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三十一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張都監血濺鴛鴦樓 武行者夜走蜈蚣嶺
数据纠错
至少 5 个字。提交后会预填 GitHub Issue,你可以补充细节后提交。
-
1复制下面这份诗的完整数据当前诗 JSON(只读)
在 GitHub 直接修改这首诗的数据,提交 PR 后经审核合并生效,下次构建即回流。
-
2粘贴 AI 返回的 JSON
-
3确认差异
(暂无差异)
简体
词曰:
神明照察,
难除奸狡之心。
国法昭彰,
莫绝凶顽之辈。
损人益己,
终非悠远之图;
害众成家,
岂是久长之计。
福缘善庆,
皆因德行而生;
祸起伤财,
盖为不仁而至。
知廉识耻,
不遭罗网之灾;
举善荐贤,
必有荣华之地。
行慈行孝,
乃后代之昌荣;
怀妒怀奸,
是终身之祸患。
广施恩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多结冤仇,
路逢狭处难回避。
话说这篇言语,
劝人行善逢善,
行恶逢恶。
话里所说,
张都监听信这张团练说诱嘱托,
替蒋门神报仇,
贪图贿赂,
设出这条奇计,
陷害武松性命。
临断出来,
又使人买嘱两个防送公人,
却教蒋门神两个徒弟相帮公人,
同去路上结果他性命。
谁想四个人倒都被武松搠死在飞云浦了。
当时武松立于桥上,
寻思了半晌,
踌躇起来,
怨恨冲天:
“不杀得张都监,
如何出得这口恨气!
”便去死尸身边解下腰刀,
选好的取把将来跨了,
拣条好朴刀提着,
再径回孟州城里来。
进得城中,
早是黄昏时候。
只见家家闭户,
处处关门。
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
九曜寺香霭钟声。
一轮明月挂青天,
几点疏星明碧汉。
六军营内,
呜呜画角频吹;
五鼓楼头,
点点铜壶正滴。
四边宿雾,
昏昏罩舞榭歌台;
三市寒烟,
隐隐蔽绿窗朱户。
两两佳人归绣幕,
双双士子掩书帏。
当下武松入得城来,
径踅去张都监后花园墙外,
却是一个马院。
武松就在马院边伏着。
听是那后槽却在衙里,
未曾出来。
正看之间,
只见呀地角门开,
后槽提着个灯笼出来,
里面便关了角门。
武松却躲在黑影里,
听那更鼓时,
早打一更四点。
那后槽上了草料,
挂起灯笼,
铺开被卧,
脱了衣裳,
上床便睡。
武松却来门边挨那门响。
后槽喝道:
“老爷方才睡,
你要偷我衣裳,
也早些哩。
”武松把朴刀倚在门边,
却掣出腰刀在手里,
又呀呀地推门。
那后槽那里忍得住,
便从床上赤条条地跳将起来,
拿了搅草棍,
拔了拴,
却待开门,
被武松就势推开去,
抢入来把这后槽劈头揪住。
却待要叫,
灯影下见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里,
先自惊得八分软了。
口里只叫得一声:
“饶命!
”武松道:
“你认得我么?
”后槽听得声音,
方才知是武松,
便叫道:
“哥哥,
不干我事。
你饶了我罢!
”武松道:
“你只实说,
张都监如今在那里?
”后槽道:
“今日和张团练、
蒋门神他三个,
吃了一日酒。
如今兀自在鸳鸯楼上吃哩。
”武松道:
“这话是实么?
”后槽道:
“小人说谎,
就害疔疮。
”武松道:
“恁地却饶你不得!
”手起一刀,
把这后槽杀了,
砍下头来,
一脚踢过尸首。
武松把刀插入鞘里,
就灯影下去腰里解下施恩送来的锦衣,
将出来,
脱了身上旧衣裳,
把那两件新衣穿了,
拴缚得紧凑。
把腰刀和鞘跨在腰里。
却把后槽一床絮被包了散碎银两,
入在缠袋里,
却把来挂在门边。
又将两扇门立在墙边,
先去吹灭了灯火。
却闪将出来,
拿了朴刀,
从门上一步步爬上墙来。
月却明亮,
照耀如同白日。
武松从墙头上一跳,
却跳在墙里。
便先来开了角门,
掇过了门扇,
复翻身入来,
虚掩上角门,
拴都提过了。
武松却望灯明处来看时,
正是厨房里。
只见两个丫嬛正在那汤罐边埋怨,
说道:
“伏侍了一日,
兀自不肯去睡,
只是要茶吃!
那两个客人也不识羞耻,
噇得这等醉了,
也兀自不肯下楼去歇息,
只说个不了。
”那两个女使正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
武松却倚了朴刀,
掣出腰里那口带血刀来,
把门一推,
呀地推开门,
抢入来。
先把一个女使髽角儿揪住,
一刀杀了。
那一个却待要走,
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
再要叫时,
口里又似哑了的,
端的是惊得呆了。
休道是两个丫嬛,
便是说话的见了,
也惊得口里半舌不展。
武松手起一刀,
也杀了,
却把这两个尸首拖放灶前,
去了厨下灯火,
趁着那窗外月光,
一步步挨入堂里来。
武松原在衙里出入的人,
已自都认得路数,
径踅到鸳鸯楼胡梯边来。
捏脚捏手摸上楼时,
早听得那张都监、
张团练、
蒋门神三个说话。
武松在胡梯口听,
只听得蒋门神口里称赞不了,
只说:
“亏了相公与小人报了冤仇。
再当重重地答报恩相。
”这张都监道:
“不是看我兄弟张团练面上,
谁肯干这等的事!
你虽费用了些钱财,
却也安排得那厮好。
这早晚多是在那里下手,
那厮敢是死了。
只教在飞云浦结果他。
待那四人明早回来,
便见分晓。
”张团练道:
“这一夜四个对付他一个,
有甚么不了!
再有几个性命也没了。
”蒋门神道:
“小人也分付徒弟来,
只教就那里下手,
结果了快来回报。
”正是:
暗室从来不可欺,
古今奸恶尽诛夷。
金风未动蝉先觉,
暗送无常死不知。
武松听了,
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
冲破了青天。
右手持刀,
左手叉开五指,
抢入楼中。
只见三五枝画烛高明,
一两处月光射入,
楼上甚是明朗。
面前酒器,
皆不曾收。
蒋门神坐在交椅上,
见是武松,
吃了一惊,
把这心肝五脏都提在九霄云外。
说时迟,
那时快。
蒋门神急待挣扎时,
武松早落一刀,
劈脸剁着,
和那交椅都砍翻了。
武松便转身回过刀来。
那张都监方才伸得脚动,
被武松当时一刀,
齐耳根连脖子砍着,
扑地倒在楼板上。
两个都在挣命。
这张团练终是个武官出身,
虽然酒醉,
还有些气力。
见剁翻了两个,
料道走不迭,
便提起一把交椅轮将来。
武松早接个住,
就势只一推。
休说张团练酒后,
便清醒白醒时,
也近不得武松神力,
扑地望后便倒了。
武松赶入去,
一刀先剁下头来。
蒋门神有力,
挣得起来。
武松左脚早起,
翻筋斗踢一脚,
按住也割下头。
转身来,
把张都监也割了头。
见桌子上有酒有肉。
武松拿起酒钟子,
一饮而尽,
连吃了三四锺,
便去死尸身上割下一片衣襟来,
蘸着血,
去白粉壁上写下八字道:
“杀人者,
打虎武松也!
”
把桌子上银酒器皿踏匾了,
揣几件在怀里。
却待下楼,
只听得楼下夫人声音叫道:
“楼上官人们都醉了,
快着两个上去搀扶。
”说犹未了,
早有两个人上楼来。
武松却闪在胡梯边看时,
却是两个自家亲随人,
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
武松在黑处让他过去,
却拦住去路。
两个入进楼中,
见三个尸首横在血泊里,
惊得面面厮觑,
做声不得。
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
倾下半桶冰雪水。
急待回身,
武松随在背后,
手起刀落,
早剁翻了一个。
那一个便跪下讨饶。
武松道:
“却饶你不得。
”揪住,
也砍了头。
杀得血溅画楼,
尸横灯影。
武松道:
“一不做,
二不休。
杀了一百个,
也只是这一死。
”提了刀下楼来。
夫人问道:
“楼上怎地大惊小怪?
”武松抢到房前。
夫人见条大汉入来,
兀自问道:
“是谁?
”武松的刀早飞起。
劈面门剁着,
倒在房前声唤。
武松按住,
将去割时,
刀切头不入。
武松心疑,
就月光下看那刀时,
已自都砍缺了。
武松道:
“可知割不下头来。
”便抽身去后门外去拿取朴刀,
丢了缺刀,
复翻身再入楼下来。
只见灯明,
前番那个唱曲儿的养娘玉兰,
引着两个小的,
把灯照见夫人被杀死在地下,
方才叫得一声:
“苦也!
”武松握着朴刀,
向玉兰心窝里搠着。
两个小的亦被武松搠死,
一朴刀一个,
结果了。
走出中堂,
把拴拴了前门。
又入来寻着两三个妇女,
也都搠死了在房里。
武松道:
“我方才心满意足。
”有诗为证:
都监贪婪甚可羞,
谩施奸计结深仇。
岂知天道能昭鉴,
渍血横尸满画楼。
武松道:
“走了罢休。
”撇了刀鞘,
提了朴刀,
出到角门外来。
马院里除下缠袋来,
把怀里踏匾的银酒器,
都装在里南,
拴在腰里,
拽开脚步,
倒提朴刀便走。
到城边,
寻思道:
“若等开门,
须吃拿了。
不如连夜越城走。
”便从城边踏上城来。
这孟州城是个小去处,
那土城苦不甚高。
就女墙边,
望下先把朴刀虚按一按,
刀尖在上,
棒梢向下,
托地只一跳,
把棒一拄,
立在濠堑边。
月明之下看水时,
只有一二尺深。
此时正是十月半天气,
各处水泉皆涸。
武松就濠堑边脱了鞋袜,
解下腿絣护膝,
抓扎起衣服,
从这城濠里走过对岸。
却想起施恩送来的包裹里,
有两双八搭麻鞋,
取出来穿在脚上。
听城里更点时,
已打四更三点。
武松道:
“这口鸟气今日方才出得松松槡!
梁园虽好,
不是久恋之家,
只可撒开。
”提了朴刀,
投东小路,
便走了一五更。
天色朦朦胧胧,
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
身体困倦,
棒疮发了又疼,
那里熬得过。
望见一座树林里一个小小古庙。
武松奔入里面,
把朴刀倚了,
解下包裹来做了枕头,
扑翻身便睡。
却待合眼,
只见庙外边探入两把挠钩,
把武松搭住。
两个人便抢入来,
将武松按定,
一条绳索绑了。
那四个男女道:
“这鸟汉子却肥了,
好送与大哥去。
”武松那里挣扎得脱,
被这四个人夺了包裹、
朴刀,
却似牵羊的一般,
脚不点地,
拖到村里来。
这四个男女于路上自言自说道:
“看这汉子一身血迹,
却是那里来?
莫不做贼着了手来?
”武松只不做声,
由他们自说。
行不到三五里路,
早到一所草屋内,
把武松推将进去。
侧首一个小门里面,
点着碗灯,
四个男女将武松剥了衣裳,
绑在亭柱上。
武松看时,
见灶边梁上,
挂着两条人腿。
武松自肚里寻思道:
“却撞在横死人手里,
死得没了分晓!
早知如此时,
不若去孟州府里首告了,
便吃一刀一剐,
却也留得一个清名于世。
”那四个男女提着那包裹,
口里叫道:
“大哥、
大嫂快起来,
我们张得一个好行货在这里了。
”只听得前面应道:
“我来也!
你们不要动手,
我自来开剥。
”没一盏茶时,
只见两个人入屋后来。
武松看时,
前面一个妇人,
背后一个大汉。
两个定睛看了武松,
那妇人便道:
“这个不是叔叔武都头?
”那大汉道:
“快解了我兄弟。
”武松看时,
那大汉不是别人,
却正是菜园子张青,
这妇人便是母夜叉孙二娘。
这四个男女吃了一惊,
便把索子解了,
将衣服与武松穿了。
头巾已自扯碎,
且拿个毡笠子与他戴上。
便请出前面客席里,
叙礼罢,
张青大惊,
连忙问道:
“贤弟如如恁地模样?
”武松答道:
“一言难尽。
自从与你相别之后,
到得牢城营里,
得蒙施管营儿子唤做金眼彪施恩,
一见如,
每日好酒好肉管顾我。
为是他有一座酒肉店,
在城东快活林内,
甚是趁钱,
却被一个张团练带来的蒋门神那厮,
倚势豪强,
公然白白地夺了。
施恩如此告诉,
我却路见不平,
我醉打了蒋门神,
复夺了快活林。
施恩以此敬重我。
后被张团练买嘱张都监,
定了计谋,
取我做亲随,
设智陷害,
替蒋门神报仇。
八月十五日夜,
只推有贼,
赚我到里面,
却把银酒器皿预先放在我箱笼内,
拿我解送孟州府里,
强扭做贼,
打招了监在牢里。
却得施恩上下使钱透了,
不曾受苦。
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疏财,
不肯陷害平人。
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
与施恩最好。
两个一力维持,
待六十日限满,
脊杖二十,
转配恩州。
昨夜出得城来,
叵耐张都监设计,
教蒋门神使两个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帮,
就路上要结果我。
到得飞云浦僻静去处,
正欲要动手。
先被我两脚把两个公人踢下水里去。
赶上这两个鸟男女,
也是一朴刀一个搠死了,
都撇在水里。
思量这口鸟气怎地出得。
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
一更四点进去,
马院里先杀了一个养马的后槽。
扒入墙内去,
就厨房里杀了两个丫嬛。
直上鸳鸯楼上,
把张都监、
张团练、
蒋门神三个都杀了,
又砍了两个亲随。
下楼来,
又把他老婆、
儿女、
养娘都戳死了。
连夜逃走,
跳城出来,
走了一五更路。
一时困倦,
棒疮发了又疼,
因行不得,
投一小庙里权歇一歇。
却被这四个绑缚了来。
”
那四个捣子便拜在地下道:
“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火家,
因为连日赌钱输了,
去林子里寻些买卖。
却见哥哥从小路来,
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迹,
却在土地庙里歇,
我四个不知是甚人。
早是张大哥这几时分付道:
‘只要捉活的。
’不分付时,
也坏了大哥性命。
因此我们只拿挠钩、
套索出去。
正是有眼不识泰山,
一时误犯着哥哥,
恕罪则个!
”张青夫妻两个笑道:
“我们因有挂心,
这几时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贷。
他这四个如何省的,
那里知我心里事。
若是我这兄弟不困乏时,
不说你这四个男女,
更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
因此我叫你们等我自来。
”武松道:
“既然如此,
他们没钱去赌,
我赏你些。
”便把包裹打开,
取十两银子把与四人将去分。
那四个捣子拜谢武松。
张青看了,
也取三二两银子,
赏与他们四个自去分了。
张青道:
“贤弟不知我心。
从你去后,
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
或早或晚回来。
因此上分付这几个男女,
但凡拿得行贷,
只要活的。
那厮们慢仗些的,
趁活捉了;
敌他不过的,
必致杀害。
以此不教他们将刀仗出去,
只与他挠钩、
套索。
方才听得说,
我便心疑,
连忙分付等我自来看,
谁想果是贤弟。
我见一向无信,
只道在孟州快活了,
无事不寄书来。
不期如此受苦。
”孙二娘道:
“只听得叔叔打了蒋门神,
又是醉了赢他,
那一个来往人不吃惊。
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
只说到这里,
却不知向后的事。
叔叔困倦,
且请去客房里将息,
却再理会。
”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
两口儿自去厨下安排些佳肴美馔酒食,
管待武松。
不移时,
整治齐备,
专等武松起来相叙。
有诗为证:
逃生潜越孟州城,
虎空狼坡暮夜行。
珍重佳人识音语,
便开绑缚叙高情。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
也有躲得过的,
直到五更,
才敢出来。
众人叫起里面亲随,
外面当直的军牢,
都来看视,
声张起来。
街坊邻舍,
谁敢出来。
捱到天明时分,
却来孟州府里告状。
知府听说罢大惊,
火速差人下来,
检验了杀死人数,
行凶人出没去处,
填画了图样格目,
回府里禀复知府道:
“先从马院里入来,
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
有脱下旧衣二件。
次到厨房里,
灶下杀死两个丫嬛。
后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
楼上杀死张都监一员,
并亲随二人,
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与蒋门神二人。
白粉壁上,
衣襟蘸血,
大写八字道:
‘杀人者,
打虎武松也!
’楼下搠死夫人一口。
在外搠死玉兰并奶娘二口,
儿女三口。
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
掳掠去金银酒器六件。
”知府看罢,
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门,
点起军兵等官并缉捕人员,
城中坊厢里正,
逐一排门搜捉凶人武松。
次日,
飞云浦地里保正人等告称:
“杀死四人在浦内,
见有杀人血痕在飞云浦桥上,
尸首俱在水中。
”知府接了状子,
当差本县县尉下来,
一面着人打捞起四个尸首,
都检验了。
两个是本府公人,
两个自有苦主,
各备棺木,
盛殓了尸首,
尽来告状,
催促捉拿凶首偿命。
城里闭门三日,
家至户到,
逐一挨查。
五家一连,
十家一保,
那里不去搜寻。
眼见得施管营暗地使钱,
不出城里,
捉获不着。
知府押了文书,
委官下该管地面,
各乡各保各都各村,
尽要排家搜捉,
缉捕凶首。
写了武松乡贯年甲,
貌相模样,
画影图形,
出三千贯信赏钱。
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
赴州告报,
随文给赏;
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
事发到官,
与犯人同罪。
遍行邻近州府,
一同缉捕。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
打听得事务篾刺一般紧急,
纷纷攘攘,
有做公人出城来各乡村缉捕。
张青知得,
只得对武松说道:
“二哥,
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
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
排门挨户,
只恐明日有些疏失,
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
我却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
在先也曾对你说来,
只不知你中心肯去也不?
”武松道:
“我这几日也曾寻思,
想这事必然要发,
如何在此安得身牢?
止有一个哥哥,
又被嫂嫂不仁害了。
甫能来到这里,
又被人如此陷害。
祖家亲戚都没了。
今日若得哥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
我如何不肯?
只不知是那里地面?
”张青道:
“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
花和尚鲁智深和一个青面兽好汉杨志,
在那里打家劫舍,
霸着一方落草。
青州官军捕盗,
不敢正眼觑他。
贤弟只除去那里安身立命,
方才免得这罪犯。
若投别处去,
终久要吃拿了。
他那里常常有书来取我入伙,
我只为恋土难移,
不曾去的。
我写一封书去,
备细说二哥的本事。
于我面上,
如何不着你入伙。
那里去做个头领,
谁敢来拿你!
”武松道:
“大哥也说的是。
我也有心,
恨时辰未到,
缘法不能凑巧。
今日既是杀了人,
事发了,
没潜身处,
此为最妙。
大哥,
你便写书与我去,
只今日便行。
’张青随即取幅纸来,
备细写了一封书,
把与武松,
安排酒食送路。
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说道:
“你如何便只这等叫叔叔去?
前面定吃人捉了!
”武松道:
“阿嫂,
你且说我怎地去不得?
如何便吃人捉了?
”孙二娘道:
“阿叔,
如今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
出三千贯信赏钱,
画影图形,
明写乡贯年甲,
到处张挂。
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
走到前路,
须赖不过。
”张青道:
“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
”孙二娘笑道:
“天下只有你乖,
你说这痴话!
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
我却有个道理,
只怕叔叔依不得。
”武松道:
“我既要逃灾避难,
如何依不得?
”孙二娘大笑道:
“我说出来,
阿叔却不要嗔怪。
”武松道:
“阿嫂,
但说的便依。
”孙二娘道:
“二年前,
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
吃我放翻了,
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
却留得他一个铁戒箍,
一身衣服,
一领皂布直裰,
一条杂色短繐绦,
一本度牒,
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
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
这刀如常半夜里鸣啸的响。
叔叔既要逃难,
只除非把头发剪了,
做个行者,
须遮得额上金印,
又且得这本度牒做护身符,
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等,
却不是前缘前世。
阿叔便应了他的名字,
前路去谁敢来盘问。
这件事好么?
”张青拍手道:
“二嫂说得是。
我倒忘了这一着。
”正是:
缉捕急如星火,
颠危好似风波。
若要免除灾祸,
且须做个头陀。
张青道:
“二哥,
你心里如何?
”武松道:
“这个也使得,
只恐我不象出家人模样。
”张青道:
“我且与你扮一扮看。
”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袱来打开,
将出许多衣裳,
教武松里外穿了。
武松自看道:
“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
”着了皂直裰,
系了绦,
把毡笠儿除下来,
解开头发,
折叠起来,
将戒箍儿箍起,
挂着数珠。
张青、
孙二娘看了,
两个喝采道:
“却不是前生注定!
”武松讨面镜子照了,
也自哈哈大笑起来。
张青道:
“二哥为何大笑?
”武松道:
“我照了自也好笑,
我也做得个行者!
大哥便与我剪了头发。
”张青拿起剪刀,
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
武松见事务看看紧急,
便收拾包裹要行。
张青又道:
“二哥,
你听我说。
不是我要便宜,
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下在这里,
我换些零碎银两与你去路上做盘缠,
万无一失。
”武松道:
“大哥见的分明。
”尽把出来与了张青,
换了一包散碎金银,
都拴在缠袋内,
系在腰里。
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
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
腰里跨了这两口戒刀,
当晚都收拾了。
孙二娘取出这本度牒,
就与他缝个锦袋盛了,
教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武松拜谢了他夫妻两个。
临行,
张青又分付道:
“二哥于路小心在意,
凡事不可托大。
酒要少吃,
休要与人争闹,
也做些出家人行径。
诸事不可躁性,
省得被人看破了。
如到了二龙山,
便可写封回信寄来。
我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
敢怕随后收拾家私也来山上入伙。
二哥,
保重,
保重!
千万拜上鲁、
杨二头领。
”
武松辞了出门,
插起双袖,
摇摆着便行。
张青夫妻看了,
喝采道:
“果然好个行者!
”但见:
前面发掩映齐眉,
后面发参差际颈。
皂直裰好似乌云遮体,
杂色绦如同花蟒缠身。
额上戒箍儿灿烂,
依稀火眼金睛;
身间布衲袄斑斓,
仿佛铜筋铁骨。
戒刀两口,
擎来杀气横秋;
顶骨百颗,
念处悲风满路。
神通广大,
远过回生起死佛图澄;
相貌威严,
好似伏虎降龙卢六祖。
直饶揭帝也归心,
便是金刚须拱手。
当晚武行者辞了张青夫妻二人,
离了大树十字坡,
便落路走。
此时是十月间天气,
日正短,
转眼便晚了。
约行不到五十里,
早望见一座高岭。
武行者趁着月明,
一步步上岭来,
料道只是初更天色。
武行者立关岭头上看时,
见月从东边上来,
照得岭上草木光辉。
看那岭时,
果然好座高岭。
但见:
高山峻岭,
峭壁悬崖。
石角棱层侵斗柄,
树梢仿佛接云霄。
烟岚堆里,
时闻幽鸟闲啼;
翡翠阴中,
每听哀岩下惊张猎户。
好似峨嵋山顶过,
浑如大庾岭头行。
当下武行者正在岭上看着月明,
走过岭来,
只听得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
武行者道:
“又来作怪!
这般一条净荡荡高岭,
有甚么人笑语?
”走过林子那边去,
打一看,
只见松树林中,
傍山一座坟庵,
约有十数间草屋,
推开着两扇小窗,
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
在那窗前看月戏笑。
武行者见了,
怒从心上起,
恶向胆边生,
便想道:
“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
却做这等勾当!
”便去腰里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来,
在月光下看了道:
“刀却自好,
到我手里不曾发市,
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
”手腕上悬了一把,
再将这把插放鞘内,
把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
竟来到庵前敲门。
那先生听得,
便把后窗关上。
武行者拿起块石头,
便去打门。
只见呀地侧首门开,
走出一个道童来,
喝道:
“你是甚人?
如何敢半夜三更,
大惊小怪,
敲门打户做甚么?
”武行者睁圆怪眼,
大喝一声:
“先把这鸟道童祭刀!
”说犹未了,
手起处,
铮地一声响,
道童的头落在一边,
倒在地下。
只见庵里那个先生大叫道:
“谁敢杀了我道童!
”托地跳将出来。
那先生手轮着两口宝剑,
竟奔武行者。
武松大笑道:
“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
正是挠着我的痒处!
”便去鞘里再拔了那口戒刀,
轮起双戒刀,
来迎那先生。
两个就月明之下,
一来一往,
一去一回,
两口剑寒光闪闪,
双戒刀冷气森森。
斗了良久,
浑如飞凤迎鸾;
战不多时,
好似角鹰拿兔。
两个斗了十数合,
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
两个里倒了一个。
但见:
月光影里,
纷纷红雨喷人腥;
杀气丛中,
一颗人头从地滚。
正是:
三寸气在千般用,
一旦无常万事休。
毕竟两个里厮杀倒了一个的是谁,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詞曰:
神明照察,
難除奸狡之心。
國法昭彰,
莫絕兇頑之輩。
損人益己,
終非悠遠之圖;
害衆成家,
豈是久長之計。
福緣善慶,
皆因德行而生;
禍起傷財,
蓋爲不仁而至。
知廉識恥,
不遭羅網之災;
舉善薦賢,
必有榮華之地。
行慈行孝,
乃後代之昌榮;
懷妒懷奸,
是終身之禍患。
廣施恩惠,
人生何處不相逢;
多結冤仇,
路逢狹處難迴避。
話說這篇言語,
勸人行善逢善,
行惡逢惡。
話裏所說,
張都監聽信這張團練說誘囑託,
替蔣門神報仇,
貪圖賄賂,
設出這條奇計,
陷害武松性命。
臨斷出來,
又使人買囑兩個防送公人,
卻教蔣門神兩個徒弟相幫公人,
同去路上結果他性命。
誰想四個人倒都被武松搠死在飛雲浦了。
當時武松立於橋上,
尋思了半晌,
躊躇起來,
怨恨沖天:
“不殺得張都監,
如何出得這口恨氣!
”便去死屍身邊解下腰刀,
選好的取把將來跨了,
揀條好朴刀提着,
再徑回孟州城裏來。
進得城中,
早是黃昏時候。
只見家家閉戶,
處處關門。
但見:
十字街熒煌燈火,
九曜寺香靄鐘聲。
一輪明月掛青天,
幾點疏星明碧漢。
六軍營內,
嗚嗚畫角頻吹;
五鼓樓頭,
點點銅壺正滴。
四邊宿霧,
昏昏罩舞榭歌臺;
三市寒煙,
隱隱蔽綠窗朱戶。
兩兩佳人歸繡幕,
雙雙士子掩書幃。
當下武松入得城來,
徑踅去張都監後花園牆外,
卻是一個馬院。
武松就在馬院邊伏着。
聽是那後槽卻在衙裏,
未曾出來。
正看之間,
只見呀地角門開,
後槽提着個燈籠出來,
裏面便關了角門。
武松卻躲在黑影裏,
聽那更鼓時,
早打一更四點。
那後槽上了草料,
掛起燈籠,
鋪開被臥,
脫了衣裳,
上牀便睡。
武松卻來門邊挨那門響。
後槽喝道:
“老爺方纔睡,
你要偷我衣裳,
也早些哩。
”武松把朴刀倚在門邊,
卻掣出腰刀在手裏,
又呀呀地推門。
那後槽那裏忍得住,
便從牀上赤條條地跳將起來,
拿了攪草棍,
拔了拴,
卻待開門,
被武松就勢推開去,
搶入來把這後槽劈頭揪住。
卻待要叫,
燈影下見明晃晃地一把刀在手裏,
先自驚得八分軟了。
口裏只叫得一聲:
“饒命!
”武松道:
“你認得我麼?
”後槽聽得聲音,
方纔知是武松,
便叫道:
“哥哥,
不干我事。
你饒了我罷!
”武松道:
“你只實說,
張都監如今在那裏?
”後槽道:
“今日和張團練、
蔣門神他三個,
吃了一日酒。
如今兀自在鴛鴦樓上吃哩。
”武松道:
“這話是實麼?
”後槽道:
“小人說謊,
就害疔瘡。
”武松道:
“恁地卻饒你不得!
”手起一刀,
把這後槽殺了,
砍下頭來,
一腳踢過屍首。
武松把刀插入鞘裏,
就燈影下去腰裏解下施恩送來的錦衣,
將出來,
脫了身上舊衣裳,
把那兩件新衣穿了,
拴縛得緊湊。
把腰刀和鞘跨在腰裏。
卻把後槽一牀絮被包了散碎銀兩,
入在纏袋裏,
卻把來掛在門邊。
又將兩扇門立在牆邊,
先去吹滅了燈火。
卻閃將出來,
拿了朴刀,
從門上一步步爬上牆來。
月卻明亮,
照耀如同白日。
武松從牆頭上一跳,
卻跳在牆裏。
便先來開了角門,
掇過了門扇,
復翻身入來,
虛掩上角門,
拴都提過了。
武松卻望燈明處來看時,
正是廚房裏。
只見兩個丫嬛正在那湯罐邊埋怨,
說道:
“伏侍了一日,
兀自不肯去睡,
只是要茶吃!
那兩個客人也不識羞恥,
噇得這等醉了,
也兀自不肯下樓去歇息,
只說個不了。
”那兩個女使正口裏喃喃訥訥地怨悵。
武松卻倚了朴刀,
掣出腰裏那口帶血刀來,
把門一推,
呀地推開門,
搶入來。
先把一個女使髽角兒揪住,
一刀殺了。
那一個卻待要走,
兩隻腳一似釘住了的,
再要叫時,
口裏又似啞了的,
端的是驚得呆了。
休道是兩個丫嬛,
便是說話的見了,
也驚得口裏半舌不展。
武松手起一刀,
也殺了,
卻把這兩個屍首拖放竈前,
去了廚下燈火,
趁着那窗外月光,
一步步挨入堂裏來。
武松原在衙裏出入的人,
已自都認得路數,
徑踅到鴛鴦樓胡梯邊來。
捏腳捏手摸上樓時,
早聽得那張都監、
張團練、
蔣門神三個說話。
武松在胡梯口聽,
只聽得蔣門神口裏稱讚不了,
只說:
“虧了相公與小人報了冤仇。
再當重重地答報恩相。
”這張都監道:
“不是看我兄弟張團練面上,
誰肯幹這等的事!
你雖費用了些錢財,
卻也安排得那廝好。
這早晚多是在那裏下手,
那廝敢是死了。
只教在飛雲浦結果他。
待那四人明早回來,
便見分曉。
”張團練道:
“這一夜四個對付他一個,
有甚麼不了!
再有幾個性命也沒了。
”蔣門神道:
“小人也分付徒弟來,
只教就那裏下手,
結果了快來回報。
”正是:
暗室從來不可欺,
古今奸惡盡誅夷。
金風未動蟬先覺,
暗送無常死不知。
武松聽了,
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三千丈,
衝破了青天。
右手持刀,
左手叉開五指,
搶入樓中。
只見三五枝畫燭高明,
一兩處月光射入,
樓上甚是明朗。
面前酒器,
皆不曾收。
蔣門神坐在交椅上,
見是武松,
吃了一驚,
把這心肝五臟都提在九霄雲外。
說時遲,
那時快。
蔣門神急待掙扎時,
武松早落一刀,
劈臉剁着,
和那交椅都砍翻了。
武松便轉身回過刀來。
那張都監方纔伸得腳動,
被武松當時一刀,
齊耳根連脖子砍着,
撲地倒在樓板上。
兩個都在掙命。
這張團練終是個武官出身,
雖然酒醉,
還有些氣力。
見剁翻了兩個,
料道走不迭,
便提起一把交椅輪將來。
武松早接個住,
就勢只一推。
休說張團練酒後,
便清醒白醒時,
也近不得武松神力,
撲地望後便倒了。
武松趕入去,
一刀先剁下頭來。
蔣門神有力,
掙得起來。
武松左腳早起,
翻筋斗踢一腳,
按住也割下頭。
轉身來,
把張都監也割了頭。
見桌子上有酒有肉。
武松拿起酒鍾子,
一飲而盡,
連吃了三四鍾,
便去死屍身上割下一片衣襟來,
蘸着血,
去白粉壁上寫下八字道:
“殺人者,
打虎武松也!
”
把桌子上銀酒器皿踏匾了,
揣幾件在懷裏。
卻待下樓,
只聽得樓下夫人聲音叫道:
“樓上官人們都醉了,
快着兩個上去攙扶。
”說猶未了,
早有兩個人上樓來。
武松卻閃在胡梯邊看時,
卻是兩個自家親隨人,
便是前日拿捉武松的。
武松在黑處讓他過去,
卻攔住去路。
兩個入進樓中,
見三個屍首橫在血泊裏,
驚得面面廝覷,
做聲不得。
正如分開八片頂陽骨,
傾下半桶冰雪水。
急待回身,
武松隨在背後,
手起刀落,
早剁翻了一個。
那一個便跪下討饒。
武松道:
“卻饒你不得。
”揪住,
也砍了頭。
殺得血濺畫樓,
屍橫燈影。
武松道:
“一不做,
二不休。
殺了一百個,
也只是這一死。
”提了刀下樓來。
夫人問道:
“樓上怎地大驚小怪?
”武松搶到房前。
夫人見條大漢入來,
兀自問道:
“是誰?
”武松的刀早飛起。
劈面門剁着,
倒在房前聲喚。
武松按住,
將去割時,
刀切頭不入。
武松心疑,
就月光下看那刀時,
已自都砍缺了。
武松道:
“可知割不下頭來。
”便抽身去後門外去拿取朴刀,
丟了缺刀,
復翻身再入樓下來。
只見燈明,
前番那個唱曲兒的養娘玉蘭,
引着兩個小的,
把燈照見夫人被殺死在地下,
方纔叫得一聲:
“苦也!
”武松握着朴刀,
向玉蘭心窩裏搠着。
兩個小的亦被武松搠死,
一朴刀一個,
結果了。
走出中堂,
把拴拴了前門。
又入來尋着兩三個婦女,
也都搠死了在房裏。
武松道:
“我方纔心滿意足。
”有詩爲證:
都監貪婪甚可羞,
謾施奸計結深仇。
豈知天道能昭鑑,
漬血橫屍滿畫樓。
武松道:
“走了罷休。
”撇了刀鞘,
提了朴刀,
出到角門外來。
馬院裏除下纏袋來,
把懷裏踏匾的銀酒器,
都裝在裏南,
拴在腰裏,
拽開腳步,
倒提朴刀便走。
到城邊,
尋思道:
“若等開門,
須吃拿了。
不如連夜越城走。
”便從城邊踏上城來。
這孟州城是個小去處,
那土城苦不甚高。
就女牆邊,
望下先把朴刀虛按一按,
刀尖在上,
棒梢向下,
托地只一跳,
把棒一拄,
立在濠塹邊。
月明之下看水時,
只有一二尺深。
此時正是十月半天氣,
各處水泉皆涸。
武松就濠塹邊脫了鞋襪,
解下腿絣護膝,
抓紮起衣服,
從這城濠裏走過對岸。
卻想起施恩送來的包裹裏,
有兩雙八搭麻鞋,
取出來穿在腳上。
聽城裏更點時,
已打四更三點。
武松道:
“這口鳥氣今日方纔出得鬆鬆槡!
梁園雖好,
不是久戀之家,
只可撒開。
”提了朴刀,
投東小路,
便走了一五更。
天色朦朦朧朧,
尚未明亮。
武松一夜辛苦,
身體睏倦,
棒瘡發了又疼,
那裏熬得過。
望見一座樹林裏一個小小古廟。
武松奔入裏面,
把朴刀倚了,
解下包裹來做了枕頭,
撲翻身便睡。
卻待閤眼,
只見廟外邊探入兩把撓鉤,
把武松搭住。
兩個人便搶入來,
將武松按定,
一條繩索綁了。
那四個男女道:
“這鳥漢子卻肥了,
好送與大哥去。
”武松那裏掙扎得脫,
被這四個人奪了包裹、
朴刀,
卻似牽羊的一般,
腳不點地,
拖到村裏來。
這四個男女於路上自言自說道:
“看這漢子一身血跡,
卻是那裏來?
莫不做賊着了手來?
”武松只不做聲,
由他們自說。
行不到三五里路,
早到一所草屋內,
把武松推將進去。
側首一個小門裏面,
點着碗燈,
四個男女將武松剝了衣裳,
綁在亭柱上。
武松看時,
見竈邊樑上,
掛着兩條人腿。
武松自肚裏尋思道:
“卻撞在橫死人手裏,
死得沒了分曉!
早知如此時,
不若去孟州府裏首告了,
便吃一刀一剮,
卻也留得一個清名於世。
”那四個男女提着那包裹,
口裏叫道:
“大哥、
大嫂快起來,
我們張得一個好行貨在這裏了。
”只聽得前面應道:
“我來也!
你們不要動手,
我自來開剝。
”沒一盞茶時,
只見兩個人入屋後來。
武松看時,
前面一個婦人,
背後一個大漢。
兩個定睛看了武松,
那婦人便道:
“這個不是叔叔武都頭?
”那大漢道:
“快解了我兄弟。
”武松看時,
那大漢不是別人,
卻正是菜園子張青,
這婦人便是母夜叉孫二孃。
這四個男女吃了一驚,
便把索子解了,
將衣服與武松穿了。
頭巾已自扯碎,
且拿個氈笠子與他戴上。
便請出前面客席裏,
敘禮罷,
張青大驚,
連忙問道:
“賢弟如如恁地模樣?
”武松答道:
“一言難盡。
自從與你相別之後,
到得牢城營裏,
得蒙施管營兒子喚做金眼彪施恩,
一見如,
每日好酒好肉管顧我。
爲是他有一座酒肉店,
在城東快活林內,
甚是趁錢,
卻被一個張團練帶來的蔣門神那廝,
倚勢豪強,
公然白白地奪了。
施恩如此告訴,
我卻路見不平,
我醉打了蔣門神,
復奪了快活林。
施恩以此敬重我。
後被張團練買囑張都監,
定了計謀,
取我做親隨,
設智陷害,
替蔣門神報仇。
八月十五日夜,
只推有賊,
賺我到裏面,
卻把銀酒器皿預先放在我箱籠內,
拿我解送孟州府裏,
強扭做賊,
打招了監在牢裏。
卻得施恩上下使錢透了,
不曾受苦。
又得當案葉孔目仗義疏財,
不肯陷害平人。
又得當牢一個康節級,
與施恩最好。
兩個一力維持,
待六十日限滿,
脊杖二十,
轉配恩州。
昨夜出得城來,
叵耐張都監設計,
教蔣門神使兩個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幫,
就路上要結果我。
到得飛雲浦僻靜去處,
正欲要動手。
先被我兩腳把兩個公人踢下水裏去。
趕上這兩個鳥男女,
也是一朴刀一個搠死了,
都撇在水裏。
思量這口鳥氣怎地出得。
因此再回孟州城裏去。
一更四點進去,
馬院裏先殺了一個養馬的後槽。
扒入牆內去,
就廚房裏殺了兩個丫嬛。
直上鴛鴦樓上,
把張都監、
張團練、
蔣門神三個都殺了,
又砍了兩個親隨。
下樓來,
又把他老婆、
兒女、
養娘都戳死了。
連夜逃走,
跳城出來,
走了一五更路。
一時睏倦,
棒瘡發了又疼,
因行不得,
投一小廟裏權歇一歇。
卻被這四個綁縛了來。
”
那四個搗子便拜在地下道:
“我們四個都是張大哥的火家,
因爲連日賭錢輸了,
去林子裏尋些買賣。
卻見哥哥從小路來,
身上淋淋漓漓都是血跡,
卻在土地廟裏歇,
我四個不知是甚人。
早是張大哥這幾時分付道:
‘只要捉活的。
’不分付時,
也壞了大哥性命。
因此我們只拿撓鉤、
套索出去。
正是有眼不識泰山,
一時誤犯着哥哥,
恕罪則個!
”張青夫妻兩個笑道:
“我們因有掛心,
這幾時只要他們拿活的行貸。
他這四個如何省的,
那裏知我心裏事。
若是我這兄弟不睏乏時,
不說你這四個男女,
更有四十個也近他不得。
因此我叫你們等我自來。
”武松道:
“既然如此,
他們沒錢去賭,
我賞你些。
”便把包裹打開,
取十兩銀子把與四人將去分。
那四個搗子拜謝武松。
張青看了,
也取三二兩銀子,
賞與他們四個自去分了。
張青道:
“賢弟不知我心。
從你去後,
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脫節,
或早或晚回來。
因此上分付這幾個男女,
但凡拿得行貸,
只要活的。
那廝們慢仗些的,
趁活捉了;
敵他不過的,
必致殺害。
以此不教他們將刀仗出去,
只與他撓鉤、
套索。
方纔聽得說,
我便心疑,
連忙分付等我自來看,
誰想果是賢弟。
我見一向無信,
只道在孟州快活了,
無事不寄書來。
不期如此受苦。
”孫二孃道:
“只聽得叔叔打了蔣門神,
又是醉了贏他,
那一個來往人不吃驚。
有在快活林做買賣的客商,
只說到這裏,
卻不知向後的事。
叔叔睏倦,
且請去客房裏將息,
卻再理會。
”張青引武松去客房裏睡了。
兩口兒自去廚下安排些佳餚美饌酒食,
管待武松。
不移時,
整治齊備,
專等武松起來相敘。
有詩爲證:
逃生潛越孟州城,
虎空狼坡暮夜行。
珍重佳人識音語,
便開綁縛敘高情。
卻說孟州城裏張都監衙內,
也有躲得過的,
直到五更,
纔敢出來。
衆人叫起裏面親隨,
外面當直的軍牢,
都來看視,
聲張起來。
街坊鄰舍,
誰敢出來。
捱到天明時分,
卻來孟州府裏告狀。
知府聽說罷大驚,
火速差人下來,
檢驗了殺死人數,
行兇人出沒去處,
填畫了圖樣格目,
回府裏稟覆知府道:
“先從馬院裏入來,
就殺了養馬的後槽一人。
有脫下舊衣二件。
次到廚房裏,
竈下殺死兩個丫嬛。
後門邊遺下行兇缺刀一把。
樓上殺死張都監一員,
並親隨二人,
外有請到客官張團練與蔣門神二人。
白粉壁上,
衣襟蘸血,
大寫八字道:
‘殺人者,
打虎武松也!
’樓下搠死夫人一口。
在外搠死玉蘭並奶孃二口,
兒女三口。
共計殺死男女一十五名,
擄掠去金銀酒器六件。
”知府看罷,
便差人把住孟州四門,
點起軍兵等官並緝捕人員,
城中坊廂里正,
逐一排門搜捉兇人武松。
次日,
飛雲浦地裏保正人等告稱:
“殺死四人在浦內,
見有殺人血痕在飛雲浦橋上,
屍首俱在水中。
”知府接了狀子,
當差本縣縣尉下來,
一面着人打撈起四個屍首,
都檢驗了。
兩個是本府公人,
兩個自有苦主,
各備棺木,
盛殮了屍首,
盡來告狀,
催促捉拿兇首償命。
城裏閉門三日,
家至戶到,
逐一挨查。
五家一連,
十家一保,
那裏不去搜尋。
眼見得施管營暗地使錢,
不出城裏,
捉獲不着。
知府押了文書,
委官下該管地面,
各鄉各保各都各村,
盡要排家搜捉,
緝捕兇首。
寫了武松鄉貫年甲,
貌相模樣,
畫影圖形,
出三千貫信賞錢。
如有人知得武松下落,
赴州告報,
隨文給賞;
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
事發到官,
與犯人同罪。
遍行鄰近州府,
一同緝捕。
且說武松在張青家裏將息了三五日,
打聽得事務篾刺一般緊急,
紛紛攘攘,
有做公人出城來各鄉村緝捕。
張青知得,
只得對武松說道:
“二哥,
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
如今官司搜捕得緊急,
排門挨戶,
只恐明日有些疏失,
必須怨恨我夫妻兩個。
我卻尋個好安身去處與你,
在先也曾對你說來,
只不知你中心肯去也不?
”武松道:
“我這幾日也曾尋思,
想這事必然要發,
如何在此安得身牢?
止有一個哥哥,
又被嫂嫂不仁害了。
甫能來到這裏,
又被人如此陷害。
祖家親戚都沒了。
今日若得哥哥有這好去處叫武松去,
我如何不肯?
只不知是那裏地面?
”張青道:
“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龍山寶珠寺,
花和尚魯智深和一個青面獸好漢楊志,
在那裏打家劫舍,
霸着一方落草。
青州官軍捕盜,
不敢正眼覷他。
賢弟只除去那裏安身立命,
方纔免得這罪犯。
若投別處去,
終久要吃拿了。
他那裏常常有書來取我入夥,
我只爲戀土難移,
不曾去的。
我寫一封書去,
備細說二哥的本事。
於我面上,
如何不着你入夥。
那裏去做個頭領,
誰敢來拿你!
”武松道:
“大哥也說的是。
我也有心,
恨時辰未到,
緣法不能湊巧。
今日既是殺了人,
事發了,
沒潛身處,
此爲最妙。
大哥,
你便寫書與我去,
只今日便行。
’張青隨即取幅紙來,
備細寫了一封書,
把與武松,
安排酒食送路。
只見母夜叉孫二孃指着張青說道:
“你如何便只這等叫叔叔去?
前面定吃人捉了!
”武松道:
“阿嫂,
你且說我怎地去不得?
如何便吃人捉了?
”孫二孃道:
“阿叔,
如今官司遍處都有了文書,
出三千貫信賞錢,
畫影圖形,
明寫鄉貫年甲,
到處張掛。
阿叔臉上見今明明地兩行金印,
走到前路,
須賴不過。
”張青道:
“臉上貼了兩個膏藥便了。
”孫二孃笑道:
“天下只有你乖,
你說這癡話!
這個如何瞞得過做公的。
我卻有個道理,
只怕叔叔依不得。
”武松道:
“我既要逃災避難,
如何依不得?
”孫二孃大笑道:
“我說出來,
阿叔卻不要嗔怪。
”武松道:
“阿嫂,
但說的便依。
”孫二孃道:
“二年前,
有個頭陀打從這裏過,
吃我放翻了,
把來做了幾日饅頭餡。
卻留得他一個鐵戒箍,
一身衣服,
一領皁布直裰,
一條雜色短繐絛,
一本度牒,
一串一百單八顆人頂骨數珠,
一個沙魚皮鞘子插着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
這刀如常半夜裏鳴嘯的響。
叔叔既要逃難,
只除非把頭髮剪了,
做個行者,
須遮得額上金印,
又且得這本度牒做護身符,
年甲貌相又和叔叔等,
卻不是前緣前世。
阿叔便應了他的名字,
前路去誰敢來盤問。
這件事好麼?
”張青拍手道:
“二嫂說得是。
我倒忘了這一着。
”正是:
緝捕急如星火,
顛危好似風波。
若要免除災禍,
且須做個頭陀。
張青道:
“二哥,
你心裏如何?
”武松道:
“這個也使得,
只恐我不象出家人模樣。
”張青道:
“我且與你扮一扮看。
”孫二孃去房中取出包袱來打開,
將出許多衣裳,
教武松裏外穿了。
武松自看道:
“卻一似與我身上做的!
”着了皁直裰,
繫了絛,
把氈笠兒除下來,
解開頭髮,
摺疊起來,
將戒箍兒箍起,
掛着數珠。
張青、
孫二孃看了,
兩個喝采道:
“卻不是前生註定!
”武松討面鏡子照了,
也自哈哈大笑起來。
張青道:
“二哥爲何大笑?
”武松道:
“我照了自也好笑,
我也做得個行者!
大哥便與我剪了頭髮。
”張青拿起剪刀,
替武松把前後頭髮都剪了。
武松見事務看看緊急,
便收拾包裹要行。
張青又道:
“二哥,
你聽我說。
不是我要便宜,
你把那張都監家裏的酒器留下在這裏,
我換些零碎銀兩與你去路上做盤纏,
萬無一失。
”武松道:
“大哥見的分明。
”盡把出來與了張青,
換了一包散碎金銀,
都拴在纏袋內,
系在腰裏。
武松飽吃了一頓酒飯,
拜辭了張青夫妻二人,
腰裏跨了這兩口戒刀,
當晚都收拾了。
孫二孃取出這本度牒,
就與他縫個錦袋盛了,
教武松掛在貼肉胸前。
武松拜謝了他夫妻兩個。
臨行,
張青又分付道:
“二哥於路小心在意,
凡事不可託大。
酒要少吃,
休要與人爭鬧,
也做些出家人行徑。
諸事不可躁性,
省得被人看破了。
如到了二龍山,
便可寫封回信寄來。
我夫妻兩個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
敢怕隨後收拾傢俬也來山上入夥。
二哥,
保重,
保重!
千萬拜上魯、
楊二頭領。
”
武松辭了出門,
插起雙袖,
搖擺着便行。
張青夫妻看了,
喝采道:
“果然好個行者!
”但見:
前面發掩映齊眉,
後面發參差際頸。
皁直裰好似烏雲遮體,
雜色絛如同花蟒纏身。
額上戒箍兒燦爛,
依稀火眼金睛;
身間布衲襖斑斕,
彷彿銅筋鐵骨。
戒刀兩口,
擎來殺氣橫秋;
頂骨百顆,
念處悲風滿路。
神通廣大,
遠過回生起死佛圖澄;
相貌威嚴,
好似伏虎降龍盧六祖。
直饒揭帝也歸心,
便是金剛須拱手。
當晚武行者辭了張青夫妻二人,
離了大樹十字坡,
便落路走。
此時是十月間天氣,
日正短,
轉眼便晚了。
約行不到五十里,
早望見一座高嶺。
武行者趁着月明,
一步步上嶺來,
料道只是初更天色。
武行者立關嶺頭上看時,
見月從東邊上來,
照得嶺上草木光輝。
看那嶺時,
果然好座高嶺。
但見:
高山峻嶺,
峭壁懸崖。
石角棱層侵斗柄,
樹梢彷彿接雲霄。
煙嵐堆裏,
時聞幽鳥閒啼;
翡翠陰中,
每聽哀巖下驚張獵戶。
好似峨嵋山頂過,
渾如大庾嶺頭行。
當下武行者正在嶺上看着月明,
走過嶺來,
只聽得前面林子裏有人笑聲。
武行者道:
“又來作怪!
這般一條淨蕩蕩高嶺,
有甚麼人笑語?
”走過林子那邊去,
打一看,
只見松樹林中,
傍山一座墳庵,
約有十數間草屋,
推開着兩扇小窗,
一個先生摟着一個婦人,
在那窗前看月戲笑。
武行者見了,
怒從心上起,
惡向膽邊生,
便想道:
“這是山間林下出家人,
卻做這等勾當!
”便去腰裏掣出那兩口爛銀也似戒刀來,
在月光下看了道:
“刀卻自好,
到我手裏不曾發市,
且把這個鳥先生試刀!
”手腕上懸了一把,
再將這把插放鞘內,
把兩隻直裰袖結起在背上,
竟來到庵前敲門。
那先生聽得,
便把後窗關上。
武行者拿起塊石頭,
便去打門。
只見呀地側首門開,
走出一個道童來,
喝道:
“你是甚人?
如何敢半夜三更,
大驚小怪,
敲門打戶做甚麼?
”武行者睜圓怪眼,
大喝一聲:
“先把這鳥道童祭刀!
”說猶未了,
手起處,
錚地一聲響,
道童的頭落在一邊,
倒在地下。
只見庵裏那個先生大叫道:
“誰敢殺了我道童!
”托地跳將出來。
那先生手輪着兩口寶劍,
竟奔武行者。
武松大笑道:
“我的本事不要箱兒裏去取,
正是撓着我的癢處!
”便去鞘裏再拔了那口戒刀,
輪起雙戒刀,
來迎那先生。
兩個就月明之下,
一來一往,
一去一回,
兩口劍寒光閃閃,
雙戒刀冷氣森森。
鬥了良久,
渾如飛鳳迎鸞;
戰不多時,
好似角鷹拿兔。
兩個鬥了十數合,
只聽得山嶺傍邊一聲響亮,
兩個裏倒了一個。
但見:
月光影裏,
紛紛紅雨噴人腥;
殺氣叢中,
一顆人頭從地滾。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
一旦無常萬事休。
畢竟兩個裏廝殺倒了一個的是誰,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