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四十二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還道村受三卷天書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数据纠错
至少 5 个字。提交后会预填 GitHub Issue,你可以补充细节后提交。
-
1复制下面这份诗的完整数据当前诗 JSON(只读)
在 GitHub 直接修改这首诗的数据,提交 PR 后经审核合并生效,下次构建即回流。
-
2粘贴 AI 返回的 JSON
-
3确认差异
(暂无差异)
简体
诗曰:
为人当以孝为先,
定省须教效圣贤。
一念不差方合义,
寸心无愧可通天。
路通还道非侥幸,
神授天书岂偶然。
遇宿逢高先降谶,
宋江元是大罗仙。
话说当下宋江在筵上对众好汉道:
“小可宋江,
自蒙救护上山,
到此连日饮宴,
甚是快乐。
不知老父在家,
正是如何?
即目江州申奏京师,
必然行移济州,
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
比捕正犯。
此事恐老父受惊,
性命存亡不保。
宋江想念:
‘哀哀父母,
生我劬劳。
欲报深恩,
昊天罔极。
’因老父生育之恩难报,
暂离山寨,
欲往敝乡,
去家中搬取老父上山,
昏定晨省,
以尽孝敬,
以绝挂念。
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
”晁盖道:
“贤弟,
这件是人伦中大事,
养生送死,
人子之道。
不成我和你受用快乐,
倒教家中老父吃苦!
如何不依贤弟。
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
寨中人马未定。
再停两日,
点起山寨些少人马,
一径去取了来。
”宋江道:
“仁兄,
再过几日不妨。
只恐江州行移到济州,
追捉家属,
这一件不好。
以此事不宜迟。
也不须点多人去,
只宋江潜地自去,
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
连夜上山来。
那时使乡中神不知,
鬼不觉。
若还多带了人伴去时,
必然惊吓乡里,
反招不便。
”晁盖道:
“贤弟,
路中倘有疏失,
无人可救。
”宋江道:
“若为父亲,
死而无怨。
”当日苦留不住。
宋江坚执要行,
便取个毡笠戴了,
提条短棒,
腰带利刃,
便下山去。
众头领送过金沙滩自回。
且说宋江过了渡,
到朱贵酒店里上岸,
出大路投郓城县来。
路上少不得饥餐渴饮,
夜住晓行。
一日,
奔宋家村晚了,
到不得,
且投客店歇了。
次日,
趱行到宋家村时却早,
且在林子里伏了,
等待到晚,
却投庄上来敲后门。
庄里听得,
只见宋清出来开门。
见了哥哥,
吃那一惊。
慌忙道:
“哥哥,
你回家来怎地?
”宋江道:
“我特来家取父亲和你。
”宋清道:
“哥哥,
你在江州做了的事,
如今这里都知道了。
本县差下这两个赵都头,
每日来勾取,
管定了我们不得转动。
只等江州文书到来,
便要捉我们父子二人,
下在牢里监禁,
听候拿你。
日里夜间,
一二百土兵巡绰。
你不宜迟,
快去梁山泊请下众头领来,
救父亲并兄弟。
”宋江听了,
惊得一身冷汗。
不敢进门,
转身便走,
奔梁山泊路上来。
是夜月色朦胧,
路不分明。
宋江只顾拣僻净小路去处走。
约莫也走了一个更次,
只听得背后有人发喊起来。
宋江回头听时,
只隔一二里路,
看见一簇火把照亮。
只听得叫道:
“宋江休走!
早来纳降!
”宋江一头走,
一面肚里寻思:
“不听晁盖之言,
果有今日之祸。
皇天可怜,
垂救宋江!
”远远望见一个去处,
只顾走。
少间,
风扫薄云,
现出那轮明月。
宋江方才认得仔细,
叫声苦,
不知高低。
看了那个去处,
有名唤做还道村。
原来团团都是高山峻岭,
山下一遭涧水,
中间单单只一条路。
入来这村,
左来右去走,
只是这条路,
更没第二条路。
宋江认的这个村口,
欲待回身,
却被背后赶来的人已把住了路口,
火把照耀如同白日。
宋江只得奔入村里来,
寻路躲避。
抹过一座林子,
早看见一所古庙。
但见:
墙垣颓损,
殿宇倾斜。
两廊画壁长青苔,
满地花砖生碧草。
门前小鬼,
折臂膊不显狰狞;
殿上判官,
无幞头不成礼数。
供床上蜘蛛结网,
香炉内蝼蚁营窠。
狐狸常睡纸炉中,
蝙蝠不离神帐里。
料想经年无客过,
也知尽日有云来。
宋江只得推开庙门,
乘着月光,
入进庙里来,
寻个躲避处。
前殿后殿,
相了一回,
安不的身,
心里越慌。
只听的外面有人道:
“多管只走在这庙里。
”宋江听时,
是赵能声音,
急没躲处。
见这殿上一所神厨,
宋江揭起帐幔,
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
安了短棒,
做一堆儿伏在厨内,
气也不敢喘,
屁也不敢放。
只听的外面拿着火把,
照将入来。
宋江在神厨里偷眼看时,
赵能、
赵得引着四五十人,
拿着火把,
各到处照,
看看照上殿来。
宋江道:
“我今番走了死路,
望阴灵遮护则个!
神明庇佑!
”一个个都走过了,
没人看着神厨里。
宋江道:
“却不是天幸!
”只见赵得将火把来神厨内照一照。
宋江道:
“我这番端的受缚!
”赵得一只手将朴刀杆挑起神帐,
上下把火只一照,
火烟冲将起来,
冲下一片屋尘来,
正落在赵得眼里,
眯了眼。
便将火把丢在地下,
一脚踏灭了,
走出殿门外来,
对土兵们道:
“这厮不在庙里,
别又无路,
却走向那里去了?
”土兵众人答道:
“多是这厮走入村中树林里去了。
这里不怕他走到那里去,
这个村唤做还道村,
只有这条路出入,
里面虽有高山林木,
却无路上的去,
亦不怕他走了。
都头只把住村口,
他便会插翅飞上天去,
也走不脱了。
待天明,
村里去细细搜捉。
”赵能、
赵得道:
“也是。
”引了土兵,
下殿去了。
宋江道:
“却不是神明护佑!
若还得了性命,
必当重修庙宇,
再建祠堂。
阴灵保佑则个!
”说犹未了,
只听的有几个土兵在于庙门前叫道:
“都头,
在这里了。
”赵能、
赵得和众人一伙抢入来。
宋江道:
“却不又是晦气!
这遭必被擒捉!
”赵能到庙前问时:
“在那里?
”土兵道:
“都头你来看,
庙门上两个尘手迹,
以定是却才推开庙门,
闪在里面去了。
”赵能道:
“说的是。
再仔细搜一搜看。
”这伙人再入庙里来搜看。
宋江道:
“我命运这般蹇拙,
今番必是休了!
”那伙人去殿前殿后搜遍,
只不曾翻过砖来。
众人又搜了一回,
火把看看照上殿来。
赵能道:
“多是只在神厨里。
却才兄弟看不仔细,
我自照一照看。
“一个土兵拿着火把,
赵能一手揭起帐幔,
五七个人伸头来看。
”不看万事俱休,
才看一看,
只见神厨里卷起一阵恶风,
将那火把都吹灭了,
黑腾腾罩了庙宇,
对面不见。
赵能道:
“却又作怪,
平地里卷起这阵恶风来!
想是神明在里面,
定嗔怪我们只管来照,
因此起这阵恶风显应。
我们且去罢休。
只守住村口,
待天明再来寻获。
”赵得道:
“只是神厨里不曾看得仔细,
再把枪去搠一搠。
”赵能道:
“也是。
”两个却待向前,
只听的殿后又卷起一阵怪风,
吹的飞砂走石,
滚将下来。
摇的那殿宇吸吸地动,
罩下一阵黑云,
布合了上下,
冷气侵人,
毛发竖立。
赵能情知不好,
叫了赵得道:
“兄弟快走,
神明不乐!
”众人一哄都奔下殿来,
望庙门外跑走。
有几个攧翻了的,
也有闪肭了腿的,
扒的起来奔命。
走出庙门,
只听的庙里有人叫:
“饶恕我们!
”赵能再入来看时,
两三个土兵跌倒在龙墀里,
被树根钩住了衣服,
死也挣不脱,
手里丢了朴刀,
扯着衣裳叫饶。
宋江在神厨里听了,
忍不住笑。
赵能把土兵衣服解脱了,
领出庙门去。
有几个在前面的土兵说道:
“我说这神道最灵,
你们只管在里面缠障,
引的小鬼发作起来!
我们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
须不吃他飞了去。
”赵能、
赵得道:
“说得是。
只消村口四下里守定。
”众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说宋江在神厨里,
口称惭愧道:
“虽不被这厮们拿了,
却怎能勾出村口去?
”正在厨内寻思,
百般无计,
只听的后面廊下有人出来。
宋江道:
“却又是苦也!
早是不钻出去。
”只见两个青衣童子,
径到厨边,
举口道:
“小童奉娘娘法旨,
请星主说话。
”宋江那里敢做声答应。
外面童子又道:
“娘娘有请,
星主可行。
”宋江也不敢答应。
外面童子又道:
“宋星主休得迟疑,
娘娘久等!
”宋江听的莺声燕语,
不是男子之音,
便从椅子底下钻将出来看时,
却是两个青衣女童,
侍立在此床边。
宋江吃了一惊,
却是两个泥神。
只听的外面又说道:
“宋星主,
娘娘有请。
”宋江分开帐幔,
钻将出来,
只见是两个青衣螺髻女童,
齐齐躬身,
各打个稽首。
宋江看那女童时,
但见:
朱颜绿发,
皓齿明眸。
飘飘不染尘埃,
耿耿天仙风韵。
螺蛳髻山峰堆拥,
凤头鞋莲瓣轻盈。
领抹深青,
一色织成银缕;
带飞真紫,
双环结就金霞。
依稀阆苑董双成,
仿佛蓬莱花鸟使。
当下宋江问道:
“二位仙童,
自何而来?
”青衣道:
“奉娘娘法旨,
有请星主赴宫。
”宋江道:
“仙童差矣!
我自姓宋名江,
不是甚么星主。
”青衣道:
“如何差了。
请星主便行,
娘娘久等!
”宋江道:
“甚么娘娘?
亦不曾拜识,
如何敢去?
”青衣道:
“星主到彼便知,
不必询问。
”宋江道:
“娘娘在何处?
”青衣道:
“只在后面宫中。
”
青衣前引便行。
宋江随后跟下殿来。
转过后殿侧首一座子墙角门,
青衣道:
“宋星主,
从此间进来。
”宋江跟入角门来看时,
星月满天,
香风拂拂,
四下里都是茂林修竹。
宋江寻思道:
“原来这庙后又有这个去处。
早知如此,
却不来这里躲避,
不受那许多惊恐!
”宋江行着,
觉道两边松树,
香坞两行,
夹种着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树,
中间平坦一条龟背大街。
宋江看了,
暗暗寻思道:
“我倒不想古庙后有这般好路径。
”跟着青衣,
行不过一里来路,
听得潺潺的涧水响。
看前面时,
一座青石桥,
两边都是朱栏杆。
岸上栽种奇花异草,
苍松茂竹,
翠柳夭桃;
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
流从石洞里去。
过的桥基看时,
两行奇树,
中间一座大朱红棂星门。
宋江入的棂星门看时,
抬头见一所宫殿。
但见:
金钉朱户,
碧瓦雕檐。
飞龙盘柱戏明珠,
双凤帏屏鸣晓日。
红泥墙壁,
纷纷御柳间宫花;
翠霭楼台,
淡淡祥光笼瑞影。
窗横龟背,
香风冉冉透黄纱;
帘卷虾须,
皓月团团悬紫绮。
若非天上神仙府,
定是人间帝主家。
宋江见了,
寻思道:
“我生居郓城县,
不曾听的说有这个去处。
”心中惊恐,
不敢动脚。
青衣催促:
“请星主行。
”一引,
引入门内,
有个龙墀,
两廊下尽是朱红亭柱,
都挂着绣帘。
正中一所大殿,
殿上灯烛荧煌。
青衣从龙墀内一步步引到月台上,
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道:
“娘娘有请。
星主进来!
”
宋江到大殿上,
不觉肌肤战栗,
毛发倒竖。
下面都是龙凤砖阶。
青衣入帘内奏道:
“请至宋星主在阶前。
”宋江到帘前御阶之下,
躬身再拜,
俯伏在地,
口称:
“臣乃下浊庶民,
不识圣上。
伏望天慈,
俯赐怜悯!
”御帘内传旨:
“教请星主坐。
”宋江那里敢抬头。
教四个青衣扶上锦墩坐,
宋江只得勉强坐下。
殿上喝声“卷帘”,
数个青衣早把朱帘卷起,
搭在金钩上。
娘娘问道:
“星主别来无恙?
”宋江起身再拜道:
“臣乃庶民,
不敢面觑圣容。
”娘娘道:
“星主既然至此,
不必多礼。
”宋江恰才敢抬头舒眼,
看见殿上金碧交辉,
点着龙灯凤烛,
两边都是青衣女童,
执笏捧圭,
执旌擎扇侍从;
正中七宝九龙床上,
坐着那个娘娘。
宋江看时,
但见:
头绾九龙飞凤髻,
身穿金缕绛绡衣。
蓝田玉带曳长裾,
白玉圭璋擎彩袖。
脸如莲萼,
天然眉目映云环;
唇似樱桃,
自在规模端雪体。
犹如王母宴蟠桃,
却似嫦娥居月殿。
正大仙容描不就,
威严形像画难成。
那娘娘坐于九龙床上,
手执白玉圭璋,
口中说道:
“请星主到此,
命童子献酒。
”两下青衣女童执着奇花金瓶,
捧酒过来斟在玉杯内。
一个为首的女童,
执玉杯递酒来劝宋江。
宋江起身,
不敢推辞,
接过玉杯,
朝娘娘跪饮了一杯。
宋江觉道这酒馨香馥郁,
如醍醐灌顶,
甘露洒心。
又是一个青衣捧过一盘仙枣,
上劝宋江。
宋江战战兢兢,
怕失了体面,
尖着指头拿了一枚,
就而食之,
怀核在手。
青衣又斟过一杯酒来劝宋江,
宋江又一饮而尽。
娘娘法旨:
“教再劝一杯。
”青衣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宋江,
宋江又饮了。
仙女托过仙枣,
又食了两枚。
共饮过三杯仙酒,
三枚仙枣。
宋江便觉道春色微醺,
又怕酒后,
醉失体面,
再拜道:
“臣不胜酒量,
望乞娘娘免赐。
”殿上法旨道:
“既是星主不能饮,
酒可止。
教取那三卷天书,
赐与星主。
”青衣去屏风背后玉盘中,
托出黄罗袱子,
包着三卷天书,
度与宋江。
宋江拜受看时,
可长五寸,
阔三寸,
厚三寸。
不敢开看,
再拜祗受,
藏于袖中。
娘娘法旨道:
“宋星主,
传汝三卷天书,
汝可替天行道,
为主全忠仗义,
为臣辅国安民。
去邪归正,
他日功成果满,
作为上卿。
吾有四句天言,
汝当记取,
终身佩受,
勿忘于心,
勿泄于世。
”宋江再拜:
“愿受天言,
臣不敢轻泄于世人。
”娘娘法旨道:
“遇宿重重喜,
逢高不是凶。
北幽南至睦,
两处见奇功。
”
宋江听毕,
再拜谨受。
娘娘法旨道:
“玉帝因为星主魔心未断,
道行未完,
暂罚下方,
不久重登紫府,
切不可分毫失忘。
若是他日罪下酆都,
吾亦不能救汝。
此三卷之书,
可以善观熟视。
只可与天机星同观,
其他皆不可见。
功成之后,
便可焚之,
勿留在世。
所嘱之言,
汝当记取。
目今天凡相隔,
难以久留,
汝当速回。
”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
“他日琼楼金阙,
再当重会。
”宋江便谢了娘娘,
跟随青衣女童,
下得殿庭来。
出得棂星门,
送至石桥边,
青衣道:
“恰才星主受惊,
不是娘娘护佑,
已被擒拿。
天明时,
自然脱离了此难。
星主,
看石桥下水里二龙相戏。
”宋江凭栏看时,
果见二龙戏水。
二青衣望下一推。
宋江大叫一声,
却撞在神厨内,
觉来乃是南柯一梦。
宋江扒将起来看时,
月影正午,
料是三更时分。
宋江把袖子里摸时,
手里枣核三个,
袖里帕子包着天书。
摸将出来看时,
果是三卷天书。
又只觉口里酒香。
宋江想道:
“这一梦真乃奇异,
似梦非梦!
若把做梦来,
如何有这天书在袖子里,
口中又酒香,
枣核在手里,
说与我的言语都记得不曾忘了一句?
不把做梦来,
我自分明在神厨里,
一跤攧将出来。
有甚难见处,
想是此间神圣最灵,
显化如此。
只是不知是何神明?
”揭起帐幔看时,
九龙椅上坐着一个娘娘,
正和梦中一般。
宋江寻思道:
“这娘娘呼我做星主,
想我前生非等闲人也。
这三卷天书必然有用,
分付我的四句天言,
不曾忘了。
青衣女童道:
‘天明时,
自然脱离此村之厄。
’如今天色渐明,
我却出去。
”便探手去厨里摸了短棒,
把衣服拂拭了,
一步步走下殿来。
便从左廊下转出庙前,
仰面看时,
旧牌额上刻着四个金字道:
“玄女之庙”。
宋江以手加额称谢道:
“惭愧!
原来是九天玄女娘娘,
传受与我三卷天书,
又救了我的性命!
如若能勾再见天日之面,
必当来此重修庙宇,
再建殿庭。
伏望圣慈,
俯垂护佑!
”称谢已毕。
有诗为证:
还道村中夜避灾,
荒凉古庙侧身来。
只因一念通溟漠,
方得天书降上台。
宋江只得望着口,
悄悄出来离庙未远,
只听得前面远远地喊声连天。
宋江寻思道:
“又不济了。
”立住了脚,
“且未可出去。
我若到他前面,
定他拿了。
不如且在这里路傍树背后躲一躲。
”却才闪得入树背后去,
只见数个士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
把刀枪拄着,
一步步将入来,
口里都只叫道:
“神圣救命则个!
”宋江在树背后看了,
寻思道:
“那厮如何恁地慌?
”却见背后一条大汉追将入来。
那大汉上半截不着一丝,
露出鬼怪般肉,
手里拿着两把夹钢板爷,
口里喝道:
“含鸟休走!
”远观不睹,
近看分明,
正是黑旋李逵。
宋江想道:
“非是梦里么?
”不敢走出去。
那赵能正走到庙前,
被松树根只一绊,
一跤在地下。
李逵赶上,
就势一脚,
踏住脊背,
手起大斧却待要砍。
背后又是两筹好汉赶上来,
把毡笠儿掀在疹梁上,
各挺一条朴刀。
上道的是欧鹏,
下首的是陶宗旺。
李逵见他两个赶来,
恐怕争功坏了义气,
就手把赵能一斧,
砍做两半,
连胸膛都砍天了。
跳将起来,
把士兵赶杀四散走了。
宋江自不敢便走出来,
背后只见又赶上三筹好汉,
也杀将来。
前面赤发鬼刘唐,
第二石将军石勇,
第三催命判官李立。
这六筹好汉说道:
“那松树背后一个人立在那里。
”宋江方才敢挺身出来,
说道:
“感谢众兄弟们,
又来救我性命,
将何以报大恩?
”六筹好汉见了宋江,
大喜道:
“哥哥有了!
快去报与晁头领得知。
”石勇、
李立分投去了。
宋江问刘唐道:
“你们如何得知来这里救我?
”刘唐答道:
“哥哥前脚下得山来,
晁头领与吴军师放心不下,
便叫戴院长随即下来探听哥哥下落。
晁头领又自己放心不下,
再着我等众人前来接应,
只恐哥哥倘有些疏失。
半路里撞见戴宗道:
‘两个贼驴追赶捕捉哥哥。
’晁头领大怒,
分付戴宗去山寨,
只教留下吴军师、
公孙胜、
阮家三弟兄、
吕方、
郭盛、
朱贵、
白胜看守寨栅,
其余兄弟都教来此间寻赶哥哥。
听得人说道:
‘赶宋江入还道村去了。
’村口守把的这厮们尽数杀了,
不留一个,
只有这几个奔进村里来。
随即李大哥追来,
我等都赶入来。
不想哥哥在这里!
”说犹未了,
石勇引将晁盖、
花荣、
秦明、
黄信、
薛永、
蒋敬、
马麟到来,
李立引将李俊、
穆弘、
张横、
张顺、
穆春、
侯健、
萧让、
金大坚一行,
众多好汉都相见了。
宋江作谢众位头领。
晁盖道:
“我叫贤弟不须亲自下山,
不听愚兄之言,
险些儿又做出来。
”宋江道:
“小可兄弟只为父亲这一事,
悬肠挂肚,
坐卧不安,
不由宋江不来取。
”晁盖道:
“好教贤弟欢喜,
令尊并令弟家眷,
我先叫戴宗引杜迁、
宋万、
王矮虎、
郑天寿、
童威、
童猛送去,
已到山寨中了。
”宋江听得大喜,
拜谢晁盖道:
“若得仁兄如此施恩,
宋江死亦无怨。
”晁盖、
宋江俱各欢喜,
与众头领各各上马,
离了还道村口。
宋江在马上以手加额,
望空顶礼,
称谢:
“神明庇佑之力,
容日专当拜还心愿。
”有诗为证:
且喜余生得命归,
剥床深喜脱灾非。
仰天祝谢仁晁盖,
暗把家园载得回。
且说一行人马离了还道村,
径回梁山泊来。
吴学究领了守山头领,
直到金沙滩,
都来迎接着。
到得大寨聚义厅上,
众好汉都相见了。
宋江问道:
“老父何在?
”晁盖便叫:
“请宋太公出来。
”不多时,
铁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轿,
抬着宋太公到来。
众人扶策下轿,
上厅来。
宋江见了,
喜从天降,
笑逐颜开。
宋江再拜道:
“老父惊恐!
宋江做了不孝之子,
负累了父亲吃惊受怕!
”宋太公道:
“叵耐赵能那厮弟兄两个,
每日拨人来守定了我们,
只待江州公文到来,
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
听得你在庄后敲门,
此时已有八九个土兵在前面草厅上,
续后不见了,
不知怎地赶出去了。
到三更时候,
又有二百余人把庄门开了,
将我搭扶上轿抬了,
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笼,
放火烧了庄院。
那时不由我问个缘由,
径来到这里。
”宋江道:
“今日父子团圆相见,
皆赖众兄弟之力也!
”叫兄弟宋清拜谢了众头领。
晁盖众人都来参见宋太公已毕,
一面杀牛宰马,
且做庆喜筵席,
作贺宋公明父子团圆。
当日尽醉方散,
次日又排筵宴贺喜。
大小头领尽皆欢喜。
第三日,
又做筵席,
庆贺宋江父子完聚。
忽然感动公孙胜一个念头,
思忆老母在蓟州,
离家日久,
未知如何。
众人饮酒之时,
只见公孙胜起身对众头领说道:
“感蒙众位豪杰相带贫道许多时,
恩同骨肉。
只是小道自从跟随着晁头领到山,
逐日宴乐,
一向不曾还乡。
蓟州老母在彼,
亦恐我真人本师悬望,
欲待回乡省视一遭。
暂别众头领,
三五个月再回来相见,
以满小道之愿,
免致老母挂念悬望之心。
”晁盖道:
“向日已闻先生所言,
令堂在北方无人侍奉。
今既如此说时,
难以阻当。
只是不忍分别。
虽然要行,
只是来日相送。
”公孙胜谢了,
当日尽醉方散,
各自归帐内安歇。
次日早,
就关下排了筵席,
与公孙胜饯行。
其日众头领都在关下送路。
且说公孙胜依旧做云游道士打扮了,
腰里腰包、
肚包,
背上雌雄宝剑,
肩胛上挂着棕笠,
手中拿把鳖壳扇,
便下山来。
众头领接住,
就关下筵席,
各各把盏送别。
饯行已遍,
晁盖道:
“一清先生!
此去难留,
却不可失信。
本是不容先生去,
只是老尊堂在上,
不敢阻当。
百日之外,
专望鹤驾降临,
切不可爽约。
”公孙胜道:
“重蒙列位头领看待许久,
小道岂敢失信。
回家参过本师真人,
安顿了老母,
便回山寨。
”宋江道:
“先生何不将带几个人去,
一发就搬取老尊堂上山,
早晚也得侍奉。
”公孙胜道:
“老母平生只爱清幽,
吃不得惊唬,
因此不敢取来。
家中自有田产山庄,
老母自能料理。
小道只去省视一遭便来,
再得聚义。
”宋江道:
“既然如此,
专听尊命。
只望早早降临为幸!
”晁盖取出一盘黄白之资相送。
公孙胜道:
“不消许多,
但只要三分足矣。
”晁盖定教收了一半,
打拴在腰包里,
打个稽首,
别了众人,
过金沙滩便行,
望蓟州去了。
众头领席散,
却待上山,
只见黑旋风李逵就关下放声大哭起来。
宋江连忙问道:
“兄弟,
你如何烦恼?
”李逵哭道:
“干鸟气么!
这个也去取爷,
那个也去望娘,
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
”晁盖便问道:
“你如今待要怎地?
”李逵道:
“我只有一个老娘在家里,
我的哥哥又在别人家做长工,
如何养得我娘快乐?
我要去取他来这里,
快乐几时也好。
”晁盖道:
“李逵说的是。
我差几个人同你去取了上山来,
也是十分好事。
”宋江便道:
“使不得!
李家兄弟生性不好,
回乡去必然有失。
若是教人和他去,
亦是不好。
况且他性如烈火,
到路上必有冲撞。
他又在江州杀了许多人,
那个不认得他是黑旋风。
这几时官司如何不行移文书到那里了?
必然原籍追捕。
你又形貌凶恶,
倘有疏失,
路程遥远,
如何得知。
你且过几时,
打听得平静了,
去取未迟。
”李逵焦躁,
叫道:
“哥哥,
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
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
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
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的肚子!
”宋江道:
“兄弟,
你不要焦躁。
既是要去取娘,
只依我三件事,
便放你去。
”李逵道:
“你且说那三件事?
”
宋江点两个指头,
说出这三件事来,
有分教:
李逵去高山顶上,
杀一窝猛兽毒虫;
沂水县中,
损几个生灵性命。
直使施为撼地摇天手,
来斗巴山跳涧虫。
毕竟宋江对李逵说出那三件事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爲人當以孝爲先,
定省須教效聖賢。
一念不差方合義,
寸心無愧可通天。
路通還道非僥倖,
神授天書豈偶然。
遇宿逢高先降讖,
宋江元是大羅仙。
話說當下宋江在筵上對衆好漢道:
“小可宋江,
自蒙救護上山,
到此連日飲宴,
甚是快樂。
不知老父在家,
正是如何?
即目江州申奏京師,
必然行移濟州,
着落鄆城縣追捉家屬,
比捕正犯。
此事恐老父受驚,
性命存亡不保。
宋江想念:
‘哀哀父母,
生我劬勞。
欲報深恩,
昊天罔極。
’因老父生育之恩難報,
暫離山寨,
欲往敝鄉,
去家中搬取老父上山,
昏定晨省,
以盡孝敬,
以絕掛念。
不知衆弟兄還肯容否?
”晁蓋道:
“賢弟,
這件是人倫中大事,
養生送死,
人子之道。
不成我和你受用快樂,
倒教家中老父吃苦!
如何不依賢弟。
只是衆兄弟們連日辛苦,
寨中人馬未定。
再停兩日,
點起山寨些少人馬,
一徑去取了來。
”宋江道:
“仁兄,
再過幾日不妨。
只恐江州行移到濟州,
追捉家屬,
這一件不好。
以此事不宜遲。
也不須點多人去,
只宋江潛地自去,
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
連夜上山來。
那時使鄉中神不知,
鬼不覺。
若還多帶了人伴去時,
必然驚嚇鄉里,
反招不便。
”晁蓋道:
“賢弟,
路中倘有疏失,
無人可救。
”宋江道:
“若爲父親,
死而無怨。
”當日苦留不住。
宋江堅執要行,
便取個氈笠戴了,
提條短棒,
腰帶利刃,
便下山去。
衆頭領送過金沙灘自回。
且說宋江過了渡,
到朱貴酒店裏上岸,
出大路投鄆城縣來。
路上少不得飢餐渴飲,
夜住曉行。
一日,
奔宋家村晚了,
到不得,
且投客店歇了。
次日,
趲行到宋家村時卻早,
且在林子裏伏了,
等待到晚,
卻投莊上來敲後門。
莊裏聽得,
只見宋清出來開門。
見了哥哥,
吃那一驚。
慌忙道:
“哥哥,
你回家來怎地?
”宋江道:
“我特來家取父親和你。
”宋清道:
“哥哥,
你在江州做了的事,
如今這裏都知道了。
本縣差下這兩個趙都頭,
每日來勾取,
管定了我們不得轉動。
只等江州文書到來,
便要捉我們父子二人,
下在牢裏監禁,
聽候拿你。
日裏夜間,
一二百土兵巡綽。
你不宜遲,
快去梁山泊請下衆頭領來,
救父親並兄弟。
”宋江聽了,
驚得一身冷汗。
不敢進門,
轉身便走,
奔梁山泊路上來。
是夜月色朦朧,
路不分明。
宋江只顧揀僻淨小路去處走。
約莫也走了一個更次,
只聽得背後有人發喊起來。
宋江回頭聽時,
只隔一二里路,
看見一簇火把照亮。
只聽得叫道:
“宋江休走!
早來納降!
”宋江一頭走,
一面肚裏尋思:
“不聽晁蓋之言,
果有今日之禍。
皇天可憐,
垂救宋江!
”遠遠望見一個去處,
只顧走。
少間,
風掃薄雲,
現出那輪明月。
宋江方纔認得仔細,
叫聲苦,
不知高低。
看了那個去處,
有名喚做還道村。
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
山下一遭澗水,
中間單單隻一條路。
入來這村,
左來右去走,
只是這條路,
更沒第二條路。
宋江認的這個村口,
欲待回身,
卻被背後趕來的人已把住了路口,
火把照耀如同白日。
宋江只得奔入村裏來,
尋路躲避。
抹過一座林子,
早看見一所古廟。
但見:
牆垣頹損,
殿宇傾斜。
兩廊畫壁長青苔,
滿地花磚生碧草。
門前小鬼,
折臂膊不顯猙獰;
殿上判官,
無襆頭不成禮數。
供牀上蜘蛛結網,
香爐內螻蟻營窠。
狐狸常睡紙爐中,
蝙蝠不離神帳裏。
料想經年無客過,
也知盡日有云來。
宋江只得推開廟門,
乘着月光,
入進廟裏來,
尋個躲避處。
前殿後殿,
相了一回,
安不的身,
心裏越慌。
只聽的外面有人道:
“多管只走在這廟裏。
”宋江聽時,
是趙能聲音,
急沒躲處。
見這殿上一所神廚,
宋江揭起帳幔,
望裏面探身便鑽入神廚裏。
安了短棒,
做一堆兒伏在廚內,
氣也不敢喘,
屁也不敢放。
只聽的外面拿着火把,
照將入來。
宋江在神廚裏偷眼看時,
趙能、
趙得引着四五十人,
拿着火把,
各到處照,
看看照上殿來。
宋江道:
“我今番走了死路,
望陰靈遮護則個!
神明庇佑!
”一個個都走過了,
沒人看着神廚裏。
宋江道:
“卻不是天幸!
”只見趙得將火把來神廚內照一照。
宋江道:
“我這番端的受縛!
”趙得一隻手將朴刀杆挑起神帳,
上下把火只一照,
火煙衝將起來,
衝下一片屋塵來,
正落在趙得眼裏,
眯了眼。
便將火把丟在地下,
一腳踏滅了,
走出殿門外來,
對土兵們道:
“這廝不在廟裏,
別又無路,
卻走向那裏去了?
”土兵衆人答道:
“多是這廝走入村中樹林裏去了。
這裏不怕他走到那裏去,
這個村喚做還道村,
只有這條路出入,
裏面雖有高山林木,
卻無路上的去,
亦不怕他走了。
都頭只把住村口,
他便會插翅飛上天去,
也走不脫了。
待天明,
村裏去細細搜捉。
”趙能、
趙得道:
“也是。
”引了土兵,
下殿去了。
宋江道:
“卻不是神明護佑!
若還得了性命,
必當重修廟宇,
再建祠堂。
陰靈保佑則個!
”說猶未了,
只聽的有幾個土兵在於廟門前叫道:
“都頭,
在這裏了。
”趙能、
趙得和衆人一夥搶入來。
宋江道:
“卻不又是晦氣!
這遭必被擒捉!
”趙能到廟前問時:
“在那裏?
”土兵道:
“都頭你來看,
廟門上兩個塵手跡,
以定是卻纔推開廟門,
閃在裏面去了。
”趙能道:
“說的是。
再仔細搜一搜看。
”這夥人再入廟裏來搜看。
宋江道:
“我命運這般蹇拙,
今番必是休了!
”那夥人去殿前殿後搜遍,
只不曾翻過磚來。
衆人又搜了一回,
火把看看照上殿來。
趙能道:
“多是隻在神廚裏。
卻纔兄弟看不仔細,
我自照一照看。
“一個土兵拿着火把,
趙能一手揭起帳幔,
五七個人伸頭來看。
”不看萬事俱休,
纔看一看,
只見神廚裏捲起一陣惡風,
將那火把都吹滅了,
黑騰騰罩了廟宇,
對面不見。
趙能道:
“卻又作怪,
平地裏捲起這陣惡風來!
想是神明在裏面,
定嗔怪我們只管來照,
因此起這陣惡風顯應。
我們且去罷休。
只守住村口,
待天明再來尋獲。
”趙得道:
“只是神廚裏不曾看得仔細,
再把槍去搠一搠。
”趙能道:
“也是。
”兩個卻待向前,
只聽的殿後又捲起一陣怪風,
吹的飛砂走石,
滾將下來。
搖的那殿宇吸吸地動,
罩下一陣黑雲,
布合了上下,
冷氣侵人,
毛髮豎立。
趙能情知不好,
叫了趙得道:
“兄弟快走,
神明不樂!
”衆人一鬨都奔下殿來,
望廟門外跑走。
有幾個攧翻了的,
也有閃肭了腿的,
扒的起來奔命。
走出廟門,
只聽的廟裏有人叫:
“饒恕我們!
”趙能再入來看時,
兩三個土兵跌倒在龍墀裏,
被樹根鉤住了衣服,
死也掙不脫,
手裏丟了朴刀,
扯着衣裳叫饒。
宋江在神廚裏聽了,
忍不住笑。
趙能把土兵衣服解脫了,
領出廟門去。
有幾個在前面的土兵說道:
“我說這神道最靈,
你們只管在裏面纏障,
引的小鬼發作起來!
我們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
須不吃他飛了去。
”趙能、
趙得道:
“說得是。
只消村口四下裏守定。
”衆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說宋江在神廚裏,
口稱慚愧道:
“雖不被這廝們拿了,
卻怎能勾出村口去?
”正在廚內尋思,
百般無計,
只聽的後面廊下有人出來。
宋江道:
“卻又是苦也!
早是不鑽出去。
”只見兩個青衣童子,
徑到廚邊,
舉口道:
“小童奉娘娘法旨,
請星主說話。
”宋江那裏敢做聲答應。
外面童子又道:
“娘娘有請,
星主可行。
”宋江也不敢答應。
外面童子又道:
“宋星主休得遲疑,
娘娘久等!
”宋江聽的鶯聲燕語,
不是男子之音,
便從椅子底下鑽將出來看時,
卻是兩個青衣女童,
侍立在此牀邊。
宋江吃了一驚,
卻是兩個泥神。
只聽的外面又說道:
“宋星主,
娘娘有請。
”宋江分開帳幔,
鑽將出來,
只見是兩個青衣螺髻女童,
齊齊躬身,
各打個稽首。
宋江看那女童時,
但見:
朱顏綠髮,
皓齒明眸。
飄飄不染塵埃,
耿耿天仙風韻。
螺螄髻山峯堆擁,
鳳頭鞋蓮瓣輕盈。
領抹深青,
一色織成銀縷;
帶飛真紫,
雙環結就金霞。
依稀閬苑董雙成,
彷彿蓬萊花鳥使。
當下宋江問道:
“二位仙童,
自何而來?
”青衣道:
“奉娘娘法旨,
有請星主赴宮。
”宋江道:
“仙童差矣!
我自姓宋名江,
不是甚麼星主。
”青衣道:
“如何差了。
請星主便行,
娘娘久等!
”宋江道:
“甚麼娘娘?
亦不曾拜識,
如何敢去?
”青衣道:
“星主到彼便知,
不必詢問。
”宋江道:
“娘娘在何處?
”青衣道:
“只在後面宮中。
”
青衣前引便行。
宋江隨後跟下殿來。
轉過後殿側首一座子牆角門,
青衣道:
“宋星主,
從此間進來。
”宋江跟入角門來看時,
星月滿天,
香風拂拂,
四下裏都是茂林修竹。
宋江尋思道:
“原來這廟後又有這個去處。
早知如此,
卻不來這裏躲避,
不受那許多驚恐!
”宋江行着,
覺道兩邊松樹,
香塢兩行,
夾種着都是合抱不交的大松樹,
中間平坦一條龜背大街。
宋江看了,
暗暗尋思道:
“我倒不想古廟後有這般好路徑。
”跟着青衣,
行不過一里來路,
聽得潺潺的澗水響。
看前面時,
一座青石橋,
兩邊都是朱欄杆。
岸上栽種奇花異草,
蒼松茂竹,
翠柳夭桃;
橋下翻銀滾雪般的水,
流從石洞裏去。
過的橋基看時,
兩行奇樹,
中間一座大硃紅櫺星門。
宋江入的櫺星門看時,
擡頭見一所宮殿。
但見:
金釘朱戶,
碧瓦雕檐。
飛龍盤柱戲明珠,
雙鳳幃屏鳴曉日。
紅泥牆壁,
紛紛御柳間宮花;
翠靄樓臺,
淡淡祥光籠瑞影。
窗橫龜背,
香風冉冉透黃紗;
簾卷蝦鬚,
皓月團團懸紫綺。
若非天上神仙府,
定是人間帝主家。
宋江見了,
尋思道:
“我生居鄆城縣,
不曾聽的說有這個去處。
”心中驚恐,
不敢動腳。
青衣催促:
“請星主行。
”一引,
引入門內,
有個龍墀,
兩廊下盡是硃紅亭柱,
都掛着繡簾。
正中一所大殿,
殿上燈燭熒煌。
青衣從龍墀內一步步引到月臺上,
聽得殿上階前又有幾個青衣道:
“娘娘有請。
星主進來!
”
宋江到大殿上,
不覺肌膚戰慄,
毛髮倒豎。
下面都是龍鳳磚階。
青衣入簾內奏道:
“請至宋星主在階前。
”宋江到簾前御階之下,
躬身再拜,
俯伏在地,
口稱:
“臣乃下濁庶民,
不識聖上。
伏望天慈,
俯賜憐憫!
”御簾內傳旨:
“教請星主坐。
”宋江那裏敢擡頭。
教四個青衣扶上錦墩坐,
宋江只得勉強坐下。
殿上喝聲“捲簾”,
數個青衣早把朱簾捲起,
搭在金鉤上。
娘娘問道:
“星主別來無恙?
”宋江起身再拜道:
“臣乃庶民,
不敢面覷聖容。
”娘娘道:
“星主既然至此,
不必多禮。
”宋江恰纔敢擡頭舒眼,
看見殿上金碧交輝,
點着龍燈鳳燭,
兩邊都是青衣女童,
執笏捧圭,
執旌擎扇侍從;
正中七寶九龍牀上,
坐着那個娘娘。
宋江看時,
但見:
頭綰九龍飛鳳髻,
身穿金縷絳綃衣。
藍田玉帶曳長裾,
白玉圭璋擎彩袖。
臉如蓮萼,
天然眉目映雲環;
脣似櫻桃,
自在規模端雪體。
猶如王母宴蟠桃,
卻似嫦娥居月殿。
正大仙容描不就,
威嚴形像畫難成。
那娘娘坐於九龍牀上,
手執白玉圭璋,
口中說道:
“請星主到此,
命童子獻酒。
”兩下青衣女童執着奇花金瓶,
捧酒過來斟在玉杯內。
一個爲首的女童,
執玉杯遞酒來勸宋江。
宋江起身,
不敢推辭,
接過玉杯,
朝娘娘跪飲了一杯。
宋江覺道這酒馨香馥郁,
如醍醐灌頂,
甘露灑心。
又是一個青衣捧過一盤仙棗,
上勸宋江。
宋江戰戰兢兢,
怕失了體面,
尖着指頭拿了一枚,
就而食之,
懷核在手。
青衣又斟過一杯酒來勸宋江,
宋江又一飲而盡。
娘娘法旨:
“教再勸一杯。
”青衣再斟一杯酒過來勸宋江,
宋江又飲了。
仙女託過仙棗,
又食了兩枚。
共飲過三杯仙酒,
三枚仙棗。
宋江便覺道春色微醺,
又怕酒後,
醉失體面,
再拜道:
“臣不勝酒量,
望乞娘娘免賜。
”殿上法旨道:
“既是星主不能飲,
酒可止。
教取那三卷天書,
賜與星主。
”青衣去屏風背後玉盤中,
托出黃羅袱子,
包着三卷天書,
度與宋江。
宋江拜受看時,
可長五寸,
闊三寸,
厚三寸。
不敢開看,
再拜祗受,
藏於袖中。
娘娘法旨道:
“宋星主,
傳汝三卷天書,
汝可替天行道,
爲主全忠仗義,
爲臣輔國安民。
去邪歸正,
他日功成果滿,
作爲上卿。
吾有四句天言,
汝當記取,
終身佩受,
勿忘於心,
勿泄於世。
”宋江再拜:
“願受天言,
臣不敢輕泄於世人。
”娘娘法旨道:
“遇宿重重喜,
逢高不是兇。
北幽南至睦,
兩處見奇功。
”
宋江聽畢,
再拜謹受。
娘娘法旨道:
“玉帝因爲星主魔心未斷,
道行未完,
暫罰下方,
不久重登紫府,
切不可分毫失忘。
若是他日罪下酆都,
吾亦不能救汝。
此三卷之書,
可以善觀熟視。
只可與天機星同觀,
其他皆不可見。
功成之後,
便可焚之,
勿留在世。
所囑之言,
汝當記取。
目今天凡相隔,
難以久留,
汝當速回。
”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
“他日瓊樓金闕,
再當重會。
”宋江便謝了娘娘,
跟隨青衣女童,
下得殿庭來。
出得櫺星門,
送至石橋邊,
青衣道:
“恰纔星主受驚,
不是娘娘護佑,
已被擒拿。
天明時,
自然脫離了此難。
星主,
看石橋下水裏二龍相戲。
”宋江憑欄看時,
果見二龍戲水。
二青衣望下一推。
宋江大叫一聲,
卻撞在神廚內,
覺來乃是南柯一夢。
宋江扒將起來看時,
月影正午,
料是三更時分。
宋江把袖子裏摸時,
手裏棗核三個,
袖裏帕子包着天書。
摸將出來看時,
果是三卷天書。
又只覺口裏酒香。
宋江想道:
“這一夢真乃奇異,
似夢非夢!
若把做夢來,
如何有這天書在袖子裏,
口中又酒香,
棗核在手裏,
說與我的言語都記得不曾忘了一句?
不把做夢來,
我自分明在神廚裏,
一跤攧將出來。
有甚難見處,
想是此間神聖最靈,
顯化如此。
只是不知是何神明?
”揭起帳幔看時,
九龍椅上坐着一個娘娘,
正和夢中一般。
宋江尋思道:
“這娘娘呼我做星主,
想我前生非等閒人也。
這三卷天書必然有用,
分付我的四句天言,
不曾忘了。
青衣女童道:
‘天明時,
自然脫離此村之厄。
’如今天色漸明,
我卻出去。
”便探手去廚裏摸了短棒,
把衣服拂拭了,
一步步走下殿來。
便從左廊下轉出廟前,
仰面看時,
舊牌額上刻着四個金字道:
“玄女之廟”。
宋江以手加額稱謝道:
“慚愧!
原來是九天玄女娘娘,
傳受與我三卷天書,
又救了我的性命!
如若能勾再見天日之面,
必當來此重修廟宇,
再建殿庭。
伏望聖慈,
俯垂護佑!
”稱謝已畢。
有詩爲證:
還道村中夜避災,
荒涼古廟側身來。
只因一念通溟漠,
方得天書降上臺。
宋江只得望着口,
悄悄出來離廟未遠,
只聽得前面遠遠地喊聲連天。
宋江尋思道:
“又不濟了。
”立住了腳,
“且未可出去。
我若到他前面,
定他拿了。
不如且在這裏路傍樹背後躲一躲。
”卻纔閃得入樹背後去,
只見數個士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
把刀槍拄着,
一步步將入來,
口裏都只叫道:
“神聖救命則個!
”宋江在樹背後看了,
尋思道:
“那廝如何恁地慌?
”卻見背後一條大漢追將入來。
那大漢上半截不着一絲,
露出鬼怪般肉,
手裏拿着兩把夾鋼板爺,
口裏喝道:
“含鳥休走!
”遠觀不睹,
近看分明,
正是黑旋李逵。
宋江想道:
“非是夢裏麼?
”不敢走出去。
那趙能正走到廟前,
被松樹根只一絆,
一跤在地下。
李逵趕上,
就勢一腳,
踏住脊背,
手起大斧卻待要砍。
背後又是兩籌好漢趕上來,
把氈笠兒掀在疹樑上,
各挺一條朴刀。
上道的是歐鵬,
下首的是陶宗旺。
李逵見他兩個趕來,
恐怕爭功壞了義氣,
就手把趙能一斧,
砍做兩半,
連胸膛都砍天了。
跳將起來,
把士兵趕殺四散走了。
宋江自不敢便走出來,
背後只見又趕上三籌好漢,
也殺將來。
前面赤發鬼劉唐,
第二石將軍石勇,
第三催命判官李立。
這六籌好漢說道:
“那松樹背後一個人立在那裏。
”宋江方纔敢挺身出來,
說道:
“感謝衆兄弟們,
又來救我性命,
將何以報大恩?
”六籌好漢見了宋江,
大喜道:
“哥哥有了!
快去報與晁頭領得知。
”石勇、
李立分投去了。
宋江問劉唐道:
“你們如何得知來這裏救我?
”劉唐答道:
“哥哥前腳下得山來,
晁頭領與吳軍師放心不下,
便叫戴院長隨即下來探聽哥哥下落。
晁頭領又自己放心不下,
再着我等衆人前來接應,
只恐哥哥倘有些疏失。
半路里撞見戴宗道:
‘兩個賊驢追趕捕捉哥哥。
’晁頭領大怒,
分付戴宗去山寨,
只教留下吳軍師、
公孫勝、
阮家三弟兄、
呂方、
郭盛、
朱貴、
白勝看守寨柵,
其餘兄弟都教來此間尋趕哥哥。
聽得人說道:
‘趕宋江入還道村去了。
’村口守把的這廝們盡數殺了,
不留一個,
只有這幾個奔進村裏來。
隨即李大哥追來,
我等都趕入來。
不想哥哥在這裏!
”說猶未了,
石勇引將晁蓋、
花榮、
秦明、
黃信、
薛永、
蔣敬、
馬麟到來,
李立引將李俊、
穆弘、
張橫、
張順、
穆春、
侯健、
蕭讓、
金大堅一行,
衆多好漢都相見了。
宋江作謝衆位頭領。
晁蓋道:
“我叫賢弟不須親自下山,
不聽愚兄之言,
險些兒又做出來。
”宋江道:
“小可兄弟只爲父親這一事,
懸腸掛肚,
坐臥不安,
不由宋江不來取。
”晁蓋道:
“好教賢弟歡喜,
令尊並令弟家眷,
我先叫戴宗引杜遷、
宋萬、
王矮虎、
鄭天壽、
童威、
童猛送去,
已到山寨中了。
”宋江聽得大喜,
拜謝晁蓋道:
“若得仁兄如此施恩,
宋江死亦無怨。
”晁蓋、
宋江俱各歡喜,
與衆頭領各各上馬,
離了還道村口。
宋江在馬上以手加額,
望空頂禮,
稱謝:
“神明庇佑之力,
容日專當拜還心願。
”有詩爲證:
且喜餘生得命歸,
剝牀深喜脫災非。
仰天祝謝仁晁蓋,
暗把家園載得回。
且說一行人馬離了還道村,
徑回梁山泊來。
吳學究領了守山頭領,
直到金沙灘,
都來迎接着。
到得大寨聚義廳上,
衆好漢都相見了。
宋江問道:
“老父何在?
”晁蓋便叫:
“請宋太公出來。
”不多時,
鐵扇子宋清策着一乘山轎,
擡着宋太公到來。
衆人扶策下轎,
上廳來。
宋江見了,
喜從天降,
笑逐顏開。
宋江再拜道:
“老父驚恐!
宋江做了不孝之子,
負累了父親吃驚受怕!
”宋太公道:
“叵耐趙能那廝弟兄兩個,
每日撥人來守定了我們,
只待江州公文到來,
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
聽得你在莊後敲門,
此時已有八九個土兵在前面草廳上,
續後不見了,
不知怎地趕出去了。
到三更時候,
又有二百餘人把莊門開了,
將我搭扶上轎擡了,
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籠,
放火燒了莊院。
那時不由我問個緣由,
徑來到這裏。
”宋江道:
“今日父子團圓相見,
皆賴衆兄弟之力也!
”叫兄弟宋清拜謝了衆頭領。
晁蓋衆人都來參見宋太公已畢,
一面殺牛宰馬,
且做慶喜筵席,
作賀宋公明父子團圓。
當日盡醉方散,
次日又排筵宴賀喜。
大小頭領盡皆歡喜。
第三日,
又做筵席,
慶賀宋江父子完聚。
忽然感動公孫勝一個念頭,
思憶老母在薊州,
離家日久,
未知如何。
衆人飲酒之時,
只見公孫勝起身對衆頭領說道:
“感蒙衆位豪傑相帶貧道許多時,
恩同骨肉。
只是小道自從跟隨着晁頭領到山,
逐日宴樂,
一向不曾還鄉。
薊州老母在彼,
亦恐我真人本師懸望,
欲待回鄉省視一遭。
暫別衆頭領,
三五個月再回來相見,
以滿小道之願,
免致老母掛念懸望之心。
”晁蓋道:
“向日已聞先生所言,
令堂在北方無人侍奉。
今既如此說時,
難以阻當。
只是不忍分別。
雖然要行,
只是來日相送。
”公孫勝謝了,
當日盡醉方散,
各自歸帳內安歇。
次日早,
就關下排了筵席,
與公孫勝餞行。
其日衆頭領都在關下送路。
且說公孫勝依舊做雲遊道士打扮了,
腰裏腰包、
肚包,
背上雌雄寶劍,
肩胛上掛着棕笠,
手中拿把鱉殼扇,
便下山來。
衆頭領接住,
就關下筵席,
各各把盞送別。
餞行已遍,
晁蓋道:
“一清先生!
此去難留,
卻不可失信。
本是不容先生去,
只是老尊堂在上,
不敢阻當。
百日之外,
專望鶴駕降臨,
切不可爽約。
”公孫勝道:
“重蒙列位頭領看待許久,
小道豈敢失信。
回家參過本師真人,
安頓了老母,
便回山寨。
”宋江道:
“先生何不將帶幾個人去,
一發就搬取老尊堂上山,
早晚也得侍奉。
”公孫勝道:
“老母平生只愛清幽,
吃不得驚唬,
因此不敢取來。
家中自有田產山莊,
老母自能料理。
小道只去省視一遭便來,
再得聚義。
”宋江道:
“既然如此,
專聽尊命。
只望早早降臨爲幸!
”晁蓋取出一盤黃白之資相送。
公孫勝道:
“不消許多,
但只要三分足矣。
”晁蓋定教收了一半,
打拴在腰包裏,
打個稽首,
別了衆人,
過金沙灘便行,
望薊州去了。
衆頭領席散,
卻待上山,
只見黑旋風李逵就關下放聲大哭起來。
宋江連忙問道:
“兄弟,
你如何煩惱?
”李逵哭道:
“幹鳥氣麼!
這個也去取爺,
那個也去望娘,
偏鐵牛是土掘坑裏鑽出來的!
”晁蓋便問道:
“你如今待要怎地?
”李逵道:
“我只有一個老孃在家裏,
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
如何養得我娘快樂?
我要去取他來這裏,
快樂幾時也好。
”晁蓋道:
“李逵說的是。
我差幾個人同你去取了上山來,
也是十分好事。
”宋江便道:
“使不得!
李家兄弟生性不好,
回鄉去必然有失。
若是教人和他去,
亦是不好。
況且他性如烈火,
到路上必有衝撞。
他又在江州殺了許多人,
那個不認得他是黑旋風。
這幾時官司如何不行移文書到那裏了?
必然原籍追捕。
你又形貌兇惡,
倘有疏失,
路程遙遠,
如何得知。
你且過幾時,
打聽得平靜了,
去取未遲。
”李逵焦躁,
叫道:
“哥哥,
你也是個不平心的人!
你的爺便要取上山來快活,
我的娘由他在村裏受苦。
兀的不是氣破了鐵牛的肚子!
”宋江道:
“兄弟,
你不要焦躁。
既是要去取娘,
只依我三件事,
便放你去。
”李逵道:
“你且說那三件事?
”
宋江點兩個指頭,
說出這三件事來,
有分教:
李逵去高山頂上,
殺一窩猛獸毒蟲;
沂水縣中,
損幾個生靈性命。
直使施爲撼地搖天手,
來鬥巴山跳澗蟲。
畢竟宋江對李逵說出那三件事來,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