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三十八回 ·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斗浪里白跳 水滸傳 · 第三十八回 · 及時雨會神行太保 黑旋風斗浪裏白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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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心安茅屋稳,
性定菜羹香。
世味薄方好,
人情淡最长。
因人成事业,
避难遇豪强。
他日梁山泊,
高名四海扬。
话说当时宋江别了差拨,
出抄事房来,
到点视厅上看时,
见那节级掇条凳子坐在厅前,
高声喝道:
“那个是新配到囚徒?
”牌头指着宋江道:
“这个便是。
”那节级便骂道:
“你这矮黑杀才!
倚仗谁的势要,
不送常例钱来与我?
”宋江道:
“人情,
人情,
在人情愿。
你如何逼取人财,
好小哉相!
”两边看的人听了,
倒捏两把汗。
那人大怒,
喝骂:
“贼配军,
安敢如此无礼,
颠倒说我小哉!
那兜驮的,
与我背起来,
且打这厮一百讯棍!
”两边营里众人,
都是和
宋江好的。
见说要打他,
一哄都走了,
只剩得那节级和宋江。
那人见众人都散了,
肚里越怒,
拿起讯棍,
便奔来打宋江。
宋江说道:
“节级,
你要打我,
我得何罪?
”那人大喝道:
“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
轻咳嗽便是罪过!
”宋江道:
“你便寻我过失,
也不计利害,
也不到的该死。
”那人怒道:
“你说不该死,
我要结果你也不难,
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宋江冷笑道:
“我因不送得常例钱便该死时,
结识梁山泊吴学究的却该怎地?
”那人听了这声,
慌忙丢了手中讯棍,
便问道:
“你说甚么?
”宋江答又道:
“自说那结识军师吴学究的,
你问我怎地?
”那人慌了手脚,
拖住宋江问道:
“足下高姓?
你正是谁?
那里得这话来?
”宋江笑道:
“小可便是山东郓城县宋江。
”那人听了大惊,
连忙作揖,
说道:
“原来兄长正是及时雨宋公明。
”宋江道:
“何足挂齿。
”那人便道:
“兄长,
此间不是说话处,
未敢下拜。
同往城里叙怀,
请兄长便行。
”宋江道:
“好。
节级少待,
容宋江锁了房门便来。
”
宋江慌忙到房里,
取了吴用的书,
自带了银两出来。
锁上房门,
分付牌头看管。
便和那人离了牢城营内,
奔入江州城里来,
去一个临街酒肆中楼上坐下。
那人问道:
“兄长何处见吴学究来?
”宋江怀中取出书来,
递与那人。
那人拆开封皮,
从头读了,
藏在袖内,
起身望着宋江便拜。
宋江慌忙答礼道:
“适间言语冲撞,
休怪,
休怪!
”那人道:
“小弟只听得说有个姓宋的发下牢城营里来。
往常时,
但是发来的配军,
常例送银五两。
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
今日是个闲暇日头,
因此下来取讨,
不想却是仁兄。
恰才在营内,
甚是言语冒渎了哥哥,
万望恕罪。
”宋江道:
“差拨亦曾常对小可说起大名。
宋江有心要拜识尊颜,
又不知足下住处,
亦无因入城。
特地只等尊兄下来,
要与足下相会一面。
以此耽误日久。
不是为这五两银子不舍得送来,
只想尊兄必是自来,
故意延挨。
今日幸得相见,
以慰平生之愿。
”
说话的,
那人是谁?
便是吴学究所荐的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院长戴宗。
那时故宋时,
金陵一路节级都称呼“家长”,
湖南一路节级都称呼做“院长”。
原来这戴院长有一等惊人的道术:
但出路时,
赍书飞报紧急军情事,
把两个甲马拴在两只腿上,
作起神行法来,
一日能行五百里;
把四个甲马拴在腿上,
便一日能行八百里。
因此人都称做神行太保戴宗。
更看他生的如何?
但见:
面阔唇方神眼突,
瘦长清秀身材。
皂纱巾畔翠花开。
黄旗书令字,
红串映宣牌。
两只脚行千里路,
罗衫常惹尘埃。
程途八百去还来。
神行真太保,
院长戴宗才。
当下戴院长与宋公明说罢了来情去意。
戴宗、
宋江俱各大喜。
两个坐在阁子里,
叫那卖酒的过来,
安排酒果肴馔菜蔬来,
就酒楼上两个饮酒。
宋江诉说一路上遇见许多好汉,
众人相会的事务。
戴宗也倾心吐胆,
把和这吴学究相交来往的事,
告诉了一遍。
两个正说到心腹相爱之处,
才饮得两杯酒过,
只听楼下喧闹起来。
过卖连忙走入阁子来对戴宗说道:
“这个人只除非是院长说得他下,
没奈何烦院长去解拆则个。
”戴宗问道:
“在楼下作闹的是谁?
”过卖道:
“便是如常同院长走的那个唤做铁牛李大哥,
在底下寻主人家借钱。
”戴宗笑道:
“又是这厮在下面无礼,
我只道是甚么人。
兄长少坐,
我去叫了这厮上来。
”戴宗便起身下去,
不多时引了那个人上楼来。
宋江看见了吃一惊。
看那人生得如何?
但见:
黑熊般一身粗肉,
铁牛似遍体顽皮。
交加一字赤黄眉,
双眼赤丝乱系。
怒发浑如铁刷,
狰狞好似狻猊。
天蓬恶煞下云梯。
李逵真勇悍,
人号铁牛儿。
宋江见了那人,
便问戴宗道:
“院长,
这大哥是谁?
”戴宗道:
“这个是小弟身边牢里一个小牢子,
姓李名逵。
祖贯是沂州沂水县百丈村人氏。
本身一个异名,
唤做黑旋风李逵。
他乡中都叫他做李铁牛。
因为打死了人,
逃走出来。
虽遇赦宥,
流落在此江州,
不曾还乡。
为因酒性不好,
多人惧他。
能使两把板斧,
及会拳棍。
见今在此牢里勾当。
”李逵看着宋江,
问戴宗道:
“哥哥,
这黑汉子是谁?
”戴宗对宋江笑道:
“押司,
你看这厮恁么粗卤,
全不识些体面!
”李逵便道:
“我问大哥,
怎地是粗卤?
”戴宗道:
“兄弟,
你便请问‘这位官人是谁’便好,
你倒却说‘这黑汉子是谁’。
这不是粗卤,
却是甚么?
我且与你说知,
这位仁兄便是闲常你要去投奔他的义士哥哥。
”李逵道:
“莫不是山东及时雨黑宋江?
”戴宗喝道:
“咄!
你这厮敢如此犯上,
直言叫唤,
全不识些高低!
兀自不快下拜,
等几时!
”李逵道:
“若真个是宋公明,
我便下拜。
若是闲人,
我却拜甚鸟。
节级哥哥不要瞒我拜了,
你却笑我。
”宋江便道:
“我正是山东黑宋江。
”李逵拍手叫道:
“我那爷!
你何不早说些个,
也教铁牛欢喜!
”扑翻身躯便拜。
宋江连忙答礼,
说道:
“壮士大哥请坐。
”戴宗道:
“兄弟,
你便来我身边坐了吃酒。
”李逵道:
“不奈烦小盏吃,
换个大碗来筛。
”宋江便问道:
“恰才大哥为何在楼下发怒?
”李逵道:
“我有一锭大银,
解了十两小银使用了。
却问这主人家那借十两银子,
去赎那大银出来,
便还他,
自要些使用。
叵耐这鸟主人不肯借与我。
却待要和那厮放对,
打得他家粉碎,
却被大哥叫了我上来。
”宋江道:
“只用十两银子去取,
再要利钱么?
”李逵道:
“利钱已有在这里了,
只要十两本钱去讨。
”宋江听罢,
便去身边取出一个十两银子把与李逵,
说道:
“大哥,
你将去赎来用度。
”戴宗要阻当时,
宋江已把出来了。
李逵接得银子,
便道:
“却是好也!
两位哥哥只在这里等我一等。
赎了银子,
便来送还,
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
”宋江道:
“且坐一坐,
吃几碗了去。
”李逵道:
“我去了便来。
”推开帘子,
下楼去了。
戴宗道:
“兄长休借这银与他便好。
恰才小弟正欲要阻,
兄长已把在他手里了。
”宋江道:
“却是为何,
尊兄说这话?
”戴宗道:
“这厮虽是耿直,
只是贪酒好赌。
他却几时有一锭大银解了!
兄长吃他赚漏了这个银去。
他慌忙出门,
必是去赌。
若还赢得时,
便有的送来还哥哥;
若是输了时,
那里讨这十两银来拜还兄长。
戴宗面上须不好看。
”宋江笑道:
“院长尊兄,
何必见外。
量这些银两,
何足挂齿。
由他去赌输了罢。
若要用时,
再送些与他使。
我看这人倒是个忠直汉子。
”戴宗道:
“这厮本事自有,
只是心粗胆大不好。
在江州牢里,
但吃醉了时,
却不奈何罪人,
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
我也被他连累得苦。
专一路见不平,
好打强的人,
以此江州满城人都怕他。
”有诗为证:
天性由来太恶粗,
江州人号李凶徒。
他时大展屠龙手,
始识人中大丈夫。
宋江道:
“俺们再饮两杯,
却去城外闲玩一遭。
”戴宗道:
“小弟也正忘了,
和兄长去看江景则个。
”宋江道:
“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致。
如此最好。
”
且不说两个再饮酒,
只说李逵得了这个银子,
寻思道:
“难得宋江哥哥,
又不曾和我深交,
便借我十两银子。
果然仗义疏财,
名不虚传。
如今来到这里,
却恨我这几日赌输了,
没一文做好汉请他。
如今得他这十两银子,
且将去赌一赌。
倘或赢得几贯钱来,
请他一请也好看。
”当时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张乙赌房里来,
便去场上,
将这十两银子撇在地下,
叫道:
“把头钱过来我博。
”那小张乙得知李逵从来赌直,
便道:
“大哥,
且歇这一博,
下来便是你博。
”李逵道:
“我要先赌这一博。
”小张乙道:
“你便傍猜也好。
”李逵道:
“我不傍猜,
只要博这一博。
五两银子做一注。
”有那一般赌的,
却待要博,
被李逵劈手夺过头钱来,
便叫道:
“我博兀谁?
”小张乙道:
“便博我五两银子。
”李逵叫一声,
肐地博一个叉,
小张乙便拿了银子过来。
李逵叫道:
“我的银子是十两!
”小张乙道:
“你再博我五两快,
便还了你这锭银子。
”李逵又拿起头钱,
叫声:
“快!
”肐的又博个叉。
小张乙笑道:
“我教你休抢头钱,
且歇一博,
不听我口。
如今一连博了两个叉。
”李逵道:
“我这银子是别人的。
”小张乙道:
“遮莫是谁的,
也不济事了。
你既输了,
却说甚么!
”李逵道:
“没奈何且借我一借。
明日便送来还你。
”小张乙道:
“说甚么闲话!
自古赌钱场上无父子。
你明明地输了,
如何倒来革争!
”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
口里喝道:
“你们还我也不还?
”小张乙道:
“李大哥,
你闲常最赌的直。
今日如何恁么没出豁?
”李逵也不答应他,
便就地下掳了银子,
又抢了别人赌的十来两银子,
都搂在布衫兜里,
睁起双眼说道:
“老爷闲常赌直,
今日权且不直一遍。
”小张乙急待向前夺时,
被李逵一指一跤。
十二三个赌博的,
一发齐上,
要夺那银子。
被李逵指东打西,
指南打北。
李逵把这伙人打得没地躲处,
便出到门前。
把门的问道:
“大郎那里去?
”被李逵提在一边,
一脚踢开了门便走。
那伙人随后赶将出来,
都只在门前叫道:
“李大哥,
你恁地没道理,
都抢了我们众人的银子去!
”只在门前叫喊,
没一个敢近前来讨。
李逵正走之时,
只见背后一人赶上来,
扳住肩臂喝道:
“你这厮如何却抢掳别人财物?
”李逵口里应道:
“干你鸟事!
”回过脸来看时,
却是戴宗,
背后立着宋江。
李逵见了,
惶恐满面,
便道:
“哥哥休怪!
铁牛闲常只是赌直。
今日不想输了哥哥的银子,
又没得些钱来相请哥哥,
喉急了,
时下做出这些不直来。
”宋江听了大笑道:
“贤弟但要银子使用,
只顾来问我讨。
今日既是明明地输与他了,
快把来还他。
”李逵只得从布衫兜里取出来,
都递在宋江手里。
宋江便叫过小张乙前来,
都付与他。
小张乙接过来说道:
“二位官人在上:
小人只拿了自己的。
这十两原银虽是李大哥两博输与小人,
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
省的记了冤仇。
”宋江道:
“你只顾将去,
不要记怀。
”小张乙那里肯。
宋江便道:
“他不曾打伤了你们么?
”小张乙道:
“讨头的,
拾钱的,
和那把门的,
都被他打倒在里面。
”宋江道:
“既是恁的,
就与他众人做将息钱。
兄弟自不敢来了,
我自着他去。
”小张乙收了银子,
拜谢了回去。
宋江道:
“我们和李大哥吃三杯去。
”戴宗道:
“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馆,
是唐朝白乐天古迹。
我们去亭上酌三杯,
就观江景。
”有诗为证:
白傅高风世莫加,
画船秋水听琵琶。
欲舒老眼求陈迹,
孤鹜齐飞带落霞。
宋江道:
“可于城中买些肴馔之物将去。
”戴宗道:
“不用,
如今那亭上有人在里面卖酒。
”宋江道:
“恁地时却好。
”当时三人便望琵琶亭上来。
到得亭子上看时,
一边靠着浔阳江,
一边是店主人家房屋。
琵琶亭上,
有十数副座头。
戴宗便拣一副干净座头,
让宋江坐了头位。
戴宗坐在对席。
肩下便是李逵。
三个坐定,
便叫酒保铺下菜蔬果品海鲜按酒之类。
酒保取过两樽玉壶春酒,
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
开了泥头。
宋江纵目一观,
看那江上景致时,
端的是景致非常。
但见:
云外遥山耸翠,
江边远水翻银。
隐隐沙汀,
飞起几行鸥鹭;
悠悠别浦,
撑回数只渔舟。
红蓼滩头,
白发公垂钩下钓;
黄芦岸口,
青髻童牧犊骑牛。
翻翻雪浪拍长空,
拂拂凉风吹水面。
紫霄峰上接穹苍,
琵琶亭畔临江岸。
四围空阔,
八面玲珑。
栏杆影浸玻璃,
窗外光浮玉璧。
昔日乐天声价重,
当年司马泪痕多。
当时三人坐下,
李逵便道:
“酒把大碗来筛,
不奈烦小盏价吃。
”戴宗喝道:
“兄弟好村!
你不要做声,
只顾吃酒便了。
”宋江分付酒保道:
“我两个面前放两只盏子,
这位大哥面前放个大碗。
”酒保应了下去,
取只碗来,
放在李逵面前。
一面筛酒,
一面铺下肴馔。
李逵笑道:
“真个好个宋哥哥,
人说不差了!
便知我兄弟的性格!
结拜得这位哥哥,
也不枉了!
”
酒保斟酒,
连筛了五七遍。
宋江因见了这两人,
心中欢喜,
吃了几杯,
忽然心里想要鱼辣汤吃。
便问戴宗道:
“这里有好鲜鱼么?
”戴宗笑道:
“兄长,
你不见满江都是渔船。
此间正是鱼米之乡,
如何没有鲜鱼!
”宋江道:
“得些辣鱼汤醒酒最好。
”戴宗便唤酒保,
教造三分加辣点红白鱼汤来。
顷刻造了汤来,
宋江看见道:
“美食不如美器。
虽是个酒肆之中,
端的好整齐器皿。
”拿起箸来,
相劝戴宗、
李逵吃。
自也吃了些鱼,
呷了几口汤汁。
李逵也不使箸,
便把手去碗里捞起鱼来,
和骨头都嚼吃了。
宋江看见忍笑不住,
再呷了两口汁,
便放下箸不吃了。
戴宗道:
“兄长,
已定这鱼腌了,
不中仁兄吃。
”宋江道:
“便是不才酒后,
只爱口鲜鱼汤吃。
这个鱼真是不甚好。
”戴宗应道:
“便是小弟也吃不得,
是腌的不中吃。
”李逵嚼了自碗里鱼,
便道:
“两位哥哥都不吃,
我替你们吃了。
”便伸手去宋江碗里捞将过来吃了,
又去戴宗碗里也捞过来吃了。
滴滴点点,
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见李逵把三碗鱼汤和骨头都嚼吃了,
便叫酒保来分付道:
“我这大哥,
想是肚饥。
你可去大块肉切二斤来与他吃,
少刻一发算钱还你。
”酒保道:
“小人这里只卖羊肉,
却没牛肉。
要肥羊尽有。
”李逵听了,
便把鱼汁劈脸泼将去,
淋那酒保一身。
戴宗喝道:
“你又做甚么?
”李逵应道:
“叵耐这厮无礼,
欺负我只吃牛肉,
不卖羊肉与我吃!
”酒保道:
“小人问一声,
也不多话!
”宋江道:
“你去只顾切来,
我自还钱。
”酒保忍气吞声,
去切了二斤羊肉,
做一盘将来,
放在桌子上。
李逵见了,
也不谦让,
大把价挝来,
只顾吃,
拈指间把这二斤羊肉都吃了。
宋江看了道:
“壮哉,
真好汉也!
”李逵道:
“这宋大哥便知我的鸟意,
吃肉不强似吃鱼!
”
戴宗叫酒保来问道:
“却才鱼汤,
家生甚是整齐,
鱼却腌了不中吃。
别有甚好鲜鱼时,
另造些辣汤来与我这位官人醒酒。
”酒保答道:
“不敢瞒院长说,
这鱼端的是昨夜的。
今日的活鱼,
还在船内,
等鱼牙主人不来,
未曾敢卖动,
因此未有好鲜鱼。
”李逵跳起来道:
“我自去讨两尾活鱼来与哥哥吃。
”戴宗道:
“你休去,
只央酒保去回几尾来便了。
”李逵道:
“船上打鱼的,
不敢不与我,
直得甚么!
”戴宗拦当不住,
李逵一直去了。
戴宗对宋江说道:
“兄长,
休怪小弟引这等人来相会,
全没些个体面,
羞辱杀人!
”宋江道:
“他你生性是恁的,
如何教他改得!
我到敬他真实不假。
”两个自在琵琶亭上笑语说话取乐。
诗曰:
湓内烟景出尘寰,
江上峰峦拥髻鬟。
明月琵琶人不见,
黄芦苦竹暮潮还。
却说李逵走到江边看时,
见那渔船一字排着,
约有八九十只,
都缆系在绿杨树下。
船上渔人,
有斜枕着船梢睡的,
有在船头上结网的,
也有在水里洗浴的。
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
一轮红日将及沉西,
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
李逵走到船边,
喝一声道:
“你们船上活鱼,
把两尾来与我。
”那渔人应道:
“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
不敢开舱。
你看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
”李逵道:
“等甚么鸟主人!
先把两尾鱼来与我。
”那渔人又答道:
“纸也未曾烧,
如何敢开舱?
那里先拿鱼与你!
”李逵见他众人不肯拿鱼,
便跳上一只船去。
渔人那里拦当得住。
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
只顾便把竹笆篾一拔。
渔人在岸上只叫得:
“罢了!
”李逵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绞摸时,
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
原来那大江里渔船,
船尾开半截大孔,
放江水出入,
养着活鱼,
却把竹笆篾拦住,
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
养放活鱼。
因此江州有好鲜鱼。
这李逵不省得,
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
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
李逵又跳过那边船上,
去拔那竹篾。
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
把竹篙来打李逵。
李逵大怒,
焦躁起来,
便脱下布衫,
里面单单系着一条棋子布捎儿。
见那乱竹篙打来,
两只手一驾,
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
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
渔人看见,
尽吃一惊,
却都去解了缆,
把船撑开去了。
李逵忿怒,
赤条条地拿两截折竹篙,
上岸来赶打,
行贩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
正热闹里,
只见一个人从小路里走出来。
众人看见,
叫道:
“主人来了!
这黑大汉在此抢鱼,
都赶散了渔船!
”那人道:
“甚么黑大汉,
敢如此无礼?
”众人把手指道:
“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
”那人抢将过去,
喝道:
“你这厮吃了豹子心,
大虫胆,
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
”李逵看那人时,
六尺五六身材,
三十二三年纪,
三柳掩口黑髯;
头上裹顶青纱万字巾,
掩映着穿心红一点儿;
上穿一领白布衫,
腰系一条绢搭膊;
下面青白袅脚多耳麻鞋;
手里提条行秤。
那人正来卖鱼,
见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
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
赶上前来,
大喝道:
“你这厮要打谁!
”李逵也不回话,
轮过竹篙,
却望那人便打。
那人抢入去,
早夺了竹篙。
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头发。
那人便奔他下三面,
要跌李逵。
怎敌得李逵水牛般气力,
直推将开去,
不能勾拢身。
那人便望肋下躅得几拳,
李逵那里着在意里。
那人又飞起脚来踢,
被李逵直把头按将下去,
提起铁锤大小拳头,
去那人脊梁上擂鼓也似打。
那人怎生挣扎。
李逵正打哩,
一个人在背后劈腰抱住,
一个人便来帮住手,
喝道:
“使不得!
使不得!
”李逵回头看时,
却是宋江、
戴宗。
李逵便放了手。
那人略得脱身,
一道烟走了。
戴宗埋冤李逵道:
“我教你休来讨鱼,
又在这里和人厮打。
倘或一拳打死了人,
你不去偿命坐牢!
”李逵应道:
“你怕我连累你,
我自打死了一个,
我自去承当!
”宋江便道:
“兄弟休要论口,
坏了义气。
拿了布衫,
且去吃酒。
”李逵向那柳树根头拾起布衫,
搭在胳膊上,
跟了宋江、
戴宗便走。
行不得十数步,
只听的背后有人叫骂道:
“黑杀才!
今番来和你见个输赢!
”李逵回转头来看时,
便是那人,
脱得赤条条地,
匾扎起一条水裩儿,
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
头上除了巾帻,
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儿来。
在江边独自一个,
把竹篙撑着一只渔船赶将来,
口里大骂道:
“千刀万剐的黑杀才!
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
走的不是好男子!
”李逵听了大怒,
吼了一声,
撇了布衫,
抢转身来。
那人便把船略拢来凑在岸边,
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
口里大骂着。
李逵也骂道:
“好汉便上岸来。
”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
撩拨得李逵火起,
托地跳在船上。
说时迟,
那时快。
那人只要诱得李逵上船,
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
双脚一蹬,
那只渔船一似狂风飘败叶,
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
李逵虽然也识得水,
却不甚高,
当时慌了手脚。
那人也不叫骂,
撇了竹篙,
叫声:
“你来!
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赢!
”便把李逵胳膊拿住,
口里说道:
“且不和你厮打,
先教你吃些水。
”两只脚把船只一晃,
船底朝天,
英雄落水。
两个好汉扑桶地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
宋江、
戴宗急赶至岸边,
那只船已翻在江里。
两个只在岸上叫苦。
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树下看。
都道:
“这黑大汉今番却着道儿。
便挣扎得性命,
也吃了一肚皮水。
”宋江、
戴宗在岸边看时,
只见江面开处,
那人把李逵提将起来,
又淹将下去。
两个正在江心里面,
清波碧浪中间,
一个显浑身黑肉,
一个露遍体霜肤。
两个打做一团,
绞做一块。
江岸上那三五百人贪看,
没一个不喝采。
论这两个好汉时,
但见:
一个是沂水县成精异物,
一个是小孤山作怪妖魔。
这个似酥团结就肌肤,
那个如炭屑凑成皮肉。
一个是色依壬癸,
一个体按庚辛。
那个如三冬瑞雪重铺,
这个似半夜阴云轻罩。
一个是马灵官白蛇托化,
一个是赵元帅黑虎投胎。
这个似万万锤打就银人,
那个如千千火炼成铁汉。
一个是五台山银牙白象,
一个是九曲河铁甲老龙。
这个如布漆罗汉显神通,
那个似玉碾金刚施勇猛。
一个盘旋良久,
汗流遍体迸真珠;
一个揪扯多时,
水浸浑身倾墨汁。
那个学华光藏教主,
向碧波深处现形骸;
这个象黑煞天神,
在雪浪堆中呈面目。
正是玉龙搅暗天边日,
黑鬼掀开水底天。
当时宋江、
戴宗看见李逵被那人在水里揪住,
浸得眼白,
又提起来,
又纳下去,
何止淹了数十遭。
宋江见李逵吃亏,
便叫戴宗央人去救。
戴宗问众人道;
“这白大汉是谁?
”有认得的说道:
“这个好汉便是本处卖鱼主人,
唤做张顺。
”宋江听得猛省道:
“莫不是绰号浪里白跳的张顺?
”众人道:
“正是,
正是!
”宋江对戴宗说道:
“我有他哥哥张横的家书在营里。
”戴宗听了,
便向岸边高声叫道:
“张二哥不要动手,
有你令兄张横家书在此。
这黑大汉是俺们兄弟,
你且饶了他,
上岸来说话。
”张顺在江心里见是戴宗叫他,
却也如常认得,
便放了李逵几分,
早到岸边,
扒上岸来,
看着戴宗,
唱个喏道:
“院长,
休怪小人无礼!
”戴宗道:
“足下可看我面,
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
却教你相会一个人。
”张顺再跳下水里,
赴将开去。
李逵正在江里探头探脑价挣扎水。
张顺早到分际,
带住了李逵一只手,
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
如行平地。
那水浸不过他肚皮,
淹着脐下,
摆了一只手,
直托李逵上岸来。
江边看的人个个喝采。
宋江看得呆了半晌。
张顺、
李逵都到岸下,
各自扒将起来。
戴宗见李逵喘做一团,
口里只吐白水。
戴宗道:
“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
”
张顺讨了布衫穿着。
李逵也穿了布衫。
四个人再到琵琶亭上来坐下。
戴宗便对张顺道:
“二哥,
你认得我么?
”张顺道:
“小人自识得院长。
只是无缘,
不曾拜会。
”戴宗指着李逵问张顺道:
“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
今日倒冲撞了你。
”张顺道:
“小人如何不认的李大哥,
只是不曾交手。
”李逵道:
“你也淹得我勾了。
”张顺道:
“你也打得好了。
”李逵道:
“恁么,
便和你两折过了。
”戴宗道:
“你两个今番却做个至交的弟兄。
常言道:
不打不成相识。
”李逵道:
“你路上休撞着我。
”张顺道:
“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
”四人都笑起来,
大家唱个无礼喏。
戴宗指着宋江对张顺道:
“二哥,
你曾认得这位兄长么?
”张顺看了道:
“小人却不认得,
这里亦不曾见。
”李逵跳起身来道:
“这哥哥便是黑宋江。
”张顺道:
“莫非是山东及时雨郓城宋押司?
”戴宗道:
“正是公明哥哥。
”张顺纳头便拜道:
“久闻大名,
不想今日得会。
多听的江湖上来往的人说兄长清德,
扶危济困,
仗义疏财。
”宋江答道:
“量小可何足道哉!
前日来时,
揭阳岭下混江龙李俊家里,
住了几日。
后在浔阳江上,
因穆弘相会,
得遇令兄张横,
修了一封家书寄来与足下。
放在营内,
不曾带得来。
今日便和戴院长并李大哥来这里琵琶亭吃三杯,
就观江景。
宋江偶然酒后思量些鲜鱼汤醒酒,
怎当的他定要来讨鱼。
我两个阻他不住,
只听得江岸上发喊热闹。
叫酒保看时,
说道:
‘是黑大汉和人厮打。
’我两个急急走来解劝。
不想却与壮士相会。
今日得遇三位,
岂非天幸。
且请同坐,
菜酌三杯。
”再唤酒保重整杯盘,
再备肴馔。
张顺道:
“既然哥哥要好鲜鱼吃,
兄弟去取几尾来。
”宋江道:
“最好。
依例纳钱。
”张顺道:
“既然得遇仁兄,
事非偶然。
兄长何故见外,
如此说钱!
”李逵道:
“我和你去讨。
”戴宗喝道:
“又来了!
你还吃的水不快活!
”张顺笑将起来,
绾了李逵手说道:
“我今番和你去讨鱼,
看别人怎地。
”两个下琵琶亭来,
到得江边。
张顺略哨一声,
只见江面上渔船都撑拢来到岸边。
张顺问道:
“那个船里有金色鲤鱼?
”只见这个应道:
“我船上来。
”那个应道:
“我船里有。
”一霎时却凑拢十数尾金色鲤鱼来。
张顺选了四尾大的,
把柳条穿了,
先教李逵将来亭上整理。
张顺自点了行贩,
分付小牙子去把秤卖鱼。
张顺却自来琵琶亭上陪侍宋江。
宋江谢道:
“何须许多,
但赐一尾,
也十分勾了。
”张顺答道:
“些小微物,
何足挂齿。
兄长食不了时,
将回行馆做下饭。
”两个序齿,
李逵年长,
坐了第三位,
张顺坐第四位。
再叫酒保讨两樽玉壶春上色酒来,
并些海鲜按酒果品之类。
四人正饮酒间,
张顺分付酒保,
把一尾鱼做辣汤,
用酒蒸一尾,
教酒保切鲙。
四人饮酒中间,
各叙胸中之事。
正说得入耳,
只见一个女娘,
年方二八,
穿一身纱衣,
来到跟前,
深深的道了四个万福。
宋江看了那个女子时,
生的如何?
但见:
冰肌玉骨,
粉面酥胸。
杏脸桃腮,
酝酿出十分春色;
柳眉星眼,
妆点就一段精神。
花月仪容,
蕙兰情性。
心地里百伶百俐,
身材儿不短不长。
声如莺啭乔林,
体似燕穿新柳。
正是:
春睡海棠唏晓露,
一枝芍药醉春风。
那女娘道罢万福,
顿开喉音便唱。
李逵正待要卖弄胸中许多豪杰的事务,
却被他唱起来一搅,
三个且都听唱,
打断了他话头。
李逵怒从心上起,
恶向胆边生,
跳起身来,
把两个指头去那女娘子额上一点。
那女子大叫一声,
蓦然倒地。
众人近前看时,
只见那女娘子桃腮似土,
檀口无言。
未知五脏如何,
先见四肢不举。
那酒店主人一发向前拦住四人,
要去经官告理。
正是:
只因一念错,
现出百般形。
且看这女子性命如何?
古云:
好句有情怜夜月,
落花无语怨东风。
毕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里怎地脱身,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心安茅屋穩,
性定菜羹香。
世味薄方好,
人情淡最長。
因人成事業,
避難遇豪強。
他日梁山泊,
高名四海揚。
話說當時宋江別了差撥,
出抄事房來,
到點視廳上看時,
見那節級掇條凳子坐在廳前,
高聲喝道:
“那個是新配到囚徒?
”牌頭指着宋江道:
“這個便是。
”那節級便罵道:
“你這矮黑殺才!
倚仗誰的勢要,
不送常例錢來與我?
”宋江道:
“人情,
人情,
在人情願。
你如何逼取人財,
好小哉相!
”兩邊看的人聽了,
倒捏兩把汗。
那人大怒,
喝罵:
“賊配軍,
安敢如此無禮,
顛倒說我小哉!
那兜馱的,
與我背起來,
且打這廝一百訊棍!
”兩邊營裏衆人,
都是和
宋江好的。
見說要打他,
一鬨都走了,
只剩得那節級和宋江。
那人見衆人都散了,
肚裏越怒,
拿起訊棍,
便奔來打宋江。
宋江說道:
“節級,
你要打我,
我得何罪?
”那人大喝道:
“你這賊配軍是我手裏行貨,
輕咳嗽便是罪過!
”宋江道:
“你便尋我過失,
也不計利害,
也不到的該死。
”那人怒道:
“你說不該死,
我要結果你也不難,
只似打殺一個蒼蠅。
”宋江冷笑道:
“我因不送得常例錢便該死時,
結識梁山泊吳學究的卻該怎地?
”那人聽了這聲,
慌忙丟了手中訊棍,
便問道:
“你說甚麼?
”宋江答又道:
“自說那結識軍師吳學究的,
你問我怎地?
”那人慌了手腳,
拖住宋江問道:
“足下高姓?
你正是誰?
那裏得這話來?
”宋江笑道:
“小可便是山東鄆城縣宋江。
”那人聽了大驚,
連忙作揖,
說道:
“原來兄長正是及時雨宋公明。
”宋江道:
“何足掛齒。
”那人便道:
“兄長,
此間不是說話處,
未敢下拜。
同往城裏敘懷,
請兄長便行。
”宋江道:
“好。
節級少待,
容宋江鎖了房門便來。
”
宋江慌忙到房裏,
取了吳用的書,
自帶了銀兩出來。
鎖上房門,
分付牌頭看管。
便和那人離了牢城營內,
奔入江州城裏來,
去一個臨街酒肆中樓上坐下。
那人問道:
“兄長何處見吳學究來?
”宋江懷中取出書來,
遞與那人。
那人拆開封皮,
從頭讀了,
藏在袖內,
起身望着宋江便拜。
宋江慌忙答禮道:
“適間言語衝撞,
休怪,
休怪!
”那人道:
“小弟只聽得說有個姓宋的發下牢城營裏來。
往常時,
但是發來的配軍,
常例送銀五兩。
今番已經十數日不見送來,
今日是個閒暇日頭,
因此下來取討,
不想卻是仁兄。
恰纔在營內,
甚是言語冒瀆了哥哥,
萬望恕罪。
”宋江道:
“差撥亦曾常對小可說起大名。
宋江有心要拜識尊顏,
又不知足下住處,
亦無因入城。
特地只等尊兄下來,
要與足下相會一面。
以此耽誤日久。
不是爲這五兩銀子不捨得送來,
只想尊兄必是自來,
故意延挨。
今日幸得相見,
以慰平生之願。
”
說話的,
那人是誰?
便是吳學究所薦的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院長戴宗。
那時故宋時,
金陵一路節級都稱呼“家長”,
湖南一路節級都稱呼做“院長”。
原來這戴院長有一等驚人的道術:
但出路時,
齎書飛報緊急軍情事,
把兩個甲馬拴在兩隻腿上,
作起神行法來,
一日能行五百里;
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
便一日能行八百里。
因此人都稱做神行太保戴宗。
更看他生的如何?
但見:
面闊脣方神眼突,
瘦長清秀身材。
皁紗巾畔翠花開。
黃旗書令字,
紅串映宣牌。
兩隻腳行千里路,
羅衫常惹塵埃。
程途八百去還來。
神行真太保,
院長戴宗才。
當下戴院長與宋公明說罷了來情去意。
戴宗、
宋江俱各大喜。
兩個坐在閣子裏,
叫那賣酒的過來,
安排酒果餚饌菜蔬來,
就酒樓上兩個飲酒。
宋江訴說一路上遇見許多好漢,
衆人相會的事務。
戴宗也傾心吐膽,
把和這吳學究相交來往的事,
告訴了一遍。
兩個正說到心腹相愛之處,
才飲得兩杯酒過,
只聽樓下喧鬧起來。
過賣連忙走入閣子來對戴宗說道:
“這個人只除非是院長說得他下,
沒奈何煩院長去解拆則個。
”戴宗問道:
“在樓下作鬧的是誰?
”過賣道:
“便是如常同院長走的那個喚做鐵牛李大哥,
在底下尋主人家借錢。
”戴宗笑道:
“又是這廝在下面無禮,
我只道是甚麼人。
兄長少坐,
我去叫了這廝上來。
”戴宗便起身下去,
不多時引了那個人上樓來。
宋江看見了吃一驚。
看那人生得如何?
但見:
黑熊般一身粗肉,
鐵牛似遍體頑皮。
交加一字赤黃眉,
雙眼赤絲亂系。
怒發渾如鐵刷,
猙獰好似狻猊。
天蓬惡煞下雲梯。
李逵真勇悍,
人號鐵牛兒。
宋江見了那人,
便問戴宗道:
“院長,
這大哥是誰?
”戴宗道:
“這個是小弟身邊牢裏一個小牢子,
姓李名逵。
祖貫是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
本身一個異名,
喚做黑旋風李逵。
他鄉中都叫他做李鐵牛。
因爲打死了人,
逃走出來。
雖遇赦宥,
流落在此江州,
不曾還鄉。
爲因酒性不好,
多人懼他。
能使兩把板斧,
及會拳棍。
見今在此牢裏勾當。
”李逵看着宋江,
問戴宗道:
“哥哥,
這黑漢子是誰?
”戴宗對宋江笑道:
“押司,
你看這廝恁麼粗鹵,
全不識些體面!
”李逵便道:
“我問大哥,
怎地是粗鹵?
”戴宗道:
“兄弟,
你便請問‘這位官人是誰’便好,
你倒卻說‘這黑漢子是誰’。
這不是粗鹵,
卻是甚麼?
我且與你說知,
這位仁兄便是閒常你要去投奔他的義士哥哥。
”李逵道:
“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
”戴宗喝道:
“咄!
你這廝敢如此犯上,
直言叫喚,
全不識些高低!
兀自不快下拜,
等幾時!
”李逵道:
“若真個是宋公明,
我便下拜。
若是閒人,
我卻拜甚鳥。
節級哥哥不要瞞我拜了,
你卻笑我。
”宋江便道:
“我正是山東黑宋江。
”李逵拍手叫道:
“我那爺!
你何不早說些個,
也教鐵牛歡喜!
”撲翻身軀便拜。
宋江連忙答禮,
說道:
“壯士大哥請坐。
”戴宗道:
“兄弟,
你便來我身邊坐了吃酒。
”李逵道:
“不奈煩小盞吃,
換個大碗來篩。
”宋江便問道:
“恰纔大哥爲何在樓下發怒?
”李逵道:
“我有一錠大銀,
解了十兩小銀使用了。
卻問這主人家那借十兩銀子,
去贖那大銀出來,
便還他,
自要些使用。
叵耐這鳥主人不肯借與我。
卻待要和那廝放對,
打得他家粉碎,
卻被大哥叫了我上來。
”宋江道:
“只用十兩銀子去取,
再要利錢麼?
”李逵道:
“利錢已有在這裏了,
只要十兩本錢去討。
”宋江聽罷,
便去身邊取出一個十兩銀子把與李逵,
說道:
“大哥,
你將去贖來用度。
”戴宗要阻當時,
宋江已把出來了。
李逵接得銀子,
便道:
“卻是好也!
兩位哥哥只在這裏等我一等。
贖了銀子,
便來送還,
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酒。
”宋江道:
“且坐一坐,
吃幾碗了去。
”李逵道:
“我去了便來。
”推開簾子,
下樓去了。
戴宗道:
“兄長休借這銀與他便好。
恰纔小弟正欲要阻,
兄長已把在他手裏了。
”宋江道:
“卻是爲何,
尊兄說這話?
”戴宗道:
“這廝雖是耿直,
只是貪酒好賭。
他卻幾時有一錠大銀解了!
兄長吃他賺漏了這個銀去。
他慌忙出門,
必是去賭。
若還贏得時,
便有的送來還哥哥;
若是輸了時,
那裏討這十兩銀來拜還兄長。
戴宗面上須不好看。
”宋江笑道:
“院長尊兄,
何必見外。
量這些銀兩,
何足掛齒。
由他去賭輸了罷。
若要用時,
再送些與他使。
我看這人倒是個忠直漢子。
”戴宗道:
“這廝本事自有,
只是心粗膽大不好。
在江州牢裏,
但吃醉了時,
卻不奈何罪人,
只要打一般強的牢子。
我也被他連累得苦。
專一路見不平,
好打強的人,
以此江州滿城人都怕他。
”有詩爲證:
天性由來太惡粗,
江州人號李兇徒。
他時大展屠龍手,
始識人中大丈夫。
宋江道:
“俺們再飲兩杯,
卻去城外閒玩一遭。
”戴宗道:
“小弟也正忘了,
和兄長去看江景則個。
”宋江道:
“小可也要看江州的景緻。
如此最好。
”
且不說兩個再飲酒,
只說李逵得了這個銀子,
尋思道:
“難得宋江哥哥,
又不曾和我深交,
便借我十兩銀子。
果然仗義疏財,
名不虛傳。
如今來到這裏,
卻恨我這幾日賭輸了,
沒一文做好漢請他。
如今得他這十兩銀子,
且將去賭一賭。
倘或贏得幾貫錢來,
請他一請也好看。
”當時李逵慌忙跑出城外小張乙賭房裏來,
便去場上,
將這十兩銀子撇在地下,
叫道:
“把頭錢過來我博。
”那小張乙得知李逵從來賭直,
便道:
“大哥,
且歇這一博,
下來便是你博。
”李逵道:
“我要先賭這一博。
”小張乙道:
“你便傍猜也好。
”李逵道:
“我不傍猜,
只要博這一博。
五兩銀子做一注。
”有那一般賭的,
卻待要博,
被李逵劈手奪過頭錢來,
便叫道:
“我博兀誰?
”小張乙道:
“便博我五兩銀子。
”李逵叫一聲,
肐地博一個叉,
小張乙便拿了銀子過來。
李逵叫道:
“我的銀子是十兩!
”小張乙道:
“你再博我五兩快,
便還了你這錠銀子。
”李逵又拿起頭錢,
叫聲:
“快!
”肐的又博個叉。
小張乙笑道:
“我教你休搶頭錢,
且歇一博,
不聽我口。
如今一連博了兩個叉。
”李逵道:
“我這銀子是別人的。
”小張乙道:
“遮莫是誰的,
也不濟事了。
你既輸了,
卻說甚麼!
”李逵道:
“沒奈何且借我一借。
明日便送來還你。
”小張乙道:
“說甚麼閒話!
自古賭錢場上無父子。
你明明地輸了,
如何倒來革爭!
”李逵把布衫拽起在前面,
口裏喝道:
“你們還我也不還?
”小張乙道:
“李大哥,
你閒常最賭的直。
今日如何恁麼沒出豁?
”李逵也不答應他,
便就地下擄了銀子,
又搶了別人賭的十來兩銀子,
都摟在布衫兜裏,
睜起雙眼說道:
“老爺閒常賭直,
今日權且不直一遍。
”小張乙急待向前奪時,
被李逵一指一跤。
十二三個賭博的,
一發齊上,
要奪那銀子。
被李逵指東打西,
指南打北。
李逵把這夥人打得沒地躲處,
便出到門前。
把門的問道:
“大郎那裏去?
”被李逵提在一邊,
一腳踢開了門便走。
那夥人隨後趕將出來,
都只在門前叫道:
“李大哥,
你恁地沒道理,
都搶了我們衆人的銀子去!
”只在門前叫喊,
沒一個敢近前來討。
李逵正走之時,
只見背後一人趕上來,
扳住肩臂喝道:
“你這廝如何卻搶擄別人財物?
”李逵口裏應道:
“幹你鳥事!
”回過臉來看時,
卻是戴宗,
背後立着宋江。
李逵見了,
惶恐滿面,
便道:
“哥哥休怪!
鐵牛閒常只是賭直。
今日不想輸了哥哥的銀子,
又沒得些錢來相請哥哥,
喉急了,
時下做出這些不直來。
”宋江聽了大笑道:
“賢弟但要銀子使用,
只顧來問我討。
今日既是明明地輸與他了,
快把來還他。
”李逵只得從布衫兜裏取出來,
都遞在宋江手裏。
宋江便叫過小張乙前來,
都付與他。
小張乙接過來說道:
“二位官人在上:
小人只拿了自己的。
這十兩原銀雖是李大哥兩博輸與小人,
如今小人情願不要他的,
省的記了冤仇。
”宋江道:
“你只顧將去,
不要記懷。
”小張乙那裏肯。
宋江便道:
“他不曾打傷了你們麼?
”小張乙道:
“討頭的,
拾錢的,
和那把門的,
都被他打倒在裏面。
”宋江道:
“既是恁的,
就與他衆人做將息錢。
兄弟自不敢來了,
我自着他去。
”小張乙收了銀子,
拜謝了回去。
宋江道:
“我們和李大哥吃三杯去。
”戴宗道:
“前面靠江有那琵琶亭酒館,
是唐朝白樂天古蹟。
我們去亭上酌三杯,
就觀江景。
”有詩爲證:
白傅高風世莫加,
畫船秋水聽琵琶。
欲舒老眼求陳跡,
孤鶩齊飛帶落霞。
宋江道:
“可於城中買些餚饌之物將去。
”戴宗道:
“不用,
如今那亭上有人在裏面賣酒。
”宋江道:
“恁地時卻好。
”當時三人便望琵琶亭上來。
到得亭子上看時,
一邊靠着潯陽江,
一邊是店主人家房屋。
琵琶亭上,
有十數副座頭。
戴宗便揀一副乾淨座頭,
讓宋江坐了頭位。
戴宗坐在對席。
肩下便是李逵。
三個坐定,
便叫酒保鋪下菜蔬果品海鮮按酒之類。
酒保取過兩樽玉壺春酒,
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
開了泥頭。
宋江縱目一觀,
看那江上景緻時,
端的是景緻非常。
但見:
雲外遙山聳翠,
江邊遠水翻銀。
隱隱沙汀,
飛起幾行鷗鷺;
悠悠別浦,
撐回數只漁舟。
紅蓼灘頭,
白髮公垂鉤下釣;
黃蘆岸口,
青髻童牧犢騎牛。
翻翻雪浪拍長空,
拂拂涼風吹水面。
紫霄峯上接穹蒼,
琵琶亭畔臨江岸。
四圍空闊,
八面玲瓏。
欄杆影浸玻璃,
窗外光浮玉璧。
昔日樂天聲價重,
當年司馬淚痕多。
當時三人坐下,
李逵便道:
“酒把大碗來篩,
不奈煩小盞價吃。
”戴宗喝道:
“兄弟好村!
你不要做聲,
只顧吃酒便了。
”宋江分付酒保道:
“我兩個面前放兩隻盞子,
這位大哥面前放個大碗。
”酒保應了下去,
取只碗來,
放在李逵面前。
一面篩酒,
一面鋪下餚饌。
李逵笑道:
“真個好個宋哥哥,
人說不差了!
便知我兄弟的性格!
結拜得這位哥哥,
也不枉了!
”
酒保斟酒,
連篩了五七遍。
宋江因見了這兩人,
心中歡喜,
吃了幾杯,
忽然心裏想要魚辣湯吃。
便問戴宗道:
“這裏有好鮮魚麼?
”戴宗笑道:
“兄長,
你不見滿江都是漁船。
此間正是魚米之鄉,
如何沒有鮮魚!
”宋江道:
“得些辣魚湯醒酒最好。
”戴宗便喚酒保,
教造三分加辣點紅白魚湯來。
頃刻造了湯來,
宋江看見道:
“美食不如美器。
雖是個酒肆之中,
端的好整齊器皿。
”拿起箸來,
相勸戴宗、
李逵吃。
自也吃了些魚,
呷了幾口湯汁。
李逵也不使箸,
便把手去碗裏撈起魚來,
和骨頭都嚼吃了。
宋江看見忍笑不住,
再呷了兩口汁,
便放下箸不吃了。
戴宗道:
“兄長,
已定這魚醃了,
不中仁兄吃。
”宋江道:
“便是不才酒後,
只愛口鮮魚湯吃。
這個魚真是不甚好。
”戴宗應道:
“便是小弟也吃不得,
是醃的不中吃。
”李逵嚼了自碗裏魚,
便道:
“兩位哥哥都不吃,
我替你們吃了。
”便伸手去宋江碗裏撈將過來吃了,
又去戴宗碗裏也撈過來吃了。
滴滴點點,
淋一桌子汁水。
宋江見李逵把三碗魚湯和骨頭都嚼吃了,
便叫酒保來分付道:
“我這大哥,
想是肚飢。
你可去大塊肉切二斤來與他吃,
少刻一發算錢還你。
”酒保道:
“小人這裏只賣羊肉,
卻沒牛肉。
要肥羊盡有。
”李逵聽了,
便把魚汁劈臉潑將去,
淋那酒保一身。
戴宗喝道:
“你又做甚麼?
”李逵應道:
“叵耐這廝無禮,
欺負我只吃牛肉,
不賣羊肉與我吃!
”酒保道:
“小人問一聲,
也不多話!
”宋江道:
“你去只顧切來,
我自還錢。
”酒保忍氣吞聲,
去切了二斤羊肉,
做一盤將來,
放在桌子上。
李逵見了,
也不謙讓,
大把價撾來,
只顧吃,
拈指間把這二斤羊肉都吃了。
宋江看了道:
“壯哉,
真好漢也!
”李逵道:
“這宋大哥便知我的鳥意,
吃肉不強似吃魚!
”
戴宗叫酒保來問道:
“卻纔魚湯,
家生甚是整齊,
魚卻醃了不中吃。
別有甚好鮮魚時,
另造些辣湯來與我這位官人醒酒。
”酒保答道:
“不敢瞞院長說,
這魚端的是昨夜的。
今日的活魚,
還在船內,
等魚牙主人不來,
未曾敢賣動,
因此未有好鮮魚。
”李逵跳起來道:
“我自去討兩尾活魚來與哥哥吃。
”戴宗道:
“你休去,
只央酒保去回幾尾來便了。
”李逵道:
“船上打魚的,
不敢不與我,
直得甚麼!
”戴宗攔當不住,
李逵一直去了。
戴宗對宋江說道:
“兄長,
休怪小弟引這等人來相會,
全沒些個體面,
羞辱殺人!
”宋江道:
“他你生性是恁的,
如何教他改得!
我到敬他真實不假。
”兩個自在琵琶亭上笑語說話取樂。
詩曰:
湓內煙景出塵寰,
江上峯巒擁髻鬟。
明月琵琶人不見,
黃蘆苦竹暮潮還。
卻說李逵走到江邊看時,
見那漁船一字排着,
約有八九十隻,
都纜系在綠楊樹下。
船上漁人,
有斜枕着船梢睡的,
有在船頭上結網的,
也有在水裏洗浴的。
此時正是五月半天氣,
一輪紅日將及沉西,
不見主人來開艙賣魚。
李逵走到船邊,
喝一聲道:
“你們船上活魚,
把兩尾來與我。
”那漁人應道:
“我們等不見漁牙主人來,
不敢開艙。
你看那行販都在岸上坐地。
”李逵道:
“等甚麼鳥主人!
先把兩尾魚來與我。
”那漁人又答道:
“紙也未曾燒,
如何敢開艙?
那裏先拿魚與你!
”李逵見他衆人不肯拿魚,
便跳上一隻船去。
漁人那裏攔當得住。
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
只顧便把竹笆篾一拔。
漁人在岸上只叫得:
“罷了!
”李逵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絞摸時,
那裏有一個魚在裏面。
原來那大江裏漁船,
船尾開半截大孔,
放江水出入,
養着活魚,
卻把竹笆篾攔住,
以此船艙裏活水往來,
養放活魚。
因此江州有好鮮魚。
這李逵不省得,
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
將那一艙活魚都走了。
李逵又跳過那邊船上,
去拔那竹篾。
那七八十漁人都奔上船,
把竹篙來打李逵。
李逵大怒,
焦躁起來,
便脫下布衫,
裏面單單系着一條棋子布捎兒。
見那亂竹篙打來,
兩隻手一駕,
早搶了五六條在手裏。
一似扭蔥般都扭斷了。
漁人看見,
盡吃一驚,
卻都去解了纜,
把船撐開去了。
李逵忿怒,
赤條條地拿兩截折竹篙,
上岸來趕打,
行販都亂紛紛地挑了擔走。
正熱鬧裏,
只見一個人從小路里走出來。
衆人看見,
叫道:
“主人來了!
這黑大漢在此搶魚,
都趕散了漁船!
”那人道:
“甚麼黑大漢,
敢如此無禮?
”衆人把手指道:
“那廝兀自在岸邊尋人廝打!
”那人搶將過去,
喝道:
“你這廝吃了豹子心,
大蟲膽,
也不敢來攪亂老爺的道路!
”李逵看那人時,
六尺五六身材,
三十二三年紀,
三柳掩口黑髯;
頭上裹頂青紗萬字巾,
掩映着穿心紅一點兒;
上穿一領白布衫,
腰繫一條絹搭膊;
下面青白嫋腳多耳麻鞋;
手裏提條行秤。
那人正來賣魚,
見了李逵在那裏橫七豎八打人,
便把秤遞與行販接了,
趕上前來,
大喝道:
“你這廝要打誰!
”李逵也不回話,
輪過竹篙,
卻望那人便打。
那人搶入去,
早奪了竹篙。
李逵便一把揪住那人頭髮。
那人便奔他下三面,
要跌李逵。
怎敵得李逵水牛般氣力,
直推將開去,
不能勾攏身。
那人便望肋下躅得幾拳,
李逵那裏着在意裏。
那人又飛起腳來踢,
被李逵直把頭按將下去,
提起鐵錘大小拳頭,
去那人脊樑上擂鼓也似打。
那人怎生掙扎。
李逵正打哩,
一個人在背後劈腰抱住,
一個人便來幫住手,
喝道:
“使不得!
使不得!
”李逵回頭看時,
卻是宋江、
戴宗。
李逵便放了手。
那人略得脫身,
一道煙走了。
戴宗埋冤李逵道:
“我教你休來討魚,
又在這裏和人廝打。
倘或一拳打死了人,
你不去償命坐牢!
”李逵應道:
“你怕我連累你,
我自打死了一個,
我自去承當!
”宋江便道:
“兄弟休要論口,
壞了義氣。
拿了布衫,
且去吃酒。
”李逵向那柳樹根頭拾起布衫,
搭在胳膊上,
跟了宋江、
戴宗便走。
行不得十數步,
只聽的背後有人叫罵道:
“黑殺才!
今番來和你見個輸贏!
”李逵迴轉頭來看時,
便是那人,
脫得赤條條地,
匾扎起一條水裩兒,
露出一身雪練也似白肉;
頭上除了巾幘,
顯出那個穿心一點紅俏兒來。
在江邊獨自一個,
把竹篙撐着一隻漁船趕將來,
口裏大罵道:
“千刀萬剮的黑殺才!
老爺怕你的不算好漢,
走的不是好男子!
”李逵聽了大怒,
吼了一聲,
撇了布衫,
搶轉身來。
那人便把船略攏來湊在岸邊,
一手把竹篙點定了船,
口裏大罵着。
李逵也罵道:
“好漢便上岸來。
”那人把竹篙去李逵腿上便搠。
撩撥得李逵火起,
托地跳在船上。
說時遲,
那時快。
那人只要誘得李逵上船,
便把竹篙望岸邊一點,
雙腳一蹬,
那隻漁船一似狂風飄敗葉,
箭也似投江心裏去了。
李逵雖然也識得水,
卻不甚高,
當時慌了手腳。
那人也不叫罵,
撇了竹篙,
叫聲:
“你來!
今番和你定要見個輸贏!
”便把李逵胳膊拿住,
口裏說道:
“且不和你廝打,
先教你吃些水。
”兩隻腳把船隻一晃,
船底朝天,
英雄落水。
兩個好漢撲桶地都翻筋斗撞下江裏去。
宋江、
戴宗急趕至岸邊,
那隻船已翻在江裏。
兩個只在岸上叫苦。
江岸邊早擁上三五百人在柳陰樹下看。
都道:
“這黑大漢今番卻着道兒。
便掙扎得性命,
也吃了一肚皮水。
”宋江、
戴宗在岸邊看時,
只見江面開處,
那人把李逵提將起來,
又淹將下去。
兩個正在江心裏面,
清波碧浪中間,
一個顯渾身黑肉,
一個露遍體霜膚。
兩個打做一團,
絞做一塊。
江岸上那三五百人貪看,
沒一個不喝采。
論這兩個好漢時,
但見:
一個是沂水縣成精異物,
一個是小孤山作怪妖魔。
這個似酥團結就肌膚,
那個如炭屑湊成皮肉。
一個是色依壬癸,
一個體按庚辛。
那個如三冬瑞雪重鋪,
這個似半夜陰雲輕罩。
一個是馬靈官白蛇託化,
一個是趙元帥黑虎投胎。
這個似萬萬錘打就銀人,
那個如千千火煉成鐵漢。
一個是五臺山銀牙白象,
一個是九曲河鐵甲老龍。
這個如布漆羅漢顯神通,
那個似玉碾金剛施勇猛。
一個盤旋良久,
汗流遍體迸真珠;
一個揪扯多時,
水浸渾身傾墨汁。
那個學華光藏教主,
向碧波深處現形骸;
這個象黑煞天神,
在雪浪堆中呈面目。
正是玉龍攪暗天邊日,
黑鬼掀開水底天。
當時宋江、
戴宗看見李逵被那人在水裏揪住,
浸得眼白,
又提起來,
又納下去,
何止淹了數十遭。
宋江見李逵吃虧,
便叫戴宗央人去救。
戴宗問衆人道;
“這白大漢是誰?
”有認得的說道:
“這個好漢便是本處賣魚主人,
喚做張順。
”宋江聽得猛省道:
“莫不是綽號浪裏白跳的張順?
”衆人道:
“正是,
正是!
”宋江對戴宗說道:
“我有他哥哥張橫的家書在營裏。
”戴宗聽了,
便向岸邊高聲叫道:
“張二哥不要動手,
有你令兄張橫家書在此。
這黑大漢是俺們兄弟,
你且饒了他,
上岸來說話。
”張順在江心裏見是戴宗叫他,
卻也如常認得,
便放了李逵幾分,
早到岸邊,
扒上岸來,
看着戴宗,
唱個喏道:
“院長,
休怪小人無禮!
”戴宗道:
“足下可看我面,
且去救了我這兄弟上來,
卻教你相會一個人。
”張順再跳下水裏,
赴將開去。
李逵正在江裏探頭探腦價掙扎水。
張順早到分際,
帶住了李逵一隻手,
自把兩條腿踏着水浪,
如行平地。
那水浸不過他肚皮,
淹着臍下,
擺了一隻手,
直託李逵上岸來。
江邊看的人個個喝采。
宋江看得呆了半晌。
張順、
李逵都到岸下,
各自扒將起來。
戴宗見李逵喘做一團,
口裏只吐白水。
戴宗道:
“且都請你們到琵琶亭上說話。
”
張順討了布衫穿着。
李逵也穿了布衫。
四個人再到琵琶亭上來坐下。
戴宗便對張順道:
“二哥,
你認得我麼?
”張順道:
“小人自識得院長。
只是無緣,
不曾拜會。
”戴宗指着李逵問張順道:
“足下日常曾認得他麼?
今日倒衝撞了你。
”張順道:
“小人如何不認的李大哥,
只是不曾交手。
”李逵道:
“你也淹得我勾了。
”張順道:
“你也打得好了。
”李逵道:
“恁麼,
便和你兩折過了。
”戴宗道:
“你兩個今番卻做個至交的弟兄。
常言道:
不打不成相識。
”李逵道:
“你路上休撞着我。
”張順道:
“我只在水裏等你便了。
”四人都笑起來,
大家唱個無禮喏。
戴宗指着宋江對張順道:
“二哥,
你曾認得這位兄長麼?
”張順看了道:
“小人卻不認得,
這裏亦不曾見。
”李逵跳起身來道:
“這哥哥便是黑宋江。
”張順道:
“莫非是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
”戴宗道:
“正是公明哥哥。
”張順納頭便拜道:
“久聞大名,
不想今日得會。
多聽的江湖上來往的人說兄長清德,
扶危濟困,
仗義疏財。
”宋江答道:
“量小可何足道哉!
前日來時,
揭陽嶺下混江龍李俊家裏,
住了幾日。
後在潯陽江上,
因穆弘相會,
得遇令兄張橫,
修了一封家書寄來與足下。
放在營內,
不曾帶得來。
今日便和戴院長並李大哥來這裏琵琶亭吃三杯,
就觀江景。
宋江偶然酒後思量些鮮魚湯醒酒,
怎當的他定要來討魚。
我兩個阻他不住,
只聽得江岸上發喊熱鬧。
叫酒保看時,
說道:
‘是黑大漢和人廝打。
’我兩個急急走來解勸。
不想卻與壯士相會。
今日得遇三位,
豈非天幸。
且請同坐,
菜酌三杯。
”再喚酒保重整杯盤,
再備餚饌。
張順道:
“既然哥哥要好鮮魚吃,
兄弟去取幾尾來。
”宋江道:
“最好。
依例納錢。
”張順道:
“既然得遇仁兄,
事非偶然。
兄長何故見外,
如此說錢!
”李逵道:
“我和你去討。
”戴宗喝道:
“又來了!
你還吃的水不快活!
”張順笑將起來,
綰了李逵手說道:
“我今番和你去討魚,
看別人怎地。
”兩個下琵琶亭來,
到得江邊。
張順略哨一聲,
只見江面上漁船都撐攏來到岸邊。
張順問道:
“那個船裏有金色鯉魚?
”只見這個應道:
“我船上來。
”那個應道:
“我船裏有。
”一霎時卻湊攏十數尾金色鯉魚來。
張順選了四尾大的,
把柳條穿了,
先教李逵將來亭上整理。
張順自點了行販,
分付小牙子去把秤賣魚。
張順卻自來琵琶亭上陪侍宋江。
宋江謝道:
“何須許多,
但賜一尾,
也十分勾了。
”張順答道:
“些小微物,
何足掛齒。
兄長食不了時,
將回行館做下飯。
”兩個序齒,
李逵年長,
坐了第三位,
張順坐第四位。
再叫酒保討兩樽玉壺春上色酒來,
並些海鮮按酒果品之類。
四人正飲酒間,
張順分付酒保,
把一尾魚做辣湯,
用酒蒸一尾,
教酒保切鱠。
四人飲酒中間,
各敘胸中之事。
正說得入耳,
只見一個女娘,
年方二八,
穿一身紗衣,
來到跟前,
深深的道了四個萬福。
宋江看了那個女子時,
生的如何?
但見:
冰肌玉骨,
粉面酥胸。
杏臉桃腮,
醞釀出十分春色;
柳眉星眼,
妝點就一段精神。
花月儀容,
蕙蘭情性。
心地裏百伶百俐,
身材兒不短不長。
聲如鶯囀喬林,
體似燕穿新柳。
正是:
春睡海棠唏曉露,
一枝芍藥醉春風。
那女娘道罷萬福,
頓開喉音便唱。
李逵正待要賣弄胸中許多豪傑的事務,
卻被他唱起來一攪,
三個且都聽唱,
打斷了他話頭。
李逵怒從心上起,
惡向膽邊生,
跳起身來,
把兩個指頭去那女娘子額上一點。
那女子大叫一聲,
驀然倒地。
衆人近前看時,
只見那女娘子桃腮似土,
檀口無言。
未知五臟如何,
先見四肢不舉。
那酒店主人一發向前攔住四人,
要去經官告理。
正是:
只因一念錯,
現出百般形。
且看這女子性命如何?
古云:
好句有情憐夜月,
落花無語怨東風。
畢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裏怎地脫身,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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