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四十三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人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假李逵剪徑劫單人 黑旋風沂嶺殺四虎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家住沂州翠岭东,

杀人放火恣行凶。

因餐虎肉长躯健,

好吃人心两眼红。

闲向溪边磨巨斧,

闷来岩畔斫乔松。

有人问我名和姓,

撼地摇天黑旋风。

话说李逵道:

“哥哥,

你且说那三件事,

尽依。

”宋江道:

“你要去沂州沂水县搬取母亲,

第一件,

径回,

不可吃酒。

第二件,

因你性急,

谁肯和你同去;

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来。

第三件,

你使的那两把板斧,

休要带去;

路上小心在意,

早去早回。

”李逵道:

“这三件事有甚么依不得!

哥哥放心。

我只今日便行,

我也不住了。

”当下李逵拽扎得爽利,

只跨一口腰刀,

提条朴刀,

带了一锭大银,

三五个小银子,

吃了几杯酒,

唱个大喏,

别了众人,

便下山来,

过金沙滩去了。

晁盖、

宋江并众头领送行已罢,

回到大寨里聚义厅上坐定。

宋江放心不下,

对众人说道:

“李逵这个兄弟,

此去必然有失。

不知众兄弟们谁是他乡中人,

可与他那里探听个消息?

”杜迁便道:

“只有朱贵原是沂州沂水县人,

与他是乡里。

”宋江听罢,

说道:

“我却忘了。

前日在白龙庙聚会时,

李逵已自认得朱贵是同乡人。

”宋江便着人去请朱贵。

小喽啰飞报下山来,

直至店里,

请的朱贵到来。

宋江道:

“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乡搬取老母,

因他酒性不好,

为此不肯差人与他同去。

诚恐路上有失,

我们难得知道。

今知贤弟是他乡中人,

你可去他那里探听走一遭。

”朱贵答道:

“小弟是沂州沂水县人,

见在一个兄弟,

唤做朱富,

在本县西门外开着个酒店。

这李逵,

他是本县百丈村董店东住,

有个哥哥,

唤做李达,

专与人家做长工。

这李逵自小凶顽,

因打死了人,

逃走在江湖上,

一向不曾回归。

如今着小弟去那里探听也不妨,

只怕店里无人看管。

小弟也多时不曾还乡,

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

”宋江道:

“这个无人看店,

不必你忧心。

我自教侯健、

石勇替你暂管几日。

”朱贵领了这言语,

相辞了众头领下山来,

便走到店里,

收拾包裹,

交割铺面与石勇、

侯健,

自奔沂州去了。

这里宋江与晁盖在寨中每日筵席,

饮酒快乐,

与吴学究看习天书。

不在话下。

且说李逵独自一个离了梁山泊,

取路来到沂水县界。

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

因此不惹事,

无有话说。

行至沂水县西门外,

见一簇人围着榜看。

李逵也立在人丛中,

听得读道:

榜上第一名正贼宋江,

系郓城县人;

第二名贼戴宗,

系江州两院押狱;

第三名从贼李逵,

系沂州沂水县人。

李逵在背后听了,

正待指手画脚,

没做奈何处,

只见一个人抢向前来,

拦腰抱住,

叫道:

“张大哥!

你在这里做甚么?

”李逵扭过身看时,

认得是旱地忽律朱贵。

李逵问道:

“你如何也来在这里?

”朱贵道:

“你且跟我来说话。

”

两个一同来西门外近村一个酒店内,

直入到后面一间静房中坐了。

朱贵指着李逵道:

“你好大胆!

那榜上明明写着赏一万贯钱捉宋江,

五千贯捉戴宗,

三千贯捉李逵,

你却如何立在那里看榜?

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

如之奈何?

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

不肯教人和你同来;

又怕你到这里做出怪来,

续后特使我赶来探听你的消息。

我迟下山来一日,

又先到你一日。

你如何今日才到这里?

”李逵道:

“便是哥哥分付,

教我不要吃酒,

以此路上走得慢了。

你如何认得这个酒店里?

你是这里人,

家在那里住?

”朱贵道:

“这个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里。

我原是此间人,

因在江湖上做客,

消折了本钱,

就于梁山泊落草。

今次方回。

”便叫兄弟朱富来与李逵相见了。

朱富置酒管待李逵。

李逵道:

“哥哥分付,

教我不要吃酒,

今日我已到乡里了,

便吃两碗儿,

打甚么鸟紧!

”朱贵不敢阻当他,

由他吃。

当夜直吃到四更时分,

安排些饭食,

李逵吃了,

趁五更晓星残月,

霞光明朗,

便投村里去。

朱贵分付道:

“休从小路去。

只从大朴树转湾,

投东大路,

一直望百丈村去,

便是董店东。

快取了母亲来,

和你早回山寨去。

”李逵道:

“我自从小路去,

却不近?

大路走,

谁奈烦!

”朱贵道:

“小路走,

多大虫,

又有乘势夺包裹的剪径贼人。

”李逵应道:

“我却怕甚鸟!

”戴上毡笠儿,

提了朴刀,

跨了腰刀,

别了朱贵、

朱富,

便出门投百丈村来。

约行了数十里,

天色渐渐微明,

去那露草之中,

赶出一只白兔儿来,

望前路去了。

李逵赶了一直,

笑道:

“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

”有诗为证:

山径崎岖静复深,

西风黄叶满疏林。

偶逢双斧喽啰汉,

横索行人买路金。

正走之间,

只见前面硼五十来株大树丛杂,

时值新秋,

叶儿正红。

李逵来到树林边厢,

只见转过一条大汉,

喝道:

“是会的留下买路钱,

免得夺了包裹!

”李逵看那人时,

带一顶红绢抓儿头巾,

穿一领粗布衲袄,

手里拿着两把板斧,

把黑墨搽在脸上。

李逵见了,

大喝一声:

“你这厮是甚么鸟人,

敢在这里剪径!

”那汉道:

“若问我名字,

吓碎你心胆!

老爷叫做黑旋风!

你留下买路钱并包裹,

便饶了你性命,

容你过去。

”李逵大笑道:

“没你娘鸟兴!

你这厮是甚么人?

那里来的?

也学老爷名目,

在这里胡行!

”李逵挺起手中朴刀来奔那汉。

那汉那里抵当得住,

却待要走,

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

搠翻在地。

一脚踏住胸脯,

喝道:

“认得老爷么?

”那汉在地下叫道:

“爷爷!

饶恕孩儿性命!

”李逵道:

“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汉黑旋风李逵便是!

你这厮辱没老爷名字!

”那汉道:

“小人虽然姓李,

不是真的黑旋风。

为是爷爷江湖上有名目,

提起好汉大名,

神鬼也怕,

因此小人盗学爷爷名目,

胡乱在此剪径。

但有孤单客人经过,

听得说了黑旋风三个字,

便撇了行李奔走了去,

以此得这些利息,

实不敢害人。

小人自己的贱名叫做李鬼,

只在这前村住。

”李逵道:

“叵耐这厮无礼,

却在这里夺人的包裹行李,

却坏我的名目,

学我使两把板斧,

且教他先吃我一斧!

”劈手夺过一把斧来便砍。

李鬼慌忙叫道:

“爷爷!

杀我一个,

便是杀我两个!

”李逵听得,

住了手问道:

“怎的杀你一个便是杀你两个?

”李鬼道:

“小人本不敢剪径。

家中因有个九十岁的老母,

无人养赡,

因此小人单题爷爷大名唬吓人,

夺些单身的包裹,

养赡老母,

其实并不曾敢害了一个人。

如今爷爷杀了小人,

家中老母必是饿杀。

”李逵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

听的说了这话,

自肚里寻思道:

“我特地归家来取娘,

却倒杀了一个养娘的人,

天地也不佑我。

罢罢,

我饶了你这厮性命!

”放将起来。

李鬼手提着斧,

纳头便拜。

李逵道:

“只我便是真黑旋风。

你从今已后,

休要坏了俺的名目。

”李鬼道:

“小人今番得了性命,

自回家改业,

再不敢倚着爷爷名目,

在这里剪径。

”李逵道:

“你有孝顺之心,

我与你十两银子做本钱,

便去改业。

”李鬼拜谢道:

“重生的父母!

再长的爹娘!

”李逵便取出一锭银子,

把与李鬼,

拜谢去了。

李逵自笑道:

“这厮却撞在我手里!

既然他是个孝顺的人,

必去改业。

我若杀了他,

也不合天理。

我也自去休。

”拿了朴刀,

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来。

走到巳牌时分,

看看肚里又饥又渴,

四下里都是山径小路,

不见有一个酒店饭店。

正走之间,

只见远远地山凹里露出两间草屋。

李逵见了,

奔到那人家里来。

只见后面走出一个妇人来,

髽髻鬓边插一簇野花,

搽一脸胭脂铅粉。

李逵放下朴刀,

道:

“嫂子,

我是过路客人,

肚中饥饿,

寻不着酒食店。

我与你一贯足,

央你回些酒饭吃。

”那妇人见了李逵这般模样,

不敢说没,

只得答道:

“酒便没买处,

饭便做些与客人吃了去。

”李逵道:

“也罢,

只多做些个,

正肚中饥出鸟来。

”那妇人道:

“做一升米不少么?

”李逵道:

“做三升米饭来吃。

”那妇人向厨中烧起火来,

便去溪边淘了米,

将来做饭。

李逵却转过屋后山边来净手。

只见一个汉子,

攧手攧脚,

从山后归来。

李逵转过屋后听时,

那妇人正要上山讨菜,

开后门见了,

便问道:

“大哥,

那里闪肭了腿?

”那汉子应道:

“大嫂,

我险些儿和你不厮见了。

你道我晦鸟气么!

指望出去寻个单身的过,

整整的等了半个月,

不曾发市。

甫能今日抹着一个,

你道是谁?

原来正是那真黑旋风!

却恨撞着那驴鸟,

我如何敌得他过!

倒吃他一朴刀,

搠翻在地,

定要杀我。

吃我假意叫道:

‘你杀我一个,

却害了我两个。

’他便问我缘故,

我便告道:

‘家中有个九十岁的老娘,

无人赡养,

定是饿死。

’那驴鸟真个信我,

饶了我性命,

又与我一个银子做本钱,

教我改了业养娘。

我恐怕他省悟了赶将来,

且离了那林子里,

僻净处睡了一回,

从后山走回家来。

”那妇人道:

“休要高声!

却才一个黑大汉来家中,

教我做饭,

莫不正是他?

如今在门前坐地,

你去张一张看。

若是他时,

你去寻些麻药来,

放在菜内,

教那厮吃了,

麻翻在地。

我和你却对付了他,

谋得他些金银,

搬往县里住去,

做些买卖,

却不强似在这里剪径!

”

李逵已听得了,

便道:

“叵耐这厮!

我倒与了他一个银子,

又饶了性命,

他倒又要害我。

这个正是情理难容!

”一转踅到后门边。

这李鬼却待出门,

被李逵劈揪住。

那妇人慌忙自望前门走了。

李逵捉住李鬼,

按翻在地,

身边掣出腰刀,

早割下头来。

拿着刀,

却奔前门寻那妇人时,

正不知走那里去了。

再入屋内来,

去房中搜看,

只见有两个竹笼,

盛些旧衣裳,

底下搜得些碎银两并几件钗环,

李逵都拿了。

又去李鬼身边搜了那锭小银子,

都打缚在包裹里。

却去锅里看时,

三升米饭早熟了,

只没菜蔬下饭。

李逵盛饭来,

吃了一回,

看着自笑道:

“好痴汉!

放着好肉在面前,

却不会吃!

”拔出腰刀,

便去李鬼腿上割下两块肉来,

把些水洗净了,

灶里扒些炭火来便烧。

一面烧,

一面吃。

吃得饱了,

把李鬼的尸首拖放屋下,

放了把火,

提了朴刀,

自投山路里去了。

那草屋被风一扇,

都烧没了。

有诗为证:

劫掠资财害善良,

谁知天道降灾殃。

家园荡尽身遭戮,

到此翻为没下场。

李逵赶到董店东时,

日已平西。

径奔到家中,

推开门,

入进里面。

只听得娘在床上问道:

“是谁入来?

”李逵看时,

见娘双眼都盲了,

坐在床上念佛。

李逵道:

“娘!

铁牛来家了!

”娘道:

“我儿,

你去了许多时,

这几年正在那里安身?

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长工,

止博得些饭食吃,

养娘全不济事!

我如常思量你,

眼泪流干,

因此瞎了双目。

你一向正是如何?

”李逵寻思道:

“我若说在梁山泊落草,

娘定不肯去。

我只假说便了。

”李逵应道:

“铁牛如今做了官,

上路特来取娘。

”娘道:

“恁地却好也!

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

”李逵道:

“铁牛背娘到前路,

却觅一辆车儿载去。

”娘道:

“你等大哥来,

却商议。

”李逵道:

“等做甚么,

我自和你去便了。

”

恰待要行,

只见李达提了一罐子饭来。

入得门,

李逵见了,

便拜道:

“哥哥,

多年不见。

”李达骂道:

“你这厮归来则甚?

又来负累人!

”娘便道:

“铁牛如今做了官,

特地家来取我。

”李达道:

“娘呀!

休信他放屁!

当初他打杀了人,

教我披枷带锁,

受了万千的苦。

如今又听得他和梁山泊贼人通同劫了法场,

闹了江州,

见在梁山泊做了强盗。

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来,

着落原籍追捕正身,

却要捉我到官比捕。

又得财主替我官司分理,

说:

‘他兄弟已自十来年不知去向,

亦不曾回家,

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乡贯?

’又替我上下使钱,

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

见今出榜,

赏三千贯捉他。

你这厮不死,

却走家来胡说乱道!

”李逵道:

“哥哥不要焦躁,

一发和你同上山去快活,

多少是好。

”李达大怒。

本待要打李逵,

却又敌他不过,

把饭罐撇在地下,

一直去了。

李逵道:

“他这一去,

必然报人来捉我,

却是脱不得身,

不如及早走罢。

我大哥从来不曾见这大银,

我且留下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放在床上。

大哥归来见了,

必然不赶来。

”李逵便解下腰包,

取一锭大银放在床上,

叫道:

“娘,

我自背你去休。

”娘道:

“你背我那里去?

”李逵道:

“你休问我,

只顾去快活便了。

我自背你去,

不妨!

”李逵当下背了娘,

提了朴刀,

出门望小路里便走。

却说李达奔来财主家报了,

领着十来个庄客,

飞也似赶到家里看时,

不见了老娘,

只见床上留下一锭大银子。

李达见了这锭大银,

心中忖道:

“铁牛留下银子,

背娘去那里藏了?

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来。

我若赶去,

倒吃他坏了性命。

想他背娘,

必去山寨里快活。

”众人不见了李逵,

都没做理会处。

李达却对众庄客说道:

“这铁牛背娘去,

不知往那条路去了。

这里小路甚杂,

怎地去赶他?

”众庄客见李达没理会处,

各自回去了。

不在话下。

这里只说李逵怕李达领人赶来,

背着娘,

只奔乱山深处僻静小路而走。

看看天色晚了。

但见:

暮烟横远岫,

宿雾锁奇峰。

慈鸦撩乱投林,

百鸟喧呼傍树。

行行雁阵坠长空,

飞入芦花;

点点萤光明野径,

偏依腐草。

茅荆夹路,

惊闻更鼓之声;

古木悬崖,

时见龙蛇之影。

卷起金风飘败叶,

吹来霜气布深山。

当下李逵背娘到岭下,

天色已晚了。

娘双眼不明,

不知早晚。

李逵却自认得,

这条岭唤做沂岭。

过那边去,

方才有人家。

娘儿两个趁着星明月朗,

一步步捱上岭来。

娘在背上说道:

“我儿,

那里讨口水来我吃也好。

”李逵道:

“老娘,

且待过岭去,

借了人家安歇了,

做些饭吃。

”娘道:

“我日中吃了些干饭,

口渴的当不得。

”李逵道:

“我喉咙里也烟发火出。

你且等我背你到岭上,

寻水与你吃。

”娘道:

“我儿,

端的渴杀我也!

救我一救!

”李逵道:

“我也困倦的要不得!

”李逵看看捱得到岭上,

松树边一块大青石上,

把娘放下,

插了朴刀在侧边,

分付娘道:

“奈心坐一坐,

我去寻水来你吃。

”李逵听得溪涧里水响,

闻声寻将去,

扒过了两三处山脚,

到得那涧边看时,

一溪好水。

怎见得?

有诗为证:

穿崖透壑不辞劳,

远望方知出处高。

溪涧岂能留得住,

终归大海作波涛。

李逵扒到溪边,

捧起水来自吃了几寻思道:

“怎地能勾得寄希望于水去把与娘吃?

”立起身至,

东观西望,

远远地山顶上见个庵儿。

李逵道:

“好了!

”攀藤揽葛,

上到庵前。

推开门看时,

却是个泗州大圣祠堂,

面前有个石香炉。

李逵用手去掇,

原来却是和座子凿成的。

李逵拔了一回,

那里拔得动。

一时性起来,

连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阶上一磕,

把那香炉磕将下来。

拿了再到溪边,

将这香炉水里浸了,

拔起乱草,

洗得干净,

挽了半香炉水,

双手擎来,

再寻旧路,

夹七夹八走上岭来。

到得松树里边,

石头上不见了娘,

只见朴刀插在那里。

李逵叫娘吃水,

杳无踪迹,

叫了几声不应。

李逵定住眼,

四下里看时,

寻不见娘。

走不得三十余步,

只见草地上一段血迹。

李逵见了,

心里越疑惑。

趁着那血迹寻将去。

寻到一处大洞口,

只见两个小虎儿在那里舐一条人腿。

李逵心里忖道:

“我从梁山泊归来,

特为老娘来取他。

千辛万苦背到这里,

却把来与你吃了!

那鸟大虫拖着这条人腿,

不是我娘的是谁的!

”心头火起,

赤黄须竖立起来,

将手中朴刀挺起,

来搠那两个小虎。

这小大虫被搠得慌,

也张牙舞爪,

钻向前来。

被李逵手起,

先搠死了一个,

那一个望洞里便钻了入去,

李逵赶到洞里,

也搠死了,

却钻入那大虫洞内。

李逵却便伏在里面张外面时,

只见那母大虫张牙舞爪,

望窝里来。

李逵道:

“正是你这业畜吃了我娘!

”放下朴刀,

胯边掣出腰刀。

那母大虫到洞口,

先把尾去窝里一剪,

便把后半截身躯坐将入去。

李逵在窝内看得仔细,

把刀朝母大虫尾底下,

尽平生气力,

舍命一戳,

正中那母大虫粪门。

李逵使得力重,

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里去了。

那老大虫吼了一声,

就洞口带着刀,

跳过涧边去了。

李逵却拿了朴刀,

就洞里赶将出来。

那老虎负疼,

直抢下山石岩下去了。

李逵恰待要赶,

只见就树边卷起一阵狂风,

吹得败叶树木如雨一般打将下来。

自古道:

云生从龙,

风生从虎。

那一阵风起处,

星月光辉之下,

大吼了一声,

忽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

李逵看那大虫,

但见:

一声吼叫轰霹雳,

两眼圆睁闪电光。

摇头摆尾欺存孝,

舞爪张牙啖狄梁。

那大虫望李逵势猛一扑。

那李逵不慌不忙,

趁着那大虫的势力,

手起一刀,

正中那大虫颔下。

那大虫不曾再展再扑,

一者护那疼痛,

二者伤着他那气管。

那大虫退不勾五七步,

只听得响一声如倒半壁山,

登时间死在岩下。

那李逵一时间杀了子母四虎,

还又到虎窝边,

将着刀复看了一遍,

只恐还有大虫,

已无有踪迹。

李逵也困乏了,

走向泗州大圣庙里,

睡到天明。

次日早晨,

李逵却来收拾亲娘的两腿及剩的骨殖,

把布衫包裹了,

直到泗州大圣庵后掘土坑葬了。

李逵大哭了一场。

有诗为证:

沂岭西风九月秋,

雌雄猛虎聚林丘。

因将老母身躯啖,

致使英雄血泪流。

手执钢刀探虎穴,

心如烈火报冤仇。

立诛四虎威神力,

千古传名李铁牛。

这李逵肚里又饥又渴,

不免收拾包裹,

拿了朴刀,

寻路慢慢的走过岭来。

只见五七个猎户,

都在那里收窝弓弩箭。

见了李逵一身血污,

行将下岭来,

众猎户吃了一惊,

问道:

“你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

如何敢独自过岭来?

”李逵见问,

自肚里寻思道:

“如今沂水县出榜赏三千贯钱捉我,

我如何敢说实话?

只谎说罢。

”答道:

“我是客人。

昨夜和娘过岭来,

因我娘要水吃,

我去岭下取水,

被那大虫把我娘拖去吃了。

我直寻到虎巢里,

先杀了两个小虎,

后杀了两个大虎。

泗州大圣庙里睡到天明,

方才下来。

”众猎户齐叫道:

“不信你一个人如何杀得四个虎?

便是李存孝和子路,

也只打得一个。

这两个小虎且不打紧,

那两个大虎非同小可。

我们为这两个畜生,

正不知都吃了几顿棍棒。

这条沂岭,

自从有了这窝虎在上面,

整三五个月没人敢行。

我们不信!

敢是你哄我?

”李逵道:

“我又不是此间人,

没来由哄你做甚么!

你们不信,

我和你上岭去,

寻讨与你,

就带些人去扛了下来。

”众猎户道;

“若端的有时,

我们自得重重的谢你。

却是好也!

”众猎户打起胡哨来,

一霎时,

聚起三五十人,

都拿了挠钩枪棒,

跟着李逵,

再上岭来。

此时天大明朗,

都到那山顶上,

远远望见窝边果然杀死两个小虎,

一个在窝内,

一个在外面;

一只母大虫死在山岩边;

一只雄虎死在泗州大圣庙前。

众猎户见了杀死四个大虫,

尽皆欢喜,

便把索子抓缚起来。

众人扛抬下岭,

就邀李逵同去请赏。

一面先使人报知里正上户,

都来迎接着,

抬到一个大户人家,

唤做曹太公庄上。

那人原是闲吏,

专一在乡放刁把滥,

近来暴有几贯浮财,

只是为人行短。

当时曹太公亲自接来,

相见了,

邀请李逵到草堂上坐定,

动问那杀虎的缘由。

李逵却把夜来同娘到岭上要水吃,

因此杀死大虫的话,

说了一遍。

众人都呆了。

曹太公动问:

“壮士高姓名讳?

”李逵答道:

“我姓张,

无讳,

只唤做张大胆。

”曹太公道:

“真乃是大胆壮士!

不恁的胆大,

如何杀的四个大虫!

”一壁厢叫安排酒食管待。

不在话下。

且说当村里得知沂岭杀了四个大虫,

抬在曹太公家,

讲动了村坊道店,

哄的前村后村,

山僻人家,

大男幼女,

成群拽队都来看虎。

入见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壮士在厅上吃酒。

数中却有李鬼的老婆,

逃在前村爹娘家里,

随着众人也来看虎,

却认得李逵的模样,

慌忙来家对爹娘说道:

“这个杀虎的黑大汉,

便是杀我老公,

烧了我屋的。

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

”爹娘听得,

连忙来报知里正。

里正听了道:

“他既是黑旋风时,

正是岭后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

逃走在江州,

又做出事来,

行移到本县原籍追捉。

如今官司出三千贯赏钱拿他。

他却走在这里!

”暗地使人去请得曹太公到来商议。

曹太公推道更衣,

急急的到里正家。

里正说:

“这个杀虎的壮士,

便是岭后百丈村里的黑旋风李逵。

见今官司着落拿他。

”曹太公道:

“你们要打听得仔细。

倘不是时,

倒惹的不好。

若真个是时,

却不妨。

要拿他时,

也容易;

只怕不是他时,

却难。

”里正道:

“只有李鬼的老婆认得。

他曾来李鬼家做饭吃,

杀了李鬼。

”曹太公道:

“既是如此,

我们且只顾置酒请他,

却问他:

今番杀了大虫,

还是要去县请功,

只是要村里讨赏?

若还他不肯去县里请功时,

便是黑旋风了。

着人轮换把盏,

灌得醉了,

缚在这里,

却去报知本县,

差都头来取去。

万无一失。

”众人道:

“说得是。

”里正说与众人,

商量定了。

有《浣溪沙》词为证:

杀却凶人毁却房,

西风林下路匆忙,

忽逢猛虎聚前冈。

格杀虽除村岭患,

潜谋难免报仇殃,

脱离罗网更高强。

曹太公回家来款住李逵,

一面且置酒来相待,

便道:

“适间抛撇,

请勿见怪。

且请壮士解下腰间包裹,

放下朴刀,

宽松坐一坐。

”李逵道:

“好,

好!

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里了,

只有刀鞘在这里。

若是开剥时,

可讨来还我。

”曹太公道:

“壮士放心,

我这里有的是好刀,

相送一把与壮士悬带。

”李逵解了腰间刀鞘,

并缠袋包裹,

都递与庄客收贮,

便把朴刀倚在壁边。

曹太公叫取大盘肉来,

大壶酒来。

众多大户并里正猎户人等,

轮番把盏,

大碗大锺只顾劝李逵。

曹太公又请问道:

“不知壮士要将这虎解官请功,

只是在这里讨些赍发?

”李逵道:

“我是过往客人,

忙些个。

偶然杀了这窝猛虎,

不须去县里请功。

只此有些赍发便罢。

若无,

我也去了。

”曹太公道:

“如何敢轻慢了壮士!

少刻村中敛取盘缠相送。

我这里自解虎到县里去。

”李逵道:

“布衫先借一领与我换了上盖。

”曹太公道:

“有,

有。

”当时便取一领细青布衲袄,

就与李逵换了身上的血污衣裳。

只见门前鼓响笛鸣,

都将酒来与李逵把盏作庆。

一杯冷,

一杯热,

李逵不知是计,

只顾开怀畅饮,

全不记宋江分付的言语。

不两个时辰,

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

立脚不住。

众人扶到后堂空屋下,

放翻在一条板凳上,

就取两条绳子,

连板凳绑住了。

便叫里正带人飞也似去县里报知,

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

补了一纸状子。

此时哄动了沂水县里。

知县听的大惊,

连忙升厅问道:

“黑旋风拿住在那里?

这是谋叛的人,

不可走了!

”原告人并猎户答应道:

“见缚在本乡曹大户家。

为是无人禁得他,

诚恐有失,

路上走了,

不敢解来。

”知县随即叫唤本县都头去取来,

就厅前转过一个都头来声喏。

那人是谁?

有诗为证:

面阔眉浓须鬓赤,

双睛碧绿似番人。

沂水县中青眼虎,

豪杰都头是李云。

当下知县唤李云上厅来分付道:

“沂岭下曹大户庄上拿住黑旋风李逵。

你可多带人去,

密地解来,

休要哄动村坊,

被他走了。

”李都头领台旨下厅来了,

点起三十个老郎土兵,

各带了器械,

便奔沂岭村中来。

这沂水县是个小去处,

如何掩饰得过。

此时街市上讲动了,

说道:

“拿着了闹江州的黑旋风,

如今差李都头去拿来。

”朱贵在东庄门外朱富家听得了这个消息,

慌忙来后面对兄弟朱富说道:

“这黑厮又做出来了!

如何解救?

宋公明特为他诚恐有失,

差我来打听消息。

如今他吃拿了,

我若不救得他时,

怎的回寨去见哥哥?

似此怎生是好!

”朱富道:

“大哥且不要慌。

这李都头一身好本事,

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

我和你只两个同心合意,

如何敢近傍他?

只可智取,

不可力敌。

李云日常时最是爱我,

常常教我使些器械。

我却有个道理对他,

只是在这里安不得身了。

今晚煮了三二十斤肉,

将十数瓶酒,

把肉大块切了,

却将些蒙汗药拌在里面。

我两个五更带数个火家,

挑着去半路里僻静处等候他,

解来时,

只做与他把酒贺喜,

将众人都麻翻了,

却放李逵,

如何?

”朱贵道:

“此计大妙。

事不宜迟,

可以整顿,

及早便去!

”朱富道:

“只是李云不会吃酒,

便麻翻了,

终久醒得快。

还有件事:

倘或日后得知,

须在此安身不得。

”朱贵道:

“兄弟,

你在这里卖酒也不济事。

不如带领老小,

跟我上山,

一发入了伙。

论秤分金银,

换套穿衣服,

却不快活!

今夜便叫两个火家,

觅了一辆车儿,

先送妻子和细软行李起身,

约在十里牌等候,

都去上山。

我如今包裹内带得一包蒙汗药在这里,

李云不会吃酒时,

肉里多糁些,

逼着他多吃些,

也麻倒了。

救得李逵,

同上山去,

有何不可。

”朱富道:

“哥哥说得是。

”便叫人去觅下了一辆车儿,

打拴了三五个包箱,

捎在车儿上,

家中粗物都弃了。

叫浑家和儿女上了车子,

分付两个火家跟着。

车子只顾先去,

救了李逵,

后面随即便来。

有诗为证:

杀人放火惯为非,

好似於菟插翅飞。

朱贵不施邀截计,

定担枷锁入圜扉。

且说朱贵、

朱富当夜煮熟了肉,

切做大块,

将药来拌了,

连酒装做两担,

带了二三十个空碗,

又有若干菜蔬,

也把药来拌了。

恐有不吃肉的,

也教他着手。

两担酒肉,

两个火家各挑一担。

弟兄两个自提了些果盒之类。

四更前后,

直接将来僻静山路口坐等。

到天明,

远远地只听得敲着锣响。

朱贵接到路口。

且说那三十来个土兵,

自村里吃了半夜酒,

四更前后,

把李逵背剪绑了解将来。

后面李都头坐在兜轿儿上。

看看早来到面前,

朱富便向前拦住,

叫道:

“师父且喜!

小弟将来接力。

”桶内舀一壶酒来,

斟一大锺,

上劝李云。

朱贵托着肉来,

火家捧过果盒。

李云见了,

慌忙下轿,

跳向前来说道:

“贤弟,

何劳如此远接!

”朱富道:

“聊表徒弟的孝顺之心。

”李云接过酒来,

到口不吃。

朱富跪下道:

“小弟已知师父不饮酒,

今日这个喜酒,

也饮半盏儿,

见徒弟的孝顺之意。

”李云推却不过,

略呷了两口。

朱富便道:

“师父不饮酒,

须请些肉。

”李云道:

“夜间已饱,

吃不得了。

”朱富道:

“师父行了许多路,

肚里也饥了。

虽不中吃,

胡乱请些,

也免小弟之羞。

”拣两块好的递将过来。

李云见他如此殷勤,

只得勉意吃了两块。

朱富把酒来劝上户里正并猎户人等,

都劝了三锺。

朱贵便叫土兵庄客众人都来吃酒。

这伙男女那里顾个冷热好吃不好吃,

酒肉到口,

只顾吃,

正如这风卷残云,

落花流水,

一齐上来抢着吃了。

李逵光着眼,

看了朱贵弟兄两个,

已知用计,

故意道:

“你们也请我吃些!

”朱贵喝道:

“你是歹人,

有何酒肉与你吃!

这般杀才,

快闭了口!

”李云看着土兵,

喝道:

“叫走!

”只见一个个都面面厮觑,

走动不得,

口颤脚麻,

都跌倒了。

李云急叫:

“中了计了!

”恰待向前,

不觉自家也头重脚轻,

晕倒了,

软做一堆,

睡在地下。

当时朱贵、

朱富各夺了一条朴刀,

喝声:

“孩儿们休走!

”两个挺起朴刀来赶这伙不曾吃酒肉的庄客,

并那看的人。

走得快的走了,

走得迟的就搠死在地。

李逵大叫一声,

把那绑缚的麻绳都挣断了,

便夺过一条朴刀来杀李云。

朱富慌忙拦住,

叫道:

“不要害他!

是我的师父,

为人最好。

你只顾先走。

”李逵应道:

“不杀得曹太公老驴,

如何出得这口气!

”李逵赶上,

手起一朴刀,

先搠死曹太公并李鬼的老婆。

续后里正也杀了。

性起来,

把猎户排头儿一昧价搠将去。

那三十来个土兵都被搠死了。

这看的人和众庄客,

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脚,

却望深村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还直顾寻人要杀。

朱贵喝道:

“不干看的人事,

休只管伤人!

”慌忙拦住。

李逵方才住了手,

就土兵身上剥了两件衣服穿上。

三个人提着朴刀,

便要从小路里走。

朱富道:

“不好,

却是我送了师父性命!

他醒时,

如何见的知县?

必然赶来。

你两个先行,

我等他一等。

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

且是为人忠直,

等他赶来,

就请他一发上山入伙,

也是我的恩义,

免得教回县去吃苦。

”朱贵道:

“兄弟,

你也见的是。

我便先去跟了车子行,

留李逵在路傍帮你等他。

只有李云那厮吃的药少,

没一个时辰便醒。

若是他不赶来时,

你们两个休执迷等他。

”朱富道:

“这是自然了。

”当下朱贵前行去了。

只说朱富和李逵坐在路傍边等候。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

只见李云挺着一条朴刀,

飞也似赶来,

大叫道:

“强贼休走!

”李逵见他来的凶,

跳起身,

挺着朴刀来斗李云,

恐伤朱富。

正是,

有分教:

梁山泊内添双虎,

聚义厅前庆四人。

毕竟黑旋风斗青眼虎,

二人胜败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家住沂州翠嶺東,

殺人放火恣行兇。

因餐虎肉長軀健,

好吃人心兩眼紅。

閒向溪邊磨巨斧,

悶來巖畔斫喬松。

有人問我名和姓,

撼地搖天黑旋風。

話說李逵道:

“哥哥,

你且說那三件事,

盡依。

”宋江道:

“你要去沂州沂水縣搬取母親,

第一件,

徑回,

不可吃酒。

第二件,

因你性急,

誰肯和你同去;

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

第三件,

你使的那兩把板斧,

休要帶去;

路上小心在意,

早去早回。

”李逵道:

“這三件事有甚麼依不得!

哥哥放心。

我只今日便行,

我也不住了。

”當下李逵拽扎得爽利,

只跨一口腰刀,

提條朴刀,

帶了一錠大銀,

三五個小銀子,

吃了幾杯酒,

唱個大喏,

別了衆人,

便下山來,

過金沙灘去了。

晁蓋、

宋江並衆頭領送行已罷,

回到大寨裏聚義廳上坐定。

宋江放心不下,

對衆人說道:

“李逵這個兄弟,

此去必然有失。

不知衆兄弟們誰是他鄉中人,

可與他那裏探聽個消息?

”杜遷便道:

“只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

與他是鄉里。

”宋江聽罷,

說道:

“我卻忘了。

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

李逵已自認得朱貴是同鄉人。

”宋江便着人去請朱貴。

小嘍囉飛報下山來,

直至店裏,

請的朱貴到來。

宋江道:

“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搬取老母,

因他酒性不好,

爲此不肯差人與他同去。

誠恐路上有失,

我們難得知道。

今知賢弟是他鄉中人,

你可去他那裏探聽走一遭。

”朱貴答道:

“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

見在一個兄弟,

喚做朱富,

在本縣西門外開着個酒店。

這李逵,

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

有個哥哥,

喚做李達,

專與人家做長工。

這李逵自小兇頑,

因打死了人,

逃走在江湖上,

一向不曾迴歸。

如今着小弟去那裏探聽也不妨,

只怕店裏無人看管。

小弟也多時不曾還鄉,

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

”宋江道:

“這個無人看店,

不必你憂心。

我自教侯健、

石勇替你暫管幾日。

”朱貴領了這言語,

相辭了衆頭領下山來,

便走到店裏,

收拾包裹,

交割鋪面與石勇、

侯健,

自奔沂州去了。

這裏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筵席,

飲酒快樂,

與吳學究看習天書。

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

取路來到沂水縣界。

於路李逵端的不吃酒,

因此不惹事,

無有話說。

行至沂水縣西門外,

見一簇人圍着榜看。

李逵也立在人叢中,

聽得讀道:

榜上第一名正賊宋江,

系鄆城縣人;

第二名賊戴宗,

系江州兩院押獄;

第三名從賊李逵,

系沂州沂水縣人。

李逵在背後聽了,

正待指手畫腳,

沒做奈何處,

只見一個人搶向前來,

攔腰抱住,

叫道:

“張大哥!

你在這裏做甚麼?

”李逵扭過身看時,

認得是旱地忽律朱貴。

李逵問道:

“你如何也來在這裏?

”朱貴道:

“你且跟我來說話。

”

兩個一同來西門外近村一個酒店內,

直入到後面一間靜房中坐了。

朱貴指着李逵道:

“你好大膽!

那榜上明明寫着賞一萬貫錢捉宋江,

五千貫捉戴宗,

三千貫捉李逵,

你卻如何立在那裏看榜?

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

如之奈何?

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

不肯教人和你同來;

又怕你到這裏做出怪來,

續後特使我趕來探聽你的消息。

我遲下山來一日,

又先到你一日。

你如何今日纔到這裏?

”李逵道:

“便是哥哥分付,

教我不要吃酒,

以此路上走得慢了。

你如何認得這個酒店裏?

你是這裏人,

家在那裏住?

”朱貴道:

“這個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裏。

我原是此間人,

因在江湖上做客,

消折了本錢,

就於梁山泊落草。

今次方回。

”便叫兄弟朱富來與李逵相見了。

朱富置酒管待李逵。

李逵道:

“哥哥分付,

教我不要吃酒,

今日我已到鄉里了,

便吃兩碗兒,

打甚麼鳥緊!

”朱貴不敢阻當他,

由他吃。

當夜直吃到四更時分,

安排些飯食,

李逵吃了,

趁五更曉星殘月,

霞光明朗,

便投村裏去。

朱貴分付道:

“休從小路去。

只從大朴樹轉灣,

投東大路,

一直望百丈村去,

便是董店東。

快取了母親來,

和你早回山寨去。

”李逵道:

“我自從小路去,

卻不近?

大路走,

誰奈煩!

”朱貴道:

“小路走,

多大蟲,

又有乘勢奪包裹的剪徑賊人。

”李逵應道:

“我卻怕甚鳥!

”戴上氈笠兒,

提了朴刀,

跨了腰刀,

別了朱貴、

朱富,

便出門投百丈村來。

約行了數十里,

天色漸漸微明,

去那露草之中,

趕出一隻白兔兒來,

望前路去了。

李逵趕了一直,

笑道:

“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

”有詩爲證:

山徑崎嶇靜復深,

西風黃葉滿疏林。

偶逢雙斧嘍囉漢,

橫索行人買路金。

正走之間,

只見前面硼五十來株大樹叢雜,

時值新秋,

葉兒正紅。

李逵來到樹林邊廂,

只見轉過一條大漢,

喝道:

“是會的留下買路錢,

免得奪了包裹!

”李逵看那人時,

帶一頂紅絹抓兒頭巾,

穿一領粗布衲襖,

手裏拿着兩把板斧,

把黑墨搽在臉上。

李逵見了,

大喝一聲:

“你這廝是甚麼鳥人,

敢在這裏剪徑!

”那漢道:

“若問我名字,

嚇碎你心膽!

老爺叫做黑旋風!

你留下買路錢幷包裹,

便饒了你性命,

容你過去。

”李逵大笑道:

“沒你娘鳥興!

你這廝是甚麼人?

那裏來的?

也學老爺名目,

在這裏胡行!

”李逵挺起手中朴刀來奔那漢。

那漢那裏抵當得住,

卻待要走,

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朴刀,

搠翻在地。

一腳踏住胸脯,

喝道:

“認得老爺麼?

”那漢在地下叫道:

“爺爺!

饒恕孩兒性命!

”李逵道:

“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李逵便是!

你這廝辱沒老爺名字!

”那漢道:

“小人雖然姓李,

不是真的黑旋風。

爲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

提起好漢大名,

神鬼也怕,

因此小人盜學爺爺名目,

胡亂在此剪徑。

但有孤單客人經過,

聽得說了黑旋風三個字,

便撇了行李奔走了去,

以此得這些利息,

實不敢害人。

小人自己的賤名叫做李鬼,

只在這前村住。

”李逵道:

“叵耐這廝無禮,

卻在這裏奪人的包裹行李,

卻壞我的名目,

學我使兩把板斧,

且教他先吃我一斧!

”劈手奪過一把斧來便砍。

李鬼慌忙叫道:

“爺爺!

殺我一個,

便是殺我兩個!

”李逵聽得,

住了手問道:

“怎的殺你一個便是殺你兩個?

”李鬼道:

“小人本不敢剪徑。

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

無人養贍,

因此小人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

奪些單身的包裹,

養贍老母,

其實並不曾敢害了一個人。

如今爺爺殺了小人,

家中老母必是餓殺。

”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

聽的說了這話,

自肚裏尋思道:

“我特地歸家來取娘,

卻倒殺了一個養娘的人,

天地也不佑我。

罷罷,

我饒了你這廝性命!

”放將起來。

李鬼手提着斧,

納頭便拜。

李逵道:

“只我便是真黑旋風。

你從今已後,

休要壞了俺的名目。

”李鬼道:

“小人今番得了性命,

自回家改業,

再不敢倚着爺爺名目,

在這裏剪徑。

”李逵道:

“你有孝順之心,

我與你十兩銀子做本錢,

便去改業。

”李鬼拜謝道:

“重生的父母!

再長的爹孃!

”李逵便取出一錠銀子,

把與李鬼,

拜謝去了。

李逵自笑道:

“這廝卻撞在我手裏!

既然他是個孝順的人,

必去改業。

我若殺了他,

也不合天理。

我也自去休。

”拿了朴刀,

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

走到巳牌時分,

看看肚裏又飢又渴,

四下裏都是山徑小路,

不見有一個酒店飯店。

正走之間,

只見遠遠地山凹裏露出兩間草屋。

李逵見了,

奔到那人家裏來。

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婦人來,

髽髻鬢邊插一簇野花,

搽一臉胭脂鉛粉。

李逵放下朴刀,

道:

“嫂子,

我是過路客人,

肚中飢餓,

尋不着酒食店。

我與你一貫足,

央你回些酒飯吃。

”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

不敢說沒,

只得答道:

“酒便沒買處,

飯便做些與客人吃了去。

”李逵道:

“也罷,

只多做些個,

正肚中飢出鳥來。

”那婦人道:

“做一升米不少麼?

”李逵道:

“做三升米飯來吃。

”那婦人向廚中燒起火來,

便去溪邊淘了米,

將來做飯。

李逵卻轉過屋後山邊來淨手。

只見一個漢子,

攧手攧腳,

從山後歸來。

李逵轉過屋後聽時,

那婦人正要上山討菜,

開後門見了,

便問道:

“大哥,

那裏閃肭了腿?

”那漢子應道:

“大嫂,

我險些兒和你不廝見了。

你道我晦鳥氣麼!

指望出去尋個單身的過,

整整的等了半個月,

不曾發市。

甫能今日抹着一個,

你道是誰?

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

卻恨撞着那驢鳥,

我如何敵得他過!

倒吃他一朴刀,

搠翻在地,

定要殺我。

吃我假意叫道:

‘你殺我一個,

卻害了我兩個。

’他便問我緣故,

我便告道:

‘家中有個九十歲的老孃,

無人贍養,

定是餓死。

’那驢鳥真個信我,

饒了我性命,

又與我一個銀子做本錢,

教我改了業養娘。

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

且離了那林子裏,

僻淨處睡了一回,

從後山走回家來。

”那婦人道:

“休要高聲!

卻纔一個黑大漢來家中,

教我做飯,

莫不正是他?

如今在門前坐地,

你去張一張看。

若是他時,

你去尋些麻藥來,

放在菜內,

教那廝吃了,

麻翻在地。

我和你卻對付了他,

謀得他些金銀,

搬往縣裏住去,

做些買賣,

卻不強似在這裏剪徑!

”

李逵已聽得了,

便道:

“叵耐這廝!

我倒與了他一個銀子,

又饒了性命,

他倒又要害我。

這個正是情理難容!

”一轉踅到後門邊。

這李鬼卻待出門,

被李逵劈揪住。

那婦人慌忙自望前門走了。

李逵捉住李鬼,

按翻在地,

身邊掣出腰刀,

早割下頭來。

拿着刀,

卻奔前門尋那婦人時,

正不知走那裏去了。

再入屋內來,

去房中搜看,

只見有兩個竹籠,

盛些舊衣裳,

底下搜得些碎銀兩並幾件釵環,

李逵都拿了。

又去李鬼身邊搜了那錠小銀子,

都打縛在包裹裏。

卻去鍋裏看時,

三升米飯早熟了,

只沒菜蔬下飯。

李逵盛飯來,

吃了一回,

看着自笑道:

“好癡漢!

放着好肉在面前,

卻不會吃!

”拔出腰刀,

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

把些水洗淨了,

竈裏扒些炭火來便燒。

一面燒,

一面吃。

吃得飽了,

把李鬼的屍首拖放屋下,

放了把火,

提了朴刀,

自投山路里去了。

那草屋被風一扇,

都燒沒了。

有詩爲證:

劫掠資財害善良,

誰知天道降災殃。

家園蕩盡身遭戮,

到此翻爲沒下場。

李逵趕到董店東時,

日已平西。

徑奔到家中,

推開門,

入進裏面。

只聽得娘在牀上問道:

“是誰入來?

”李逵看時,

見娘雙眼都盲了,

坐在牀上唸佛。

李逵道:

“娘!

鐵牛來家了!

”娘道:

“我兒,

你去了許多時,

這幾年正在那裏安身?

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

止博得些飯食吃,

養娘全不濟事!

我如常思量你,

眼淚流乾,

因此瞎了雙目。

你一向正是如何?

”李逵尋思道:

“我若說在梁山泊落草,

娘定不肯去。

我只假說便了。

”李逵應道:

“鐵牛如今做了官,

上路特來取娘。

”娘道:

“恁地卻好也!

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

”李逵道:

“鐵牛背娘到前路,

卻覓一輛車兒載去。

”娘道:

“你等大哥來,

卻商議。

”李逵道:

“等做甚麼,

我自和你去便了。

”

恰待要行,

只見李達提了一罐子飯來。

入得門,

李逵見了,

便拜道:

“哥哥,

多年不見。

”李達罵道:

“你這廝歸來則甚?

又來負累人!

”娘便道:

“鐵牛如今做了官,

特地家來取我。

”李達道:

“娘呀!

休信他放屁!

當初他打殺了人,

教我披枷帶鎖,

受了萬千的苦。

如今又聽得他和梁山泊賊人通同劫了法場,

鬧了江州,

見在梁山泊做了強盜。

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來,

着落原籍追捕正身,

卻要捉我到官比捕。

又得財主替我官司分理,

說:

‘他兄弟已自十來年不知去向,

亦不曾回家,

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鄉貫?

’又替我上下使錢,

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

見今出榜,

賞三千貫捉他。

你這廝不死,

卻走家來胡說亂道!

”李逵道:

“哥哥不要焦躁,

一發和你同上山去快活,

多少是好。

”李達大怒。

本待要打李逵,

卻又敵他不過,

把飯罐撇在地下,

一直去了。

李逵道:

“他這一去,

必然報人來捉我,

卻是脫不得身,

不如及早走罷。

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

我且留下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放在牀上。

大哥歸來見了,

必然不趕來。

”李逵便解下腰包,

取一錠大銀放在牀上,

叫道:

“娘,

我自揹你去休。

”娘道:

“你揹我那裏去?

”李逵道:

“你休問我,

只顧去快活便了。

我自揹你去,

不妨!

”李逵當下背了娘,

提了朴刀,

出門望小路里便走。

卻說李達奔來財主家報了,

領着十來個莊客,

飛也似趕到家裏看時,

不見了老孃,

只見牀上留下一錠大銀子。

李達見了這錠大銀,

心中忖道:

“鐵牛留下銀子,

背娘去那裏藏了?

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來。

我若趕去,

倒吃他壞了性命。

想他背娘,

必去山寨裏快活。

”衆人不見了李逵,

都沒做理會處。

李達卻對衆莊客說道:

“這鐵牛背娘去,

不知往那條路去了。

這裏小路甚雜,

怎地去趕他?

”衆莊客見李達沒理會處,

各自回去了。

不在話下。

這裏只說李逵怕李達領人趕來,

揹着娘,

只奔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

看看天色晚了。

但見:

暮煙橫遠岫,

宿霧鎖奇峯。

慈鴉撩亂投林,

百鳥喧呼傍樹。

行行雁陣墜長空,

飛入蘆花;

點點螢光明野徑,

偏依腐草。

茅荊夾路,

驚聞更鼓之聲;

古木懸崖,

時見龍蛇之影。

捲起金風飄敗葉,

吹來霜氣布深山。

當下李逵背娘到嶺下,

天色已晚了。

娘雙眼不明,

不知早晚。

李逵卻自認得,

這條嶺喚做沂嶺。

過那邊去,

方纔有人家。

孃兒兩個趁着星明月朗,

一步步捱上嶺來。

娘在背上說道:

“我兒,

那裏討口水來我吃也好。

”李逵道:

“老孃,

且待過嶺去,

借了人家安歇了,

做些飯吃。

”娘道:

“我日中吃了些乾飯,

口渴的當不得。

”李逵道:

“我喉嚨裏也煙發火出。

你且等我揹你到嶺上,

尋水與你吃。

”娘道:

“我兒,

端的渴殺我也!

救我一救!

”李逵道:

“我也睏倦的要不得!

”李逵看看捱得到嶺上,

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

把娘放下,

插了朴刀在側邊,

分付娘道:

“奈心坐一坐,

我去尋水來你吃。

”李逵聽得溪澗裏水響,

聞聲尋將去,

扒過了兩三處山腳,

到得那澗邊看時,

一溪好水。

怎見得?

有詩爲證:

穿崖透壑不辭勞,

遠望方知出處高。

溪澗豈能留得住,

終歸大海作波濤。

李逵扒到溪邊,

捧起水來自吃了幾尋思道:

“怎地能勾得寄希望於水去把與娘吃?

”立起身至,

東觀西望,

遠遠地山頂上見個庵兒。

李逵道:

“好了!

”攀藤攬葛,

上到庵前。

推開門看時,

卻是個泗州大聖祠堂,

面前有個石香爐。

李逵用手去掇,

原來卻是和座子鑿成的。

李逵拔了一回,

那裏拔得動。

一時性起來,

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

把那香爐磕將下來。

拿了再到溪邊,

將這香爐水裏浸了,

拔起亂草,

洗得乾淨,

挽了半香爐水,

雙手擎來,

再尋舊路,

夾七夾八走上嶺來。

到得松樹裏邊,

石頭上不見了娘,

只見朴刀插在那裏。

李逵叫娘吃水,

杳無蹤跡,

叫了幾聲不應。

李逵定住眼,

四下裏看時,

尋不見娘。

走不得三十餘步,

只見草地上一段血跡。

李逵見了,

心裏越疑惑。

趁着那血跡尋將去。

尋到一處大洞口,

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裏舐一條人腿。

李逵心裏忖道:

“我從梁山泊歸來,

特爲老孃來取他。

千辛萬苦背到這裏,

卻把來與你吃了!

那鳥大蟲拖着這條人腿,

不是我孃的是誰的!

”心頭火起,

赤黃鬚豎立起來,

將手中朴刀挺起,

來搠那兩個小虎。

這小大蟲被搠得慌,

也張牙舞爪,

鑽向前來。

被李逵手起,

先搠死了一個,

那一個望洞裏便鑽了入去,

李逵趕到洞裏,

也搠死了,

卻鑽入那大蟲洞內。

李逵卻便伏在裏面張外面時,

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爪,

望窩裏來。

李逵道:

“正是你這業畜吃了我娘!

”放下朴刀,

胯邊掣出腰刀。

那母大蟲到洞口,

先把尾去窩裏一剪,

便把後半截身軀坐將入去。

李逵在窩內看得仔細,

把刀朝母大蟲尾底下,

盡平生氣力,

捨命一戳,

正中那母大蟲糞門。

李逵使得力重,

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裏去了。

那老大蟲吼了一聲,

就洞口帶着刀,

跳過澗邊去了。

李逵卻拿了朴刀,

就洞裏趕將出來。

那老虎負疼,

直搶下山石巖下去了。

李逵恰待要趕,

只見就樹邊捲起一陣狂風,

吹得敗葉樹木如雨一般打將下來。

自古道:

雲生從龍,

風生從虎。

那一陣風起處,

星月光輝之下,

大吼了一聲,

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

李逵看那大蟲,

但見:

一聲吼叫轟霹靂,

兩眼圓睜閃電光。

搖頭擺尾欺存孝,

舞爪張牙啖狄樑。

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

那李逵不慌不忙,

趁着那大蟲的勢力,

手起一刀,

正中那大蟲頷下。

那大蟲不曾再展再撲,

一者護那疼痛,

二者傷着他那氣管。

那大蟲退不勾五七步,

只聽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

登時間死在巖下。

那李逵一時間殺了子母四虎,

還又到虎窩邊,

將着刀復看了一遍,

只恐還有大蟲,

已無有蹤跡。

李逵也睏乏了,

走向泗州大聖廟裏,

睡到天明。

次日早晨,

李逵卻來收拾親孃的兩腿及剩的骨殖,

把布衫包裹了,

直到泗州大聖庵後掘土坑葬了。

李逵大哭了一場。

有詩爲證:

沂嶺西風九月秋,

雌雄猛虎聚林丘。

因將老母身軀啖,

致使英雄血淚流。

手執鋼刀探虎穴,

心如烈火報冤仇。

立誅四虎威神力,

千古傳名李鐵牛。

這李逵肚裏又飢又渴,

不免收拾包裹,

拿了朴刀,

尋路慢慢的走過嶺來。

只見五七個獵戶,

都在那裏收窩弓弩箭。

見了李逵一身血污,

行將下嶺來,

衆獵戶吃了一驚,

問道:

“你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

如何敢獨自過嶺來?

”李逵見問,

自肚裏尋思道:

“如今沂水縣出榜賞三千貫錢捉我,

我如何敢說實話?

只謊說罷。

”答道:

“我是客人。

昨夜和娘過嶺來,

因我娘要水吃,

我去嶺下取水,

被那大蟲把我娘拖去吃了。

我直尋到虎巢裏,

先殺了兩個小虎,

後殺了兩個大虎。

泗州大聖廟裏睡到天明,

方纔下來。

”衆獵戶齊叫道:

“不信你一個人如何殺得四個虎?

便是李存孝和子路,

也只打得一個。

這兩個小虎且不打緊,

那兩個大虎非同小可。

我們爲這兩個畜生,

正不知都吃了幾頓棍棒。

這條沂嶺,

自從有了這窩虎在上面,

整三五個月沒人敢行。

我們不信!

敢是你哄我?

”李逵道:

“我又不是此間人,

沒來由哄你做甚麼!

你們不信,

我和你上嶺去,

尋討與你,

就帶些人去扛了下來。

”衆獵戶道;

“若端的有時,

我們自得重重的謝你。

卻是好也!

”衆獵戶打起胡哨來,

一霎時,

聚起三五十人,

都拿了撓鉤槍棒,

跟着李逵,

再上嶺來。

此時天大明朗,

都到那山頂上,

遠遠望見窩邊果然殺死兩個小虎,

一個在窩內,

一個在外面;

一隻母大蟲死在山岩邊;

一隻雄虎死在泗州大聖廟前。

衆獵戶見了殺死四個大蟲,

盡皆歡喜,

便把索子抓縛起來。

衆人扛擡下嶺,

就邀李逵同去請賞。

一面先使人報知里正上戶,

都來迎接着,

擡到一個大戶人家,

喚做曹太公莊上。

那人原是閒吏,

專一在鄉放刁把濫,

近來暴有幾貫浮財,

只是爲人行短。

當時曹太公親自接來,

相見了,

邀請李逵到草堂上坐定,

動問那殺虎的緣由。

李逵卻把夜來同娘到嶺上要水吃,

因此殺死大蟲的話,

說了一遍。

衆人都呆了。

曹太公動問:

“壯士高姓名諱?

”李逵答道:

“我姓張,

無諱,

只喚做張大膽。

”曹太公道:

“真乃是大膽壯士!

不恁的膽大,

如何殺的四個大蟲!

”一壁廂叫安排酒食管待。

不在話下。

且說當村裏得知沂嶺殺了四個大蟲,

擡在曹太公家,

講動了村坊道店,

哄的前村後村,

山僻人家,

大男幼女,

成羣拽隊都來看虎。

入見曹太公相待着打虎的壯士在廳上吃酒。

數中卻有李鬼的老婆,

逃在前村爹孃家裏,

隨着衆人也來看虎,

卻認得李逵的模樣,

慌忙來家對爹孃說道:

“這個殺虎的黑大漢,

便是殺我老公,

燒了我屋的。

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

”爹孃聽得,

連忙來報知里正。

里正聽了道:

“他既是黑旋風時,

正是嶺後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

逃走在江州,

又做出事來,

行移到本縣原籍追捉。

如今官司出三千貫賞錢拿他。

他卻走在這裏!

”暗地使人去請得曹太公到來商議。

曹太公推道更衣,

急急的到里正家。

里正說:

“這個殺虎的壯士,

便是嶺後百丈村裏的黑旋風李逵。

見今官司着落拿他。

”曹太公道:

“你們要打聽得仔細。

倘不是時,

倒惹的不好。

若真個是時,

卻不妨。

要拿他時,

也容易;

只怕不是他時,

卻難。

”里正道:

“只有李鬼的老婆認得。

他曾來李鬼家做飯吃,

殺了李鬼。

”曹太公道:

“既是如此,

我們且只顧置酒請他,

卻問他:

今番殺了大蟲,

還是要去縣請功,

只是要村裏討賞?

若還他不肯去縣裏請功時,

便是黑旋風了。

着人輪換把盞,

灌得醉了,

縛在這裏,

卻去報知本縣,

差都頭來取去。

萬無一失。

”衆人道:

“說得是。

”里正說與衆人,

商量定了。

有《浣溪沙》詞爲證:

殺卻兇人毀卻房,

西風林下路匆忙,

忽逢猛虎聚前岡。

格殺雖除村嶺患,

潛謀難免報仇殃,

脫離羅網更高強。

曹太公回家來款住李逵,

一面且置酒來相待,

便道:

“適間拋撇,

請勿見怪。

且請壯士解下腰間包裹,

放下朴刀,

寬鬆坐一坐。

”李逵道:

“好,

好!

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裏了,

只有刀鞘在這裏。

若是開剝時,

可討來還我。

”曹太公道:

“壯士放心,

我這裏有的是好刀,

相送一把與壯士懸帶。

”李逵解了腰間刀鞘,

並纏袋包裹,

都遞與莊客收貯,

便把朴刀倚在壁邊。

曹太公叫取大盤肉來,

大壺酒來。

衆多大戶並里正獵戶人等,

輪番把盞,

大碗大鍾只顧勸李逵。

曹太公又請問道:

“不知壯士要將這虎解官請功,

只是在這裏討些齎發?

”李逵道:

“我是過往客人,

忙些個。

偶然殺了這窩猛虎,

不須去縣裏請功。

只此有些齎發便罷。

若無,

我也去了。

”曹太公道:

“如何敢輕慢了壯士!

少刻村中斂取盤纏相送。

我這裏自解虎到縣裏去。

”李逵道:

“布衫先借一領與我換了上蓋。

”曹太公道:

“有,

有。

”當時便取一領細青布衲襖,

就與李逵換了身上的血污衣裳。

只見門前鼓響笛鳴,

都將酒來與李逵把盞作慶。

一杯冷,

一杯熱,

李逵不知是計,

只顧開懷暢飲,

全不記宋江分付的言語。

不兩個時辰,

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

立腳不住。

衆人扶到後堂空屋下,

放翻在一條板凳上,

就取兩條繩子,

連板凳綁住了。

便叫里正帶人飛也似去縣裏報知,

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

補了一紙狀子。

此時鬨動了沂水縣裏。

知縣聽的大驚,

連忙升廳問道:

“黑旋風拿住在那裏?

這是謀叛的人,

不可走了!

”原告人並獵戶答應道:

“見縛在本鄉曹大戶家。

爲是無人禁得他,

誠恐有失,

路上走了,

不敢解來。

”知縣隨即叫喚本縣都頭去取來,

就廳前轉過一個都頭來聲喏。

那人是誰?

有詩爲證:

面闊眉濃須鬢赤,

雙睛碧綠似番人。

沂水縣中青眼虎,

豪傑都頭是李雲。

當下知縣喚李雲上廳來分付道:

“沂嶺下曹大戶莊上拿住黑旋風李逵。

你可多帶人去,

密地解來,

休要鬨動村坊,

被他走了。

”李都頭領檯旨下廳來了,

點起三十個老郎土兵,

各帶了器械,

便奔沂嶺村中來。

這沂水縣是個小去處,

如何掩飾得過。

此時街市上講動了,

說道:

“拿着了鬧江州的黑旋風,

如今差李都頭去拿來。

”朱貴在東莊門外朱富家聽得了這個消息,

慌忙來後面對兄弟朱富說道:

“這黑廝又做出來了!

如何解救?

宋公明特爲他誠恐有失,

差我來打聽消息。

如今他吃拿了,

我若不救得他時,

怎的回寨去見哥哥?

似此怎生是好!

”朱富道:

“大哥且不要慌。

這李都頭一身好本事,

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

我和你只兩個同心合意,

如何敢近傍他?

只可智取,

不可力敵。

李雲日常時最是愛我,

常常教我使些器械。

我卻有個道理對他,

只是在這裏安不得身了。

今晚煮了三二十斤肉,

將十數瓶酒,

把肉大塊切了,

卻將些蒙汗藥拌在裏面。

我兩個五更帶數個火家,

挑着去半路里僻靜處等候他,

解來時,

只做與他把酒賀喜,

將衆人都麻翻了,

卻放李逵,

如何?

”朱貴道:

“此計大妙。

事不宜遲,

可以整頓,

及早便去!

”朱富道:

“只是李雲不會吃酒,

便麻翻了,

終久醒得快。

還有件事:

倘或日後得知,

須在此安身不得。

”朱貴道:

“兄弟,

你在這裏賣酒也不濟事。

不如帶領老小,

跟我上山,

一發入了夥。

論秤分金銀,

換套穿衣服,

卻不快活!

今夜便叫兩個火家,

覓了一輛車兒,

先送妻子和細軟行李起身,

約在十里牌等候,

都去上山。

我如今包裹內帶得一包蒙汗藥在這裏,

李雲不會吃酒時,

肉裏多糝些,

逼着他多吃些,

也麻倒了。

救得李逵,

同上山去,

有何不可。

”朱富道:

“哥哥說得是。

”便叫人去覓下了一輛車兒,

打拴了三五個包箱,

捎在車兒上,

家中粗物都棄了。

叫渾家和兒女上了車子,

分付兩個火家跟着。

車子只顧先去,

救了李逵,

後面隨即便來。

有詩爲證:

殺人放火慣爲非,

好似於菟插翅飛。

朱貴不施邀截計,

定擔枷鎖入圜扉。

且說朱貴、

朱富當夜煮熟了肉,

切做大塊,

將藥來拌了,

連酒裝做兩擔,

帶了二三十個空碗,

又有若干菜蔬,

也把藥來拌了。

恐有不吃肉的,

也教他着手。

兩擔酒肉,

兩個火家各挑一擔。

弟兄兩個自提了些果盒之類。

四更前後,

直接將來僻靜山路口坐等。

到天明,

遠遠地只聽得敲着鑼響。

朱貴接到路口。

且說那三十來個土兵,

自村裏吃了半夜酒,

四更前後,

把李逵背剪綁瞭解將來。

後面李都頭坐在兜轎兒上。

看看早來到面前,

朱富便向前攔住,

叫道:

“師父且喜!

小弟將來接力。

”桶內舀一壺酒來,

斟一大鍾,

上勸李雲。

朱貴託着肉來,

火家捧過果盒。

李雲見了,

慌忙下轎,

跳向前來說道:

“賢弟,

何勞如此遠接!

”朱富道:

“聊表徒弟的孝順之心。

”李雲接過酒來,

到口不吃。

朱富跪下道:

“小弟已知師父不飲酒,

今日這個喜酒,

也飲半盞兒,

見徒弟的孝順之意。

”李雲推卻不過,

略呷了兩口。

朱富便道:

“師父不飲酒,

須請些肉。

”李雲道:

“夜間已飽,

吃不得了。

”朱富道:

“師父行了許多路,

肚裏也飢了。

雖不中吃,

胡亂請些,

也免小弟之羞。

”揀兩塊好的遞將過來。

李雲見他如此殷勤,

只得勉意吃了兩塊。

朱富把酒來勸上戶里正並獵戶人等,

都勸了三鍾。

朱貴便叫土兵莊客衆人都來吃酒。

這夥男女那裏顧個冷熱好吃不好吃,

酒肉到口,

只顧吃,

正如這風捲殘雲,

落花流水,

一齊上來搶着吃了。

李逵光着眼,

看了朱貴弟兄兩個,

已知用計,

故意道:

“你們也請我吃些!

”朱貴喝道:

“你是歹人,

有何酒肉與你吃!

這般殺才,

快閉了口!

”李雲看着土兵,

喝道:

“叫走!

”只見一個個都面面廝覷,

走動不得,

口顫腳麻,

都跌倒了。

李雲急叫:

“中了計了!

”恰待向前,

不覺自家也頭重腳輕,

暈倒了,

軟做一堆,

睡在地下。

當時朱貴、

朱富各奪了一條朴刀,

喝聲:

“孩兒們休走!

”兩個挺起朴刀來趕這夥不曾吃酒肉的莊客,

並那看的人。

走得快的走了,

走得遲的就搠死在地。

李逵大叫一聲,

把那綁縛的麻繩都掙斷了,

便奪過一條朴刀來殺李雲。

朱富慌忙攔住,

叫道:

“不要害他!

是我的師父,

爲人最好。

你只顧先走。

”李逵應道:

“不殺得曹太公老驢,

如何出得這口氣!

”李逵趕上,

手起一朴刀,

先搠死曹太公並李鬼的老婆。

續後里正也殺了。

性起來,

把獵戶排頭兒一昧價搠將去。

那三十來個土兵都被搠死了。

這看的人和衆莊客,

只恨爹孃少生兩隻腳,

卻望深村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還直顧尋人要殺。

朱貴喝道:

“不幹看的人事,

休只管傷人!

”慌忙攔住。

李逵方纔住了手,

就土兵身上剝了兩件衣服穿上。

三個人提着朴刀,

便要從小路里走。

朱富道:

“不好,

卻是我送了師父性命!

他醒時,

如何見的知縣?

必然趕來。

你兩個先行,

我等他一等。

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

且是爲人忠直,

等他趕來,

就請他一發上山入夥,

也是我的恩義,

免得教回縣去吃苦。

”朱貴道:

“兄弟,

你也見的是。

我便先去跟了車子行,

留李逵在路傍幫你等他。

只有李雲那廝吃的藥少,

沒一個時辰便醒。

若是他不趕來時,

你們兩個休執迷等他。

”朱富道:

“這是自然了。

”當下朱貴前行去了。

只說朱富和李逵坐在路傍邊等候。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

只見李雲挺着一條朴刀,

飛也似趕來,

大叫道:

“強賊休走!

”李逵見他來的兇,

跳起身,

挺着朴刀來鬥李雲,

恐傷朱富。

正是,

有分教:

梁山泊內添雙虎,

聚義廳前慶四人。

畢竟黑旋風斗青眼虎,

二人勝敗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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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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