人送去与他。

今见兄长如此病症,

此去东途路远,

急速不能便到。

为哥哥的事,

只得星夜前去,

拜请他来救治哥哥。

”吴用道:

“兄长梦晁天王所言,

百日之灾,

则除江南地灵星可治。

莫非正应此人?

”宋江道:

“兄弟,

你若有这个人,

快与我去,

休辞生受,

只以义气为重。

星夜去请此人,

救我一命。

”吴用教取蒜条金一百两与医人,

再将三二十两碎银作为盘缠,

分付与张顺:

“只今便行,

好歹定要和他同来,

切勿有误!

我今拔寨回山,

和他山寨里相会。

兄弟可作急快来。

”张顺别了众人,

背上包裹,

望前便走。

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

权且收军罢战回山。

车子上载了宋江,

连夜起发。

北京城内曾经了伏兵之计,

只猜他引诱,

不敢来追。

次日,

梁中书见报说道:

“此去未知何意?

”李成、

闻达道:

“吴用那厮诡计极多,

只可坚守,

不宜追赶。

”

话分两头。

且说张顺要救宋江,

连夜趱行,

时值冬尽,

无雨即雪,

路上好生艰难;

更兼慌张,

不曾带得雨具。

行了数千里,

早近扬子江边。

是日北风大作,

冻云低垂,

飞飞扬扬,

下一天大雪。

张顺冒着风雪,

要过大江,

舍命而行。

虽是景物凄凉,

江内别是几般清致。

有《西江月》为证:

嘹唳冻云孤雁,

盘旋枯木寒鸦。

空中雪下似梨花,

片片飘琼乱洒。

玉压桥边酒旆,

银铺渡口鱼艖。

前村隐隐两三家,

江上晚来堪画。

那张顺独自一个,

奔至扬子江边。

看那渡船时,

并无一只,

只叫得苦。

绕着这江边行走,

只见败苇折芦里面,

有些烟起。

张顺叫道:

“梢公,

快把渡船来载我。

”只见芦苇里簌簌地响,

走出一个人来,

头戴箬笠,

身披蓑衣,

问道:

“客人要那里去?

”张顺道:

“我要渡江去建康干事至紧,

多与你些船钱,

渡我则个。

”那梢公道:

“载你不妨,

只是今日晚了,

便过江去也没歇处。

你只在我船里歇了。

到四更风静月明时,

我便渡你过去。

多出些船钱与我。

”张顺道:

“也说的是。

”便与梢公钻入芦苇里来。

见滩边缆着一只小船,

见蓬底下一个瘦后生在那里向火。

梢公扶张顺下船,

走入舱里,

把身上湿衣服都脱下来,

叫那小后生就火上烘焙。

张顺自打开衣包,

取出绵被,

和身上卷倒在舱里,

叫梢公道:

“这里有酒卖么?

买些来吃也好。

”梢公道:

“酒却没买处,

要饭便吃一碗。

”张顺吃了一碗饭,

放倒头便睡。

一来连日辛苦,

二来十分托大,

到初更左侧,

不觉睡着。

那瘦后生向着炭火烘着上盖的衲袄,

看见张顺睡着了,

便叫梢公道:

“大哥,

你见么?

”梢公盘将来,

去头边只一捏,

觉道是金帛之物,

把手摇道:

“你去把船放开,

去江心里下手不迟。

”那后生推开篷,

跳上岸,

解了缆索,

上船把竹篙点开,

搭上橹,

咿咿哑哑地摇出江心里来。

梢公在船舱里取缆船索,

轻轻地把张顺捆缚做一块,

便去船梢艎板底下取出板刀来。

张顺却好觉来,

双手被缚,

挣挫不得。

梢公手拿大刀,

按在他身上。

张顺道:

“好汉,

你饶我性命,

都把金子与你。

”梢公道:

“金银也要,

你的性命也要。

”张顺连声叫道:

“你只教我囫囵死,

冤魂便不来缠你。

”梢公放下板刀,

把张顺扑咚的丢下水去。

那梢公便去打开包来看时,

见了许多金银,

便没心分与那瘦后生,

叫道:

“五哥,

和你说话。

”那人钻入舱里来,

被梢公一手揪住,

一刀落时,

砍的伶仃,

推下水去。

梢公打并了船中血迹,

自摇船去了。

有诗为证:

宋江偶尔患疮痍,

张顺江东去请医。

烟水芦花深夜后,

图财致命更堪悲。

却说张顺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

一时被推下去,

就江底下咬断索子,

赴水过南岸时,

见树林中闪出灯光来。

张顺扒上岸,

水渌渌地转入林子里看时,

却是一个村酒店,

半夜里起来榨酒,

破壁缝透出灯光。

张顺叫开门时,

见个老丈,

纳头便拜。

老儿道:

“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

跳水逃命的么?

”张顺道:

“实不相瞒老丈,

小人来建康干事,

晚了,

隔江觅船,

不想撞着两个歹人,

把小子应有衣服金银,

尽都劫了,

撺落江中。

小人却会赴水,

逃得性命。

公公救度则个。

”老丈见说,

领张顺入后屋下,

把个衲头与他,

替下湿衣服来烘,

荡些热酒与他吃。

老丈道:

“汉子,

你姓甚么?

山东人来这里干何事?

”张顺道:

“小人姓张,

建康府安太医是我弟兄,

特来探望他。

”老丈道:

“你从山东来,

曾经梁山泊过?

”张顺道:

“正从那里经过。

”老丈道:

“他山上宋头领不劫来往客人,

又不杀害人性命,

只是替天行道。

”张顺道:

“宋头领专以忠义为主,

不害良民,

只怪滥官污吏。

”老丈道:

“老汉听得说,

宋江这伙端的仁义,

只是救贫济老,

那里似我这里草贼。

若得他来这里,

百姓都快活,

不吃这伙滥污官吏薅恼。

”张顺听罢,

道:

“公公不要吃惊,

小人便是浪里白跳张顺。

因为俺哥哥宋公明害发背疮,

教我将一百两黄金来请安道全。

谁想托大在船中睡着,

被这两个贼男女缚了双手,

撺下江里。

被我咬断绳索,

到得这里。

”老丈道:

“你既是那里好汉,

我叫儿子出来和你相见。

”不多时,

后面走出一个后生来,

看着张顺便拜道:

“小人久闻哥哥大名,

只是无缘不曾拜识。

小人姓王,

排行第六,

因为走跳的快,

人都唤小人做霍闪婆王定六。

平生只好赴水使棒,

多曾投师,

不得传受,

权在江边卖酒度日。

却才哥哥被两个劫了的,

小人都认得:

一个是截江鬼张旺,

那一个瘦后生却是华亭县人,

唤做油里鳅孙三。

这两个男女,

如常在这江里劫人。

哥哥放心,

在此住几日,

等这厮来吃酒,

我与哥哥报仇。

”张顺道:

“感承兄弟好意。

我为兄长宋公明,

恨不得一日奔回寨里。

只等天明便入城去,

请了安太医回来相会。

”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与张顺换了,

连忙置酒相待。

不在话下。

次日,

天晴雪消,

把十数两银子与张顺,

且教入建康府来。

张顺进得城中,

径到槐桥下,

看见安道全正在门前货药。

张顺进得门,

看着安道全纳头便拜。

古人有首诗,

单题安道全好处。

道是:

肘后良方有百篇,

金针玉刃得师传。

重生扁鹊应难比,

万里传名安道全。

这安道全祖传内科外科尽皆医得,

以此远方驰名。

当时看了张顺,

便问道:

“兄弟多年不见,

甚风吹得到此?

”张顺随至里面,

把这闹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诉了;

后说宋江见患背疮,

特地来请神医,

扬子江中险些儿送了性命,

都实诉了。

安道全道:

“若论宋公明天下义士,

去走一遭最好。

只是拙妇亡过,

家中别无亲人,

离远不得,

以此难出。

”张顺苦苦求告:

“若是兄长推却不去,

张顺也难回山。

”安道全道:

“再作商议。

”张顺百般哀告,

安道全方才应允。

原来这安道全却和建康府一个烟花娼妓,

唤做李巧奴,

如常往来。

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丽,

安道全以此眷顾他。

有诗为证:

蕙质温柔更老成,

玉壶明月逼人清。

步摇宝髻寻春去,

露湿凌波步月行。

丹脸笑回花萼丽,

朱弦歌罢彩云停。

愿教心地常相忆,

莫学章台赠柳情。

当晚就带张顺同去他家,

安排酒吃。

李巧奴拜张顺做叔叔。

三杯五盏,

酒至半酣,

安道全对巧奴说道:

“我今晚就你这里宿歇,

明日早和这兄弟去山东地面走一遭。

多则是一个月,

少是二十余日,

便回来望你。

”那李巧奴道:

“我却不要你去!

你若不依我口,

再也休上我门。

”安道全道:

“我药囊都已收拾了,

只要动身,

明日便去。

你且宽心,

我便去也,

又不担阁。

”李巧奴撒娇撒痴,

倒在安道全怀里说道:

“你若还不依我,

去了,

我只咒的你肉片片儿飞!

”张顺听了这话,

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这婆娘。

看看天色晚了,

安道全大醉倒了,

搀去巧奴房里,

睡在床上。

巧奴却来发付张顺道:

“你自归去,

我家又没睡处。

”张顺道:

“只待哥哥酒醒同去。

”以此发遣他不动,

只得安他在门首小房里歇。

张顺心中忧煎,

那里睡得着。

初更时分,

有人敲门。

张顺在壁缝里张时,

只见一个人闪将入来,

便与虔婆说话。

那婆子问道:

“你许多时不来,

却在那里?

今晚太医醉倒在房里,

却怎生奈何?

”那人道:

“我有十两金子,

送与姐姐打些钗环。

老娘怎地做个方便,

教他和我厮会则个。

”虔婆道:

“你只在我房里,

我叫女儿来。

”张顺在灯影下张时,

却见是截江鬼张旺。

原来这厮但是江中寻得些财,

便来他家使。

张顺见了,

按不住火起。

再细听时,

只见虔婆安排酒食在房里,

叫巧奴相伴张旺。

张顺本待要抢入去,

却又怕弄坏了事,

走了这贼。

约莫三更时分,

厨下两个使唤的也醉了。

虔婆东倒西歪,

却在灯前打醉眼子。

张顺悄悄开了房门,

踅到厨下,

见一把厨刀明晃晃放在灶上,

看这虔婆倒在侧首板凳上。

张顺走将入来,

拿起厨刀,

先杀了虔婆。

要杀使唤的时,

原来厨刀不甚快,

砍了一个人,

刀口早卷了。

那两个正待要叫,

却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边,

绰起来,

一斧一个砍杀了。

房中婆娘听得,

慌忙开门,

正迎着张顺,

手起斧落,

劈胸膛砍翻在地。

张旺灯影下见砍翻婆娘,

推开后窗,

跳墙走了。

张顺懊恼无极,

随即割下衣襟,

蘸血去粉壁上写道:

“杀人者,

安道全也。

”连写数十处。

捱到五更将明,

只听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

便叫巧奴。

张顺道:

“哥哥不要则声!

我教你看两个人。

”安道全起来,

看了四个死尸,

吓得浑身麻木,

颤做一团。

张顺道:

“哥哥,

你见壁上写的么?

”安道全道:

“你苦了我也!

”张顺道:

“只有两条路从你行:

若是声张起来,

我自走了,

哥哥却用去偿命;

若还你要没事,

家中取了药囊,

连夜径上梁山泊救我哥哥。

这两件随你行。

”安道全道:

“兄弟忒这般短命见识!

”有诗为证:

久恋烟花不肯休,

临行留滞更绸缪。

铁心张顺无情甚,

白刃横飞血漫流。

到天明,

张顺卷了盘缠,

同安道全回家,

敲开门,

取了药嚢出城来,

径到王定六酒店里。

王定六接着,

说道:

“咋日张旺从这里过,

可惜不遇见哥哥。

”张顺道:

“我自要干大事,

那里且报小仇。

”说言未了,

王定六报道:

“张旺那厮来也!

”张顺道:

“且砋要惊他,

看他投那里去。

”只见张旺去滩头看船。

王定六叫道:

“张大哥,

你留船来载我两个亲眷过去。

”张旺道:

“要趁船快来。

”王定六报与张顺。

张顺道:

“安兄,

你可借衣服与小弟穿,

小弟衣裳却换与兄长穿了,

才去趁船。

”安道全脱下衣服与张顺换穿了。

张顺戴上头巾,

遮尘暖笠影身。

王定六背了药嚢,

走到船船边。

张旺拢船傍岸,

三个人上船。

张顺扒入后梢,

揭起艎板看时,

板刀尚在。

张顺拿了,

两入船舱里。

张旺把船摇开,

咿哑之声,

直到江心里面。

张顺脱去上盖,

叫一声:

“梢公快来,

你的船舱里漏入里来。

”张旺砋知中计,

把头钻入舱里来,

被张顺肐地揪住,

喝一声:

“强贼!

认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么?

”张旺看了,

则声不得。

张顺喝道:

“你这厮谋了我一百两黄金,

又要害我性命。

你那个瘦后生那里去了?

”张旺道:

“好汉,

小人得了财,

无心分与他,

恐他争论,

被我杀死,

撺入江里去了。

”张顺道:

“你认得我么?

”张旺道:

“不识得好汉,

只求饶了小人一命。

”张顺喝道:

“我生在浔阳江边,

长在小孤山下,

作卖鱼牙子,

谁不认得!

只因闹了江州,

上梁山泊随从宋公明,

纵横天下,

谁不惧我!

你这厮漏我下船,

缚住双手,

撺下江心。

不是我会识水时,

却不送了性命!

今日冤仇相见,

饶你不得!

”就势只一拖,

提在船舱中,

把手脚四马攒蹄,

捆缚做一块,

看着那扬子大江,

直撺下去,

“也免了你一刀。

”张旺性命,

眼见得黄昏做鬼。

有诗为证:

盗金昔日沉张顺,

今日何期向水撺。

终须一命还一命,

天道昭昭冤报冤。

这张顺将船户贼人张旺捆缚,

沉下水去。

王定六看了,

十分叹息。

三人棹船到岸。

张顺对王定六道:

“贤弟恩义,

生死难忘。

你若不弃,

便可同父亲收拾起酒店,

赶上梁山泊来,

一同归顺大义。

未知你心下何如?

”王定六道:

“哥哥所言,

正合小弟之心。

”说罢分别。

张顺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

王定六作辞二人,

复上小船,

自回家去,

收拾行李赶来。

且说张顺与同安道全上得北岸,

背了药囊,

移身便走。

那安道全是个文墨的人,

士大夫出身,

不会走路,

行不得三十余里,

早走不动。

张顺请入村店,

买酒相待。

正吃之间,

只见外面一个客人走到面前,

叫声:

“兄弟,

如何这般迟误?

”张顺看时,

却是神行太保戴宗,

扮做客人赶来。

张顺慌忙教与安道全相见了,

便问宋公明哥哥消息。

戴宗道:

“如今哥哥神思昏迷,

水米不吃,

看看待死,

不久临危。

”张顺闻言,

泪如雨下。

安道全问道:

“皮肉血色如何?

”戴宗答道:

“肌肤憔悴,

终日叫唤,

疼痛不止,

性命早晚难保。

”安道全道:

“若是皮肉身体得知疼痛,

便可医治。

只怕误了日期。

”戴宗道:

“这个容易。

”取两个甲马拴在安道全腿上。

戴宗自背了药囊,

分付张顺:

“你自慢来,

我同太医前去。

”两个离了村店,

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有诗为证:

将军发背少宁安,

千里迎医道路难。

四腿俱粘双甲马,

星驰电逐奔梁山。

当下且说这张顺在本处村店里,

一连安歇了两三日。

只见王定六背了包裹,

同父亲果然过来。

张顺接见,

心中大喜,

说道:

“我专在此等你。

”王定六问道:

“安太医何在?

”张顺道:

“神行太保戴宗接来迎着,

已和他先行去了。

”王定六却和张顺并自父亲,

一同起身投梁山泊来。

且说戴宗引着安道全,

作起神行法,

连夜赶到梁山泊,

并不困倦。

寨中大小头领接着,

引到宋江卧榻内,

就床上看时,

口内一丝两气。

安道全先诊了脉息,

说道:

“众头领休慌。

脉体无事,

身躯虽见沉重,

大体不妨。

不是安某说口,

只十日之间,

便要复旧。

”众人见说,

一齐便拜。

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气,

然后用药,

外使敷贴之饵,

内用长托之剂。

五日之间,

渐渐皮肤红白,

肉体滋润,

饮食渐进。

不过十日,

虽然疮口未完,

饮食复旧。

只见张顺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

拜见宋江并众头领,

诉说江中被劫,

水上报冤之事。

众皆称叹:

“险不误了兄长之患。

”

宋江才得病好,

便与吴用商量,

要打北京,

救取卢员外、

石秀,

以表忠义之心。

安道全谏道:

“将军疮口未完,

不可轻动。

动则急难痊可。

”吴用道:

“不劳兄长挂心,

有伤神思,

只顾自己将息,

调理元阳真气吴用虽然不才,

只就目今春初时候,

定要打破北京城池,

救取卢员外、

石秀二人性命,

擒拿淫妇奸夫。

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宋江道:

“若得军师如此扶持,

宋江虽死瞑目。

”

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

言不过数句,

话不尽一席,

有分教:

北京城内,

变成火窟枪林;

大名府中,

翻作尸山血海。

正是:

谈笑鬼神皆丧胆,

指挥豪杰尽倾心。

毕竟军师吴用设出甚么计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豈知一夜乾坤老,

卷地風嚴雪正狂。

隱隱林邊排劍戟,

森森竹裏擺刀槍。

六花爲陣成機塹,

萬里鋪銀作戰場。

卻似玉龍初鬥罷,

滿天鱗甲亂飛揚。

話說宋江軍中,

因這一場大雪,

吳用定出這條計來,

就下雪陷坑中捉了索超。

其餘軍馬,

都逃回城中去了,

報說索超被擒。

樑中書聽得這個消息,

不由他不慌,

傳令教衆將只是堅守,

不許相戰。

且說宋江到寨,

中軍帳上坐下,

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

宋江見了大喜,

喝退軍健,

親解其縛,

請入帳中置酒相待,

用好言撫慰道:

“你看我衆兄弟們,

一大半都是朝廷軍官。

蓋爲朝廷不明,

縱容濫官當道,

污吏專權,

酷害良民,

都情願協助宋江,

替天行道。

若是將軍不棄,

同以忠義爲主。

”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數,

自然湊合,

降了宋江。

當夜帳中置酒作賀。

次日商議打城。

一連打了數日,

不得城破。

宋江好生憂悶。

當夜帳中伏枕而臥,

忽然陰風颯颯,

寒氣逼人。

宋江擡頭看時,

只見天王晁蓋欲進不進,

叫聲:

“兄弟,

你不回去,

更待何時!

”立在面前。

宋江吃了一驚,

急起身問道:

“哥哥從何而來?

屈死冤仇不曾報得,

中心日夜不安。

前者一向不曾致祭,

以此顯靈,

必有見責。

”晁蓋道:

“非爲此也。

兄弟靠後,

陽氣逼人,

我不敢近前。

今特來報你:

賢弟有百日血光之災,

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

你可早早收兵,

此爲上計。

回軍自保,

免致久圍。

”宋江卻欲再問明白,

趕向前去說道:

“哥哥陰魂到此,

望說真實。

”被晁蓋一推,

撒然覺來,

卻是南柯一夢。

便叫小校請軍師圓夢。

吳用來到中軍帳上,

宋江說其異事。

吳用道:

“既是晁天王顯聖,

不可不依。

目今天寒地凍,

軍馬難以久住,

權且回山守待,

冬盡春初,

雪消冰解,

那時再來打城,

未爲晚矣。

”宋江道:

“軍師言之甚當,

只是盧員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縲紲,

度日如年,

只望我等兄弟來救。

不爭我們回去,

誠恐這廝們害他性命。

此事進退兩難。

”計議未定。

次日,

只見宋江覺道神思疲倦,

身體痠疼,

頭如斧劈,

身似籠蒸,

一臥不起。

衆頭領都在面前看視。

宋江道:

“我只覺背上好生熱疼。

”衆人看時,

只見鏊子一般赤腫起來。

吳用道:

“此疾非癰即疽。

吾看方書,

菉豆粉可以護心,

毒氣不能侵犯。

便買此物,

安排與哥哥吃。

”一面使人尋藥醫治,

亦不能好。

只見浪裏白跳張順說道:

“小弟舊在潯陽江時,

因母得患背疾,

百藥不能治,

後請得建康府安道全,

手到病除。

向後小弟但得些銀兩,

便着人送去與他。

今見兄長如此病症,

此去東途路遠,

急速不能便到。

爲哥哥的事,

只得星夜前去,

拜請他來救治哥哥。

”吳用道:

“兄長夢晁天王所言,

百日之災,

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

莫非正應此人?

”宋江道:

“兄弟,

你若有這個人,

快與我去,

休辭生受,

只以義氣爲重。

星夜去請此人,

救我一命。

”吳用教取蒜條金一百兩與醫人,

再將三二十兩碎銀作爲盤纏,

分付與張順:

“只今便行,

好歹定要和他同來,

切勿有誤!

我今拔寨回山,

和他山寨裏相會。

兄弟可作急快來。

”張順別了衆人,

背上包裹,

望前便走。

且說軍師吳用傳令諸將,

權且收軍罷戰回山。

車子上載了宋江,

連夜起發。

北京城內曾經了伏兵之計,

只猜他引誘,

不敢來追。

次日,

樑中書見報說道:

“此去未知何意?

”李成、

聞達道:

“吳用那廝詭計極多,

只可堅守,

不宜追趕。

”

話分兩頭。

且說張順要救宋江,

連夜趲行,

時值冬盡,

無雨即雪,

路上好生艱難;

更兼慌張,

不曾帶得雨具。

行了數千裏,

早近揚子江邊。

是日北風大作,

凍雲低垂,

飛飛揚揚,

下一天大雪。

張順冒着風雪,

要過大江,

捨命而行。

雖是景物淒涼,

江內別是幾般清致。

有《西江月》爲證:

嘹唳凍雲孤雁,

盤旋枯木寒鴉。

空中雪下似梨花,

片片飄瓊亂灑。

玉壓橋邊酒旆,

銀鋪渡口魚艖。

前村隱隱兩三家,

江上晚來堪畫。

那張順獨自一個,

奔至揚子江邊。

看那渡船時,

並無一隻,

只叫得苦。

繞着這江邊行走,

只見敗葦折蘆裏面,

有些煙起。

張順叫道:

“梢公,

快把渡船來載我。

”只見蘆葦裏簌簌地響,

走出一個人來,

頭戴箬笠,

身披簑衣,

問道:

“客人要那裏去?

”張順道:

“我要渡江去建康幹事至緊,

多與你些船錢,

渡我則個。

”那梢公道:

“載你不妨,

只是今日晚了,

便過江去也沒歇處。

你只在我船裏歇了。

到四更風靜月明時,

我便渡你過去。

多出些船錢與我。

”張順道:

“也說的是。

”便與梢公鑽入蘆葦裏來。

見灘邊纜着一隻小船,

見蓬底下一個瘦後生在那裏向火。

梢公扶張順下船,

走入艙裏,

把身上溼衣服都脫下來,

叫那小後生就火上烘焙。

張順自打開衣包,

取出綿被,

和身上卷倒在艙裏,

叫梢公道:

“這裏有酒賣麼?

買些來吃也好。

”梢公道:

“酒卻沒買處,

要飯便吃一碗。

”張順吃了一碗飯,

放倒頭便睡。

一來連日辛苦,

二來十分託大,

到初更左側,

不覺睡着。

那瘦後生向着炭火烘着上蓋的衲襖,

看見張順睡着了,

便叫梢公道:

“大哥,

你見麼?

”梢公盤將來,

去頭邊只一捏,

覺道是金帛之物,

把手搖道:

“你去把船放開,

去江心裏下手不遲。

”那後生推開篷,

跳上岸,

解了纜索,

上船把竹篙點開,

搭上櫓,

咿咿啞啞地搖出江心裏來。

梢公在船艙裏取纜船索,

輕輕地把張順捆縛做一塊,

便去船梢艎板底下取出板刀來。

張順卻好覺來,

雙手被縛,

掙挫不得。

梢公手拿大刀,

按在他身上。

張順道:

“好漢,

你饒我性命,

都把金子與你。

”梢公道:

“金銀也要,

你的性命也要。

”張順連聲叫道:

“你只教我囫圇死,

冤魂便不來纏你。

”梢公放下板刀,

把張順撲咚的丟下水去。

那梢公便去打開包來看時,

見了許多金銀,

便沒心分與那瘦後生,

叫道:

“五哥,

和你說話。

”那人鑽入艙裏來,

被梢公一手揪住,

一刀落時,

砍的伶仃,

推下水去。

梢公打併了船中血跡,

自搖船去了。

有詩爲證:

宋江偶爾患瘡痍,

張順江東去請醫。

煙水蘆花深夜後,

圖財致命更堪悲。

卻說張順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

一時被推下去,

就江底下咬斷索子,

赴水過南岸時,

見樹林中閃出燈光來。

張順扒上岸,

水淥淥地轉入林子裏看時,

卻是一個村酒店,

半夜裏起來榨酒,

破壁縫透出燈光。

張順叫開門時,

見個老丈,

納頭便拜。

老兒道:

“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

跳水逃命的麼?

”張順道:

“實不相瞞老丈,

小人來建康幹事,

晚了,

隔江覓船,

不想撞着兩個歹人,

把小子應有衣服金銀,

盡都劫了,

攛落江中。

小人卻會赴水,

逃得性命。

公公救度則個。

”老丈見說,

領張順入後屋下,

把個衲頭與他,

替下溼衣服來烘,

蕩些熱酒與他吃。

老丈道:

“漢子,

你姓甚麼?

山東人來這裏幹何事?

”張順道:

“小人姓張,

建康府安太醫是我弟兄,

特來探望他。

”老丈道:

“你從山東來,

曾經梁山泊過?

”張順道:

“正從那裏經過。

”老丈道:

“他山上宋頭領不劫來往客人,

又不殺害人性命,

只是替天行道。

”張順道:

“宋頭領專以忠義爲主,

不害良民,

只怪濫官污吏。

”老丈道:

“老漢聽得說,

宋江這夥端的仁義,

只是救貧濟老,

那裏似我這裏草賊。

若得他來這裏,

百姓都快活,

不吃這夥濫污官吏薅惱。

”張順聽罷,

道:

“公公不要吃驚,

小人便是浪裏白跳張順。

因爲俺哥哥宋公明害發背瘡,

教我將一百兩黃金來請安道全。

誰想託大在船中睡着,

被這兩個賊男女縛了雙手,

攛下江裏。

被我咬斷繩索,

到得這裏。

”老丈道:

“你既是那裏好漢,

我叫兒子出來和你相見。

”不多時,

後面走出一個後生來,

看着張順便拜道:

“小人久聞哥哥大名,

只是無緣不曾拜識。

小人姓王,

排行第六,

因爲走跳的快,

人都喚小人做霍閃婆王定六。

平生只好赴水使棒,

多曾投師,

不得傳受,

權在江邊賣酒度日。

卻纔哥哥被兩個劫了的,

小人都認得:

一個是截江鬼張旺,

那一個瘦後生卻是華亭縣人,

喚做油裏鰍孫三。

這兩個男女,

如常在這江裏劫人。

哥哥放心,

在此住幾日,

等這廝來吃酒,

我與哥哥報仇。

”張順道:

“感承兄弟好意。

我爲兄長宋公明,

恨不得一日奔回寨裏。

只等天明便入城去,

請了安太醫回來相會。

”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與張順換了,

連忙置酒相待。

不在話下。

次日,

天晴雪消,

把十數兩銀子與張順,

且教入建康府來。

張順進得城中,

徑到槐橋下,

看見安道全正在門前貨藥。

張順進得門,

看着安道全納頭便拜。

古人有首詩,

單題安道全好處。

道是:

肘後良方有百篇,

金針玉刃得師傳。

重生扁鵲應難比,

萬里傳名安道全。

這安道全祖傳內科外科盡皆醫得,

以此遠方馳名。

當時看了張順,

便問道:

“兄弟多年不見,

甚風吹得到此?

”張順隨至裏面,

把這鬧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訴了;

後說宋江見患背瘡,

特地來請神醫,

揚子江中險些兒送了性命,

都實訴了。

安道全道:

“若論宋公明天下義士,

去走一遭最好。

只是拙婦亡過,

家中別無親人,

離遠不得,

以此難出。

”張順苦苦求告:

“若是兄長推卻不去,

張順也難回山。

”安道全道:

“再作商議。

”張順百般哀告,

安道全方纔應允。

原來這安道全卻和建康府一個煙花娼妓,

喚做李巧奴,

如常往來。

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麗,

安道全以此眷顧他。

有詩爲證:

蕙質溫柔更老成,

玉壺明月逼人清。

步搖寶髻尋春去,

露溼凌波步月行。

丹臉笑回花萼麗,

朱弦歌罷彩雲停。

願教心地常相憶,

莫學章臺贈柳情。

當晚就帶張順同去他家,

安排酒吃。

李巧奴拜張順做叔叔。

三杯五盞,

酒至半酣,

安道全對巧奴說道:

“我今晚就你這裏宿歇,

明日早和這兄弟去山東地面走一遭。

多則是一個月,

少是二十餘日,

便回來望你。

”那李巧奴道:

“我卻不要你去!

你若不依我口,

再也休上我門。

”安道全道:

“我藥囊都已收拾了,

只要動身,

明日便去。

你且寬心,

我便去也,

又不擔閣。

”李巧奴撒嬌撒癡,

倒在安道全懷裏說道:

“你若還不依我,

去了,

我只咒的你肉片片兒飛!

”張順聽了這話,

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這婆娘。

看看天色晚了,

安道全大醉倒了,

攙去巧奴房裏,

睡在牀上。

巧奴卻來發付張順道:

“你自歸去,

我家又沒睡處。

”張順道:

“只待哥哥酒醒同去。

”以此發遣他不動,

只得安他在門首小房裏歇。

張順心中憂煎,

那裏睡得着。

初更時分,

有人敲門。

張順在壁縫裏張時,

只見一個人閃將入來,

便與虔婆說話。

那婆子問道:

“你許多時不來,

卻在那裏?

今晚太醫醉倒在房裏,

卻怎生奈何?

”那人道:

“我有十兩金子,

送與姐姐打些釵環。

老孃怎地做個方便,

教他和我廝會則個。

”虔婆道:

“你只在我房裏,

我叫女兒來。

”張順在燈影下張時,

卻見是截江鬼張旺。

原來這廝但是江中尋得些財,

便來他家使。

張順見了,

按不住火起。

再細聽時,

只見虔婆安排酒食在房裏,

叫巧奴相伴張旺。

張順本待要搶入去,

卻又怕弄壞了事,

走了這賊。

約莫三更時分,

廚下兩個使喚的也醉了。

虔婆東倒西歪,

卻在燈前打醉眼子。

張順悄悄開了房門,

踅到廚下,

見一把廚刀明晃晃放在竈上,

看這虔婆倒在側首板凳上。

張順走將入來,

拿起廚刀,

先殺了虔婆。

要殺使喚的時,

原來廚刀不甚快,

砍了一個人,

刀口早捲了。

那兩個正待要叫,

卻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邊,

綽起來,

一斧一個砍殺了。

房中婆娘聽得,

慌忙開門,

正迎着張順,

手起斧落,

劈胸膛砍翻在地。

張旺燈影下見砍翻婆娘,

推開後窗,

跳牆走了。

張順懊惱無極,

隨即割下衣襟,

蘸血去粉壁上寫道:

“殺人者,

安道全也。

”連寫數十處。

捱到五更將明,

只聽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

便叫巧奴。

張順道:

“哥哥不要則聲!

我教你看兩個人。

”安道全起來,

看了四個死屍,

嚇得渾身麻木,

顫做一團。

張順道:

“哥哥,

你見壁上寫的麼?

”安道全道:

“你苦了我也!

”張順道:

“只有兩條路從你行:

若是聲張起來,

我自走了,

哥哥卻用去償命;

若還你要沒事,

家中取了藥囊,

連夜徑上梁山泊救我哥哥。

這兩件隨你行。

”安道全道:

“兄弟忒這般短命見識!

”有詩爲證:

久戀煙花不肯休,

臨行留滯更綢繆。

鐵心張順無情甚,

白刃橫飛血漫流。

到天明,

張順捲了盤纏,

同安道全回家,

敲開門,

取了藥嚢出城來,

徑到王定六酒店裏。

王定六接着,

說道:

“咋日張旺從這裏過,

可惜不遇見哥哥。

”張順道:

“我自要幹大事,

那裏且報小仇。

”說言未了,

王定六報道:

“張旺那廝來也!

”張順道:

“且砋要驚他,

看他投那裏去。

”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

王定六叫道:

“張大哥,

你留船來載我兩個親眷過去。

”張旺道:

“要趁船快來。

”王定六報與張順。

張順道:

“安兄,

你可借衣服與小弟穿,

小弟衣裳卻換與兄長穿了,

纔去趁船。

”安道全脫下衣服與張順換穿了。

張順戴上頭巾,

遮塵暖笠影身。

王定六背了藥嚢,

走到船船邊。

張旺攏船傍岸,

三個人上船。

張順扒入後梢,

揭起艎板看時,

板刀尚在。

張順拿了,

兩入船艙裏。

張旺把船搖開,

咿啞之聲,

直到江心裏面。

張順脫去上蓋,

叫一聲:

“梢公快來,

你的船艙裏漏入裏來。

”張旺砋知中計,

把頭鑽入艙裏來,

被張順肐地揪住,

喝一聲:

“強賊!

認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麼?

”張旺看了,

則聲不得。

張順喝道:

“你這廝謀了我一百兩黃金,

又要害我性命。

你那個瘦後生那裏去了?

”張旺道:

“好漢,

小人得了財,

無心分與他,

恐他爭論,

被我殺死,

攛入江裏去了。

”張順道:

“你認得我麼?

”張旺道:

“不識得好漢,

只求饒了小人一命。

”張順喝道:

“我生在潯陽江邊,

長在小孤山下,

作賣魚牙子,

誰不認得!

只因鬧了江州,

上梁山泊隨從宋公明,

縱橫天下,

誰不懼我!

你這廝漏我下船,

縛住雙手,

攛下江心。

不是我會識水時,

卻不送了性命!

今日冤仇相見,

饒你不得!

”就勢只一拖,

提在船艙中,

把手腳四馬攢蹄,

捆縛做一塊,

看着那揚子大江,

直攛下去,

“也免了你一刀。

”張旺性命,

眼見得黃昏做鬼。

有詩爲證:

盜金昔日沉張順,

今日何期向水攛。

終須一命還一命,

天道昭昭冤報冤。

這張順將船戶賊人張旺捆縛,

沉下水去。

王定六看了,

十分嘆息。

三人棹船到岸。

張順對王定六道:

“賢弟恩義,

生死難忘。

你若不棄,

便可同父親收拾起酒店,

趕上梁山泊來,

一同歸順大義。

未知你心下何如?

”王定六道:

“哥哥所言,

正合小弟之心。

”說罷分別。

張順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

王定六作辭二人,

覆上小船,

自回家去,

收拾行李趕來。

且說張順與同安道全上得北岸,

背了藥囊,

移身便走。

那安道全是個文墨的人,

士大夫出身,

不會走路,

行不得三十餘里,

早走不動。

張順請入村店,

買酒相待。

正吃之間,

只見外面一個客人走到面前,

叫聲:

“兄弟,

如何這般遲誤?

”張順看時,

卻是神行太保戴宗,

扮做客人趕來。

張順慌忙教與安道全相見了,

便問宋公明哥哥消息。

戴宗道:

“如今哥哥神思昏迷,

水米不吃,

看看待死,

不久臨危。

”張順聞言,

淚如雨下。

安道全問道:

“皮肉血色如何?

”戴宗答道:

“肌膚憔悴,

終日叫喚,

疼痛不止,

性命早晚難保。

”安道全道:

“若是皮肉身體得知疼痛,

便可醫治。

只怕誤了日期。

”戴宗道:

“這個容易。

”取兩個甲馬拴在安道全腿上。

戴宗自背了藥囊,

分付張順:

“你自慢來,

我同太醫前去。

”兩個離了村店,

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有詩爲證:

將軍發背少寧安,

千里迎醫道路難。

四腿俱粘雙甲馬,

星馳電逐奔梁山。

當下且說這張順在本處村店裏,

一連安歇了兩三日。

只見王定六背了包裹,

同父親果然過來。

張順接見,

心中大喜,

說道:

“我專在此等你。

”王定六問道:

“安太醫何在?

”張順道:

“神行太保戴宗接來迎着,

已和他先行去了。

”王定六卻和張順並自父親,

一同起身投梁山泊來。

且說戴宗引着安道全,

作起神行法,

連夜趕到梁山泊,

並不睏倦。

寨中大小頭領接着,

引到宋江臥榻內,

就牀上看時,

口內一絲兩氣。

安道全先診了脈息,

說道:

“衆頭領休慌。

脈體無事,

身軀雖見沉重,

大體不妨。

不是安某說口,

只十日之間,

便要復舊。

”衆人見說,

一齊便拜。

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氣,

然後用藥,

外使敷貼之餌,

內用長託之劑。

五日之間,

漸漸皮膚紅白,

肉體滋潤,

飲食漸進。

不過十日,

雖然瘡口未完,

飲食復舊。

只見張順引着王定六父子二人,

拜見宋江並衆頭領,

訴說江中被劫,

水上報冤之事。

衆皆稱歎:

“險不誤了兄長之患。

”

宋江才得病好,

便與吳用商量,

要打北京,

救取盧員外、

石秀,

以表忠義之心。

安道全諫道:

“將軍瘡口未完,

不可輕動。

動則急難痊可。

”吳用道:

“不勞兄長掛心,

有傷神思,

只顧自己將息,

調理元陽真氣吳用雖然不才,

只就目今春初時候,

定要打破北京城池,

救取盧員外、

石秀二人性命,

擒拿淫婦姦夫。

不知兄長意下如何?

”宋江道:

“若得軍師如此扶持,

宋江雖死瞑目。

”

吳用便就忠義堂上傳令。

言不過數句,

話不盡一席,

有分教:

北京城內,

變成火窟槍林;

大名府中,

翻作屍山血海。

正是:

談笑鬼神皆喪膽,

指揮豪傑盡傾心。

畢竟軍師吳用設出甚麼計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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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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