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三十三回 ·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水滸傳 · 第三十三回 · 宋江夜看小鰲山 花榮大鬧清風寨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花开不择贫家第,

月照山河到处明。

世间只有人心恶,

万事还须天养人。

盲聋喑哑家豪富,

智慧聪明却受贫。

年月日时该载定,

算来由命不由人。

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

只隔得百里来路。

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

地名清风镇。

因为这三岔路上,

通三处恶山,

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

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

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

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

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

背著些包裹,

迤来到清风镇上,

便借问花知寨住处。

那镇上人答道:

「这清风寨衙门,

在镇市中间。

南边有个小寨,

是文官刘知寨住宅;

北边那个小寨,

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

」宋江听罢,

谢了那人,

便投北寨来。

到得门首,

见有几个把门军汉,

问了姓名,

入去通报。

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少年的军官来,

拖住宋江便拜。

那人生得如何?

但见:

齿白唇红双眼俊,

两眉入鬓常清,

细腰宽膀似猿形。

能骑乖劣马,

爱放海东青。

百步穿杨神臂健,

弓开秋月分明,

雕翎箭发迸寒星。

人称「小李广」,

将种是花荣。

出来的年少将军不是别人,

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

那花荣怎生打扮,

但见:

身上战袍金翠绣,

腰间玉带嵌山犀。

渗青巾帻双环小,

文武花靴抹绿低。

花荣见宋江拜罢,

喝叫军汉接了包裹、

朴刀、

腰刀,

扶住宋江,

直到正厅上,

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

花荣又纳头拜了四拜,

起身道:

「自从别了兄长之后,

屈指又早五六年矣,

常常念想。

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

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

小弟闻得,

如坐针毡,

连连写了十数封书,

去贵庄问信,

不知曾到也不?

今日天赐,

幸得哥哥到此,

相见一面,

大慰平生。

」说罢又拜。

宋江扶住道:

「贤弟休只顾讲礼。

请坐了,

听在下告诉。

」花荣斜坐著。

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

和投奔柴大官人,

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

清风山上被捉,

遇燕顺……等事,

细细地都说了一遍。

花荣听罢,

答道:

「兄长如此多磨难,

今日幸得仁兄到此,

且住数年,

却又理会。

」宋江道:

「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

在下也特地要来贤弟这里走一遭。

」花荣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

唤出浑家崔氏,

来拜伯伯。

拜罢,

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

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

香汤沐浴,

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

当日筵宴上,

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

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

花荣听罢,

皱了双眉说道:

「兄长没来由,

救那妇人做甚么?

正好教灭这厮的口!

」宋江道:

「却又作怪!

我听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

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

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

一力要救他下山。

你却如何恁的说?

」花荣道:

「兄长不知,

不是小弟说口,

这清风寨是青州紧要去处,

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

远近强人,

怎敢把青州搅得粉碎!

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

这厮又是文官,

又没本事,

自从到任,

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

乱行法度,

无所不为。

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

每每被这厮怄气,

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

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

打紧这婆娘极不贤,

只是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

残害良民,

贪图贿赂,

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

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

」宋江听了,

便劝道:

「贤弟差矣!

自古道:

『冤雠可解不可结。

』他和你是同僚官,

虽有些过失,

你可隐恶而扬善。

贤弟休如此浅见。

」花荣道:

「兄长见得极明。

来日公廨内见刘知寨时,

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

」宋江道:

「贤弟若如此,

也显你的好处。

」花荣夫妻几口儿,

朝暮臻臻至至,

献酒供食,

伏侍宋江。

当晚安排床帐,

在后堂轩下请宋江安歇。

次日,

又备酒食筵宴管待。

话休絮烦。

宋江自到花荣寨里,

吃了四五日酒。

花荣手下有几个体己人,

一日换一个,

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

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

观看市井喧哗,

村落宫观寺院,

闲走乐情。

自那日为始,

这体己人相陪著闲走,

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

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

并茶坊酒肆,

自不必说得。

当日宋江与这体己人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回,

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

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

临起身时,

那体己人取银两还酒钱。

宋江那里肯要他还钱,

却自取碎银还了。

宋江归来,

又不对花荣说。

那个同饮的人欢喜,

又落得银子,

又得身闲,

自此每日拨一个相陪,

和宋江去闲走。

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钱。

自从到寨里,

无一个不敬爱他的。

宋江在花荣寨里,

住了将及一月有余,

看看腊尽春回,

又早元宵节近。

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

商量放灯一事,

准备庆赏元宵。

科敛钱物,

去土地大王庙前扎缚起一座小鳌山,

上面结彩悬花,

张挂五六百碗花灯。

土地大王庙内,

逞赛诸般社火。

家家门前,

扎起灯棚,

赛悬灯火。

市镇上,

诸行百艺都有。

虽然比不得京师,

只此也是人间天上。

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

正值元宵。

是日晴明得好,

花荣到巳牌前后,

上马去公廨内点起数百个军士,

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

又点差许多军汉,

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

未牌时分回寨来,

邀宋江吃点心。

宋江对花荣说道:

「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

我欲去看看。

」花荣答道:

「小弟本欲陪侍兄长,

奈缘我职役在身,

不能勾闲步同往。

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

早早的便回。

小弟在家专待家宴三杯,

以庆佳节。

」宋江道:

「最好。

」却早天色向夜,

东边推出那轮明月上来。

正是:

玉漏铜壶且莫催,

星桥火树彻明开。

鳌山高耸青云上,

何处游人不看来!

当晚宋江和花荣家亲随体己人两三个,

跟随著缓步徐行。

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

只见家家门前,

搭起灯棚,

悬挂花灯,

灯上画著许多故事,

也有剪采飞白牡丹花灯,

并芙蓉荷花异样灯火。

四五个人,

手厮挽著,

来到大王庙前,

看那小鳌山时,

但见:

山石穿双龙戏水,

云霞映独鹤朝天。

金莲灯,

玉梅灯,

晃一片琉璃;

荷花灯,

芙蓉灯,

散千团锦绣。

银蛾斗彩,

双双随绣带香球;

雪柳争辉,

缕缕拂华翠幡幕。

村歌社鼓,

花灯影里竞喧阗;

织妇蚕奴,

画烛光中同赏玩。

虽无佳丽风流曲,

尽贺丰登大有年。

当下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回,

迤投南走。

不过五七百步,

只见前面灯烛荧煌,

一夥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

锣声响处,

众人喝采。

宋江看时,

却是一夥舞鲍老的。

宋江矮矬,

人背后看不见。

那相陪的体己人,

却认的社火队里,

便教分开众人,

让宋江看。

那跳鲍老的身躯扭得村村势势的,

宋江看了,

呵呵大笑。

只见这墙院里面,

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

听得宋江笑声,

那刘知寨的老婆于灯下却认的宋江,

便指与丈夫道:

「兀那个黑矮汉子,

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

」刘知寨听了,

吃一惊,

便唤亲随六七人,

叫捉那个笑的黑汉子。

宋江听得,

回身便走。

走不过十馀家,

众军汉赶上,

把宋江捉住,

拿了来,

恰似皂雕追紫燕,

正如猛虎啖羊羔。

拿到寨里,

用四条麻索绑了,

押至厅前。

那三个体己人,

见捉了宋江去,

自跑回来报与花荣知道。

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

叫解过那厮来,

众人把宋江簇拥在厅前跪下。

刘知寨喝道:

「你这厮是清风山打劫强贼,

如何敢擅自来看灯!

今被擒获,

有何理说?

」宋江告道:

「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张三,

与花知寨是故友。

来此间多日了,

从不曾在清风山打劫。

」刘知寨老婆,

却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

喝道:

「你这厮兀自赖哩!

你记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时?

」宋江告道:

「恭人差矣。

那时小人不对恭人说来:

『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

亦被掳掠在此间,

不能够下山去。

』」刘知寨道:

「你既是客人,

被掳劫在那里,

今日如何能够下山来,

却到我这里看灯?

」那妇人便说道:

「你这厮在山上时,

大刺刺的坐在中间交椅上,

由我叫大王,

那里睬人!

」宋江道:

「恭人,

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

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做贼!

」那妇人听了大怒,

指著宋江骂道:

「这等赖皮赖骨,

不打如何肯招!

」刘知寨道:

「说得是。

」喝叫取过批头来打那厮。

一连打了两料,

打得宋江皮开肉绽,

鲜血迸流。

便叫把铁锁锁了,

明日合个囚车,

把「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

却说相陪宋江的体己人,

慌忙奔回来报知花荣。

花荣听罢大惊,

连忙写一封书,

差两个能干亲随人,

去刘知寨处取。

亲随人赍了书,

急忙到刘知寨门前。

把门军士入去报复道:

「花知寨差人在门前下书。

」刘高叫唤至当厅。

那亲随人将书呈上,

刘高拆开封皮读道:

──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

所有薄亲刘丈,

近日从济州来,

因看灯火,

误犯尊威,

万乞情恕放免,

自当造谢。

草字不恭,

烦乞照察不宣。

刘高看了大怒,

把书扯的粉碎,

大骂道:

「花荣这厮无礼!

你是朝廷命官,

如何却与强贼通同,

也来瞒我。

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

你却如何写道是刘丈?

俺须不是你侮弄的。

你写他姓刘,

是和我同姓,

恁的我便放了他!

」喝令左右把下书人推将出去。

那亲随人被赶出寨门,

急急归来,

禀复花荣知道。

花荣听了,

只叫得:

「苦了哥哥!

快备我的马来!

」花荣披挂,

拴束了弓箭,

绰鎗上马,

带了三五十名军汉,

都拖鎗拽棒,

直奔到刘高寨里来。

把门军人见了,

那里敢拦当?

见花荣头势不好,

尽皆吃惊,

都四散走了。

花荣抢到厅前,

下了马,

手中拿著鎗,

那三五十人,

都摆在厅前。

花荣口里叫道:

「请刘知寨说话。

」刘高听得,

惊的魂飞魄散,

惧怕花荣是个武官,

那里敢出来相见。

花荣见刘高不出来,

立了一回,

喝叫左右去两边耳房里搜人。

那三五十军汉一齐去搜时,

早从廊下耳房里寻见宋江,

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

又使铁索锁著,

两腿打得肉绽。

几个军汉便把绳索割断,

铁锁打开,

救出宋江。

花荣便叫军士先送回家里去。

花荣上了马,

绰鎗在手,

口里发话道:

「刘知寨,

你便是个正知寨,

待怎的奈何了花荣!

谁家没个亲眷!

你却甚么意思?

我的一个表兄,

直拿在家里,

强扭做贼。

好欺负人,

明日和你说话。

」花荣带了众人,

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

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救了人去,

急忙点起一二百人,

也叫来花荣寨夺人。

那二百人内,

新有两个教头。

为首的教头,

虽然了得些鎗刀,

终不及花荣武艺,

不敢不从刘高,

只得引了众人,

奔花荣寨里来。

把门军士入去报知花荣。

此时天色未甚明亮,

那二百来人拥在门首,

谁敢先入去,

都惧怕花荣了得。

看看天大明了,

却见两扇大门不关,

只见花知寨在正厅上坐著,

左手拿著弓,

右手挽著箭。

众人都拥在门前,

花荣竖起弓,

大喝道:

「你这军士们,

不知冤各有头,

债各有主。

刘高差你来,

休要替他出色。

你那两个新参教头,

还未见花知寨的武艺,

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

然后你那厮们要替刘高出色,

不怕的入来。

看我先射大门上左边门神的骨朵头!

」搭上箭,

拽满弓,

只一箭,

喝声:

「著!

」正射中门神骨朵头。

众人看了,

都吃一惊。

花荣又取第二枝箭,

大叫道:

「你们众人,

再看我这第二枝箭,

要射右边门神的头盔上朱缨。

」飕的又一箭,

不偏不斜,

正中缨头上。

──那两枝箭却射定在两扇门上。

花荣再取第三枝箭,

喝道:

「你众人看我第三枝箭,

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

」那人叫声:

「哎呀!

」便转身先走。

众人发声喊,

一齐都走了。

花荣且叫闭上寨门,

却来后堂看觑宋江。

花荣说道:

「小弟误了哥哥,

受此之苦。

」宋江答道:

「我却不妨,

只恐刘高那厮不肯和你干休。

我们也要计较个长便。

」花荣道:

「小弟舍著弃了这道官诰,

和那厮理会。

」宋江道:

「不想那妇人将恩作怨,

教丈夫打我这一顿。

我本待自说出真名姓来,

却又怕阎婆惜事发,

因此只说郓城客人张三。

叵耐刘高无礼,

要把我做『郓城虎』张三,

解上州去,

合个囚车盛我。

要做清风山贼首时,

顷刻便是一刀一剐。

不得贤弟自来力救,

便有铜唇铁舌,

也和他分辩不得。

」花荣道:

「小弟寻思,

只想他是读书人,

须念同姓之亲,

因此写了刘丈,

不想他直恁没些人情。

如今既已救了来家,

且却又理会。

」宋江道:

「贤弟差矣。

既然仗你豪势救了人来,

凡事要三思。

自古道:

『吃饭防噎,

行路防跌。

』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

急使人来抢,

又被你一吓,

尽都散了,

我想他如何肯干罢,

必然要和你动文书。

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

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

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

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

你便和他分说不过。

」花荣道:

「小弟只是一勇之夫,

却无兄长的高明远见。

只恐兄长伤重了,

走不动。

」宋江道:

「不妨。

事急难以耽搁,

我自挨到山下便了。

」当日敷贴了膏药,

吃了些酒肉,

把包裹都寄在花荣处。

黄昏时分,

便使两个军汉,

送出栅外去了。

宋江自连夜挨去,

不在话下。

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

说道:

「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

谁敢去近前当他弓箭!

」两个教头道:

「著他一箭时,

射个透明窟窿,

却是都去不得。

」刘高那厮终是个文官,

意思深狠,

有些算计。

当下刘高寻思起来:

「想他这一夺去,

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去了,

明日却来和我白赖。

便争竞到上司,

也只是文武不和斗殴之事,

我却如何奈何的他?

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

去五里路头等候。

倘若天幸捉著时,

将来悄悄的关在家里,

却暗地使人连夜去州里,

报知军官下来取,

就和花荣一发拿了,

都害了他性命。

那时我独自霸著这清风寨,

省得受那厮们的气。

」当晚点了二十馀人,

各执鎗棒,

连夜去了。

约莫有二更时候,

去的军汉,

背剪绑得宋江到来。

刘知寨见了,

大喜道:

「不出吾之所料。

且与我囚在后院里,

休教一个人得知。

」连夜便写了实封申状,

差两个心腹之人,

星夜来青州府飞报。

次日,

花荣只道宋江上清风山去了,

坐视在家,

心里自道:

「我且看他怎的!

」竟不来睬著。

刘高也只做不知,

两下都不说着。

且说这青州府知府,

正值升厅公座。

那知府覆姓慕容,

双名彦达,

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之兄。

倚托妹子的势,

要在青州横行,

残害良民,

欺罔僚友,

无所不为。

正欲回衙早饭,

只见左右公人,

接上刘知寨申状,

飞报贼情公事。

知府接来,

看了刘高的文书,

吃了一惊,

便道:

「花荣是个功臣之子,

如何结连清风山强贼?

这罪犯非小,

未委虚的。

」便教唤那本州兵马都监,

来到厅上,

吩咐他去。

原来那个都监姓黄,

名信。

为他本身武艺高强,

威镇青州,

因此称他为「镇三山」。

那青州地面,

所管下有三座恶山:

第一便是清风山,

第二便是二龙山,

第三便是桃花山。

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

黄信却自夸要捉尽三山人马,

因此唤做「镇三山」。

这兵马都监黄信上厅来,

领了知府的言语,

出来点起五十个壮健军汉,

披挂了衣甲,

马上擎著那口丧门剑,

连夜便下清风寨来,

径到刘高寨前下马。

刘知寨出来接著,

请到后堂,

叙礼罢。

一面安排酒食管待,

一面犒赏军士。

后面取出宋江来,

教黄信看了。

黄信道:

「这个不必问了。

连夜合个囚车,

把这厮盛在里面。

」头上抹了红绢,

插一个纸旗,

上写著「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

宋江那里敢分辩,

只得由他们安排。

黄信再问刘高道:

「你拿得张三时,

花荣知也不知?

」刘高道:

「小官夜来二更拿了他,

悄悄的藏在家里,

花荣只道去了,

安坐在家。

」黄信道:

「既是恁的,

却容易。

明早安排一副羊酒,

去大寨里公厅上摆著,

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三五十人,

预备著。

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

只推道:

『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

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

』赚到公厅,

只看我掷盏为号,

就下手拿住了,

一同解上州里去。

此计如何?

」刘高喝采道:

「还是相公高见,

此计大妙。

却似『瓮中捉鳖,

手到拿来』。

」

当夜定了计策,

次日天晓,

先去大寨左右两边帐幕里预先埋伏了军士,

厅上虚设著酒食筵宴。

早饭前后,

黄信上了马,

只带三两个从人,

来到花荣寨前。

军人入去传报,

花荣问道:

「来做甚么?

」军汉答道:

「只听得教报道黄都监特来相探。

」花荣听罢,

便出来迎接。

黄信下马,

花荣请至厅上,

叙礼罢,

便问道:

「都监相公,

有何公干到此?

」黄信道:

「下官蒙知府呼唤,

发落道,

为是你清风寨,

内文武官僚不和,

未知为甚缘由,

知府诚恐二位因私雠而误公事,

特差黄某赍到羊酒前来,

与你二位讲和。

已安排在大寨公厅上,

便请足下上马同往。

」花荣笑道:

「花荣如何敢欺罔刘高,

他又是个正知寨。

只是本人累累要寻花荣的过失,

不想惊动知府,

有劳都监下临草寨,

花荣将何以报?

」黄信附耳低言道:

「知府只为足下一人。

倘有些刀兵动时,

他是文官,

做得何用?

你只依着我行。

」花荣道:

「深谢都监过爱。

」黄信便邀花荣同出门首上马。

花荣道:

「且请都监少叙三杯了去。

」黄信道:

「待说开了,

畅饮何妨。

」花荣只得叫备马。

当时两个并马而行,

直来到大寨,

下了马,

黄信携着花荣的手,

同上公厅来,

只见刘高已自先在公厅上。

三个人都相见了。

黄信叫取酒来,

从人已自先把花荣的马牵将出去,

闭了寨门。

花荣不知是计,

只想黄信是一般武官,

必无歹意。

黄信擎一盏酒来,

先劝刘高道:

「知府为因听得你文武二官,

同僚不和,

好生忧心,

今日特委黄信到来,

与你二公陪话。

烦望只以报答朝廷为重,

再后有事,

和同商议。

」刘高答道:

「量刘高不才,

颇识些理法,

直教知府恩相,

如此挂心。

我二人也无甚言语争执,

此是外人妄传。

」黄信大笑道:

「妙哉!

」刘高饮过酒,

黄信又斟第二杯酒,

来劝花荣道:

「虽然是刘知寨如此说了,

想必是闲人妄传,

故是如此,

且请饮一杯。

」花荣接过酒吃了。

刘高拿副台盏,

斟一盏酒,

回劝黄信道:

「动劳都监相公降临敝地,

满饮此杯。

」黄信接过酒来,

拿在手里,

把眼四下一看,

有十数个军汉,

簇上厅来。

黄信把酒盏望地下一掷,

只听得后堂一声喊起,

两边帐幕里,

走出三五十个壮健军汉,

一发上,

把花荣拿倒在厅前。

黄信喝道:

「绑了!

」花荣一片声叫道:

「我得何罪?

」黄信大笑,

喝道:

「你兀自敢叫哩!

你结连清风山强贼,

一同背反朝廷,

当得何罪!

我念你往日面皮,

不去惊动,

拿你家老小。

」花荣叫道:

「也须有个证见。

」黄信道:

「还你一个证见,

教你看真赃真贼,

我不屈你。

左右,

与我推将来。

」无移时,

一辆囚车,

一个纸旗儿,

一条红抹额,

从外面推将入来。

花荣看时,

却是宋江。

目睁口呆,

面面厮觑,

做声不得。

黄信喝道:

「这须不干我事,

现有告人刘高在此。

」花荣道:

「不妨,

不妨,

这是我的亲眷。

他自是郓城县人,

你要强扭他做贼,

到上司自有分辩处。

」黄信道:

「你既然如此说时,

我只解你上州里,

你自去分辩。

」便叫刘知寨点起一百寨兵防送。

花荣便对黄信说道:

「都监赚我来,

虽然捉了我,

便到朝廷,

和他还有分辩。

可看我和都监一般武职官面,

休去我衣服,

容我坐在囚车里。

」黄信道:

「这一件容易,

便依著你。

就叫刘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辩明白,

休要枉害人性命。

」当时黄信与刘高都上了马,

监押著两辆囚车,

并带三五十军士,

一百寨兵,

簇拥著车子,

取路奔青州府来。

有分教,

火焰堆里,

送数百间屋宇人家;

刀斧丛中,

杀一二千残生性命。

正是生事事生君莫恕,

害人人害汝休嗔。

毕竟解宋江投青州来,

怎地脱身,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花開不擇貧家第,

月照山河到處明。

世間只有人心惡,

萬事還須天養人。

盲聾喑啞家豪富,

智慧聰明卻受貧。

年月日時該載定,

算來由命不由人。

話説這淸風山離青州不遠,

只隔得百里來路。

這淸風寨卻在青州三岔路口,

地名淸風鎮。

因爲這三岔路上,

通三處惡山,

因此特設這淸風寨在這淸風鎮上。

那裏也有三五千人家,

卻離這淸風山只有一站多路,

當日三位頭領自上山去了。

只説宋公明獨自一個,

背著些包裹,

迤來到淸風鎮上,

便借問花知寨住處。

那鎮上人答道:

「這淸風寨衙門,

在鎮市中間。

南邊有個小寨,

是文官劉知寨住宅;

北邊那個小寨,

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

」宋江聽罷,

謝了那人,

便投北寨來。

到得門首,

見有幾個把門軍漢,

問了姓名,

入去通報。

只見寨裏走出那個少年的軍官來,

拖住宋江便拜。

那人生得如何?

但見:

齒白脣紅雙眼俊,

兩眉入鬢常淸,

細腰寬膀似猿形。

能騎乖劣馬,

愛放海東青。

百步穿楊神臂健,

弓開秋月分明,

雕翎箭發迸寒星。

人稱「小李廣」,

將種是花榮。

出來的年少將軍不是別人,

正是淸風寨武知寨「小李廣」花榮。

那花榮怎生打扮,

但見:

身上戰袍金翠繡,

腰間玉帶嵌山犀。

滲青巾幘雙環小,

文武花靴抹緑低。

花榮見宋江拜罷,

喝叫軍漢接了包裹、

朴刀、

腰刀,

扶住宋江,

直到正廳上,

便請宋江當中涼床上坐了。

花榮又納頭拜了四拜,

起身道:

「自從別了兄長之後,

屈指又早五六年矣,

常常念想。

聽得兄長殺了一個潑煙花,

官司行文書各處追捕。

小弟聞得,

如坐針氈,

連連寫了十數封書,

去貴莊問信,

不知曾到也不?

今日天賜,

幸得哥哥到此,

相見一面,

大慰平生。

」説罷又拜。

宋江扶住道:

「賢弟休只顧講禮。

請坐了,

聽在下告訴。

」花榮斜坐著。

宋江把殺閻婆惜一事,

和投奔柴大官人,

並孔太公莊上遇見武松,

淸風山上被捉,

遇燕順……等事,

細細地都説了一遍。

花榮聽罷,

答道:

「兄長如此多磨難,

今日幸得仁兄到此,

且住數年,

卻又理會。

」宋江道:

「若非兄弟宋淸寄書來孔太公莊上時,

在下也特地要來賢弟這裏走一遭。

」花榮便請宋江去後堂裏坐,

喚出渾家崔氏,

來拜伯伯。

拜罷,

花榮又叫妹子出來拜了哥哥。

便請宋江更換衣裳鞋襪,

香湯沐浴,

在後堂安排筵席洗塵。

當日筵宴上,

宋江把救了劉知寨恭人的事,

備細對花榮説了一遍。

花榮聽罷,

皺了雙眉説道:

「兄長沒來由,

救那婦人做甚麼?

正好教滅這廝的口!

」宋江道:

「卻又作怪!

我聽得説是淸風寨知寨的恭人,

因此把做賢弟同僚面上,

特地不顧王矮虎相怪,

一力要救他下山。

你卻如何恁的説?

」花榮道:

「兄長不知,

不是小弟説口,

這淸風寨是青州緊要去處,

若還是小弟獨自在這裏守把時,

遠近強人,

怎敢把青州攪得粉碎!

近日除將這個窮酸餓醋來做個正知寨,

這廝又是文官,

又沒本事,

自從到任,

把此鄉間些少上戶詐騙,

亂行法度,

無所不爲。

小弟是個武官副知寨,

每每被這廝慪氣,

恨不得殺了這濫污賊禽獸。

兄長卻如何救了這廝的婦人?

打緊這婆娘極不賢,

只是調撥他丈夫行不仁的事,

殘害良民,

貪圖賄賂,

正好叫那賤人受些玷辱。

兄長錯救了這等不才的人。

」宋江聽了,

便勸道:

「賢弟差矣!

自古道:

『冤讎可解不可結。

』他和你是同僚官,

雖有些過失,

你可隱惡而揚善。

賢弟休如此淺見。

」花榮道:

「兄長見得極明。

來日公廨內見劉知寨時,

與他説過救了他老小之事。

」宋江道:

「賢弟若如此,

也顯你的好處。

」花榮夫妻幾口兒,

朝暮臻臻至至,

獻酒供食,

伏侍宋江。

當晚安排床帳,

在後堂軒下請宋江安歇。

次日,

又備酒食筵宴管待。

話休絮煩。

宋江自到花榮寨裏,

喫了四五日酒。

花榮手下有幾個體己人,

一日換一個,

撥些碎銀子在他身邊,

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淸風鎮街上,

觀看市井喧嘩,

村落宮觀寺院,

閑走樂情。

自那日爲始,

這體己人相陪著閒走,

邀宋江去市井上閒翫。

那淸風鎮上也有幾座小勾欄,

並茶坊酒肆,

自不必説得。

當日宋江與這體己人在小勾欄裏閒看了一回,

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宮觀遊賞一回,

請去市鎮上酒肆中飲酒。

臨起身時,

那體己人取銀兩還酒錢。

宋江那裏肯要他還錢,

卻自取碎銀還了。

宋江歸來,

又不對花榮説。

那個同飲的人歡喜,

又落得銀子,

又得身閒,

自此每日撥一個相陪,

和宋江去閒走。

每日又只是宋江使錢。

自從到寨裏,

無一個不敬愛他的。

宋江在花榮寨裏,

住了將及一月有余,

看看臘盡春回,

又早元宵節近。

且説這淸風寨鎮上居民,

商量放燈一事,

準備慶賞元宵。

科斂錢物,

去土地大王廟前紮縛起一座小鰲山,

上面結綵懸花,

張掛五六百碗花燈。

土地大王廟內,

逞賽諸般社火。

家家門前,

扎起燈棚,

賽懸燈火。

市鎮上,

諸行百藝都有。

雖然比不得京師,

只此也是人間天上。

當下宋江在寨裏和花榮飲酒,

正值元宵。

是日晴明得好,

花榮到巳牌前後,

上馬去公廨內點起數百個軍士,

教晚間去市鎮上彈壓。

又點差許多軍漢,

分頭去四下裏守把柵門。

未牌時分回寨來,

邀宋江喫點心。

宋江對花榮説道:

「聽聞此間市鎮上今晚點放花燈,

我欲去看看。

」花榮答道:

「小弟本欲陪侍兄長,

奈緣我職役在身,

不能勾閒步同往。

今夜兄長自與家間二三人去看燈,

早早的便回。

小弟在家專待家宴三杯,

以慶佳節。

」宋江道:

「最好。

」卻早天色向夜,

東邊推出那輪明月上來。

正是:

玉漏銅壺且莫催,

星橋火樹徹明開。

鰲山髙聳青雲上,

何處游人不看來!

當晚宋江和花榮家親隨體己人兩三個,

跟隨著緩步徐行。

到這淸風鎮上看燈時,

只見家家門前,

搭起燈棚,

懸掛花燈,

燈上畫著許多故事,

也有剪采飛白牡丹花燈,

並芙蓉荷花異樣燈火。

四五個人,

手廝挽著,

來到大王廟前,

看那小鰲山時,

但見:

山石穿雙龍戲水,

雲霞映獨鶴朝天。

金蓮燈,

玉梅燈,

晃一片琉璃;

荷花燈,

芙蓉燈,

散千團錦繡。

銀蛾鬥彩,

雙雙隨繡帶香球;

雪柳爭輝,

縷縷拂華翠旛幙。

村歌社鼓,

花燈影裏競喧闐;

織婦蠶奴,

畫燭光中同賞翫。

雖無佳麗風流曲,

盡賀豐登大有年。

當下宋江等四人在鰲山前看了一回,

迤投南走。

不過五七百步,

只見前面燈燭熒煌,

一夥人圍住在一個大牆院門首熱鬧。

鑼聲響處,

眾人喝采。

宋江看時,

卻是一夥舞鮑老的。

宋江矮矬,

人背後看不見。

那相陪的體己人,

卻認的社火隊裏,

便教分開眾人,

讓宋江看。

那跳鮑老的身軀扭得村村勢勢的,

宋江看了,

呵呵大笑。

只見這牆院裏面,

卻是劉知寨夫妻兩兒和幾個婆娘在裏面看。

聽得宋江笑聲,

那劉知寨的老婆於燈下卻認的宋江,

便指與丈夫道:

「兀那個黑矮漢子,

便是前日淸風山搶擄下我的賊頭。

」劉知寨聽了,

喫一驚,

便喚親隨六七人,

叫捉那個笑的黑漢子。

宋江聽得,

回身便走。

走不過十餘家,

眾軍漢趕上,

把宋江捉住,

拿了來,

恰似皂雕追紫燕,

正如猛虎啖羊羔。

拿到寨裏,

用四條麻索綁了,

押至廳前。

那三個體己人,

見捉了宋江去,

自跑回來報與花榮知道。

且説劉知寨坐在廳上,

叫解過那廝來,

眾人把宋江簇擁在廳前跪下。

劉知寨喝道:

「你這廝是淸風山打劫強賊,

如何敢擅自來看燈!

今被擒獲,

有何理説?

」宋江告道:

「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張三,

與花知寨是故友。

來此間多日了,

從不曾在淸風山打劫。

」劉知寨老婆,

卻從屏風背後轉將出來,

喝道:

「你這廝兀自賴哩!

你記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時?

」宋江告道:

「恭人差矣。

那時小人不對恭人説來:

『小人自是鄆城縣客人,

亦被擄掠在此間,

不能夠下山去。

』」劉知寨道:

「你既是客人,

被擄劫在那裏,

今日如何能夠下山來,

卻到我這裏看燈?

」那婦人便説道:

「你這廝在山上時,

大刺刺的坐在中間交椅上,

由我叫大王,

那裏睬人!

」宋江道:

「恭人,

全不記我一力救你下山,

如何今日倒把我強扭做賊!

」那婦人聽了大怒,

指著宋江罵道:

「這等賴皮賴骨,

不打如何肯招!

」劉知寨道:

「説得是。

」喝叫取過批頭來打那廝。

一連打了兩料,

打得宋江皮開肉綻,

鮮血迸流。

便叫把鐵鎖鎖了,

明日合個囚車,

把「鄆城虎」張三解上州裏去。

卻説相陪宋江的體己人,

慌忙奔回來報知花榮。

花榮聽罷大驚,

連忙寫一封書,

差兩個能幹親隨人,

去劉知寨處取。

親隨人齎了書,

急忙到劉知寨門前。

把門軍士入去報復道:

「花知寨差人在門前下書。

」劉髙叫喚至當廳。

那親隨人將書呈上,

劉髙拆開封皮讀道:

──花榮拜上僚兄相公座前:

所有薄親劉丈,

近日從濟州來,

因看燈火,

誤犯尊威,

萬乞情恕放免,

自當造謝。

草字不恭,

煩乞照察不宣。

劉髙看了大怒,

把書扯的粉碎,

大罵道:

「花榮這廝無禮!

你是朝廷命官,

如何卻與強賊通同,

也來瞞我。

這賊已招是鄆城縣張三,

你卻如何寫道是劉丈?

俺須不是你侮弄的。

你寫他姓劉,

是和我同姓,

恁的我便放了他!

」喝令左右把下書人推將出去。

那親隨人被趕出寨門,

急急歸來,

稟復花榮知道。

花榮聽了,

只叫得:

「苦了哥哥!

快備我的馬來!

」花榮披掛,

拴束了弓箭,

綽鎗上馬,

帶了三五十名軍漢,

都拖鎗拽棒,

直奔到劉髙寨裏來。

把門軍人見了,

那裏敢攔當?

見花榮頭勢不好,

盡皆喫驚,

都四散走了。

花榮搶到廳前,

下了馬,

手中拿著鎗,

那三五十人,

都擺在廳前。

花榮口裏叫道:

「請劉知寨説話。

」劉髙聽得,

驚的魂飛魄散,

懼怕花榮是個武官,

那裏敢出來相見。

花榮見劉髙不出來,

立了一回,

喝叫左右去兩邊耳房裏搜人。

那三五十軍漢一齊去搜時,

早從廊下耳房裏尋見宋江,

被麻索髙弔起在梁上,

又使鐵索鎖著,

兩腿打得肉綻。

幾個軍漢便把繩索割斷,

鐵鎖打開,

救出宋江。

花榮便叫軍士先送回家裏去。

花榮上了馬,

綽鎗在手,

口裏發話道:

「劉知寨,

你便是個正知寨,

待怎的奈何了花榮!

誰家沒個親眷!

你卻甚麼意思?

我的一個表兄,

直拿在家裏,

強扭做賊。

好欺負人,

明日和你説話。

」花榮帶了眾人,

自回到寨裏來看視宋江。

卻説劉知寨見花榮救了人去,

急忙點起一二百人,

也叫來花榮寨奪人。

那二百人內,

新有兩個教頭。

爲首的教頭,

雖然了得些鎗刀,

終不及花榮武藝,

不敢不從劉髙,

只得引了眾人,

奔花榮寨裏來。

把門軍士入去報知花榮。

此時天色未甚明亮,

那二百來人擁在門首,

誰敢先入去,

都懼怕花榮了得。

看看天大明了,

卻見兩扇大門不關,

只見花知寨在正廳上坐著,

左手拿著弓,

右手挽著箭。

眾人都擁在門前,

花榮豎起弓,

大喝道:

「你這軍士們,

不知冤各有頭,

債各有主。

劉髙差你來,

休要替他出色。

你那兩個新參教頭,

還未見花知寨的武藝,

今日先教你眾人看花知寨弓箭,

然後你那廝們要替劉髙出色,

不怕的入來。

看我先射大門上左邊門神的骨朵頭!

」搭上箭,

拽滿弓,

只一箭,

喝聲:

「著!

」正射中門神骨朵頭。

眾人看了,

都喫一驚。

花榮又取第二枝箭,

大叫道:

「你們眾人,

再看我這第二枝箭,

要射右邊門神的頭盔上朱纓。

」颼的又一箭,

不偏不斜,

正中纓頭上。

──那兩枝箭卻射定在兩扇門上。

花榮再取第三枝箭,

喝道:

「你眾人看我第三枝箭,

要射你那隊裏穿白的教頭心窩。

」那人叫聲:

「哎呀!

」便轉身先走。

眾人發聲喊,

一齊都走了。

花榮且叫閉上寨門,

卻來後堂看覷宋江。

花榮説道:

「小弟誤了哥哥,

受此之苦。

」宋江答道:

「我卻不妨,

只恐劉髙那廝不肯和你干休。

我們也要計較個長便。

」花榮道:

「小弟捨著棄了這道官誥,

和那廝理會。

」宋江道:

「不想那婦人將恩作怨,

教丈夫打我這一頓。

我本待自説出真名姓來,

卻又怕閻婆惜事發,

因此只説鄆城客人張三。

叵耐劉髙無禮,

要把我做『鄆城虎』張三,

解上州去,

合個囚車盛我。

要做淸風山賊首時,

頃刻便是一刀一剮。

不得賢弟自來力救,

便有銅脣鐵舌,

也和他分辯不得。

」花榮道:

「小弟尋思,

只想他是讀書人,

須念同姓之親,

因此寫了劉丈,

不想他直恁沒些人情。

如今既已救了來家,

且卻又理會。

」宋江道:

「賢弟差矣。

既然仗你豪勢救了人來,

凡事要三思。

自古道:

『喫飯防噎,

行路防跌。

』他被你公然奪了人來、

急使人來搶,

又被你一嚇,

盡都散了,

我想他如何肯干罷,

必然要和你動文書。

今晚我先走上淸風山去躲避,

你明日卻好和他白賴,

終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毆的官司。

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時,

你便和他分説不過。

」花榮道:

「小弟只是一勇之夫,

卻無兄長的髙明遠見。

只恐兄長傷重了,

走不動。

」宋江道:

「不妨。

事急難以耽擱,

我自捱到山下便了。

」當日敷貼了膏藥,

喫了些酒肉,

把包裹都寄在花榮處。

黃昏時分,

便使兩個軍漢,

送出柵外去了。

宋江自連夜捱去,

不在話下。

再説劉知寨見軍士一個個都散回寨裏來,

説道:

「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

誰敢去近前當他弓箭!

」兩個教頭道:

「著他一箭時,

射個透明窟窿,

卻是都去不得。

」劉髙那廝終是個文官,

意思深狠,

有些算計。

當下劉髙尋思起來:

「想他這一奪去,

必然連夜放他上淸風山去了,

明日卻來和我白賴。

便爭競到上司,

也只是文武不和鬥毆之事,

我卻如何奈何的他?

我今夜差二三十軍漢,

去五里路頭等候。

倘若天幸捉著時,

將來悄悄的關在家裏,

卻暗地使人連夜去州裏,

報知軍官下來取,

就和花榮一發拿了,

都害了他性命。

那時我獨自霸著這淸風寨,

省得受那廝們的氣。

」當晚點了二十餘人,

各執鎗棒,

連夜去了。

約莫有二更時候,

去的軍漢,

背剪綁得宋江到來。

劉知寨見了,

大喜道:

「不出吾之所料。

且與我囚在後院裏,

休教一個人得知。

」連夜便寫了實封申狀,

差兩個心腹之人,

星夜來青州府飛報。

次日,

花榮只道宋江上淸風山去了,

坐視在家,

心裏自道:

「我且看他怎的!

」竟不來睬著。

劉髙也只做不知,

兩下都不説著。

且説這青州府知府,

正值陞廳公座。

那知府覆姓慕容,

雙名彥達,

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貴妃之兄。

倚托妹子的勢,

要在青州橫行,

殘害良民,

欺罔僚友,

無所不爲。

正欲回衙早飯,

只見左右公人,

接上劉知寨申狀,

飛報賊情公事。

知府接來,

看了劉髙的文書,

喫了一驚,

便道:

「花榮是個功臣之子,

如何結連淸風山強賊?

這罪犯非小,

未委虛的。

」便教喚那本州兵馬都監,

來到廳上,

吩咐他去。

原來那個都監姓黃,

名信。

爲他本身武藝髙強,

威鎮青州,

因此稱他爲「鎮三山」。

那青州地面,

所管下有三座惡山:

第一便是淸風山,

第二便是二龍山,

第三便是桃花山。

這三處都是強人草寇出沒的去處。

黃信卻自誇要捉盡三山人馬,

因此喚做「鎮三山」。

這兵馬都監黃信上廳來,

領了知府的言語,

出來點起五十個壯健軍漢,

披掛了衣甲,

馬上擎著那口喪門劍,

連夜便下淸風寨來,

逕到劉髙寨前下馬。

劉知寨出來接著,

請到後堂,

敘禮罷。

一面安排酒食管待,

一面犒賞軍士。

後面取出宋江來,

教黃信看了。

黃信道:

「這個不必問了。

連夜合個囚車,

把這廝盛在裏面。

」頭上抹了紅絹,

插一個紙旗,

上寫著「淸風山賊首鄆城虎張三」。

宋江那裏敢分辯,

只得由他們安排。

黃信再問劉髙道:

「你拿得張三時,

花榮知也不知?

」劉髙道:

「小官夜來二更拿了他,

悄悄的藏在家裏,

花榮只道去了,

安坐在家。

」黃信道:

「既是恁的,

卻容易。

明早安排一副羊酒,

去大寨裏公廳上擺著,

卻教四下裏埋伏下三五十人,

預備著。

我卻自去花榮家請得他來,

只推道:

『慕容知府聽得你文武不和,

因此特差我來置酒勸諭。

』賺到公廳,

只看我擲盞爲號,

就下手拿住了,

一同解上州裏去。

此計如何?

」劉髙喝采道:

「還是相公髙見,

此計大妙。

卻似『瓮中捉鱉,

手到拿來』。

」

當夜定了計策,

次日天曉,

先去大寨左右兩邊帳幙裏預先埋伏了軍士,

廳上虛設著酒食筵宴。

早飯前後,

黃信上了馬,

只帶三兩個從人,

來到花榮寨前。

軍人入去傳報,

花榮問道:

「來做甚麼?

」軍漢答道:

「只聽得教報道黃都監特來相探。

」花榮聽罷,

便出來迎接。

黃信下馬,

花榮請至廳上,

敘禮罷,

便問道:

「都監相公,

有何公幹到此?

」黃信道:

「下官蒙知府呼喚,

發落道,

爲是你淸風寨,

內文武官僚不和,

未知爲甚緣由,

知府誠恐二位因私讎而誤公事,

特差黃某齎到羊酒前來,

與你二位講和。

已安排在大寨公廳上,

便請足下上馬同往。

」花榮笑道:

「花榮如何敢欺罔劉髙,

他又是個正知寨。

只是本人累累要尋花榮的過失,

不想驚動知府,

有勞都監下臨草寨,

花榮將何以報?

」黃信附耳低言道:

「知府只爲足下一人。

倘有些刀兵動時,

他是文官,

做得何用?

你只依著我行。

」花榮道:

「深謝都監過愛。

」黃信便邀花榮同出門首上馬。

花榮道:

「且請都監少敘三杯了去。

」黃信道:

「待説開了,

暢飲何妨。

」花榮只得叫備馬。

當時兩個並馬而行,

直來到大寨,

下了馬,

黃信攜著花榮的手,

同上公廳來,

只見劉髙已自先在公廳上。

三個人都相見了。

黃信叫取酒來,

從人已自先把花榮的馬牽將出去,

閉了寨門。

花榮不知是計,

只想黃信是一般武官,

必無歹意。

黃信擎一盞酒來,

先勸劉髙道:

「知府爲因聽得你文武二官,

同僚不和,

好生憂心,

今日特委黃信到來,

與你二公陪話。

煩望只以報答朝廷爲重,

再後有事,

和同商議。

」劉髙答道:

「量劉髙不才,

頗識些理法,

直教知府恩相,

如此掛心。

我二人也無甚言語爭執,

此是外人妄傳。

」黃信大笑道:

「妙哉!

」劉髙飲過酒,

黃信又斟第二杯酒,

來勸花榮道:

「雖然是劉知寨如此説了,

想必是閒人妄傳,

故是如此,

且請飲一杯。

」花榮接過酒喫了。

劉髙拿副臺盞,

斟一盞酒,

回勸黃信道:

「動勞都監相公降臨敝地,

滿飲此杯。

」黃信接過酒來,

拿在手裏,

把眼四下一看,

有十數個軍漢,

簇上廳來。

黃信把酒盞望地下一擲,

只聽得後堂一聲喊起,

兩邊帳幙裏,

走出三五十個壯健軍漢,

一發上,

把花榮拿倒在廳前。

黃信喝道:

「綁了!

」花榮一片聲叫道:

「我得何罪?

」黃信大笑,

喝道:

「你兀自敢叫哩!

你結連淸風山強賊,

一同背反朝廷,

當得何罪!

我念你往日面皮,

不去驚動,

拿你家老小。

」花榮叫道:

「也須有個證見。

」黃信道:

「還你一個證見,

教你看真贓真賊,

我不屈你。

左右,

與我推將來。

」無移時,

一輛囚車,

一個紙旗兒,

一條紅抹額,

從外面推將入來。

花榮看時,

卻是宋江。

目睜口呆,

面面廝覷,

做聲不得。

黃信喝道:

「這須不干我事,

現有告人劉髙在此。

」花榮道:

「不妨,

不妨,

這是我的親眷。

他自是鄆城縣人,

你要強扭他做賊,

到上司自有分辯處。

」黃信道:

「你既然如此説時,

我只解你上州裏,

你自去分辯。

」便叫劉知寨點起一百寨兵防送。

花榮便對黃信説道:

「都監賺我來,

雖然捉了我,

便到朝廷,

和他還有分辯。

可看我和都監一般武職官面,

休去我衣服,

容我坐在囚車裏。

」黃信道:

「這一件容易,

便依著你。

就叫劉知寨一同去州裏折辯明白,

休要枉害人性命。

」當時黃信與劉髙都上了馬,

監押著兩輛囚車,

並帶三五十軍士,

一百寨兵,

簇擁著車子,

取路奔青州府來。

有分教,

火燄堆裏,

送數百間屋宇人家;

刀斧叢中,

殺一二千殘生性命。

正是生事事生君莫恕,

害人人害汝休嗔。

畢竟解宋江投青州來,

怎地脫身,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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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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