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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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延士声华似孟尝,
有如东阁纳贤良。
武松雄猛千夫惧,
柴进风流四海扬。
自信一身能杀虎,
浪言三碗不过冈。
报兄诛嫂真奇特,
赢得高名万古香。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
去净手了,
转出廊下来,
跐了火锨柄,
引得那汉焦躁,
跳将起来,
就欲要打宋江。
柴进赶将出来,
偶叫起宋押司,
因此露出姓名来。
那大汉听得是宋江,
跪在地下,
那里肯起,
说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一时冒渎兄长,
望乞恕罪!
”宋江扶起那汉,
问道:
“足下是谁?
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道:
“这人是清河县人氏,
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
今在此间一年也。
”宋江道:
“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
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
多幸,
多幸!
”柴进道:
“偶然豪杰相聚,
实是难得。
就请同做一席说话。
”宋江大喜,
携住武松的手,
一同到后堂席上,
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
柴进便邀武松坐地。
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
武松那里肯坐。
谦了半晌,
武松坐了第三位。
柴进教再整杯盘,
来劝三人痛饮。
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
果然是一条好汉。
但见:
身躯凛凛,
相貌堂堂。
一双眼光射寒星,
两弯眉浑如刷漆。
胸脯横阔,
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语话轩昂,
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心雄胆大,
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骨健筋强,
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
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看了武松这表人物,
心中甚喜,
便问武松道:
“二郎因何在此?
”武松答道:
“小弟在清河县,
因酒后醉了,
与本处机密相争,
一时间怒起,
只一拳打得那斯昏沉。
小弟只道他死了,
因此一径地逃来,
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
今已一年有余。
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
救得活了。
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
不想染患疟疾,
不能勾动身回去。
却才正发寒冷,
在那廊下向火,
被兄长跐了锨柄,
吃了那一惊,
惊出一身冷汗,
觉得这病好了。
”宋江听了大喜,
当夜饮至三更。
酒罢,
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
次日起来,
柴进安排席面,
杀羊宰猪,
管待宋江,
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
宋江将出些银两来,
与武松做衣裳。
柴进知道,
那里肯要他坏钱,
自取出一箱段匹绸绢,
门下自有针工,
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
柴进因何不喜武松?
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
也一般接纳管待。
次后在庄上,
但吃醉了酒,
性气刚,
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
他便要下拳打他们。
因此,
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
众人只是嫌他,
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
柴进虽然不赶他,
只是相待得他慢了。
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
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
武松思乡,
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
柴进、
宋江两个,
都留他再住几时。
武松道:
“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
因此要去望他。
”宋江道:
“实是二郎要去,
不敢苦留。
如若得闲时,
再来相会几时。
”武松相谢了宋江。
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
武松射道:
“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
”武松缚了包裹,
拴了梢棒要行,
柴进又治酒食送路。
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绸袄,
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
背上包裹,
提了杆棒,
相辞了便行。
宋江道:
“弟兄之情,
贤弟少等一等。
”回到自己房内,
取了些银两,
赶出到庄门前来。
说道:
“我送兄弟一程。
”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
待他辞了柴大官人,
宋江也道:
“大官人,
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
行了五七里路。
武松作别道:
“尊兄,
远了,
请回。
柴大官人必然专望。
”宋江道:
“何妨再送几步。
”路上说些闲话。
不觉又过了三二里。
武松挽住宋江说道:
“尊兄不必远送,
常言道:
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
”宋江指着道:
“容我再行几步。
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
我们吃三锺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
宋江上首坐了,
武松倚了梢棒,
下席坐了,
宋清横头坐定。
便叫酒保打酒来,
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
都搬来摆在桌子上。
三个人饮了几杯,
看看红日平西,
武松便道:
“天色将晚,
哥哥不弃武二时,
就此受武二四拜,
拜为义兄。
”宋江大喜,
武松纳头拜了四拜。
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
送与武松。
武松那里肯受,
说道:
“哥哥客中自用盘费。
”宋江道:
“贤弟不必多虑。
你若推却,
我便不认你做兄弟。
”武松只得拜受了,
收放缠袋里。
宋江取些碎银子,
还了酒钱。
武松拿了梢棒,
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
武松堕泪,
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
望武松不见了,
方才转身回来。
行不到五里路头,
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
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
宋江望见了大喜,
一同上马回庄上来。
下了马,
请入后堂饮酒。
宋江弟兄两个,
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
有诗为证:
别意悠悠去路长,
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杀山中虎,
扬得声名满四方。
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
当晚投客店歇了。
次日早起来,
打火吃了饭,
还了房钱,
拴束包裹,
提了梢棒,
便走上路。
寻思道:
“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
果然不虚。
结识得这般弟兄,
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
来到阳谷县地面。
此去离县治还远。
当日晌午时分,
走得肚中饥渴,
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
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
上头写着五个字道:
“三碗不过冈”。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
把梢棒倚了,
叫道:
“主人家,
快把酒来吃。
”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
一双箸、
一碟热菜,
放在武松面前,
满满筛一碗酒来。
武松拿起碗,
一饮而尽,
叫道:
“这酒好生有气力!
主人家,
有饱肚的买些吃酒。
”酒家道:
“只有熟牛肉。
”武松道:
“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
”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
做一大盘子将来,
放在武松面前,
随即再筛一碗酒。
武松吃了道:
“好酒!
”又筛下一碗,
恰好吃了三碗酒,
再也不来筛。
武松敲着桌子叫道:
“主人家,
怎的不来筛酒?
”酒家道:
“客官要肉便添来。
”武松道:
“我也要酒,
也再切些肉来。
”酒家道:
“肉便切来,
添与客官吃,
酒却不添了。
”武松道:
“却又作怪。
”便问主人家道:
“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
”酒家道:
“客官,
你须见我门前招旗,
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道:
“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
”酒家道:
“俺家的酒,
虽是村酒,
却比老酒的滋味。
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
便醉了,
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
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
若是过往客人到此,
只吃三碗,
更不再问。
”武松笑道:
“原来恁地。
我却吃了三碗,
如何不醉?
”酒家道:
“我这酒叫做‘透瓶香’,
又唤做‘出门倒’。
初入口时,
醇好吃,
少刻时便倒。
”武松道:
“休要胡说。
没地不还你钱,
再筛三碗来我吃。
”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
又筛三碗。
武松吃道:
“端的好酒!
主人家,
我吃一碗,
还你一碗钱,
只顾筛来。
”酒家道:
“客官休只管要饮,
这酒端的要醉倒人,
没药医。
”武松道:
“休得胡鸟说!
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
我也有鼻子。
”店家被他发话不过,
一连又筛了三碗。
武松道:
“肉便再把二斤来吃。
”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
再筛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口滑,
只顾要吃,
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
叫道:
“主人家,
你且来看我银子,
还你酒肉钱勾么?
”酒家看了道:
“有余,
还有些帖钱与你。
”武松道:
“不要你帖钱,
只将酒来筛。
”酒家道:
“客官,
你要吃酒时,
还有五六碗酒哩,
只怕你吃不的了。
”武松道:
“就有五六碗多时,
你尽数筛将来。
”酒家道:
“你这条长汉,
倘或醉倒了时,
怎扶的你住?
”武松答道:
“要你扶的不算好汉。
”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
武松焦躁道:
“我又不白吃你的,
休要引老爹性发,
通教你屋里粉碎,
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酒家道:
“这厮醉了,
休惹他。
”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
前后共吃了十五碗。
绰了梢棒,
立起身来道:
“我却又不曾醉。
”走出门前来,
笑道:
“却不说‘三碗不过冈’!
”手提梢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
“客官那里去?
”武松立住了,
问道:
“叫我做甚么?
我又不少你酒钱,
唤我怎地?
”酒家叫道:
“我是好意。
你且回来我家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甚么榜文?
”酒家道:
“如今前面景阳冈上,
有只吊睛白额大中心,
晚了出来伤人,
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
官司如今杖限打猎捕户,
擒捉发落。
冈子路口两边人民,
都有榜文。
可教往来客人,
结伙成队,
于巳、
午、
未三个时辰过冈,
其余寅、
卯、
申、
酉、
戌、
亥六个时辰,
不许过冈。
更兼单身客人,
不许白日过冈,
务要等伴结伙而过。
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
我见你走都不问人,
枉送了自家性命。
不如就我此间歇了,
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
一齐好过冈子。
”武松听了,
笑道:
“我是清河县人氏,
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
几时见说有大虫!
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
便有大虫,
我也不怕。
”酒家道:
“我是好意救你。
你不信时,
进来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你鸟子声!
便真个有虎,
老爷也不怕。
你留我在家里歇,
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
害我性命,
却把鸟大虫唬吓我?
”酒家道:
“你看么!
我是一片好心,
反做恶意,
倒落得你恁地说。
你不信我时,
请尊便自行。
”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
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
却把忠言当恶言。
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
自进店里去了。
这武松提了梢棒,
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
约行了四五里路,
来到冈子下,
见一大树,
刮去了皮,
一片白,
上写两行字。
武松也颇识几字,
抬头看时,
上面写道:
“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
但有过往客商,
可于巳、
午、
未三个时辰,
结伙成队过冈。
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
笑道:
“这是酒家诡诈,
惊吓那等客人,
便去那厮家里宿歇。
我却怕甚么鸟!
”横拖着梢棒,
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
这轮红日,
厌厌地相傍下山。
武松乘着酒兴,
只管走上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
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
行到庙前,
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
武松住了脚读时,
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
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
近来伤害人命。
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
打捕未获。
如有过往客商人等,
可于巳、
午、
未三个时辰,
结伴过冈。
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
白日不许过冈。
恐被伤害性命不便。
各宜知悉。
”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
分知端的有虎。
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
寻思道:
“我回去时,
须吃他耻笑,
不是好汉,
难以转去。
”存想了一回,
说道:
“怕甚么鸟!
且只顾上去,
看怎地!
”武松正走,
看看酒涌上来,
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
将梢棒绾在肋下,
一步步上那冈子来。
回头看这日色时,
渐渐地坠下去了。
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
日短夜长,
容易得晚,
武松自言说道:
“那得甚么大虫!
人自怕了,
不敢上山。
”武松走了一直,
酒力发作,
焦热起来,
一只手提着梢棒,
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
踉踉跄跄,
直奔过乱树林来。
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
把那梢棒倚在一边,
放翻身体,
却待要睡,
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
看那风时,
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
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树撮将黄叶去,
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
风生从虎。
那一阵风过处,
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
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武松见了,
叫声:
“呵呀!
”从青石头上翻将下来,
便拿那条梢棒在手里,
闪在青石边。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
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
和身望上一扑,
从半空里撺将下来。
武松被那一惊,
酒都做冷汗出了。
说时迟,
那时快。
武松见大虫扑来,
只一闪,
闪在大虫背后。
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
便把前爪搭在地下,
把腰跨一掀,
掀将起来。
武松只一躲,
躲在一边。
大虫见掀他不着,
吼一声,
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
振得那山冈也动。
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
只一剪,
武松却又闪在一边。
原来那大虫拿人,
只是一扑,
一掀,
一剪,
三般提不着时,
气性先自没一了半。
那大虫又剪不着,
再吼了一声,
一兜兜将回来。
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
双手轮起梢棒,
尽平生气力,
只一棒,
从半空劈将下来。
只听得一声响,
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
定睛看时,
一棒劈不着大虫。
原来慌了,
正打在枯树上,
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
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那大虫咆哮,
性发起来,
翻身又只一扑,
扑将来。
武松又只一跳,
却退了十步远。
那大虫却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
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
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地揪住,
一按按将下来。
那只大虫急要挣扎,
早没有了气力。
被武松尽气力纳定,
那里肯放分半点儿松宽。
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
眼睛里只照顾乱踢。
那大虫咆哮起来,
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
做了一个土炕。
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
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
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
偷出右手来,
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
尽平生之力,
只顾打。
打得五七十拳,
那大虫眼里、
口里、
鼻子里、
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
那武松尽平昔神威,
仗胸中武艺,
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
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
有一篇古风,
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
但见:
景阳冈头风正狂,
万里阴云霾日光。
焰焰满川枫叶赤,
纷纷遍地草芽黄。
触目晚霞挂林薮,
侵入冷雾满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
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
谷口麋鹿皆奔忙。
山中狐兔潜踪迹,
涧内獐猿惊且慌。
卞庄见后魂魄丧,
存孝遇时心胆强。
清河壮士酒未醒,
忽在冈头偶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
撞着狰狞来扑人。
虎来扑人似山倒,
人去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
爪牙爬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
淋漓两手鲜血染。
秽污腥风满松林,
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均势未休,
远观八面威风敛。
身横野草锦斑销,
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
被武松没顿饭之间,
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掸不得,
使得口里兀自气喘。
武松放了手,
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
拿在手里,
只怕大虫不死,
把棒橛又打了一回。
那大虫气都没了。
武松寻思道:
“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
”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
那里提得动?
原来使尽了气力,
手脚都疏软了,
动掸不得。
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
寻思道:
“天色看看黑了,
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时,
我却怎地斗得他过?
”且挣扎下冈子去,
明早却来理会。
”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
转过乱树林边,
一步步捱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
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
武松道:
“呵呀,
我今番死也!
性命罢了!
”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
武松定睛看时,
却是两个人,
把虎皮缝做衣衣裳,
紧紧拼在身上。
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
见了武松,
吃了一惊道:
“你那人吃了心,
豹子肝,
狮子腿,
胆倒包着身躯!
如何敢独自一个,
昏黑将夜,
又没器械,
走过冈子来!
不知你是人?
是鬼?
”武松道:
“你两个是甚么人?
”那个人道:
“我们是本处猎户。
”武松道:
“你们上岭来做甚么?
”两个猎户失惊道:
“你兀自不知哩!
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
夜夜出来伤人。
只我们猎户,
也折了七八个。
过往客人,
不记其数,
都被这畜生吃了。
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
那业畜势大,
难近得他,
谁敢向前!
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
只捉他不得。
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
和十数个乡夫在此,
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
正在这里埋伏,
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
我两个吃了一惊。
你却正是甚人?
曾见大虫么?
”武松道:
“我是清河县人氏,
姓武,
排行第二。
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
正撞着那大虫,
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
”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
说道:
“怕没这话!
”武松道:
“你不信时,
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
”两个道:
“怎地打来?
”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
再说了一遍。
两个猎户听了,
又惊又喜,
叫拢那十个乡夫来。
只见这十个乡夫,
都拿着钢叉、
踏弩、
刀枪,
随即拢来。
武松问道:
“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
”猎户道:
“便是那畜生利害,
他们如何敢上来!
”一伙十数个人,
都在面前。
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
说向众人。
众人都不肯信。
武松道:
“你众人不肯信时,
我和你去看便了。
”众人身边都有火刀、
火石,
随即发出火来,
点起五七个火把。
众人都跟着武松,
一同再上冈子来,
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众人见了大喜,
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
并该管上户。
这里五七个乡夫,
自把大虫缚了,
抬下冈子来。
到得岭下,
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
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
将一乘兜轿,
抬了武松,
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
那上户、
里正都在庄前迎接。
把这大虫抬到草厅上。
却有本乡上户、
本乡猎户三二十人,
都来相探武松。
众人问道:
“壮士高姓大名?
贵乡何处?
”武松道:
“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
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
因从沧州回乡来,
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
上冈子来,
正撞见这畜生。
”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
细说了一遍。
众上户道:
“真乃英雄好汉!
”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
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
要睡。
大户便教庄客打并客房,
且教武松歇息。
到天明,
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
一面合具虎床,
安排端正,
迎送县里去。
天明,
武松起来洗漱罢,
众多上户牵一腔羊,
挑一担酒,
都在厅前伺候。
武松穿了衣裳,
整顿巾帻,
出到前面,
与众人相见。
众上户把盏说道:
“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
今日幸得壮士来到,
除了这个大害。
第一乡中人民有福,
第二客侣通行,
实出壮士之赐。
”武松谢道:
“非小子之能,
托赖众长上福荫。
”众人都来作贺,
吃了一早晨酒食。
抬出大虫,
放在虎床上。
众乡村上户都把段匹花红来挂与武松。
武松有些行李包裹,
寄在庄上,
一齐都出庄门前来。
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
都相见了。
叫四个庄客,
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
把那大虫扛在前面,
挂着花红段匹,
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
迎喝将来,
尽皆出来看。
哄动了那个县治。
武松在轿上看时,
只见亚肩叠背,
闹闹穰穰,
屯街塞巷,
都来看迎大虫。
到县前衙门口,
知县已在厅上专等。
武松下了轿,
扛着大虫,
都到厅前,
放在甬道上。
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
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
心中自忖道:
“不是这个汉,
怎地打的这个猛虎!
”便唤武松上厅来。
武松去厅前声了喏。
知县问道:
“你那打虎的壮士,
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
”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
说了一遍。
厅上厅下众多人等,
都惊的呆了。
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
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
赏赐与武松。
武松禀道:
“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
偶然侥幸,
打死了这个大虫。
非小人之能,
如何敢受赏赐。
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
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
”知县道:
“既是如此,
任从壮士。
”
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
知县见他忠厚仁德,
有心要抬举他,
便道:
“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
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
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
如何?
”武松跪谢道:
“若蒙恩相抬举,
小人终身受赐。
”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
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
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
连连吃了三五日酒。
武松自心中想道:
“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
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
”自此上官见爱,
乡里闻名。
又过了三二日,
那一日,
武松心闲,
走出县前来闲玩。
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
“武都头,
你今日发迹了,
如何不看觑我则个?
”武松回过头来看了,
叫声:
“阿也!
你如何却在这里?
”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
有分教:
阳谷县里,
尸横血染。
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
宝剑挥时热血流。
正是:
只因酒色忘家国,
几见诗书误好人。
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延士聲華似孟嘗,
有如東閣納賢良。
武松雄猛千夫懼,
柴進風流四海揚。
自信一身能殺虎,
浪言三碗不過岡。
報兄誅嫂真奇特,
贏得高名萬古香。
話說宋江因躲一杯酒,
去淨手了,
轉出廊下來,
跐了火杴柄,
引得那漢焦躁,
跳將起來,
就欲要打宋江。
柴進趕將出來,
偶叫起宋押司,
因此露出姓名來。
那大漢聽得是宋江,
跪在地下,
那裏肯起,
說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一時冒瀆兄長,
望乞恕罪!
”宋江扶起那漢,
問道:
“足下是誰?
高姓大名?
”柴進指着道:
“這人是清河縣人氏,
姓武名鬆,
排行第二。
今在此間一年也。
”宋江道:
“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名字,
不期今日卻在這裏相會。
多幸,
多幸!
”柴進道:
“偶然豪傑相聚,
實是難得。
就請同做一席說話。
”宋江大喜,
攜住武松的手,
一同到後堂席上,
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
柴進便邀武松坐地。
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
武松那裏肯坐。
謙了半晌,
武松坐了第三位。
柴進教再整杯盤,
來勸三人痛飲。
宋江在燈下看那武松時,
果然是一條好漢。
但見:
身軀凜凜,
相貌堂堂。
一雙眼光射寒星,
兩彎眉渾如刷漆。
胸脯橫闊,
有萬夫難敵之威風;
語話軒昂,
吐千丈凌雲之志氣。
心雄膽大,
似撼天獅子下雲端;
骨健筋強,
如搖地貔貅臨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
真是人間太歲神。
當下宋江看了武松這表人物,
心中甚喜,
便問武松道:
“二郎因何在此?
”武松答道:
“小弟在清河縣,
因酒後醉了,
與本處機密相爭,
一時間怒起,
只一拳打得那斯昏沉。
小弟只道他死了,
因此一徑地逃來,
投奔大官人處躲災避難,
今已一年有餘。
後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
救得活了。
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
不想染患瘧疾,
不能勾動身回去。
卻纔正發寒冷,
在那廊下向火,
被兄長跐了杴柄,
吃了那一驚,
驚出一身冷汗,
覺得這病好了。
”宋江聽了大喜,
當夜飲至三更。
酒罷,
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
次日起來,
柴進安排席面,
殺羊宰豬,
管待宋江,
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
宋江將出些銀兩來,
與武松做衣裳。
柴進知道,
那裏肯要他壞錢,
自取出一箱段匹綢絹,
門下自有針工,
便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
說話的,
柴進因何不喜武松?
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
也一般接納管待。
次後在莊上,
但吃醉了酒,
性氣剛,
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
他便要下拳打他們。
因此,
滿莊裏莊客沒一個道他好。
衆人只是嫌他,
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
柴進雖然不趕他,
只是相待得他慢了。
卻得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
武松的前病都不發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數日,
武松思鄉,
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
柴進、
宋江兩個,
都留他再住幾時。
武松道:
“小弟的哥哥多時不通信息,
因此要去望他。
”宋江道:
“實是二郎要去,
不敢苦留。
如若得閒時,
再來相會幾時。
”武松相謝了宋江。
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松,
武松射道:
“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
”武松縛了包裹,
拴了梢棒要行,
柴進又治酒食送路。
武松穿了一領新衲紅綢襖,
戴着個白范陽氈笠兒,
背上包裹,
提了杆棒,
相辭了便行。
宋江道:
“弟兄之情,
賢弟少等一等。
”回到自己房內,
取了些銀兩,
趕出到莊門前來。
說道:
“我送兄弟一程。
”宋江和兄弟宋清兩個送武松,
待他辭了柴大官人,
宋江也道:
“大官人,
暫別了便來。
”三個離了柴進東莊,
行了五七里路。
武松作別道:
“尊兄,
遠了,
請回。
柴大官人必然專望。
”宋江道:
“何妨再送幾步。
”路上說些閒話。
不覺又過了三二里。
武松挽住宋江說道:
“尊兄不必遠送,
常言道:
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
”宋江指着道:
“容我再行幾步。
兀那官道上有個小酒店,
我們吃三鍾了作別。
”三個來到酒店裏,
宋江上首坐了,
武松倚了梢棒,
下席坐了,
宋清橫頭坐定。
便叫酒保打酒來,
且買些盤饌果品菜蔬之類,
都搬來擺在桌子上。
三個人飲了幾杯,
看看紅日平西,
武松便道:
“天色將晚,
哥哥不棄武二時,
就此受武二四拜,
拜爲義兄。
”宋江大喜,
武松納頭拜了四拜。
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
送與武松。
武松那裏肯受,
說道:
“哥哥客中自用盤費。
”宋江道:
“賢弟不必多慮。
你若推卻,
我便不認你做兄弟。
”武松只得拜受了,
收放纏袋裏。
宋江取些碎銀子,
還了酒錢。
武松拿了梢棒,
三個出酒店前來作別。
武松墮淚,
拜辭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
望武松不見了,
方纔轉身回來。
行不到五里路頭,
只見柴大官人騎着馬,
背後牽着兩匹空馬來接。
宋江望見了大喜,
一同上馬回莊上來。
下了馬,
請入後堂飲酒。
宋江弟兄兩個,
自此只在柴大官人莊上。
話分兩頭。
有詩爲證:
別意悠悠去路長,
挺身直上景陽岡。
醉來打殺山中虎,
揚得聲名滿四方。
只說武松自與宋江分別之後,
當晚投客店歇了。
次日早起來,
打火吃了飯,
還了房錢,
拴束包裹,
提了梢棒,
便走上路。
尋思道:
“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
果然不虛。
結識得這般弟兄,
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
來到陽谷縣地面。
此去離縣治還遠。
當日晌午時分,
走得肚中飢渴,
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店,
挑着一面招旗在門前,
上頭寫着五個字道:
“三碗不過岡”。
武松入到裏面坐下,
把梢棒倚了,
叫道:
“主人家,
快把酒來吃。
”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
一雙箸、
一碟熱菜,
放在武松面前,
滿滿篩一碗酒來。
武松拿起碗,
一飲而盡,
叫道:
“這酒好生有氣力!
主人家,
有飽肚的買些吃酒。
”酒家道:
“只有熟牛肉。
”武松道:
“好的切二三斤來吃酒。
”店家去裏面切出二斤熟牛肉,
做一大盤子將來,
放在武松面前,
隨即再篩一碗酒。
武松吃了道:
“好酒!
”又篩下一碗,
恰好吃了三碗酒,
再也不來篩。
武松敲着桌子叫道:
“主人家,
怎的不來篩酒?
”酒家道:
“客官要肉便添來。
”武松道:
“我也要酒,
也再切些肉來。
”酒家道:
“肉便切來,
添與客官吃,
酒卻不添了。
”武松道:
“卻又作怪。
”便問主人家道:
“你如何不肯賣酒與我吃?
”酒家道:
“客官,
你須見我門前招旗,
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
”武松道:
“怎地喚做三碗不過岡?
”酒家道:
“俺家的酒,
雖是村酒,
卻比老酒的滋味。
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吃了三碗的,
便醉了,
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
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岡’。
若是過往客人到此,
只吃三碗,
更不再問。
”武松笑道:
“原來恁地。
我卻吃了三碗,
如何不醉?
”酒家道:
“我這酒叫做‘透瓶香’,
又喚做‘出門倒’。
初入口時,
醇好吃,
少刻時便倒。
”武松道:
“休要胡說。
沒地不還你錢,
再篩三碗來我吃。
”酒家見武松全然不動,
又篩三碗。
武松吃道:
“端的好酒!
主人家,
我吃一碗,
還你一碗錢,
只顧篩來。
”酒家道:
“客官休只管要飲,
這酒端的要醉倒人,
沒藥醫。
”武松道:
“休得胡鳥說!
便是你使蒙汗藥在裏面,
我也有鼻子。
”店家被他發話不過,
一連又篩了三碗。
武松道:
“肉便再把二斤來吃。
”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
再篩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口滑,
只顧要吃,
去身邊取出些碎銀子,
叫道:
“主人家,
你且來看我銀子,
還你酒肉錢勾麼?
”酒家看了道:
“有餘,
還有些帖錢與你。
”武松道:
“不要你帖錢,
只將酒來篩。
”酒家道:
“客官,
你要吃酒時,
還有五六碗酒哩,
只怕你吃不的了。
”武松道:
“就有五六碗多時,
你盡數篩將來。
”酒家道:
“你這條長漢,
倘或醉倒了時,
怎扶的你住?
”武松答道:
“要你扶的不算好漢。
”酒家那裏肯將酒來篩。
武松焦躁道:
“我又不白吃你的,
休要引老爹性發,
通教你屋裏粉碎,
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
”酒家道:
“這廝醉了,
休惹他。
”再篩了六碗酒與武松吃了,
前後共吃了十五碗。
綽了梢棒,
立起身來道:
“我卻又不曾醉。
”走出門前來,
笑道:
“卻不說‘三碗不過岡’!
”手提梢棒便走。
酒家趕出來叫道:
“客官那裏去?
”武松立住了,
問道:
“叫我做甚麼?
我又不少你酒錢,
喚我怎地?
”酒家叫道:
“我是好意。
你且回來我家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甚麼榜文?
”酒家道:
“如今前面景陽岡上,
有隻吊睛白額大中心,
晚了出來傷人,
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
官司如今杖限打獵捕戶,
擒捉髮落。
岡子路口兩邊人民,
都有榜文。
可教往來客人,
結夥成隊,
於巳、
午、
未三個時辰過岡,
其餘寅、
卯、
申、
酉、
戌、
亥六個時辰,
不許過岡。
更兼單身客人,
不許白日過岡,
務要等伴結夥而過。
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
我見你走都不問人,
枉送了自家性命。
不如就我此間歇了,
等明日慢慢湊的三二十人,
一齊好過岡子。
”武松聽了,
笑道:
“我是清河縣人氏,
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
幾時見說有大蟲!
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
便有大蟲,
我也不怕。
”酒家道:
“我是好意救你。
你不信時,
進來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你鳥子聲!
便真個有虎,
老爺也不怕。
你留我在家裏歇,
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
害我性命,
卻把鳥大蟲唬嚇我?
”酒家道:
“你看麼!
我是一片好心,
反做惡意,
倒落得你恁地說。
你不信我時,
請尊便自行。
”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
後車過了亦如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
卻把忠言當惡言。
那酒店裏主人搖着頭,
自進店裏去了。
這武松提了梢棒,
大着步自過景陽岡來。
約行了四五里路,
來到岡子下,
見一大樹,
颳去了皮,
一片白,
上寫兩行字。
武松也頗識幾字,
擡頭看時,
上面寫道:
“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
但有過往客商,
可於巳、
午、
未三個時辰,
結夥成隊過岡。
請勿自誤。
”武松看了,
笑道:
“這是酒家詭詐,
驚嚇那等客人,
便去那廝家裏宿歇。
我卻怕甚麼鳥!
”橫拖着梢棒,
便上岡子來。
那時已有申牌時分。
這輪紅日,
厭厭地相傍下山。
武松乘着酒興,
只管走上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
見一個敗落的山神廟。
行到廟前,
見這廟門上貼着一張印信榜文。
武松住了腳讀時,
上面寫道:
“陽谷縣示:
爲這景陽岡上新有一隻大蟲,
近來傷害人命。
見今杖限各鄉里正並獵戶人等,
打捕未獲。
如有過往客商人等,
可於巳、
午、
未三個時辰,
結伴過岡。
其餘時分及單身客人,
白日不許過岡。
恐被傷害性命不便。
各宜知悉。
”
武松讀了印信榜文,
分知端的有虎。
欲待發步再回酒店裏來,
尋思道:
“我回去時,
須吃他恥笑,
不是好漢,
難以轉去。
”存想了一回,
說道:
“怕甚麼鳥!
且只顧上去,
看怎地!
”武松正走,
看看酒涌上來,
便把氈笠兒背在脊樑上,
將梢棒綰在肋下,
一步步上那岡子來。
回頭看這日色時,
漸漸地墜下去了。
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
日短夜長,
容易得晚,
武松自言說道:
“那得甚麼大蟲!
人自怕了,
不敢上山。
”武松走了一直,
酒力發作,
焦熱起來,
一隻手提着梢棒,
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
踉踉蹌蹌,
直奔過亂樹林來。
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
把那梢棒倚在一邊,
放翻身體,
卻待要睡,
只見發起一陣狂風來。
看那風時,
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
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樹撮將黃葉去,
入山推出白雲來。
原來但凡世上雲生從龍,
風生從虎。
那一陣風過處,
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
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
武松見了,
叫聲:
“呵呀!
”從青石頭上翻將下來,
便拿那條梢棒在手裏,
閃在青石邊。
那個大蟲又飢又渴,
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
和身望上一撲,
從半空裏攛將下來。
武松被那一驚,
酒都做冷汗出了。
說時遲,
那時快。
武松見大蟲撲來,
只一閃,
閃在大蟲背後。
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
便把前爪搭在地下,
把腰跨一掀,
掀將起來。
武松只一躲,
躲在一邊。
大蟲見掀他不着,
吼一聲,
卻似半天裏起個霹靂,
振得那山岡也動。
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
只一剪,
武松卻又閃在一邊。
原來那大蟲拿人,
只是一撲,
一掀,
一剪,
三般提不着時,
氣性先自沒一了半。
那大蟲又剪不着,
再吼了一聲,
一兜兜將回來。
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
雙手輪起梢棒,
盡平生氣力,
只一棒,
從半空劈將下來。
只聽得一聲響,
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
定睛看時,
一棒劈不着大蟲。
原來慌了,
正打在枯樹上,
把那條梢棒折做兩截,
只拿得一半在手裏。
那大蟲咆哮,
性發起來,
翻身又只一撲,
撲將來。
武松又只一跳,
卻退了十步遠。
那大蟲卻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
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
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地揪住,
一按按將下來。
那隻大蟲急要掙扎,
早沒有了氣力。
被武松盡氣力納定,
那裏肯放分半點兒鬆寬。
武松把只腳望大蟲面門上、
眼睛裏只照顧亂踢。
那大蟲咆哮起來,
把身底下扒起兩堆黃泥,
做了一個土炕。
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
那大蟲吃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
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
偷出右手來,
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
盡平生之力,
只顧打。
打得五七十拳,
那大蟲眼裏、
口裏、
鼻子裏、
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
那武松盡平昔神威,
仗胸中武藝,
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
卻似躺着一個錦布袋。
有一篇古風,
單道景陽岡武松打虎。
但見:
景陽岡頭風正狂,
萬里陰雲霾日光。
焰焰滿川楓葉赤,
紛紛遍地草芽黃。
觸目晚霞掛林藪,
侵入冷霧滿穹蒼。
忽聞一聲霹靂響,
山腰飛出獸中王。
昂頭踊躍逞牙爪,
谷口麋鹿皆奔忙。
山中狐兔潛蹤跡,
澗內獐猿驚且慌。
卞莊見後魂魄喪,
存孝遇時心膽強。
清河壯士酒未醒,
忽在岡頭偶相迎。
上下尋人虎飢渴,
撞着猙獰來撲人。
虎來撲人似山倒,
人去迎虎如巖傾。
臂腕落時墜飛炮,
爪牙爬處成泥坑。
拳頭腳尖如雨點,
淋漓兩手鮮血染。
穢污腥風滿松林,
散亂毛須墜山奄。
近看千均勢未休,
遠觀八面威風斂。
身橫野草錦斑銷,
緊閉雙睛光不閃。
當下景陽岡上那隻猛虎,
被武松沒頓飯之間,
一頓拳腳打得那大蟲動撣不得,
使得口裏兀自氣喘。
武松放了手,
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棒橛,
拿在手裏,
只怕大蟲不死,
把棒橛又打了一回。
那大蟲氣都沒了。
武松尋思道:
“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
”就血泊裏雙手來提時,
那裏提得動?
原來使盡了氣力,
手腳都疏軟了,
動撣不得。
武松再來青石坐了半歇,
尋思道:
“天色看看黑了,
倘或又跳出一隻大蟲時,
我卻怎地鬥得他過?
”且掙扎下岡子去,
明早卻來理會。
”就石頭邊尋了氈笠兒,
轉過亂樹林邊,
一步步捱下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
只見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來。
武松道:
“呵呀,
我今番死也!
性命罷了!
”只見那兩個大蟲於黑影裏直立起來。
武松定睛看時,
卻是兩個人,
把虎皮縫做衣衣裳,
緊緊拼在身上。
那兩個人手裏各拿着一條五股叉,
見了武松,
吃了一驚道:
“你那人吃了【“忽聿”二字俱加“反犬”旁】心,
豹子肝,
獅子腿,
膽倒包着身軀!
如何敢獨自一個,
昏黑將夜,
又沒器械,
走過岡子來!
不知你是人?
是鬼?
”武松道:
“你兩個是甚麼人?
”那個人道:
“我們是本處獵戶。
”武松道:
“你們上嶺來做甚麼?
”兩個獵戶失驚道:
“你兀自不知哩!
如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
夜夜出來傷人。
只我們獵戶,
也折了七八個。
過往客人,
不記其數,
都被這畜生吃了。
本縣知縣着落當鄉里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
那業畜勢大,
難近得他,
誰敢向前!
我們爲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
只捉他不得。
今夜又該我們兩個捕獵,
和十數個鄉夫在此,
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他。
正在這裏埋伏,
卻見你大剌剌地從岡子上走將下來,
我兩個吃了一驚。
你卻正是甚人?
曾見大蟲麼?
”武松道:
“我是清河縣人氏,
姓武,
排行第二。
卻纔岡子上亂樹林邊,
正撞着那大蟲,
被我一頓拳腳打死了。
”兩個獵戶聽得癡呆了,
說道:
“怕沒這話!
”武松道:
“你不信時,
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
”兩個道:
“怎地打來?
”武松把那打大蟲的本事,
再說了一遍。
兩個獵戶聽了,
又驚又喜,
叫攏那十個鄉夫來。
只見這十個鄉夫,
都拿着鋼叉、
踏弩、
刀槍,
隨即攏來。
武松問道:
“他們衆人如何不隨着你兩個上山?
”獵戶道:
“便是那畜生利害,
他們如何敢上來!
”一夥十數個人,
都在面前。
兩個獵戶把武松打殺大蟲的事,
說向衆人。
衆人都不肯信。
武松道:
“你衆人不肯信時,
我和你去看便了。
”衆人身邊都有火刀、
火石,
隨即發出火來,
點起五七個火把。
衆人都跟着武松,
一同再上岡子來,
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裏。
衆人見了大喜,
先叫一個去報知本縣裏正,
並該管上戶。
這裏五七個鄉夫,
自把大蟲縛了,
擡下岡子來。
到得嶺下,
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將來,
先把死大蟲擡在前面,
將一乘兜轎,
擡了武松,
徑投本處一個上戶家來。
那上戶、
里正都在莊前迎接。
把這大蟲擡到草廳上。
卻有本鄉上戶、
本鄉獵戶三二十人,
都來相探武松。
衆人問道:
“壯士高姓大名?
貴鄉何處?
”武松道:
“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
姓武名鬆,
排行第二。
因從滄州回鄉來,
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吃得大醉了,
上岡子來,
正撞見這畜生。
”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腳,
細說了一遍。
衆上戶道:
“真乃英雄好漢!
”衆獵戶先把野味將來與武松把杯。
武松因打大蟲睏乏了,
要睡。
大戶便教莊客打併客房,
且教武松歇息。
到天明,
上戶先使人去縣裏報知,
一面合具虎牀,
安排端正,
迎送縣裏去。
天明,
武松起來洗漱罷,
衆多上戶牽一腔羊,
挑一擔酒,
都在廳前伺候。
武松穿了衣裳,
整頓巾幘,
出到前面,
與衆人相見。
衆上戶把盞說道:
“被這個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連累獵戶吃了幾頓限棒。
今日幸得壯士來到,
除了這個大害。
第一鄉中人民有福,
第二客侶通行,
實出壯士之賜。
”武松謝道:
“非小子之能,
托賴衆長上福廕。
”衆人都來作賀,
吃了一早晨酒食。
擡出大蟲,
放在虎牀上。
衆鄉村上戶都把段匹花紅來掛與武松。
武松有些行李包裹,
寄在莊上,
一齊都出莊門前來。
早有陽谷縣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武松,
都相見了。
叫四個莊客,
將乘涼轎來擡了武松,
把那大蟲扛在前面,
掛着花紅段匹,
迎到陽谷縣裏來。
那陽谷縣人民聽得說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
迎喝將來,
盡皆出來看。
鬨動了那個縣治。
武松在轎上看時,
只見亞肩疊背,
鬧鬧穰穰,
屯街塞巷,
都來看迎大蟲。
到縣前衙門口,
知縣已在廳上專等。
武松下了轎,
扛着大蟲,
都到廳前,
放在甬道上。
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
又見了這個老大錦毛大蟲,
心中自忖道:
“不是這個漢,
怎地打的這個猛虎!
”便喚武松上廳來。
武松去廳前聲了喏。
知縣問道:
“你那打虎的壯士,
你卻說怎生打了這個大蟲?
”武松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
說了一遍。
廳上廳下衆多人等,
都驚的呆了。
知縣就廳上賜了幾杯酒,
將出上戶湊的賞賜錢一千貫,
賞賜與武松。
武松稟道:
“小人托賴相公的福廕,
偶然僥倖,
打死了這個大蟲。
非小人之能,
如何敢受賞賜。
小人聞知這衆獵戶因這個大蟲受了相公責罰,
何不就把這一千貫給散與衆人去用?
”知縣道:
“既是如此,
任從壯士。
”
武松就把這賞錢在廳上散與衆人獵戶。
知縣見他忠厚仁德,
有心要擡舉他,
便道:
“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
與我這陽谷縣只在咫尺。
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個都頭,
如何?
”武松跪謝道:
“若蒙恩相擡舉,
小人終身受賜。
”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
當日便參武松做了步兵都頭。
衆上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
連連吃了三五日酒。
武松自心中想道:
“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
誰想倒來做了陽谷縣都頭!
”自此上官見愛,
鄉里聞名。
又過了三二日,
那一日,
武松心閒,
走出縣前來閒玩。
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聲:
“武都頭,
你今日發跡了,
如何不看覷我則個?
”武松回過頭來看了,
叫聲:
“阿也!
你如何卻在這裏?
”
不是武松見了這個人,
有分教:
陽谷縣裏,
屍橫血染。
直教鋼刀響處人頭滾,
寶劍揮時熱血流。
正是:
只因酒色忘家國,
幾見詩書誤好人。
畢竟叫喚武都頭的正是甚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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