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五十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吳學究雙掌連環計 宋公明三打祝家莊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格言曰:

乾坤宏大,

日月照鉴分明。

宇宙宽洪,

天地不容奸党。

使心用幸,

果报只在今生。

积善存仁,

获福休言后世。

千般巧计,

不如本分为人。

万种强为,

争奈随缘俭用。

心慈行孝,

何须努力看经。

意恶损人,

空读如来一藏。

话说当时军师吴用启烦戴宗道:

“贤弟可与我回山寨去,

取铁面孔目裴宣,

圣手书生萧让,

通臂猿侯健,

玉臂匠金大坚。

可教此四人带了如此行头,

连夜下山来,

我自有用他处。

”戴宗去了。

只见寨外军士来报,

西村扈家庄上扈成,

牵牛担酒,

特来求见。

宋江叫请人来。

扈成来到中军帐前,

再拜恳告道:

“小妹一时粗卤,

年幼不省人事,

误犯威颜。

今者被擒,

望乞将军宽恕。

柰缘小妹原许祝家庄上,

小妹不合奋一时之勇,

陷于缧绁。

如蒙将军饶放,

但用之物,

当依命拜奉。

”宋江道:

“且请坐说话。

祝家庄那厮,

好生无礼,

平白欺负俺山寨,

因此行兵报仇。

须与你扈家无冤。

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

因此还礼,

拿了令妹。

你把王矮虎放回还我,

我便把令妹还你。

”扈成答道:

“不期已被祝家庄拿了这个好汉去。

”吴学究便道:

“我这王矮虎今在何处?

”扈成道:

“如今擒锁在祝家庄上。

小人怎敢去取。

”宋江道:

“你不去取得王矮虎来还我,

如何能勾得你令妹回去?

”吴学究道:

“兄长休如此说。

只依小生一言。

今后早晚,

祝家庄上,

但有些响亮,

你的庄上切不可令人来救护。

倘或祝家庄上有人投降降你处,

你可就缚在彼。

若是捉下得人时,

那时送还令妹到贵庄。

只是如今不在本寨,

前日已使人送上山寨,

奉养在宋太公处。

你且放心回去。

我这里自有个道理。

”扈成道:

“今番断然不敢去救应他。

若是他庄上果有人来投我时,

定缚来奉献将军麾下。

”宋江道:

“你若是如此,

便强似送我金帛。

”扈成拜谢了去。

且说孙立却把旗号上改换作登州兵马提辖孙立,

领了一行人马,

都来到祝家庄后门前。

庄上墙里望见是登州旗号,

报入庄里去。

栾廷玉听得是登州孙提辖到来相望,

说与祝氏三杰道:

“这孙提辖是我弟兄,

自幼与他同师学艺。

今日不知如何到此?

”带了二十余人马,

开了庄门,

放下吊桥,

出来迎接。

孙立一行人都下了马。

众人讲礼已罢,

栾廷玉问道:

“贤弟在登州守把,

如何到此?

”孙立答道:

“叫兵府行下文书,

对调我来此间郓州守把城池,

堤防梁山泊强寇,

便道经过,

闻知仁兄在此祝家庄,

特来相探。

本待从前门来。

因见村口庄前,

俱屯下许多军马,

不敢过来。

特地寻觅村里,

从小路问道庄后,

人来拜望仁兄。

”栾廷玉道:

“便是这几时,

连日与梁山泊强寇厮杀,

已拿得他几个头领在庄里了。

只要捉了宋江贼首,

一并解官。

天幸今得贤弟来此间镇守,

正如锦上添花,

旱苗得雨。

”孙立笑道:

“小弟不才,

且看相助捉拿这厮们,

成全兄长之功。

”栾廷玉大喜。

当下都引一行人进庄里来。

再拽起了吊桥,

关上了庄门。

孙立一行人安顿车仗人马,

更换衣裳,

都出前厅来相见。

祝朝奉与祝龙、

祝虎、

祝彪三杰,

都相见了,

一家儿都在厅前相接。

栾廷玉引孙立等上到厅上相见。

讲礼已罢,

便对祝朝奉说道:

“我这个贤弟孙立,

绰号病尉迟,

任登州兵马提辖。

今奉总兵府对调他来镇守此间郓州。

”祝朝奉道:

“老夫亦是治下。

”孙立道:

“卑小之职,

何足道哉!

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携指教。

”祝氏三杰相请众位尊坐。

孙立动问道:

“连日相杀,

征阵劳神。

”祝龙答道:

“也未见胜败。

众位尊兄鞍马劳神不易。

”孙立便叫顾大嫂引了栾大娘子叔伯姆两个,

去后堂拜见宅眷。

唤过孙新、

解珍、

解宝参见了,

说道:

“这三个是我兄弟。

”指着乐和便道:

“这位是此间郓州差来取的公吏。

”指着邹渊、

邹润道:

“这两个是登州送来的军官。

”祝朝奉并三子虽是聪明,

却见他又有老小,

并许多行李车仗人马,

又是乐廷玉教师的兄弟,

那里有疑心。

只顾杀牛宰马,

做筵席管待众人,

且饮酒食。

过了一两日,

到第三日,

庄兵报道:

“宋江又调军马杀奔庄上来了。

”祝彪道:

“我自去上马拿此贼。

”便出庄门,

放下吊桥,

引一百余骑马军杀将出来。

早迎见一彪军马,

约有五百来人。

当先拥出那个头领,

弯弓插箭,

拍马轮枪,

乃是小李广花荣。

祝彪见了,

跃马挺枪,

向前来斗。

花荣也纵马来战祝彪。

两个在独龙冈前,

约斗了十数合,

不分胜败。

花荣卖了个破绽,

拨回马便走,

引他赶来。

祝彪正待要纵马追去,

背后有认得的,

说道:

“将军休要去赶,

恐防暗器。

此人深好弓箭。

”祝彪听罢,

便勒转马来不赶,

领回人马,

投庄上来,

拽起吊桥。

看花荣时,

也引军马回去了。

祝彪直到厅前下马,

进后堂来饮酒。

孙立动问道:

“小将军今日拿得甚贼?

”祝彪道:

“这厮们夥里,

有个什么小李广花荣,

枪法好生了得。

斗了五十余合,

那厮走了。

我却待要赶去追他,

军人们道:

'那厮好弓箭,

'因此各自收兵回来。

”孙立道:

“来日看小弟不才,

拿他几个。

”当日筵席上,

叫乐和唱曲,

众人皆喜。

至晚席散,

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

忽有庄兵报道:

“宋江军马又来在庄前了。

”当下祝龙、

祝虎、

祝彪三子,

都披挂了,

出到庄前门外,

远远地望见,

早听得鸣锣擂鼓,

纳喊摇旗,

对面早摆成阵势。

这里祝朝奉坐在庄门上,

左边栾廷玉,

右边孙提辖,

祝家三杰并孙立带来的许多人伴,

都摆在两边。

早见宋江阵上豹子头林冲,

高声叫骂。

祝龙焦燥,

喝叫放下吊桥,

绰枪上马,

引一二百人马,

大喊一声,

直奔林冲阵上。

庄门下擂起鼓来。

两边各把弓弩射住阵脚。

林冲挺起丈八蛇矛,

和祝龙交战。

连斗到三十余合,

不分胜败。

两边鸣锣,

各回了马。

祝虎大怒,

提刀上马,

跑到阵前,

高声大叫宋江决战。

说言未了,

宋江阵上早有一将出马,

乃是没遮拦穆弘,

来战祝虎。

两个斗了三十余合,

又没胜败。

祝彪见了大怒,

便掉枪飞身上马,

引二百余骑,

奔到阵前。

宋江队里,

病关索杨雄,

一骑马,

一条枪,

飞抢出来战祝彪。

孙立看见两队儿在阵前厮杀,

心中忍耐不住,

便唤孙新:

“取我的鞭枪来,

就将我的衣甲头盔袍袄,

把来披挂了。

”牵过自己马来。

这骑马号鸟骓马,

鞴上鞍子,

扣了三条肚带,

腕上悬了虎眼钢鞭,

掉枪上马。

祝家庄上一声锣响,

孙立出马在阵前。

宋江阵上林冲、

穆弘、

杨雄都勒住马,

立于阵前。

孙立早跑马出来,

说道:

“看小可捉这厮们。

”孙立把马兜住,

喝问道:

“你那贼兵阵上,

有好厮杀的,

出来与吾决战。

”宋江阵内,

鸾铃响处,

一骑马跑将出来。

众人看时,

乃是拼命三石秀,

来战孙立。

两马相交,

双枪并举,

四条臂膊纵横,

八只马蹄撩乱。

两个斗到五十合,

孙立卖个破绽,

让石秀一枪搠入来,

虚闪一个过,

把石秀轻轻的从马上捉过来,

直挟到庄前撇下,

喝道:

“把来缚了。

”祝家三子,

把宋江军马一搅,

都赶散了。

三子收军,

回到门楼下,

见了孙立,

众皆拱手钦伏。

孙立便问道:

“共是捉得几个贼人?

”祝朝奉道:

“起初先捉得一个时迁,

次后拿得一个细作杨林,

又捉得一个黄信。

扈家庄一丈青捉得一个王矮虎。

阵上拿得两个,

秦明、

邓飞。

今番将军又捉得这个石秀。

这厮正是烧了我店屋的。

共是七个了。

”孙立道:

“一个也不要坏他。

快做七辆囚车装了,

与些酒饭,

将养身体,

休教饿损了他,

不好看。

他日拿了宋江,

一并解上东京去,

教天下传名,

说这个祝家庄三子。

”祝朝奉谢道:

“多幸得提辖相助,

想是这梁山泊当灭也。

”邀请孙立到后堂筵宴。

石秀自把囚车装了。

看官听说,

石秀的武艺不低似孙立。

要赚祝家庄人,

故意教孙立捉了,

使他庄上人一发信他。

孙立又暗暗地使邹渊、

邹润、

乐和去后房里,

把门户都看了出入的路数。

杨林、

邓飞见了邹渊、

邹润,

心中暗喜。

乐和张看得没人,

使透个消息与众人知了。

顾大嫂与乐大娘子在里面,

已看了房户出入的门径。

话休絮繁。

一是祝家庄当败,

二乃恶贯满盈。

早是祝家庄坦然不疑。

至第五日,

孙立等众人都在庄上闲行。

当日辰牌时候,

早饭已罢,

只见庄兵报道:

“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

来打本庄。

”孙立道:

“分十路待怎地!

你手下人且不要慌,

早作准备便了。

先安排些挠钩套索,

须要活捉,

拿死的也不算。

”庄上人都披挂了。

祝朝奉亲自也引着一班儿上门楼来。

看时,

见正东上一彪人马,

当先一个头领,

乃是豹子头林冲,

背后便是李俊、

阮小二,

约有五百以上人马在此。

正西上,

又有五百来人马,

当先一个头领,

乃是小李广花荣,

随背后是张横、

张顺。

正南门楼上望时,

也有五百来人马,

当先三个头领,

乃是没遮拦穆弘,

病关索杨雄,

黑旋风李逵。

四面都是兵马,

战鼓齐鸣,

喊声大举。

栾廷玉听了道:

今日这厮们厮杀,

不可轻敌。

我引了一队人马出后门,

杀这正西北上的人马。

”祝龙道:

“我出前门杀这正东上的人马贼兵。

”祝虎道:

“我也出后门杀那正南上的人马。

”祝彪道:

“我也出前门捉宋江,

是要紧的贼首。

”祝朝奉大喜,

都赏了酒,

各人上马,

尽带了三百余骑,

奔出庄门。

其余的都守庄院,

门楼前纳喊。

此时邹渊、

邹润已藏了大斧,

只守在监门左侧。

解珍、

解宝藏了暗器,

不离后门。

孙新、

乐和已守定前门左右。

顾大嫂先拨人兵保护乐大娘子,

却自拿了两把双刀,

在堂前踅,

只听风声,

便乃下手。

且说祝家庄上擂了三通战鼓,

放了一个炮,

把前后门都开,

放下吊桥,

一齐杀将出来。

四路军兵出了门,

四下里分投去厮杀。

临后,

孙立带了十数个军兵,

立在吊桥上门里。

孙新便把原带来的旗号插起在门楼上。

乐和便提着枪,

直唱将入来。

邹渊、

邹润听得乐和唱,

便唿哨了几声,

轮动大斧,

早把守监房的庄兵砍翻了数十个,

便开了陷车,

放出七只大虫来。

各各寻了器械,

一声喊起,

顾大嫂掣出两把刀,

直奔入房里。

把应有妇人,

一刀一个,

尽都杀了。

祝朝奉见头势不好了,

却待要投井时,

早被石秀一刀剁翻,

割了首级。

那十数个好汉,

分投来杀庄兵。

后门头解珍、

解宝,

便去马草堆里放起把火,

黑焰冲天而起。

四路人马见庄上火起,

并力向前。

祝虎见庄里火起,

先奔回来。

孙立守在吊桥上,

大喝一声:

“你那厮那里去?

”拦住吊桥。

祝虎省口,

便拨转马头,

再奔宋江阵上来。

这里吕方、

郭盛两戟齐举,

早把祝虎和人连马,

搠翻在地。

众军乱上,

剁做肉泥。

前军四散奔走。

孙立、

孙新迎接宋公明入庄。

且说东路祝龙斗林冲不住,

飞马望庄后而来。

到得吊桥边,

见后门头解珍、

解宝把庄客的尸首,

一个个撺将下来火焰里。

祝龙急回马望北而走。

猛然撞着黑旋风,

踊身便到,

轮动双斧,

早砍翻马脚。

祝龙措手不及,

倒撞下来。

被李逵只一斧,

把头劈翻在地。

祝彪见庄兵走来报知,

不敢回,

直望扈家庄投奔。

被扈成叫庄客捉了,

绑缚下,

正解将来见宋江。

恰好遇着李逵,

只一斧砍翻祝彪头来。

庄客都四散走了。

李逵再轮起双斧,

便看着扈成砍来。

扈成见局面不好,

拍马落荒而走,

弃家逃命,

投延安府去了。

后来中兴内,

也做了个军官武将。

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

直抢入扈家庄里,

把扈太公一门老幼,

尽数杀了,

不留一个。

叫小喽罗牵了有的马匹,

把庄里一应有的财赋,

捎搭有四五十驮,

将庄院门一把火烧了。

却回来献纳。

再说宋江已在祝家庄上正厅坐下。

众头领都来献功。

生擒得四五百人,

夺得好马五百余疋,

活捉牛羊不记其数。

宋江看了,

大喜道:

“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

”正嗟叹间,

闻人报道:

“黑旋风烧了扈家庄,

砍得头来献纳。

”宋江便道:

“前日扈成已来投降,

谁教他杀了此人?

如何烧了他庄院?

”只见黑旋风一身血污,

腰里插着两把板斧,

直到宋江面前,

唱个大喏,

说道:

“祝龙是兄弟杀了,

祝彪也是兄弟砍了。

扈成那厮走了。

扈太公一家都杀得干干净净。

兄弟特来请功。

”宋江喝道:

“祝龙曾有人见你杀了,

别的怎地是你杀了?

”黑旋风道:

“我砍得手顺,

望扈家庄赶去,

正撞见一丈青的哥哥,

解那祝彪出来,

被我一斧砍了。

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厮。

他家庄上,

被我杀得一个也没了。

”宋江喝道:

“你这厮,

谁叫你去来!

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牛担酒,

前来投降了。

如何不听得我的言语,

擅自去杀他一家,

故违了我的将令?

”李逵道:

“你便忘记了,

我须不忘记!

那厮前日教那个乌婆娘赶着哥哥要杀,

你今却又做人情。

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亲,

便又思量阿舅丈人!

”宋江喝道:

“你这铁牛,

休得胡说!

我如何肯要这妇人?

我自有个处置。

你这黑厮拿得活的有几个?

”李逵答道:

“谁乌奈烦!

见着活的便砍了。

”宋江道:

“你这厮违了我的军令,

本合斩首。

且把杀祝龙、

祝彪的功劳折过了。

下次违令,

定行不饶。

”黑旋风笑道:

“虽然没了功劳,

也吃我杀得快活。

”

只见军师吴学究引着一行人马,

都到庄上来,

与宋江把盏贺喜。

宋江与吴用商议道:

“要把这祝家庄村坊洗荡了。

”石秀禀说起:

“这钟离老人仁德之人,

指路之力,

救济大恩,

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内,

亦不可屈坏了这等好人。

”宋江听罢,

叫石秀去寻那老人来。

石秀去不多时,

引着那个钟离老人来到庄上,

拜见宋江、

吴学究。

宋江取一包金帛,

赏与老人,

永为乡民。

”不是你这个老人面上有恩,

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

不留一家。

因为你一家为善,

以此饶了你这一境村坊人民。

”那钟离老人,

只是下拜。

宋江又道:

“我连日在此搅扰你们百姓,

今日打破了祝家庄,

与你村中除害。

所有各家,

赐粮米一石,

以表人心。

”就着钟离老人为头给散。

一面把祝家庄多余粮米,

尽数装载上车,

金银财赋,

犒赏三军众将。

其余牛羊骡马等物,

将去山中支用。

打破祝家庄,

得粮五千万石。

宋江大喜。

大小头领将军马收拾起身,

又得若干新到头领,

孙立、

孙新、

解珍、

解宝、

邹渊、

邹润、

乐和、

顾大嫂,

并救出七个好汉。

孙立等将自己马也稍带了自己的财赋同老小,

乐大娘子,

跟随了大队军马上山。

当有村坊乡民,

扶老挈幼,

香花灯烛,

于路拜谢宋江等。

众将一齐上马。

将军兵分作三队摆开。

前面鞭敲金镫,

后军齐唱凯歌。

但见:

云开见日,

雾散天清。

旱苗得时雨重生,

枯树遇春风再活。

一鞭喜色,

如龙骏马赴梁山。

满面笑容,

似虎雄兵归大寨。

车上满装粮草,

军中尽是降兵。

风卷旌旗,

将将齐敲金镫响。

春风宇宙,

人人都唱凯歌回。

宋江把这祝家庄兵都收在部下,

一行军马,

尽出村口。

乡民百姓,

自把祝家庄村坊拆作白地。

话分两头,

且说扑天雕李应,

恰才将息得箭疮平复,

闭门在庄上不出,

暗地使人常常去探听祝家庄消息,

今次有人回报道。

只见庄客入来报说:

“有本州知府,

带领三五十部汉到庄,

便问祝家庄事情。

”李庆慌忙叫杜兴开了庄门,

放下吊桥,

迎接入庄。

李应把条白绢搭膊络着手,

出来迎迓,

邀请进庄里前厅。

知府下了马,

来到厅上,

居中坐了。

侧首坐着孔目,

下面一个押番,

几个虞候,

阶下尽是许多节级牢子。

李应拜罢,

立在厅前。

知府问道:

“祝家庄被杀一事,

如何?

”李应答道:

“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

有伤左臂,

一向闭门不敢出去,

不知其实。

”知府道:

“胡说!

祝家庄见有状子告你结连梁山泊强寇,

引诱他军马,

打破了庄。

前日又受他鞍马、

羊酒、

采段、

金银。

你如何赖得过?

知情是你。

”李应告道:

“小人是知法度的人,

如何敢受他的东西?

”知府道:

“难信你说。

且提去府里,

你自与他对理明白。

”喝叫狱卒牢子捉了,

“带他州里去,

与祝家分辩。

”两下押番,

虞候,

把李应缚了。

众人族拥知府上了马。

知府又问道:

“那个是杜主管杜兴?

”杜兴道:

“小人便是。

”知府道:

“状上也有你名,

一同带去,

也与他锁了。

”一行人都出庄门。

当时拿了李应、

杜兴,

离了李家庄,

脚不停地解来。

行不过三十余里,

只见林子边撞出宋江、

林冲、

花荣、

杨雄、

石秀一班人马,

拦住去路。

林冲大喝道:

“梁山泊好汉全夥在此!

”那知府人等,

不敢抵敌,

撇了李应、

杜兴,

逃命去了。

宋江喝叫赶上。

众人赶了一程,

回来说道:

“我们若赶上时,

也把这个乌知府杀了。

但自不知去向。

”便与李应、

杜兴解了缚索,

开了锁,

便牵两疋马过来,

与他两个骑了。

宋江便道:

“且请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几时如何?

”李应道:

“:

却是使不得。

知府是你们杀了,

不干我事。

”宋江笑道:

“官司里怎肯与你如此分辩。

我们去了,

必然要负累了你。

既是大官人不落草,

且在山寨消停几日,

打听得没事了时,

再下山来不迟。

”当下不由李应、

杜兴不行,

大队军马中间,

如何回得来。

一行三军人马,

迤里回到梁山泊了。

寨里头领晁盖等众人,

擂鼓吹笛,

下山来迎接。

把了接风酒,

都上到大寨里聚义厅上,

扇圈也似坐下。

请上李应与众头领都相见了。

两个讲礼已罢,

李应禀宋江道:

“小可两个,

已送将军到大寨了,

既与众头领亦都相见了,

在此趋侍不妨。

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

可教小人下山则个。

”吴学究笑道:

“大官人差矣!

宝眷已都到山寨了。

贵庄一把火,

已都烧做白地。

大官人却回那里去?

”李应不信。

早见车仗人马,

队队上山来。

李应看时,

却见是自家的庄客并老小人等。

李应连忙来问时,

妻子说道:

“你被知府捉了来,

随后又有两个巡检,

引着四个都头,

带领二百来士兵,

到来抄扎家私。

把我们好好地教上车子,

将家里一应箱笼、

牛羊、

马疋、

驴骡等项,

都拿了去。

又把庄院放起火来,

都烧了。

”李应听罢,

只叫得苦。

晁盖、

宋江都下厅伏罪道:

“我等弟兄们端的久闻大官人好处,

因此行出这条计来,

万望大官人情恕。

”李应见了如此言事,

只得随顺了。

宋江道:

“且请宅眷后厅耳房中安歇。

”李应又见厅前、

厅后这许多头领亦有家眷老小在彼,

便与妻子道:

“只得依允他过。

”宋江等当时请至厅前,

叙说闲话。

众皆大喜。

宋江便取笑道:

“大官人,

你看我叫过两个巡检并那知府过来。

”扮知府的是萧让,

扮巡检的两个是戴宗、

杨林,

孔目的是裴宣,

扮虞候的是金大坚、

侯健。

又叫唤那四个都头,

却是李俊、

张横、

马麟、

白胜。

李应都看了,

目睁口呆,

言语不得。

宋江喝叫小头目,

快杀牛宰马,

与大官人陪话,

庆贺新上山的十二位头领。

乃是:

李应、

孙立、

孙新、

解珍、

解宝、

邹渊、

邹润、

杜兴、

乐和、

时迁,

女头领扈三娘、

顾大嫂同乐大娘子、

李应宅眷,

另做一席,

在后堂饮酒。

正厅上大吹大擂。

众多好汉,

饮酒至晚方散。

新到头领,

俱各拨房安顿。

次日又作席面会请众头领作主张。

宋江唤王矮虎来说道:

“我当初在清风寨时许下你一头亲事,

悬挂在心中,

不曾完得此愿。

今日我父亲有个女儿,

招你为婿。

”宋江自去请出宋太公来,

引着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

宋江亲自与他陪话,

说道:

“我这兄弟王英,

虽有武艺,

不及贤妹。

是我当初曾许下他一头亲事,

一向未曾成得。

今日贤妹认义我父亲了。

众头领都是媒人,

今朝是个良辰吉日,

贤妹与王英结为夫妇。

”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

推不得。

两口儿只得拜谢了。

晁盖等众人皆喜,

都称领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

当日尽皆筵席,

饮酒庆贺。

正饮宴间,

只见山下有人来报道:

“朱贵头领酒店里有个郓城县人在那里,

要来见头领。

”晁盖、

宋江听得报了,

大喜道:

“既是这恩人上山来入夥,

足遂平生之愿。

”不知那个人来?

有分教:

枷稍起处,

打翻路柳墙花,

大斧落时,

杀倒幼童稚子。

皆是两筹好汉恩逢义,

一个军师智隐情。

毕竟来的是郓城县什么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格言曰:

乾坤宏大,

日月照鑑分明。

宇宙寬洪,

天地不容奸黨。

使心用幸,

果報只在今生。

積善存仁,

獲福休言後世。

千般巧計,

不如本分爲人。

萬種強爲,

爭奈隨緣儉用。

心慈行孝,

何須努力看經。

意惡損人,

空讀如來一藏。

話說當時軍師吳用啓煩戴宗道:

“賢弟可與我回山寨去,

取鐵面孔目裴宣,

聖手書生蕭讓,

通臂猿侯健,

玉臂匠金大堅。

可教此四人帶了如此行頭,

連夜下山來,

我自有用他處。

”戴宗去了。

只見寨外軍士來報,

西村扈家莊上扈成,

牽牛擔酒,

特來求見。

宋江叫請人來。

扈成來到中軍帳前,

再拜懇告道:

“小妹一時粗鹵,

年幼不省人事,

誤犯威顏。

今者被擒,

望乞將軍寬恕。

柰緣小妹原許祝家莊上,

小妹不合奮一時之勇,

陷於縲紲。

如蒙將軍饒放,

但用之物,

當依命拜奉。

”宋江道:

“且請坐說話。

祝家莊那廝,

好生無禮,

平白欺負俺山寨,

因此行兵報仇。

須與你扈家無冤。

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

因此還禮,

拿了令妹。

你把王矮虎放回還我,

我便把令妹還你。

”扈成答道:

“不期已被祝家莊拿了這個好漢去。

”吳學究便道:

“我這王矮虎今在何處?

”扈成道:

“如今擒鎖在祝家莊上。

小人怎敢去取。

”宋江道:

“你不去取得王矮虎來還我,

如何能勾得你令妹回去?

”吳學究道:

“兄長休如此說。

只依小生一言。

今後早晚,

祝家莊上,

但有些響亮,

你的莊上切不可令人來救護。

倘或祝家莊上有人投降降你處,

你可就縛在彼。

若是捉下得人時,

那時送還令妹到貴莊。

只是如今不在本寨,

前日已使人送上山寨,

奉養在宋太公處。

你且放心回去。

我這裏自有個道理。

”扈成道:

“今番斷然不敢去救應他。

若是他莊上果有人來投我時,

定縛來奉獻將軍麾下。

”宋江道:

“你若是如此,

便強似送我金帛。

”扈成拜謝了去。

且說孫立卻把旗號上改換作登州兵馬提轄孫立,

領了一行人馬,

都來到祝家莊後門前。

莊上牆裏望見是登州旗號,

報入莊裏去。

欒廷玉聽得是登州孫提轄到來相望,

說與祝氏三傑道:

“這孫提轄是我弟兄,

自幼與他同師學藝。

今日不知如何到此?

”帶了二十餘人馬,

開了莊門,

放下吊橋,

出來迎接。

孫立一行人都下了馬。

衆人講禮已罷,

欒廷玉問道:

“賢弟在登州守把,

如何到此?

”孫立答道:

“叫兵府行下文書,

對調我來此間鄆州守把城池,

堤防梁山泊強寇,

便道經過,

聞知仁兄在此祝家莊,

特來相探。

本待從前門來。

因見村口莊前,

俱屯下許多軍馬,

不敢過來。

特地尋覓村裏,

從小路問道莊後,

人來拜望仁兄。

”欒廷玉道:

“便是這幾時,

連日與梁山泊強寇廝殺,

已拿得他幾個頭領在莊裏了。

只要捉了宋江賊首,

一併解官。

天幸今得賢弟來此間鎮守,

正如錦上添花,

旱苗得雨。

”孫立笑道:

“小弟不才,

且看相助捉拿這廝們,

成全兄長之功。

”欒廷玉大喜。

當下都引一行人進莊裏來。

再拽起了吊橋,

關上了莊門。

孫立一行人安頓車仗人馬,

更換衣裳,

都出前廳來相見。

祝朝奉與祝龍、

祝虎、

祝彪三傑,

都相見了,

一家兒都在廳前相接。

欒廷玉引孫立等上到廳上相見。

講禮已罷,

便對祝朝奉說道:

“我這個賢弟孫立,

綽號病尉遲,

任登州兵馬提轄。

今奉總兵府對調他來鎮守此間鄆州。

”祝朝奉道:

“老夫亦是治下。

”孫立道:

“卑小之職,

何足道哉!

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攜指教。

”祝氏三傑相請衆位尊坐。

孫立動問道:

“連日相殺,

徵陣勞神。

”祝龍答道:

“也未見勝敗。

衆位尊兄鞍馬勞神不易。

”孫立便叫顧大嫂引了欒大娘子叔伯姆兩個,

去後堂拜見宅眷。

喚過孫新、

解珍、

解寶參見了,

說道:

“這三個是我兄弟。

”指着樂和便道:

“這位是此間鄆州差來取的公吏。

”指着鄒淵、

鄒潤道:

“這兩個是登州送來的軍官。

”祝朝奉並三子雖是聰明,

卻見他又有老小,

並許多行李車仗人馬,

又是樂廷玉教師的兄弟,

那裏有疑心。

只顧殺牛宰馬,

做筵席管待衆人,

且飲酒食。

過了一兩日,

到第三日,

莊兵報道:

“宋江又調軍馬殺奔莊上來了。

”祝彪道:

“我自去上馬拿此賊。

”便出莊門,

放下吊橋,

引一百餘騎馬軍殺將出來。

早迎見一彪軍馬,

約有五百來人。

當先擁出那個頭領,

彎弓插箭,

拍馬輪槍,

乃是小李廣花榮。

祝彪見了,

躍馬挺槍,

向前來鬥。

花榮也縱馬來戰祝彪。

兩個在獨龍岡前,

約鬥了十數合,

不分勝敗。

花榮賣了個破綻,

撥回馬便走,

引他趕來。

祝彪正待要縱馬追去,

背後有認得的,

說道:

“將軍休要去趕,

恐防暗器。

此人深好弓箭。

”祝彪聽罷,

便勒轉馬來不趕,

領回人馬,

投莊上來,

拽起吊橋。

看花榮時,

也引軍馬回去了。

祝彪直到廳前下馬,

進後堂來飲酒。

孫立動問道:

“小將軍今日拿得甚賊?

”祝彪道:

“這廝們夥裏,

有個什麼小李廣花榮,

槍法好生了得。

鬥了五十餘合,

那廝走了。

我卻待要趕去追他,

軍人們道:

'那廝好弓箭,

'因此各自收兵回來。

”孫立道:

“來日看小弟不才,

拿他幾個。

”當日筵席上,

叫樂和唱曲,

衆人皆喜。

至晚席散,

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

忽有莊兵報道:

“宋江軍馬又來在莊前了。

”當下祝龍、

祝虎、

祝彪三子,

都披掛了,

出到莊前門外,

遠遠地望見,

早聽得鳴鑼擂鼓,

納喊搖旗,

對面早擺成陣勢。

這裏祝朝奉坐在莊門上,

左邊欒廷玉,

右邊孫提轄,

祝家三傑並孫立帶來的許多人伴,

都擺在兩邊。

早見宋江陣上豹子頭林沖,

高聲叫罵。

祝龍焦燥,

喝叫放下吊橋,

綽槍上馬,

引一二百人馬,

大喊一聲,

直奔林沖陣上。

莊門下擂起鼓來。

兩邊各把弓弩射住陣腳。

林沖挺起丈八蛇矛,

和祝龍交戰。

連鬥到三十餘合,

不分勝敗。

兩邊鳴鑼,

各回了馬。

祝虎大怒,

提刀上馬,

跑到陣前,

高聲大叫宋江決戰。

說言未了,

宋江陣上早有一將出馬,

乃是沒遮攔穆弘,

來戰祝虎。

兩個鬥了三十餘合,

又沒勝敗。

祝彪見了大怒,

便掉槍飛身上馬,

引二百餘騎,

奔到陣前。

宋江隊裏,

病關索楊雄,

一騎馬,

一條槍,

飛搶出來戰祝彪。

孫立看見兩隊兒在陣前廝殺,

心中忍耐不住,

便喚孫新:

“取我的鞭槍來,

就將我的衣甲頭盔袍襖,

把來披掛了。

”牽過自己馬來。

這騎馬號鳥騅馬,

鞴上鞍子,

扣了三條肚帶,

腕上懸了虎眼鋼鞭,

掉槍上馬。

祝家莊上一聲鑼響,

孫立出馬在陣前。

宋江陣上林沖、

穆弘、

楊雄都勒住馬,

立於陣前。

孫立早跑馬出來,

說道:

“看小可捉這廝們。

”孫立把馬兜住,

喝問道:

“你那賊兵陣上,

有好廝殺的,

出來與吾決戰。

”宋江陣內,

鸞鈴響處,

一騎馬跑將出來。

衆人看時,

乃是拼命三石秀,

來戰孫立。

兩馬相交,

雙槍並舉,

四條臂膊縱橫,

八隻馬蹄撩亂。

兩個鬥到五十合,

孫立賣個破綻,

讓石秀一槍搠入來,

虛閃一個過,

把石秀輕輕的從馬上捉過來,

直挾到莊前撇下,

喝道:

“把來縛了。

”祝家三子,

把宋江軍馬一攪,

都趕散了。

三子收軍,

回到門樓下,

見了孫立,

衆皆拱手欽伏。

孫立便問道:

“共是捉得幾個賊人?

”祝朝奉道:

“起初先捉得一個時遷,

次後拿得一個細作楊林,

又捉得一個黃信。

扈家莊一丈青捉得一個王矮虎。

陣上拿得兩個,

秦明、

鄧飛。

今番將軍又捉得這個石秀。

這廝正是燒了我店屋的。

共是七個了。

”孫立道:

“一個也不要壞他。

快做七輛囚車裝了,

與些酒飯,

將養身體,

休教餓損了他,

不好看。

他日拿了宋江,

一併解上東京去,

教天下傳名,

說這個祝家莊三子。

”祝朝奉謝道:

“多幸得提轄相助,

想是這梁山泊當滅也。

”邀請孫立到後堂筵宴。

石秀自把囚車裝了。

看官聽說,

石秀的武藝不低似孫立。

要賺祝家莊人,

故意教孫立捉了,

使他莊上人一發信他。

孫立又暗暗地使鄒淵、

鄒潤、

樂和去後房裏,

把門戶都看了出入的路數。

楊林、

鄧飛見了鄒淵、

鄒潤,

心中暗喜。

樂和張看得沒人,

使透個消息與衆人知了。

顧大嫂與樂大娘子在裏面,

已看了房戶出入的門徑。

話休絮繁。

一是祝家莊當敗,

二乃惡貫滿盈。

早是祝家莊坦然不疑。

至第五日,

孫立等衆人都在莊上閒行。

當日辰牌時候,

早飯已罷,

只見莊兵報道:

“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

來打本莊。

”孫立道:

“分十路待怎地!

你手下人且不要慌,

早作準備便了。

先安排些撓鉤套索,

須要活捉,

拿死的也不算。

”莊上人都披掛了。

祝朝奉親自也引着一班兒上門樓來。

看時,

見正東上一彪人馬,

當先一個頭領,

乃是豹子頭林沖,

背後便是李俊、

阮小二,

約有五百以上人馬在此。

正西上,

又有五百來人馬,

當先一個頭領,

乃是小李廣花榮,

隨背後是張橫、

張順。

正南門樓上望時,

也有五百來人馬,

當先三個頭領,

乃是沒遮攔穆弘,

病關索楊雄,

黑旋風李逵。

四面都是兵馬,

戰鼓齊鳴,

喊聲大舉。

欒廷玉聽了道:

今日這廝們廝殺,

不可輕敵。

我引了一隊人馬出後門,

殺這正西北上的人馬。

”祝龍道:

“我出前門殺這正東上的人馬賊兵。

”祝虎道:

“我也出後門殺那正南上的人馬。

”祝彪道:

“我也出前門捉宋江,

是要緊的賊首。

”祝朝奉大喜,

都賞了酒,

各人上馬,

盡帶了三百餘騎,

奔出莊門。

其餘的都守莊院,

門樓前納喊。

此時鄒淵、

鄒潤已藏了大斧,

只守在監門左側。

解珍、

解寶藏了暗器,

不離後門。

孫新、

樂和已守定前門左右。

顧大嫂先撥人兵保護樂大娘子,

卻自拿了兩把雙刀,

在堂前踅,

只聽風聲,

便乃下手。

且說祝家莊上擂了三通戰鼓,

放了一個炮,

把前後門都開,

放下吊橋,

一齊殺將出來。

四路軍兵出了門,

四下裏分投去廝殺。

臨後,

孫立帶了十數個軍兵,

立在吊橋上門裏。

孫新便把原帶來的旗號插起在門樓上。

樂和便提着槍,

直唱將入來。

鄒淵、

鄒潤聽得樂和唱,

便唿哨了幾聲,

輪動大斧,

早把守監房的莊兵砍翻了數十個,

便開了陷車,

放出七隻大蟲來。

各各尋了器械,

一聲喊起,

顧大嫂掣出兩把刀,

直奔入房裏。

把應有婦人,

一刀一個,

盡都殺了。

祝朝奉見頭勢不好了,

卻待要投井時,

早被石秀一刀剁翻,

割了首級。

那十數個好漢,

分投來殺莊兵。

後門頭解珍、

解寶,

便去馬草堆裏放起把火,

黑焰沖天而起。

四路人馬見莊上火起,

併力向前。

祝虎見莊裏火起,

先奔回來。

孫立守在吊橋上,

大喝一聲:

“你那廝那裏去?

”攔住吊橋。

祝虎省口,

便撥轉馬頭,

再奔宋江陣上來。

這裏呂方、

郭盛兩戟齊舉,

早把祝虎和人連馬,

搠翻在地。

衆軍亂上,

剁做肉泥。

前軍四散奔走。

孫立、

孫新迎接宋公明入莊。

且說東路祝龍鬥林沖不住,

飛馬望莊後而來。

到得吊橋邊,

見後門頭解珍、

解寶把莊客的屍首,

一個個攛將下來火焰裏。

祝龍急回馬望北而走。

猛然撞着黑旋風,

踊身便到,

輪動雙斧,

早砍翻馬腳。

祝龍措手不及,

倒撞下來。

被李逵只一斧,

把頭劈翻在地。

祝彪見莊兵走來報知,

不敢回,

直望扈家莊投奔。

被扈成叫莊客捉了,

綁縛下,

正解將來見宋江。

恰好遇着李逵,

只一斧砍翻祝彪頭來。

莊客都四散走了。

李逵再輪起雙斧,

便看着扈成砍來。

扈成見局面不好,

拍馬落荒而走,

棄家逃命,

投延安府去了。

後來中興內,

也做了個軍官武將。

且說李逵正殺得手順,

直搶入扈家莊裏,

把扈太公一門老幼,

盡數殺了,

不留一個。

叫小嘍羅牽了有的馬匹,

把莊裏一應有的財賦,

捎搭有四五十馱,

將莊院門一把火燒了。

卻回來獻納。

再說宋江已在祝家莊上正廳坐下。

衆頭領都來獻功。

生擒得四五百人,

奪得好馬五百餘疋,

活捉牛羊不記其數。

宋江看了,

大喜道:

“只可惜殺了欒廷玉那個好漢。

”正嗟嘆間,

聞人報道:

“黑旋風燒了扈家莊,

砍得頭來獻納。

”宋江便道:

“前日扈成已來投降,

誰教他殺了此人?

如何燒了他莊院?

”只見黑旋風一身血污,

腰裏插着兩把板斧,

直到宋江面前,

唱個大喏,

說道:

“祝龍是兄弟殺了,

祝彪也是兄弟砍了。

扈成那廝走了。

扈太公一家都殺得乾乾淨淨。

兄弟特來請功。

”宋江喝道:

“祝龍曾有人見你殺了,

別的怎地是你殺了?

”黑旋風道:

“我砍得手順,

望扈家莊趕去,

正撞見一丈青的哥哥,

解那祝彪出來,

被我一斧砍了。

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廝。

他家莊上,

被我殺得一個也沒了。

”宋江喝道:

“你這廝,

誰叫你去來!

你也須知扈成前日牽牛擔酒,

前來投降了。

如何不聽得我的言語,

擅自去殺他一家,

故違了我的將令?

”李逵道:

“你便忘記了,

我須不忘記!

那廝前日教那個烏婆娘趕着哥哥要殺,

你今卻又做人情。

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

便又思量阿舅丈人!

”宋江喝道:

“你這鐵牛,

休得胡說!

我如何肯要這婦人?

我自有個處置。

你這黑廝拿得活的有幾個?

”李逵答道:

“誰烏奈煩!

見着活的便砍了。

”宋江道:

“你這廝違了我的軍令,

本合斬首。

且把殺祝龍、

祝彪的功勞折過了。

下次違令,

定行不饒。

”黑旋風笑道:

“雖然沒了功勞,

也吃我殺得快活。

”

只見軍師吳學究引着一行人馬,

都到莊上來,

與宋江把盞賀喜。

宋江與吳用商議道:

“要把這祝家莊村坊洗盪了。

”石秀稟說起:

“這鐘離老人仁德之人,

指路之力,

救濟大恩,

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內,

亦不可屈壞了這等好人。

”宋江聽罷,

叫石秀去尋那老人來。

石秀去不多時,

引着那個鍾離老人來到莊上,

拜見宋江、

吳學究。

宋江取一包金帛,

賞與老人,

永爲鄉民。

”不是你這個老人面上有恩,

把你這個村坊盡數洗盪了,

不留一家。

因爲你一家爲善,

以此饒了你這一境村坊人民。

”那鍾離老人,

只是下拜。

宋江又道:

“我連日在此攪擾你們百姓,

今日打破了祝家莊,

與你村中除害。

所有各家,

賜糧米一石,

以表人心。

”就着鍾離老人爲頭給散。

一面把祝家莊多餘糧米,

盡數裝載上車,

金銀財賦,

犒賞三軍衆將。

其餘牛羊騾馬等物,

將去山中支用。

打破祝家莊,

得糧五千萬石。

宋江大喜。

大小頭領將軍馬收拾起身,

又得若干新到頭領,

孫立、

孫新、

解珍、

解寶、

鄒淵、

鄒潤、

樂和、

顧大嫂,

並救出七個好漢。

孫立等將自己馬也稍帶了自己的財賦同老小,

樂大娘子,

跟隨了大隊軍馬上山。

當有村坊鄉民,

扶老挈幼,

香花燈燭,

於路拜謝宋江等。

衆將一齊上馬。

將軍兵分作三隊擺開。

前面鞭敲金鐙,

後軍齊唱凱歌。

但見:

雲開見日,

霧散天清。

旱苗得時雨重生,

枯樹遇春風再活。

一鞭喜色,

如龍駿馬赴梁山。

滿面笑容,

似虎雄兵歸大寨。

車上滿裝糧草,

軍中盡是降兵。

風捲旌旗,

將將齊敲金鐙響。

春風宇宙,

人人都唱凱歌回。

宋江把這祝家莊兵都收在部下,

一行軍馬,

盡出村口。

鄉民百姓,

自把祝家莊村坊拆作白地。

話分兩頭,

且說撲天雕李應,

恰纔將息得箭瘡平復,

閉門在莊上不出,

暗地使人常常去探聽祝家莊消息,

今次有人回報道。

只見莊客入來報說:

“有本州知府,

帶領三五十部漢到莊,

便問祝家莊事情。

”李慶慌忙叫杜興開了莊門,

放下吊橋,

迎接入莊。

李應把條白絹搭膊絡着手,

出來迎迓,

邀請進莊裏前廳。

知府下了馬,

來到廳上,

居中坐了。

側首坐着孔目,

下面一個押番,

幾個虞候,

階下盡是許多節級牢子。

李應拜罷,

立在廳前。

知府問道:

“祝家莊被殺一事,

如何?

”李應答道:

“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

有傷左臂,

一向閉門不敢出去,

不知其實。

”知府道:

“胡說!

祝家莊見有狀子告你結連梁山泊強寇,

引誘他軍馬,

打破了莊。

前日又受他鞍馬、

羊酒、

採段、

金銀。

你如何賴得過?

知情是你。

”李應告道:

“小人是知法度的人,

如何敢受他的東西?

”知府道:

“難信你說。

且提去府裏,

你自與他對理明白。

”喝叫獄卒牢子捉了,

“帶他州里去,

與祝家分辯。

”兩下押番,

虞候,

把李應縛了。

衆人族擁知府上了馬。

知府又問道:

“那個是杜主管杜興?

”杜興道:

“小人便是。

”知府道:

“狀上也有你名,

一同帶去,

也與他鎖了。

”一行人都出莊門。

當時拿了李應、

杜興,

離了李家莊,

腳不停地解來。

行不過三十餘里,

只見林子邊撞出宋江、

林沖、

花榮、

楊雄、

石秀一班人馬,

攔住去路。

林沖大喝道:

“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

”那知府人等,

不敢抵敵,

撇了李應、

杜興,

逃命去了。

宋江喝叫趕上。

衆人趕了一程,

回來說道:

“我們若趕上時,

也把這個烏知府殺了。

但自不知去向。

”便與李應、

杜興解了縛索,

開了鎖,

便牽兩疋馬過來,

與他兩個騎了。

宋江便道:

“且請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幾時如何?

”李應道:

“:

卻是使不得。

知府是你們殺了,

不干我事。

”宋江笑道:

“官司裏怎肯與你如此分辯。

我們去了,

必然要負累了你。

既是大官人不落草,

且在山寨消停幾日,

打聽得沒事了時,

再下山來不遲。

”當下不由李應、

杜興不行,

大隊軍馬中間,

如何回得來。

一行三軍人馬,

迤裏回到梁山泊了。

寨裏頭領晁蓋等衆人,

擂鼓吹笛,

下山來迎接。

把了接風酒,

都上到大寨裏聚義廳上,

扇圈也似坐下。

請上李應與衆頭領都相見了。

兩個講禮已罷,

李應稟宋江道:

“小可兩個,

已送將軍到大寨了,

既與衆頭領亦都相見了,

在此趨侍不妨。

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

可教小人下山則個。

”吳學究笑道:

“大官人差矣!

寶眷已都到山寨了。

貴莊一把火,

已都燒做白地。

大官人卻回那裏去?

”李應不信。

早見車仗人馬,

隊隊上山來。

李應看時,

卻見是自家的莊客並老小人等。

李應連忙來問時,

妻子說道:

“你被知府捉了來,

隨後又有兩個巡檢,

引着四個都頭,

帶領二百來士兵,

到來抄札傢俬。

把我們好好地教上車子,

將家裏一應箱籠、

牛羊、

馬疋、

驢騾等項,

都拿了去。

又把莊院放起火來,

都燒了。

”李應聽罷,

只叫得苦。

晁蓋、

宋江都下廳伏罪道:

“我等弟兄們端的久聞大官人好處,

因此行出這條計來,

萬望大官人情恕。

”李應見了如此言事,

只得隨順了。

宋江道:

“且請宅眷後廳耳房中安歇。

”李應又見廳前、

廳後這許多頭領亦有家眷老小在彼,

便與妻子道:

“只得依允他過。

”宋江等當時請至廳前,

敘說閒話。

衆皆大喜。

宋江便取笑道:

“大官人,

你看我叫過兩個巡檢並那知府過來。

”扮知府的是蕭讓,

扮巡檢的兩個是戴宗、

楊林,

孔目的是裴宣,

扮虞候的是金大堅、

侯健。

又叫喚那四個都頭,

卻是李俊、

張橫、

馬麟、

白勝。

李應都看了,

目睜口呆,

言語不得。

宋江喝叫小頭目,

快殺牛宰馬,

與大官人陪話,

慶賀新上山的十二位頭領。

乃是:

李應、

孫立、

孫新、

解珍、

解寶、

鄒淵、

鄒潤、

杜興、

樂和、

時遷,

女頭領扈三娘、

顧大嫂同樂大娘子、

李應宅眷,

另做一席,

在後堂飲酒。

正廳上大吹大擂。

衆多好漢,

飲酒至晚方散。

新到頭領,

俱各撥房安頓。

次日又作席面會請衆頭領作主張。

宋江喚王矮虎來說道:

“我當初在清風寨時許下你一頭親事,

懸掛在心中,

不曾完得此願。

今日我父親有個女兒,

招你爲婿。

”宋江自去請出宋太公來,

引着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

宋江親自與他陪話,

說道:

“我這兄弟王英,

雖有武藝,

不及賢妹。

是我當初曾許下他一頭親事,

一向未曾成得。

今日賢妹認義我父親了。

衆頭領都是媒人,

今朝是個良辰吉日,

賢妹與王英結爲夫婦。

”一丈青見宋江義氣深重,

推不得。

兩口兒只得拜謝了。

晁蓋等衆人皆喜,

都稱領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

當日盡皆筵席,

飲酒慶賀。

正飲宴間,

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道:

“朱貴頭領酒店裏有個鄆城縣人在那裏,

要來見頭領。

”晁蓋、

宋江聽得報了,

大喜道:

“既是這恩人上山來入夥,

足遂平生之願。

”不知那個人來?

有分教:

枷稍起處,

打翻路柳牆花,

大斧落時,

殺倒幼童稚子。

皆是兩籌好漢恩逢義,

一個軍師智隱情。

畢竟來的是鄆城縣什麼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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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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