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三十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鬧飛雲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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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一切诸烦恼,
皆从不忍生。
见机而耐性,
妙语生光明。
佛语戒无论,
儒书贵莫争。
好条快活路,
只是少人行。
话说当时武松踏住蒋门神在地下,
指定面门道:
“若要我饶你性命,
只依我三件事,
便罢!
”蒋门神便道:
“好汉但说,
蒋忠都依。
”武松道:
“第一件,
要你便离了快活林回乡去,
将一应家火什物,
随即交还原主金眼彪施恩。
谁教你强夺他的?
”蒋门神慌忙应道:
“依得,
依得!
”武松道:
“第二件,
我如今饶了你起来,
你便去央请快活林为头为脑的英雄豪杰,
都来与施恩陪话。
”蒋门神道:
“小人也依得。
”武松道:
“第三件,
你从今日交割还了,
便要你离了这快活林,
连夜回乡去,
不许你在孟州住。
在这里不回去时,
我见一遍打你一遍,
我见十遍打十遍。
轻则打你半死,
重则结果了你命!
你依得么?
”蒋门神听了,
要挣扎性命,
连声应道:
“依得,
依得!
蒋忠都依!
”武松就地下提起蒋门神来看时,
打得脸青嘴肿,
脖子歪在半边,
额角头流出鲜血来。
武松指着蒋门神说道:
“休言你这厮鸟蠢汉,
景阳冈上那只大虫,
也只打三拳两脚,
我兀自打死了。
量你这个值得甚的!
快交割还他!
但迟了些个,
再是一顿,
便一发结果了你这厮!
”蒋门神此时方才知是武松,
只得喏喏连声告饶。
正说之间,
只见施恩早到,
带领着三二十个悍勇军健,
都来相帮。
却见武松赢了蒋门神,
不胜之喜,
团团拥定武松。
武松指着蒋门神道:
“本主已自在这里了,
你一面便搬,
一面快去请人来陪话。
”蒋门神答道:
“好汉,
且请去店里坐地。
”武松带一行人都到店里看时,
满地尽是酒浆。
这两个鸟男女正在缸里扶墙摸壁扎挣。
那妇人方才从缸里爬得出来,
头脸都吃磕破了,
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
那几个火家酒保走得不见影了。
武松与众人入到店里坐下,
喝道:
“你等快收拾起身!
”一面安排车子,
收拾行李,
先送那妇人去了。
一面叫不着伤的酒保,
去镇上请十数个为头的豪杰之士,
都来店里替蒋门神与施恩陪话。
尽把好酒开了,
有的是按酒,
都摆列了桌面,
请众人坐地。
武松叫施恩在蒋门神上首坐定。
各人面前放只大碗,
叫酒保只顾筛来。
酒至数碗,
武松开话道:
“众位高邻都在这里。
小人武松,
自从阳谷县杀了人,
配在这里,
闻听得人说道:
“快活林这座酒店,
原是小施管营造的屋宇等项买卖,
被这蒋门神倚势豪强,
公然夺了,
白白地占了他的衣饭。
你众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
我和他并无干涉。
我从来只要打天下这等不明道德的人!
我若路见不平,
真乃拔刀相助,
我便死了不怕!
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就打死,
除了一害。
且看你众高邻面上,
权寄下这厮一条性命。
则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
若不离了此间,
再撞见我时,
景阳冈上大虫便是模样!
”众人才知道他是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
都起身替蒋门神陪话道:
“好汉息怒。
教他便搬了去,
奉还本主。
”那蒋门神吃他一吓,
那里敢再做声。
施恩便点了家火什物,
交割了店肆。
蒋门神羞惭满面,
相谢了众人,
自唤了一辆车儿去了,
就装了行李起身。
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邀众高邻直吃得尽醉方休。
至晚,
众人散了。
武松一觉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却说施老管营听得儿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
自骑了马直来店里相谢武松,
连日在店内饮酒作贺。
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
那一个不来拜见武松。
自此,
重整店面,
开张酒肆。
老管营自回安平寨理事。
施恩使人打听蒋门神带了家小不知去向,
这里只顾自做买卖,
且不去理他。
就留武松在店里居住。
自此,
施恩的买卖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
各店家并各赌坊、
兑坊,
加利倍送闲钱来与施恩。
施恩得武松争了这口气,
把武松似爷娘一般敬重。
施恩自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
不在话下。
正是:
恶人自有恶人磨,
报了冤仇是若何。
从上施恩心下喜,
武松终日醉颜酡。
荏苒光阴,
早过了一月之上。
炎威渐退,
玉露生凉,
金风去暑,
已及深秋。
有话即长,
无话即短。
当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里闲坐说话,
论些拳棒枪法。
只见店门前两三军汉,
牵着一匹马,
来店里寻问主人道:
“那个是打虎的武都头?
”施恩却认得是孟州守御兵马都监张蒙方衙内亲随人。
施恩便向前问道:
“你等寻武都头则甚?
”那军汉说道:
“奉都监相公钧旨,
闻知武都头是个好男子,
特地差我们将马来取他。
相公有钧帖在此。
”施恩看了,
寻思道:
“这张都监是我父亲的上司官,
属他调遣。
今者武松又是配来的囚徒,
亦属他管下。
只得教他去。
”施恩便对武松道:
“兄长,
这几位郎中,
是张都监相公处差来取你。
他既着人牵马来,
哥哥心下如何?
武松是个一勇之夫,
终无计较,
便道:
“他既是取我,
只得走一遭,
看他的甚话说。
”随即换了衣裳巾帻,
带了个小伴当,
上了马,
一同众人投孟州城里来。
到张都监宅前,
下了马,
跟着那军汉直到厅前参见张都监。
那张蒙方在厅上,
见了武松来,
大喜道:
“教进前来相见。
”武松到厅下,
拜了张都监,
叉手立在侧边。
张都监便对武松道:
“我闻知你是个大丈夫,
男子汉,
英雄无敌,
敢与人同死同生。
我帐前见缺恁地一个人,
不知你肯与我做亲随梯己人么?
”武松跪下称谢道:
“小人是个牢城营内囚徒,
若蒙恩相抬举,
小人当以执鞭坠镫,
伏侍恩相。
”张都监大喜,
便叫取果盒酒出来。
张都监亲自赐了酒,
叫武松吃的大醉,
就前厅廊下收拾一间耳房与武松安歇。
次日,
又差人去施恩处取了行李来,
只在张都监家宿歇。
早晚都监相公不住地唤武松进后堂,
与酒与食,
放他穿房入户,
把做亲人一般看待;
又叫裁缝与武松彻里彻外做秋衣。
武松见了,
也自欢喜,
心内寻思道:
“难得这个都监相公,
一力要抬举我!
自从到这里住了,
寸步不离,
又没工夫去快活林与施恩说话。
虽是他频频使人来相看我,
多管是不能勾入宅里来。
”武松自从在张都监宅里,
相公见爱,
但是人有些公事来央浼他的,
武松对都监相公说了,
无有不依。
外人都送些金银、
财帛、
段匹等件。
武松买个柳藤箱子,
把这送的东西都锁在里面。
不在话下。
时光迅速,
却早又是八月中秋。
怎见得中秋好景?
但见:
玉露泠泠,
金风淅淅。
井畔梧桐落叶,
池中菡萏成房。
新雁初鸣,
南楼上动人愁惨;
寒蛩韵急,
旅馆中孤客忧怀。
舞风杨柳半摧残,
带雨芙蓉逞妖艳。
秋色平分催节序,
月轮端正照山河。
当时,
张都监向后堂深处鸳鸯楼下安排筵宴,
庆赏中秋,
叫唤武松到里面饮酒。
武松见夫人宅眷都在席上,
吃了一杯,
便待转身出来。
张都监唤住武松问道:
“你那里去?
”武松答道:
“恩相在上,
夫人宅眷在此饮宴,
小人理合回避。
”张都监大笑道:
“差了,
我敬你是个义士,
特地请将你来一处饮酒,
如自家一般,
何故却要回避?
你是我心腹人,
何碍?
便一处饮酒不妨。
”武松道:
“小人是个囚徒,
如何敢与恩相坐地!
”张都监道:
“义士,
你如何见外?
此间又无外人,
便坐不妨。
”武松三回五次谦让告辞,
张都监那里肯放,
定要武松一处坐地。
武松只得唱个无礼喏,
远远地斜着身坐了。
张都监着丫嬛、
养娘斟酒,
相劝一杯两盏。
看看饮过五七杯酒,
张都监叫抬上果桌饮酒,
又进了一两套。
食次说些闲话,
问了些枪法。
张都监道:
“大丈夫饮酒,
何用小杯!
”叫:
“取大银赏锺斟酒与义士吃。
”连珠箭劝了武松几锺。
看看月明光彩照入东窗。
武松吃的半醉,
却都忘了礼数,
只顾痛饮。
张都监叫唤一个心爱的养娘,
叫做玉兰,
出来唱曲。
那玉兰生得如何?
但见:
脸如莲萼,
唇似樱桃。
两弯眉画远山青,
一对眼明秋水润。
纤腰袅娜,
绿罗裙掩映金莲;
素体馨香,
绛纱袖轻笼玉笋。
凤钗斜插笼云髻,
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张都监指着玉兰道:
“这里别无外人,
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头在此。
你可唱个中秋对月时景的曲儿,
教我们听则个。
”玉兰执着象板,
向前各道个万福,
顿开喉咙,
唱一支东坡学士中秋《水调歌》。
唱道是: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只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高卷珠帘,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常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万里共婵娟。
”
这玉兰唱罢,
放下象板,
又各道了一个万福,
立在一边。
张都监又道:
“玉兰,
你可把一巡酒。
”这玉兰应了,
便拿了一副劝杯,
丫嬛斟酒,
先递了相公,
次劝了夫人,
第三便劝武松饮酒。
张都监叫斟满着。
武松那里敢抬头,
起身远远地接过酒来,
唱了相公、
夫人两个大喏,
拿起酒来一饮而尽,
便还了盏子。
张都监指着玉兰,
对武松道:
“此女颇有些聪明伶俐,
善知音律,
极能针指。
如你不嫌低微,
数日之间,
择了良辰,
将来与你做个妻室。
”武松起身再拜道:
“量小人何者之人,
怎敢望恩相宅眷为妻?
枉自折武松的草料!
”张者监笑道:
“我既出了此言,
必要与你。
你休推故阻,
我必不负约。
”当时一连又饮了十数杯酒。
约莫酒涌上来,
恐怕失了礼节,
便起身拜谢了相公、
夫人,
出到厅前廊下房门前。
开了门,
觉道酒食在腹,
未能便睡,
去房里脱了衣裳,
除下巾帻,
拿条梢棒,
来厅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
打了几个轮头。
仰面看天时,
约有三更时分。
武松进到房里,
却待脱衣去睡,
只听得后堂里一片声叫起“有贼”来。
武松听得道:
“都监相公如此爱我,
又把花枝也似个女儿许我。
他后堂内里有贼,
我如何不去救护?
”武松献勤,
提了一条梢棒径抢入后堂里来。
只见那个唱的玉兰,
慌慌张张走出来指道:
“一个贼奔入后花园里去了!
”武松听得这话,
提着梢棒,
大踏步,
直赶入花园里去寻时,
一周遭不见。
复翻身却奔出来,
不提防黑影里撇出一条板凳,
把武松一跤绊翻,
走出七八个军汉,
叫一声:
“捉贼!
”就地下把武松一条麻索绑了。
武松急叫道:
“是我!
”那众军汉那里容他分说。
只见堂里灯烛荧煌,
张都监坐在厅上,
一片声叫道:
“拿将来!
”
众军汉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厅前。
武松叫道:
“我不是贼,
是武松。
”张都监看了大怒,
变了面皮,
喝骂道:
“你这个贼配军,
本是个强盗,
贼心贼肝的人!
我倒要抬举你一力成人,
不曾亏负了你半点儿。
却才教你一处吃酒,
同席坐地。
我指望要抬举与你个官,
你如何却做这等的勾当?
”武松大叫道:
“相公,
非干我事!
我来捉贼,
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贼?
武松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
不做这般的事!
”张都监喝道:
“你这厮休赖!
且把他押去他房里,
搜看有无赃物!
”众军汉把武松押着,
径到他房里,
打开他那柳藤箱子看时,
上面都是些衣服,
下面却是些银酒器皿,
约有一二百两赃物。
武松见了,
也自目睁口呆,
只得叫屈。
众军汉把箱子抬出厅前,
张都监看了,
大骂道:
“贼配军,
如此无礼!
赃物正在你箱子里搜出来,
如何赖得过?
常言道:
众生好度人难度。
原来你这厮外貌象人,
倒有这等贼心贼肝。
既然赃证明白,
没话说了!
”连夜便把赃物封了,
且叫:
“送去机密房里监收,
天明却和这厮说话!
”武松大叫冤屈,
那里肯容他分说。
众军汉扛了赃物,
将武松送到机密房里收管了。
张都监连夜使人去对知府说了,
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钱。
次日天明,
知府方才坐厅,
左右缉捕观察把武松押至当厅,
赃物都扛在厅上。
张都监家心腹人赍着张都监被盗的文书,
呈上知府看了。
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
牢子节级将一束问事狱具放在面前。
武松却待开口分说,
知府喝道:
“这厮原是远流配军,
如何不做贼?
以定是一时见财起意。
既是赃证明白,
休听这厮胡说,
只顾与我加力打这厮!
”那牢子狱卒拿起批头竹片,
雨点地打下来。
武松情知不是话头,
只得屈招做:
“本月十五日,
一时见本官衙内许多银酒器皿,
因而起意,
至夜乘势窍取入已。
”与了招状。
知府道:
“这厮正是见财起意,
不必说了。
且取枷来钉了监下。
”牢子将过长枷,
把武松枷了,
押下死囚牢里监禁了。
正是:
都监贪污重可嗟,
得人金帛售奸邪。
假将歌女为婚配,
却把忠良做贼拿。
且说武松下在大牢里,
寻思道:
“叵耐张都监那厮安排这般圈套坑陷我,
我若能勾挣得性命出去时,
却又理会!
”牢子狱卒把武松押在大牢里,
将他一双脚昼夜匣着,
又把木杻钉住双手,
那里容他些松宽。
话里却说施恩已有人报知此事,
慌忙入城来和父亲商议。
老管营道:
“眼见得是张团练替蒋门神报仇,
买嘱张都监,
却设出这条计策陷害武松。
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钱,
受了人情贿赂,
众人以此不由他分说,
必然要害他性命。
我如今寻思起来,
他须不该死罪。
只是买求两院押牢节级便好,
可以存他性命,
在外却又别作商议。
”施恩道:
“见今当牢节级姓康的,
和孩儿最过得好。
只得去求浼他如何?
”老管营道:
“他是为你吃官司,
你不去救他,
更待何时。
”
施恩将了一二百两银子,
径投康节级,
却在牢未回。
施恩叫他家着人去牢里说知。
不多时,
康节级归来,
与施恩相见。
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诉了一遍。
康节级答道:
“不瞒兄长说,
此一件事,
皆是张都监和张团练两个同姓结义做弟兄,
见今蒋门神躲在张团练家里,
却央张团练买嘱这张都监,
商量设出这条计来。
一应上下之人,
都是蒋门神用贿赂。
我们都接了他钱。
厅上知府一力与他做主,
定要结果武松性命。
只有当案一个叶孔目不肯,
因此不敢害他。
这人忠直仗义,
不肯要害平人,
亦不贪爱金宝,
只有他不肯要钱,
以此武松还不吃亏。
今听施兄所说了,
牢中之事尽是我自维持。
如今便去宽他,
今后不教他吃半点儿苦。
你却快央人去,
只买叶孔目,
要求他早断出去,
便可救得他性命。
”施恩取一百两银子与康节级,
康节级那里肯受,
再三推辞,
方才收了。
施恩相别出门来,
径回营里,
又寻一个和叶孔目相知契的人,
送一百两银子与他,
只求早早紧急决断。
那叶孔目已知武松是个好汉,
亦自有心周全他,
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
只被这知府受了张都监贿赂嘱托,
不肯从轻勘来。
武松窍取人财,
又不得死罪,
因此互相延挨,
只要牢里谋他性命。
今来又得了这一百两银子,
亦知是屈陷武松,
却把这文案都改得轻了,
尽出豁了武松,
只待限满决断。
有诗为证:
赃吏纷纷据要津,
公然白日受黄金。
西厅孔目心如水,
海内清廉播德言。
且说施恩于次日安排了许多酒馔,
甚是齐备,
来央康节级引领,
直进大牢里看视武松,
见面送饭。
此时武松已自得康节级看觑,
将这刑禁都放宽了。
施恩又取三二十两银子分俵与众小牢子,
取酒食叫武松吃了。
施恩附耳低言道:
“这场官司明明是都监替蒋门神报仇,
陷害哥哥。
你且宽心,
不要忧念。
我已央人和叶孔目说通了,
甚有周全你的好意。
且待限满断决你出去,
却再理会。
”此时武松得松宽了,
已有越狱之心。
听得施恩说罢,
却放了那片心。
施恩在牢里安慰了武松,
归到营中。
过了两日,
施恩再备些酒食钱财,
又央康节级引领,
入牢里与武松说话。
相见了,
将酒食管待。
又分俵了些零碎银子与众人做酒钱。
回归家来,
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
催趱打点文书。
过得数日,
施恩再备了酒肉,
做了几件衣裳,
再央康节级维持,
相引将来牢里请众人吃酒,
买求看觑武松。
叫他更换了些衣服,
吃了酒食。
出入情熟,
一连数日,
施恩来了大牢里三次。
却不提防被张团练家心腹人见了,
回去报知。
那张团练便去对张都监说了甚事。
张都监却再使人送金帛来与知府,
就说与此事。
那知府是个赃官,
接受了贿赂,
便差人常常下牢里来闸看,
但见闲人便要拿问。
施恩得知了,
那里敢再去看觑。
武松却自得康节级和从牢子自照管他。
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节级家里讨信,
得知长短。
都不在话下。
看看前后将及两月,
有这当案叶孔目一力主张,
知府处早晚说开就里。
那知府方才知得张都监接受了蒋门神若干银子,
通同张团练设计排陷武松,
自心里想道:
“你倒赚了银两,
教我与你害人!
”因此心都懒了,
不来管看。
捱到六十日限满,
牢中取出武松,
当厅开了枷。
当案叶孔目读了招状,
定拟下罪名:
脊杖二十,
刺配恩州牢城;
原盗赃物给还本主。
张都监只得着家人当官领了赃物。
当厅把武松断了二十脊杖,
刺了金印,
取一面七斤半铁叶盘头枷钉了,
押一纸公文,
差两个壮健公人防送武松,
限了时日要起身。
那两个公人领了牒文,
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门便行。
有诗为证:
孔目推详秉至公,
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远戍恩州去,
病草凄凄遇暖风。
且说孔目从公拟断,
决配了武松。
原来武松吃断棒之时,
却得老管营使钱通了,
叶孔目又看觑他,
知府亦知他被陷害,
不十分来打重,
因此断得棒轻。
武松忍着那口气,
带上行出枷,
出得城来,
两个公人监在后面。
约行得一里多路,
只见官道旁边酒店里钻出施恩来,
看着武松道:
“小弟在此专等。
”武松看施恩时,
又包着头,
络着手臂。
武松问道:
“我好几时不见你,
如何又做恁地模样?
”施恩答道:
“实不相瞒哥哥说,
小弟自从牢里三番相见之后,
知府得知了,
不时差人下来牢里点闸;
那张都监又差人在牢门口左近两边寻看着。
因此小弟不能勾再进大牢里来看望兄长,
只在得康节级家里讨信。
半月之前,
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里,
只见蒋门神那厮又领着一伙军汉到来厮打。
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顿,
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话,
却被他仍复夺了店面,
依旧交还了许多家火什物。
小弟在家将息未起。
今日听得哥哥断配恩州,
特有两件绵衣送与哥哥路上穿着,
煮得两只熟鹅在此,
请哥哥吃两块了去。
”施恩便邀两个公人,
请他入酒肆。
那两个公人那里肯进酒店里去,
便发言发语道:
“武松这厮,
他是个贼汉!
不争我们吃你的酒食,
明日官府上须惹口舌。
你若怕打,
快走开去!
”施恩见不是话头,
便取十来两银子送与他两个公人。
那厮两个那里肯接,
恼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
施恩讨两碗酒叫武松吃了,
把一个包裹拴在武松腰里,
把这两只熟鹅挂在武松行枷上。
施恩附耳低言道:
“包裹里有两件绵衣,
一帕子散碎银子,
路上好做盘缠,
也有两双八搭麻鞋在里面。
只是要路上仔细提防,
这两个贼男女不怀好意!
”武松点头道:
“不须分付,
我已省得了,
再着两个来也不惧他。
你自回去将息,
且请放心。
我自有措置。
”施恩拜辞了武松,
哭着去了,
不在话下。
有诗为证:
朝磨暮折走天涯,
坐趱行催重可嗟。
多谢施恩深馈送,
棱棱义气实堪夸。
武松和两个公人上路,
行不数里之上,
两个公人悄悄地商议道:
“不见那两个来?
”武松听了,
自暗暗地寻思,
冷笑道:
“没你娘鸟兴!
那厮倒来扑复老爷!
”武松右手却吃钉住在行枷上,
左手却散着。
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鹅来,
只顾自吃,
也不采那两个公人。
又行了一二里路,
再把这只熟鹅除来,
右手扯着,
把左手撕来只顾自吃。
行不过五里路,
把这两只熟鹅都尽了。
约莫离城也有八九里多路,
只见前面路边先有两个人,
提着朴刀,
各跨口腰刀,
先在那里等候。
见了公人监押武松到来,
便帮着做一路走。
武松又见这两个公人与那个公人与那两个提朴刀的挤眉弄眼,
打些暗号。
武松早睃见,
自瞧了八分尴尬,
只安在肚里,
却且只做不见。
又走不过数里多路,
只见前面来到一处,
济济荡荡鱼浦,
四面都是野港阔河。
五个人行至浦边,
一条阔板桥,
一座牌楼,
上有牌额,
写着道“飞云浦”三字。
武松见了,
假意问道:
“这里地名唤做甚么去处?
”两个公人应道:
“你又不眼瞎,
须见桥边牌额上写道‘飞云浦’!
”
武松踅住道:
“我要净手则个。
”那一个公人走近一步,
却被武松叫声:
“下去!
”一飞脚早踢中,
翻筋斗踢下水里去。
这一个急待转身,
武松右脚早起,
扑咚地也踢下水里去。
那两个提朴刀的汉子望桥下便走。
武松喝一声:
“那里去!
”把枷只一扭,
折做两半个,
扯开封皮,
将来撇在水里,
赶将下桥来。
那两个先自惊倒了一个。
武松奔上前去,
望那一个走的后心上只一拳打翻,
便夺过朴刀来,
搠上几朴刀,
死在地上。
却转身回来。
这个才挣得起,
正待要走。
武松追着,
劈头揪住,
喝道:
“你这厮实说,
我便饶你性命!
”那人道:
“小人两个是蒋门神徒弟。
今被师父和张团练定计,
使小人两个来相帮防送公人,
一处来害好汉。
”武松道:
“你师父蒋门神今在何处?
”那人道:
“小人临来时,
和张团练都在张都在监家里后堂鸳鸯楼上吃酒,
专等小人回报。
”武松道:
“原来恁地!
却饶你不得!
”手起刀落,
也把这人杀了。
解下他腰刀来,
拣好的带了一把。
将两个尸首都撺在浦里。
又怕那两个公人不死,
提起朴刀,
每人身上搠了几朴刀。
立在桥上看了一回,
思量道:
“虽然杀了这四个贼男女,
不杀得张都监、
张团练、
蒋门神,
如何出得这口恨气!
”提着朴刀,
踌躇了半晌,
一个念头,
竟奔回孟州城里来。
不是这个武松投孟州城里来要杀张都监,
有分教:
画堂深处,
尸横厅事阶前;
红烛光中,
血满彩楼阁内。
哄动乾坤,
大闹寰宇。
正是:
两只大虫分胜败,
一双恶兽并输赢。
毕竟武松再奔回孟州城里来怎地结末,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一切諸煩惱,
皆從不忍生。
見機而耐性,
妙語生光明。
佛語戒無論,
儒書貴莫爭。
好條快活路,
只是少人行。
話說當時武松踏住蔣門神在地下,
指定面門道:
“若要我饒你性命,
只依我三件事,
便罷!
”蔣門神便道:
“好漢但說,
蔣忠都依。
”武松道:
“第一件,
要你便離了快活林回鄉去,
將一應家火什物,
隨即交還原主金眼彪施恩。
誰教你強奪他的?
”蔣門神慌忙應道:
“依得,
依得!
”武松道:
“第二件,
我如今饒了你起來,
你便去央請快活林爲頭爲腦的英雄豪傑,
都來與施恩陪話。
”蔣門神道:
“小人也依得。
”武松道:
“第三件,
你從今日交割還了,
便要你離了這快活林,
連夜回鄉去,
不許你在孟州住。
在這裏不回去時,
我見一遍打你一遍,
我見十遍打十遍。
輕則打你半死,
重則結果了你命!
你依得麼?
”蔣門神聽了,
要掙扎性命,
連聲應道:
“依得,
依得!
蔣忠都依!
”武松就地下提起蔣門神來看時,
打得臉青嘴腫,
脖子歪在半邊,
額角頭流出鮮血來。
武松指着蔣門神說道:
“休言你這廝鳥蠢漢,
景陽岡上那隻大蟲,
也只打三拳兩腳,
我兀自打死了。
量你這個值得甚的!
快交割還他!
但遲了些個,
再是一頓,
便一發結果了你這廝!
”蔣門神此時方纔知是武松,
只得喏喏連聲告饒。
正說之間,
只見施恩早到,
帶領着三二十個悍勇軍健,
都來相幫。
卻見武松贏了蔣門神,
不勝之喜,
團團擁定武松。
武松指着蔣門神道:
“本主已自在這裏了,
你一面便搬,
一面快去請人來陪話。
”蔣門神答道:
“好漢,
且請去店裏坐地。
”武松帶一行人都到店裏看時,
滿地盡是酒漿。
這兩個鳥男女正在缸裏扶牆摸壁扎掙。
那婦人方纔從缸裏爬得出來,
頭臉都吃磕破了,
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漿。
那幾個火家酒保走得不見影了。
武松與衆人入到店裏坐下,
喝道:
“你等快收拾起身!
”一面安排車子,
收拾行李,
先送那婦人去了。
一面叫不着傷的酒保,
去鎮上請十數個爲頭的豪傑之士,
都來店裏替蔣門神與施恩陪話。
盡把好酒開了,
有的是按酒,
都擺列了桌面,
請衆人坐地。
武松叫施恩在蔣門神上首坐定。
各人面前放只大碗,
叫酒保只顧篩來。
酒至數碗,
武松開話道:
“衆位高鄰都在這裏。
小人武松,
自從陽谷縣殺了人,
配在這裏,
聞聽得人說道:
“快活林這座酒店,
原是小施管營造的屋宇等項買賣,
被這蔣門神倚勢豪強,
公然奪了,
白白地佔了他的衣飯。
你衆人休猜道是我的主人,
我和他並無干涉。
我從來只要打天下這等不明道德的人!
我若路見不平,
真乃拔刀相助,
我便死了不怕!
今日我本待把蔣家這廝一頓拳腳就打死,
除了一害。
且看你衆高鄰面上,
權寄下這廝一條性命。
則今晚便教他投外府去。
若不離了此間,
再撞見我時,
景陽岡上大蟲便是模樣!
”衆人才知道他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
都起身替蔣門神陪話道:
“好漢息怒。
教他便搬了去,
奉還本主。
”那蔣門神吃他一嚇,
那裏敢再做聲。
施恩便點了家火什物,
交割了店肆。
蔣門神羞慚滿面,
相謝了衆人,
自喚了一輛車兒去了,
就裝了行李起身。
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邀衆高鄰直吃得盡醉方休。
至晚,
衆人散了。
武松一覺直睡到次日辰牌方醒。
卻說施老管營聽得兒子施恩重霸得快活林酒店,
自騎了馬直來店裏相謝武松,
連日在店內飲酒作賀。
快活林一境之人都知武松了得,
那一個不來拜見武松。
自此,
重整店面,
開張酒肆。
老管營自回安平寨理事。
施恩使人打聽蔣門神帶了家小不知去向,
這裏只顧自做買賣,
且不去理他。
就留武松在店裏居住。
自此,
施恩的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
各店家並各賭坊、
兌坊,
加利倍送閒錢來與施恩。
施恩得武松爭了這口氣,
把武松似爺孃一般敬重。
施恩自此重霸得孟州道快活林,
不在話下。
正是:
惡人自有惡人磨,
報了冤仇是若何。
從上施恩心下喜,
武松終日醉顏酡。
荏苒光陰,
早過了一月之上。
炎威漸退,
玉露生涼,
金風去暑,
已及深秋。
有話即長,
無話即短。
當日施恩正和武松在店裏閒坐說話,
論些拳棒槍法。
只見店門前兩三軍漢,
牽着一匹馬,
來店裏尋問主人道:
“那個是打虎的武都頭?
”施恩卻認得是孟州守禦兵馬都監張蒙方衙內親隨人。
施恩便向前問道:
“你等尋武都頭則甚?
”那軍漢說道:
“奉都監相公鈞旨,
聞知武都頭是個好男子,
特地差我們將馬來取他。
相公有鈞帖在此。
”施恩看了,
尋思道:
“這張都監是我父親的上司官,
屬他調遣。
今者武松又是配來的囚徒,
亦屬他管下。
只得教他去。
”施恩便對武松道:
“兄長,
這幾位郎中,
是張都監相公處差來取你。
他既着人牽馬來,
哥哥心下如何?
武松是個一勇之夫,
終無計較,
便道:
“他既是取我,
只得走一遭,
看他的甚話說。
”隨即換了衣裳巾幘,
帶了個小伴當,
上了馬,
一同衆人投孟州城裏來。
到張都監宅前,
下了馬,
跟着那軍漢直到廳前參見張都監。
那張蒙方在廳上,
見了武松來,
大喜道:
“教進前來相見。
”武松到廳下,
拜了張都監,
叉手立在側邊。
張都監便對武松道:
“我聞知你是個大丈夫,
男子漢,
英雄無敵,
敢與人同死同生。
我帳前見缺恁地一個人,
不知你肯與我做親隨梯己人麼?
”武松跪下稱謝道:
“小人是個牢城營內囚徒,
若蒙恩相擡舉,
小人當以執鞭墜鐙,
伏侍恩相。
”張都監大喜,
便叫取果盒酒出來。
張都監親自賜了酒,
叫武松吃的大醉,
就前廳廊下收拾一間耳房與武松安歇。
次日,
又差人去施恩處取了行李來,
只在張都監家宿歇。
早晚都監相公不住地喚武松進後堂,
與酒與食,
放他穿房入戶,
把做親人一般看待;
又叫裁縫與武松徹裏徹外做秋衣。
武松見了,
也自歡喜,
心內尋思道:
“難得這個都監相公,
一力要擡舉我!
自從到這裏住了,
寸步不離,
又沒工夫去快活林與施恩說話。
雖是他頻頻使人來相看我,
多管是不能勾入宅裏來。
”武松自從在張都監宅裏,
相公見愛,
但是人有些公事來央浼他的,
武松對都監相公說了,
無有不依。
外人都送些金銀、
財帛、
段匹等件。
武松買個柳藤箱子,
把這送的東西都鎖在裏面。
不在話下。
時光迅速,
卻早又是八月中秋。
怎見得中秋好景?
但見:
玉露泠泠,
金風淅淅。
井畔梧桐落葉,
池中菡萏成房。
新雁初鳴,
南樓上動人愁慘;
寒蛩韻急,
旅館中孤客憂懷。
舞風楊柳半摧殘,
帶雨芙蓉逞妖豔。
秋色平分催節序,
月輪端正照山河。
當時,
張都監向後堂深處鴛鴦樓下安排筵宴,
慶賞中秋,
叫喚武松到裏面飲酒。
武松見夫人宅眷都在席上,
吃了一杯,
便待轉身出來。
張都監喚住武松問道:
“你那裏去?
”武松答道:
“恩相在上,
夫人宅眷在此飲宴,
小人理合迴避。
”張都監大笑道:
“差了,
我敬你是個義士,
特地請將你來一處飲酒,
如自家一般,
何故卻要回避?
你是我心腹人,
何礙?
便一處飲酒不妨。
”武松道:
“小人是個囚徒,
如何敢與恩相坐地!
”張都監道:
“義士,
你如何見外?
此間又無外人,
便坐不妨。
”武松三回五次謙讓告辭,
張都監那裏肯放,
定要武松一處坐地。
武松只得唱個無禮喏,
遠遠地斜着身坐了。
張都監着丫嬛、
養娘斟酒,
相勸一杯兩盞。
看看飲過五七杯酒,
張都監叫擡上果桌飲酒,
又進了一兩套。
食次說些閒話,
問了些槍法。
張都監道:
“大丈夫飲酒,
何用小杯!
”叫:
“取大銀賞鍾斟酒與義士吃。
”連珠箭勸了武松幾鍾。
看看月明光彩照入東窗。
武松吃的半醉,
卻都忘了禮數,
只顧痛飲。
張都監叫喚一個心愛的養娘,
叫做玉蘭,
出來唱曲。
那玉蘭生得如何?
但見:
臉如蓮萼,
脣似櫻桃。
兩彎眉畫遠山青,
一對眼明秋水潤。
纖腰嫋娜,
綠羅裙掩映金蓮;
素體馨香,
絳紗袖輕籠玉筍。
鳳釵斜插籠雲髻,
象板高擎立玳筵。
那張都監指着玉蘭道:
“這裏別無外人,
只有我心腹之人武都頭在此。
你可唱個中秋對月時景的曲兒,
教我們聽則個。
”玉蘭執着象板,
向前各道個萬福,
頓開喉嚨,
唱一支東坡學士中秋《水調歌》。
唱道是: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只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高卷珠簾,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常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願人長久,
萬里共嬋娟。
”
這玉蘭唱罷,
放下象板,
又各道了一個萬福,
立在一邊。
張都監又道:
“玉蘭,
你可把一巡酒。
”這玉蘭應了,
便拿了一副勸杯,
丫嬛斟酒,
先遞了相公,
次勸了夫人,
第三便勸武松飲酒。
張都監叫斟滿着。
武松那裏敢擡頭,
起身遠遠地接過酒來,
唱了相公、
夫人兩個大喏,
拿起酒來一飲而盡,
便還了盞子。
張都監指着玉蘭,
對武松道:
“此女頗有些聰明伶俐,
善知音律,
極能針指。
如你不嫌低微,
數日之間,
擇了良辰,
將來與你做個妻室。
”武松起身再拜道:
“量小人何者之人,
怎敢望恩相宅眷爲妻?
枉自折武松的草料!
”張者監笑道:
“我既出了此言,
必要與你。
你休推故阻,
我必不負約。
”當時一連又飲了十數杯酒。
約莫酒涌上來,
恐怕失了禮節,
便起身拜謝了相公、
夫人,
出到廳前廊下房門前。
開了門,
覺道酒食在腹,
未能便睡,
去房裏脫了衣裳,
除下巾幘,
拿條梢棒,
來廳心裏月明下使幾回棒,
打了幾個輪頭。
仰面看天時,
約有三更時分。
武松進到房裏,
卻待脫衣去睡,
只聽得後堂裏一片聲叫起“有賊”來。
武松聽得道:
“都監相公如此愛我,
又把花枝也似個女兒許我。
他後堂內裏有賊,
我如何不去救護?
”武松獻勤,
提了一條梢棒徑搶入後堂裏來。
只見那個唱的玉蘭,
慌慌張張走出來指道:
“一個賊奔入後花園裏去了!
”武松聽得這話,
提着梢棒,
大踏步,
直趕入花園裏去尋時,
一周遭不見。
復翻身卻奔出來,
不提防黑影裏撇出一條板凳,
把武松一跤絆翻,
走出七八個軍漢,
叫一聲:
“捉賊!
”就地下把武松一條麻索綁了。
武松急叫道:
“是我!
”那衆軍漢那裏容他分說。
只見堂裏燈燭熒煌,
張都監坐在廳上,
一片聲叫道:
“拿將來!
”
衆軍漢把武松一步一棍打到廳前。
武松叫道:
“我不是賊,
是武松。
”張都監看了大怒,
變了麪皮,
喝罵道:
“你這個賊配軍,
本是個強盜,
賊心賊肝的人!
我倒要擡舉你一力成人,
不曾虧負了你半點兒。
卻纔教你一處吃酒,
同席坐地。
我指望要擡舉與你個官,
你如何卻做這等的勾當?
”武松大叫道:
“相公,
非幹我事!
我來捉賊,
如何倒把我捉了做賊?
武松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
不做這般的事!
”張都監喝道:
“你這廝休賴!
且把他押去他房裏,
搜看有無贓物!
”衆軍漢把武松押着,
徑到他房裏,
打開他那柳藤箱子看時,
上面都是些衣服,
下面卻是些銀酒器皿,
約有一二百兩贓物。
武松見了,
也自目睜口呆,
只得叫屈。
衆軍漢把箱子擡出廳前,
張都監看了,
大罵道:
“賊配軍,
如此無禮!
贓物正在你箱子裏搜出來,
如何賴得過?
常言道:
衆生好度人難度。
原來你這廝外貌象人,
倒有這等賊心賊肝。
既然贓證明白,
沒話說了!
”連夜便把贓物封了,
且叫:
“送去機密房裏監收,
天明卻和這廝說話!
”武松大叫冤屈,
那裏肯容他分說。
衆軍漢扛了贓物,
將武松送到機密房裏收管了。
張都監連夜使人去對知府說了,
押司孔目上下都使用了錢。
次日天明,
知府方纔坐廳,
左右緝捕觀察把武松押至當廳,
贓物都扛在廳上。
張都監家心腹人齎着張都監被盜的文書,
呈上知府看了。
那知府喝令左右把武松一索捆翻。
牢子節級將一束問事獄具放在面前。
武松卻待開口分說,
知府喝道:
“這廝原是遠流配軍,
如何不做賊?
以定是一時見財起意。
既是贓證明白,
休聽這廝胡說,
只顧與我加力打這廝!
”那牢子獄卒拿起批頭竹片,
雨點地打下來。
武松情知不是話頭,
只得屈招做:
“本月十五日,
一時見本官衙內許多銀酒器皿,
因而起意,
至夜乘勢竅取入已。
”與了招狀。
知府道:
“這廝正是見財起意,
不必說了。
且取枷來釘了監下。
”牢子將過長枷,
把武松枷了,
押下死囚牢裏監禁了。
正是:
都監貪污重可嗟,
得人金帛售奸邪。
假將歌女爲婚配,
卻把忠良做賊拿。
且說武松下在大牢裏,
尋思道:
“叵耐張都監那廝安排這般圈套坑陷我,
我若能勾掙得性命出去時,
卻又理會!
”牢子獄卒把武松押在大牢裏,
將他一雙腳晝夜匣着,
又把木杻釘住雙手,
那裏容他些鬆寬。
話裏卻說施恩已有人報知此事,
慌忙入城來和父親商議。
老管營道:
“眼見得是張團練替蔣門神報仇,
買囑張都監,
卻設出這條計策陷害武松。
必然是他着人去上下都使了錢,
受了人情賄賂,
衆人以此不由他分說,
必然要害他性命。
我如今尋思起來,
他須不該死罪。
只是買求兩院押牢節級便好,
可以存他性命,
在外卻又別作商議。
”施恩道:
“見今當牢節級姓康的,
和孩兒最過得好。
只得去求浼他如何?
”老管營道:
“他是爲你吃官司,
你不去救他,
更待何時。
”
施恩將了一二百兩銀子,
徑投康節級,
卻在牢未回。
施恩叫他家着人去牢裏說知。
不多時,
康節級歸來,
與施恩相見。
施恩把上件事一一告訴了一遍。
康節級答道:
“不瞞兄長說,
此一件事,
皆是張都監和張團練兩個同姓結義做弟兄,
見今蔣門神躲在張團練家裏,
卻央張團練買囑這張都監,
商量設出這條計來。
一應上下之人,
都是蔣門神用賄賂。
我們都接了他錢。
廳上知府一力與他做主,
定要結果武松性命。
只有當案一個葉孔目不肯,
因此不敢害他。
這人忠直仗義,
不肯要害平人,
亦不貪愛金寶,
只有他不肯要錢,
以此武松還不吃虧。
今聽施兄所說了,
牢中之事盡是我自維持。
如今便去寬他,
今後不教他吃半點兒苦。
你卻快央人去,
只買葉孔目,
要求他早斷出去,
便可救得他性命。
”施恩取一百兩銀子與康節級,
康節級那裏肯受,
再三推辭,
方纔收了。
施恩相別出門來,
徑回營裏,
又尋一個和葉孔目相知契的人,
送一百兩銀子與他,
只求早早緊急決斷。
那葉孔目已知武松是個好漢,
亦自有心周全他,
已把那文案做得活着。
只被這知府受了張都監賄賂囑託,
不肯從輕勘來。
武松竅取人財,
又不得死罪,
因此互相延挨,
只要牢裏謀他性命。
今來又得了這一百兩銀子,
亦知是屈陷武松,
卻把這文案都改得輕了,
盡出豁了武松,
只待限滿決斷。
有詩爲證:
贓吏紛紛據要津,
公然白日受黃金。
西廳孔目心如水,
海內清廉播德言。
且說施恩於次日安排了許多酒饌,
甚是齊備,
來央康節級引領,
直進大牢裏看視武松,
見面送飯。
此時武松已自得康節級看覷,
將這刑禁都放寬了。
施恩又取三二十兩銀子分俵與衆小牢子,
取酒食叫武松吃了。
施恩附耳低言道:
“這場官司明明是都監替蔣門神報仇,
陷害哥哥。
你且寬心,
不要憂念。
我已央人和葉孔目說通了,
甚有周全你的好意。
且待限滿斷決你出去,
卻再理會。
”此時武松得鬆寬了,
已有越獄之心。
聽得施恩說罷,
卻放了那片心。
施恩在牢裏安慰了武松,
歸到營中。
過了兩日,
施恩再備些酒食錢財,
又央康節級引領,
入牢裏與武松說話。
相見了,
將酒食管待。
又分俵了些零碎銀子與衆人做酒錢。
迴歸家來,
又央浼人上下去使用,
催趲打點文書。
過得數日,
施恩再備了酒肉,
做了幾件衣裳,
再央康節級維持,
相引將來牢裏請衆人吃酒,
買求看覷武松。
叫他更換了些衣服,
吃了酒食。
出入情熟,
一連數日,
施恩來了大牢裏三次。
卻不提防被張團練家心腹人見了,
回去報知。
那張團練便去對張都監說了甚事。
張都監卻再使人送金帛來與知府,
就說與此事。
那知府是個贓官,
接受了賄賂,
便差人常常下牢裏來閘看,
但見閒人便要拿問。
施恩得知了,
那裏敢再去看覷。
武松卻自得康節級和從牢子自照管他。
施恩自此早晚只去得康節級家裏討信,
得知長短。
都不在話下。
看看前後將及兩月,
有這當案葉孔目一力主張,
知府處早晚說開就裏。
那知府方纔知得張都監接受了蔣門神若干銀子,
通同張團練設計排陷武松,
自心裏想道:
“你倒賺了銀兩,
教我與你害人!
”因此心都懶了,
不來管看。
捱到六十日限滿,
牢中取出武松,
當廳開了枷。
當案葉孔目讀了招狀,
定擬下罪名:
脊杖二十,
刺配恩州牢城;
原盜贓物給還本主。
張都監只得着家人當官領了贓物。
當廳把武松斷了二十脊杖,
刺了金印,
取一面七斤半鐵葉盤頭枷釘了,
押一紙公文,
差兩個壯健公人防送武松,
限了時日要起身。
那兩個公人領了牒文,
押解了武松出孟州衙門便行。
有詩爲證:
孔目推詳秉至公,
武松垂死又疏通。
今朝遠戍恩州去,
病草悽悽遇暖風。
且說孔目從公擬斷,
決配了武松。
原來武松吃斷棒之時,
卻得老管營使錢通了,
葉孔目又看覷他,
知府亦知他被陷害,
不十分來打重,
因此斷得棒輕。
武松忍着那口氣,
帶上行出枷,
出得城來,
兩個公人監在後面。
約行得一里多路,
只見官道旁邊酒店裏鑽出施恩來,
看着武松道:
“小弟在此專等。
”武松看施恩時,
又包着頭,
絡着手臂。
武松問道:
“我好幾時不見你,
如何又做恁地模樣?
”施恩答道:
“實不相瞞哥哥說,
小弟自從牢裏三番相見之後,
知府得知了,
不時差人下來牢裏點閘;
那張都監又差人在牢門口左近兩邊尋看着。
因此小弟不能勾再進大牢裏來看望兄長,
只在得康節級家裏討信。
半月之前,
小弟正在快活林中店裏,
只見蔣門神那廝又領着一夥軍漢到來廝打。
小弟被他又痛打一頓,
也要小弟央浼人陪話,
卻被他仍復奪了店面,
依舊交還了許多家火什物。
小弟在家將息未起。
今日聽得哥哥斷配恩州,
特有兩件綿衣送與哥哥路上穿着,
煮得兩隻熟鵝在此,
請哥哥吃兩塊了去。
”施恩便邀兩個公人,
請他入酒肆。
那兩個公人那裏肯進酒店裏去,
便發言發語道:
“武松這廝,
他是個賊漢!
不爭我們吃你的酒食,
明日官府上須惹口舌。
你若怕打,
快走開去!
”施恩見不是話頭,
便取十來兩銀子送與他兩個公人。
那廝兩個那裏肯接,
惱忿忿地只要催促武松上路。
施恩討兩碗酒叫武松吃了,
把一個包裹拴在武松腰裏,
把這兩隻熟鵝掛在武松行枷上。
施恩附耳低言道:
“包裹裏有兩件綿衣,
一帕子散碎銀子,
路上好做盤纏,
也有兩雙八搭麻鞋在裏面。
只是要路上仔細提防,
這兩個賊男女不懷好意!
”武松點頭道:
“不須分付,
我已省得了,
再着兩個來也不懼他。
你自回去將息,
且請放心。
我自有措置。
”施恩拜辭了武松,
哭着去了,
不在話下。
有詩爲證:
朝磨暮折走天涯,
坐趲行催重可嗟。
多謝施恩深饋送,
棱棱義氣實堪誇。
武松和兩個公人上路,
行不數裏之上,
兩個公人悄悄地商議道:
“不見那兩個來?
”武松聽了,
自暗暗地尋思,
冷笑道:
“沒你娘鳥興!
那廝倒來撲復老爺!
”武松右手卻吃釘住在行枷上,
左手卻散着。
武松就枷上取下那熟鵝來,
只顧自吃,
也不採那兩個公人。
又行了一二里路,
再把這隻熟鵝除來,
右手扯着,
把左手撕來只顧自吃。
行不過五里路,
把這兩隻熟鵝都盡了。
約莫離城也有八九里多路,
只見前面路邊先有兩個人,
提着朴刀,
各跨口腰刀,
先在那裏等候。
見了公人監押武松到來,
便幫着做一路走。
武松又見這兩個公人與那個公人與那兩個提朴刀的擠眉弄眼,
打些暗號。
武松早睃見,
自瞧了八分尷尬,
只安在肚裏,
卻且只做不見。
又走不過數裏多路,
只見前面來到一處,
濟濟蕩蕩魚浦,
四面都是野港闊河。
五個人行至浦邊,
一條闊板橋,
一座牌樓,
上有牌額,
寫着道“飛雲浦”三字。
武松見了,
假意問道:
“這裏地名喚做甚麼去處?
”兩個公人應道:
“你又不眼瞎,
須見橋邊牌額上寫道‘飛雲浦’!
”
武松踅住道:
“我要淨手則個。
”那一個公人走近一步,
卻被武松叫聲:
“下去!
”一飛腳早踢中,
翻筋斗踢下水裏去。
這一個急待轉身,
武松右腳早起,
撲咚地也踢下水裏去。
那兩個提朴刀的漢子望橋下便走。
武松喝一聲:
“那裏去!
”把枷只一扭,
折做兩半個,
扯開封皮,
將來撇在水裏,
趕將下橋來。
那兩個先自驚倒了一個。
武松奔上前去,
望那一個走的後心上只一拳打翻,
便奪過朴刀來,
搠上幾朴刀,
死在地上。
卻轉身回來。
這個才掙得起,
正待要走。
武松追着,
劈頭揪住,
喝道:
“你這廝實說,
我便饒你性命!
”那人道:
“小人兩個是蔣門神徒弟。
今被師父和張團練定計,
使小人兩個來相幫防送公人,
一處來害好漢。
”武松道:
“你師父蔣門神今在何處?
”那人道:
“小人臨來時,
和張團練都在張都在監家裏後堂鴛鴦樓上吃酒,
專等小人回報。
”武松道:
“原來恁地!
卻饒你不得!
”手起刀落,
也把這人殺了。
解下他腰刀來,
揀好的帶了一把。
將兩個屍首都攛在浦裏。
又怕那兩個公人不死,
提起朴刀,
每人身上搠了幾朴刀。
立在橋上看了一回,
思量道:
“雖然殺了這四個賊男女,
不殺得張都監、
張團練、
蔣門神,
如何出得這口恨氣!
”提着朴刀,
躊躇了半晌,
一個念頭,
竟奔回孟州城裏來。
不是這個武松投孟州城裏來要殺張都監,
有分教:
畫堂深處,
屍橫廳事階前;
紅燭光中,
血滿綵樓閣內。
鬨動乾坤,
大鬧寰宇。
正是:
兩隻大蟲分勝敗,
一雙惡獸並輸贏。
畢竟武松再奔回孟州城裏來怎地結末,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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