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二十三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延士声华似孟尝,

有如东阁纳贤良。

武松雄猛千夫惧,

柴进风流四海扬。

自信一身能杀虎,

浪言三碗不过冈。

报兄诛嫂真奇特,

赢得高名万古香。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

去净手了,

转出廊下来,

跐了火锨柄,

引得那汉焦躁,

跳将起来,

就欲要打宋江。

柴进赶将出来,

偶叫起宋押司,

因此露出姓名来。

那大汉听得是宋江,

跪在地下,

那里肯起,

说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一时冒渎兄长,

望乞恕罪!

”宋江扶起那汉,

问道:

“足下是谁?

高姓大名?

”柴进指着道:

“这人是清河县人氏,

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

今在此间一年也。

”宋江道:

“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

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

多幸,

多幸!

”柴进道:

“偶然豪杰相聚,

实是难得。

就请同做一席说话。

”宋江大喜,

携住武松的手,

一同到后堂席上,

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

柴进便邀武松坐地。

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

武松那里肯坐。

谦了半晌,

武松坐了第三位。

柴进教再整杯盘,

来劝三人痛饮。

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

果然是一条好汉。

但见:

身躯凛凛,

相貌堂堂。

一双眼光射寒星,

两弯眉浑如刷漆。

胸脯横阔,

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语话轩昂,

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心雄胆大,

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骨健筋强,

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

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看了武松这表人物,

心中甚喜,

便问武松道:

“二郎因何在此?

”武松答道:

“小弟在清河县,

因酒后醉了,

与本处机密相争,

一时间怒起,

只一拳打得那斯昏沉。

小弟只道他死了,

因此一径地逃来,

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

今已一年有余。

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

救得活了。

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

不想染患疟疾,

不能勾动身回去。

却才正发寒冷,

在那廊下向火,

被兄长跐了锨柄,

吃了那一惊,

惊出一身冷汗,

觉得这病好了。

”宋江听了大喜,

当夜饮至三更。

酒罢,

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

次日起来,

柴进安排席面,

杀羊宰猪,

管待宋江,

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

宋江将出些银两来,

与武松做衣裳。

柴进知道,

那里肯要他坏钱,

自取出一箱段匹绸绢,

门下自有针工,

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

柴进因何不喜武松?

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

也一般接纳管待。

次后在庄上,

但吃醉了酒,

性气刚,

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

他便要下拳打他们。

因此,

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

众人只是嫌他,

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

柴进虽然不赶他,

只是相待得他慢了。

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

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

武松思乡,

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

柴进、

宋江两个,

都留他再住几时。

武松道:

“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

因此要去望他。

”宋江道:

“实是二郎要去,

不敢苦留。

如若得闲时,

再来相会几时。

”武松相谢了宋江。

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

武松射道:

“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

”武松缚了包裹,

拴了梢棒要行,

柴进又治酒食送路。

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绸袄,

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

背上包裹,

提了杆棒,

相辞了便行。

宋江道:

“弟兄之情,

贤弟少等一等。

”回到自己房内,

取了些银两,

赶出到庄门前来。

说道:

“我送兄弟一程。

”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

待他辞了柴大官人,

宋江也道:

“大官人,

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

行了五七里路。

武松作别道:

“尊兄,

远了,

请回。

柴大官人必然专望。

”宋江道:

“何妨再送几步。

”路上说些闲话。

不觉又过了三二里。

武松挽住宋江说道:

“尊兄不必远送,

常言道:

送君千里,

终须一别。

”宋江指着道:

“容我再行几步。

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

我们吃三锺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

宋江上首坐了,

武松倚了梢棒,

下席坐了,

宋清横头坐定。

便叫酒保打酒来,

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

都搬来摆在桌子上。

三个人饮了几杯,

看看红日平西,

武松便道:

“天色将晚,

哥哥不弃武二时,

就此受武二四拜,

拜为义兄。

”宋江大喜,

武松纳头拜了四拜。

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

送与武松。

武松那里肯受,

说道:

“哥哥客中自用盘费。

”宋江道:

“贤弟不必多虑。

你若推却,

我便不认你做兄弟。

”武松只得拜受了,

收放缠袋里。

宋江取些碎银子,

还了酒钱。

武松拿了梢棒,

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

武松堕泪,

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

望武松不见了,

方才转身回来。

行不到五里路头,

只见柴大官人骑着马,

背后牵着两匹空马来接。

宋江望见了大喜,

一同上马回庄上来。

下了马,

请入后堂饮酒。

宋江弟兄两个,

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

有诗为证:

别意悠悠去路长,

挺身直上景阳冈。

醉来打杀山中虎,

扬得声名满四方。

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

当晚投客店歇了。

次日早起来,

打火吃了饭,

还了房钱,

拴束包裹,

提了梢棒,

便走上路。

寻思道:

“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

果然不虚。

结识得这般弟兄,

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

来到阳谷县地面。

此去离县治还远。

当日晌午时分,

走得肚中饥渴,

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

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

上头写着五个字道:

“三碗不过冈”。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

把梢棒倚了,

叫道:

“主人家,

快把酒来吃。

”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

一双箸、

一碟热菜,

放在武松面前,

满满筛一碗酒来。

武松拿起碗,

一饮而尽,

叫道:

“这酒好生有气力!

主人家,

有饱肚的买些吃酒。

”酒家道:

“只有熟牛肉。

”武松道:

“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

”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

做一大盘子将来,

放在武松面前,

随即再筛一碗酒。

武松吃了道:

“好酒!

”又筛下一碗,

恰好吃了三碗酒,

再也不来筛。

武松敲着桌子叫道:

“主人家,

怎的不来筛酒?

”酒家道:

“客官要肉便添来。

”武松道:

“我也要酒,

也再切些肉来。

”酒家道:

“肉便切来,

添与客官吃,

酒却不添了。

”武松道:

“却又作怪。

”便问主人家道:

“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

”酒家道:

“客官,

你须见我门前招旗,

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道:

“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

”酒家道:

“俺家的酒,

虽是村酒,

却比老酒的滋味。

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

便醉了,

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

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

若是过往客人到此,

只吃三碗,

更不再问。

”武松笑道:

“原来恁地。

我却吃了三碗,

如何不醉?

”酒家道:

“我这酒叫做‘透瓶香’,

又唤做‘出门倒’。

初入口时,

醇好吃,

少刻时便倒。

”武松道:

“休要胡说。

没地不还你钱,

再筛三碗来我吃。

”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

又筛三碗。

武松吃道:

“端的好酒!

主人家,

我吃一碗,

还你一碗钱,

只顾筛来。

”酒家道:

“客官休只管要饮,

这酒端的要醉倒人,

没药医。

”武松道:

“休得胡鸟说!

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

我也有鼻子。

”店家被他发话不过,

一连又筛了三碗。

武松道:

“肉便再把二斤来吃。

”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

再筛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口滑,

只顾要吃,

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

叫道:

“主人家,

你且来看我银子,

还你酒肉钱勾么?

”酒家看了道:

“有余,

还有些帖钱与你。

”武松道:

“不要你帖钱,

只将酒来筛。

”酒家道:

“客官,

你要吃酒时,

还有五六碗酒哩,

只怕你吃不的了。

”武松道:

“就有五六碗多时,

你尽数筛将来。

”酒家道:

“你这条长汉,

倘或醉倒了时,

怎扶的你住?

”武松答道:

“要你扶的不算好汉。

”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

武松焦躁道:

“我又不白吃你的,

休要引老爹性发,

通教你屋里粉碎,

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酒家道:

“这厮醉了,

休惹他。

”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

前后共吃了十五碗。

绰了梢棒,

立起身来道:

“我却又不曾醉。

”走出门前来,

笑道:

“却不说‘三碗不过冈’!

”手提梢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

“客官那里去?

”武松立住了,

问道:

“叫我做甚么?

我又不少你酒钱,

唤我怎地?

”酒家叫道:

“我是好意。

你且回来我家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甚么榜文?

”酒家道:

“如今前面景阳冈上,

有只吊睛白额大中心,

晚了出来伤人,

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

官司如今杖限打猎捕户,

擒捉发落。

冈子路口两边人民,

都有榜文。

可教往来客人,

结伙成队,

于巳、

午、

未三个时辰过冈,

其余寅、

卯、

申、

酉、

戌、

亥六个时辰,

不许过冈。

更兼单身客人,

不许白日过冈,

务要等伴结伙而过。

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

我见你走都不问人,

枉送了自家性命。

不如就我此间歇了,

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

一齐好过冈子。

”武松听了,

笑道:

“我是清河县人氏,

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

几时见说有大虫!

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

便有大虫,

我也不怕。

”酒家道:

“我是好意救你。

你不信时,

进来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你鸟子声!

便真个有虎,

老爷也不怕。

你留我在家里歇,

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

害我性命,

却把鸟大虫唬吓我?

”酒家道:

“你看么!

我是一片好心,

反做恶意,

倒落得你恁地说。

你不信我时,

请尊便自行。

”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

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

却把忠言当恶言。

那酒店里主人摇着头,

自进店里去了。

这武松提了梢棒,

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

约行了四五里路,

来到冈子下,

见一大树,

刮去了皮,

一片白,

上写两行字。

武松也颇识几字,

抬头看时,

上面写道:

“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

但有过往客商,

可于巳、

午、

未三个时辰,

结伙成队过冈。

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

笑道:

“这是酒家诡诈,

惊吓那等客人,

便去那厮家里宿歇。

我却怕甚么鸟!

”横拖着梢棒,

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

这轮红日,

厌厌地相傍下山。

武松乘着酒兴,

只管走上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

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

行到庙前,

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

武松住了脚读时,

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

为这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

近来伤害人命。

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

打捕未获。

如有过往客商人等,

可于巳、

午、

未三个时辰,

结伴过冈。

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

白日不许过冈。

恐被伤害性命不便。

各宜知悉。

”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

分知端的有虎。

欲待发步再回酒店里来,

寻思道:

“我回去时,

须吃他耻笑,

不是好汉,

难以转去。

”存想了一回,

说道:

“怕甚么鸟!

且只顾上去,

看怎地!

”武松正走,

看看酒涌上来,

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

将梢棒绾在肋下,

一步步上那冈子来。

回头看这日色时,

渐渐地坠下去了。

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

日短夜长,

容易得晚,

武松自言说道:

“那得甚么大虫!

人自怕了,

不敢上山。

”武松走了一直,

酒力发作,

焦热起来,

一只手提着梢棒,

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

踉踉跄跄,

直奔过乱树林来。

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

把那梢棒倚在一边,

放翻身体,

却待要睡,

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

看那风时,

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

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树撮将黄叶去,

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

风生从虎。

那一阵风过处,

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

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武松见了,

叫声:

“呵呀!

”从青石头上翻将下来,

便拿那条梢棒在手里,

闪在青石边。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

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

和身望上一扑,

从半空里撺将下来。

武松被那一惊,

酒都做冷汗出了。

说时迟,

那时快。

武松见大虫扑来,

只一闪,

闪在大虫背后。

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

便把前爪搭在地下,

把腰跨一掀,

掀将起来。

武松只一躲,

躲在一边。

大虫见掀他不着,

吼一声,

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

振得那山冈也动。

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

只一剪,

武松却又闪在一边。

原来那大虫拿人,

只是一扑,

一掀,

一剪,

三般提不着时,

气性先自没一了半。

那大虫又剪不着,

再吼了一声,

一兜兜将回来。

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

双手轮起梢棒,

尽平生气力,

只一棒,

从半空劈将下来。

只听得一声响,

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

定睛看时,

一棒劈不着大虫。

原来慌了,

正打在枯树上,

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

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那大虫咆哮,

性发起来,

翻身又只一扑,

扑将来。

武松又只一跳,

却退了十步远。

那大虫却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

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

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地揪住,

一按按将下来。

那只大虫急要挣扎,

早没有了气力。

被武松尽气力纳定,

那里肯放分半点儿松宽。

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

眼睛里只照顾乱踢。

那大虫咆哮起来,

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

做了一个土炕。

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

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

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

偷出右手来,

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

尽平生之力,

只顾打。

打得五七十拳,

那大虫眼里、

口里、

鼻子里、

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

那武松尽平昔神威,

仗胸中武艺,

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

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

有一篇古风,

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

但见:

景阳冈头风正狂,

万里阴云霾日光。

焰焰满川枫叶赤,

纷纷遍地草芽黄。

触目晚霞挂林薮,

侵入冷雾满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

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

谷口麋鹿皆奔忙。

山中狐兔潜踪迹,

涧内獐猿惊且慌。

卞庄见后魂魄丧,

存孝遇时心胆强。

清河壮士酒未醒,

忽在冈头偶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

撞着狰狞来扑人。

虎来扑人似山倒,

人去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

爪牙爬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

淋漓两手鲜血染。

秽污腥风满松林,

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均势未休,

远观八面威风敛。

身横野草锦斑销,

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

被武松没顿饭之间,

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掸不得,

使得口里兀自气喘。

武松放了手,

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

拿在手里,

只怕大虫不死,

把棒橛又打了一回。

那大虫气都没了。

武松寻思道:

“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

”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

那里提得动?

原来使尽了气力,

手脚都疏软了,

动掸不得。

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

寻思道:

“天色看看黑了,

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时,

我却怎地斗得他过?

”且挣扎下冈子去,

明早却来理会。

”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

转过乱树林边,

一步步捱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

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

武松道:

“呵呀,

我今番死也!

性命罢了!

”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

武松定睛看时,

却是两个人,

把虎皮缝做衣衣裳,

紧紧拼在身上。

那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叉,

见了武松,

吃了一惊道:

“你那人吃了心,

豹子肝,

狮子腿,

胆倒包着身躯!

如何敢独自一个,

昏黑将夜,

又没器械,

走过冈子来!

不知你是人?

是鬼?

”武松道:

“你两个是甚么人?

”那个人道:

“我们是本处猎户。

”武松道:

“你们上岭来做甚么?

”两个猎户失惊道:

“你兀自不知哩!

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

夜夜出来伤人。

只我们猎户,

也折了七八个。

过往客人,

不记其数,

都被这畜生吃了。

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

那业畜势大,

难近得他,

谁敢向前!

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

只捉他不得。

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

和十数个乡夫在此,

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

正在这里埋伏,

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

我两个吃了一惊。

你却正是甚人?

曾见大虫么?

”武松道:

“我是清河县人氏,

姓武,

排行第二。

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

正撞着那大虫,

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

”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

说道:

“怕没这话!

”武松道:

“你不信时,

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

”两个道:

“怎地打来?

”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

再说了一遍。

两个猎户听了,

又惊又喜,

叫拢那十个乡夫来。

只见这十个乡夫,

都拿着钢叉、

踏弩、

刀枪,

随即拢来。

武松问道:

“他们众人如何不随着你两个上山?

”猎户道:

“便是那畜生利害,

他们如何敢上来!

”一伙十数个人,

都在面前。

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

说向众人。

众人都不肯信。

武松道:

“你众人不肯信时,

我和你去看便了。

”众人身边都有火刀、

火石,

随即发出火来,

点起五七个火把。

众人都跟着武松,

一同再上冈子来,

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众人见了大喜,

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

并该管上户。

这里五七个乡夫,

自把大虫缚了,

抬下冈子来。

到得岭下,

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

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

将一乘兜轿,

抬了武松,

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

那上户、

里正都在庄前迎接。

把这大虫抬到草厅上。

却有本乡上户、

本乡猎户三二十人,

都来相探武松。

众人问道:

“壮士高姓大名?

贵乡何处?

”武松道:

“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

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

因从沧州回乡来,

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

上冈子来,

正撞见这畜生。

”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

细说了一遍。

众上户道:

“真乃英雄好汉!

”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

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

要睡。

大户便教庄客打并客房,

且教武松歇息。

到天明,

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

一面合具虎床,

安排端正,

迎送县里去。

天明,

武松起来洗漱罢,

众多上户牵一腔羊,

挑一担酒,

都在厅前伺候。

武松穿了衣裳,

整顿巾帻,

出到前面,

与众人相见。

众上户把盏说道:

“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

今日幸得壮士来到,

除了这个大害。

第一乡中人民有福,

第二客侣通行,

实出壮士之赐。

”武松谢道:

“非小子之能,

托赖众长上福荫。

”众人都来作贺,

吃了一早晨酒食。

抬出大虫,

放在虎床上。

众乡村上户都把段匹花红来挂与武松。

武松有些行李包裹,

寄在庄上,

一齐都出庄门前来。

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

都相见了。

叫四个庄客,

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

把那大虫扛在前面,

挂着花红段匹,

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

迎喝将来,

尽皆出来看。

哄动了那个县治。

武松在轿上看时,

只见亚肩叠背,

闹闹穰穰,

屯街塞巷,

都来看迎大虫。

到县前衙门口,

知县已在厅上专等。

武松下了轿,

扛着大虫,

都到厅前,

放在甬道上。

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

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

心中自忖道:

“不是这个汉,

怎地打的这个猛虎!

”便唤武松上厅来。

武松去厅前声了喏。

知县问道:

“你那打虎的壮士,

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

”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

说了一遍。

厅上厅下众多人等,

都惊的呆了。

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

将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

赏赐与武松。

武松禀道:

“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

偶然侥幸,

打死了这个大虫。

非小人之能,

如何敢受赏赐。

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

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

”知县道:

“既是如此,

任从壮士。

”

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

知县见他忠厚仁德,

有心要抬举他,

便道:

“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

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

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

如何?

”武松跪谢道:

“若蒙恩相抬举,

小人终身受赐。

”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

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

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

连连吃了三五日酒。

武松自心中想道:

“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

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

”自此上官见爱,

乡里闻名。

又过了三二日,

那一日,

武松心闲,

走出县前来闲玩。

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

“武都头,

你今日发迹了,

如何不看觑我则个?

”武松回过头来看了,

叫声:

“阿也!

你如何却在这里?

”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

有分教:

阳谷县里,

尸横血染。

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

宝剑挥时热血流。

正是:

只因酒色忘家国,

几见诗书误好人。

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延士聲華似孟嘗,

有如東閣納賢良。

武松雄猛千夫懼,

柴進風流四海揚。

自信一身能殺虎,

浪言三碗不過岡。

報兄誅嫂真奇特,

贏得高名萬古香。

話說宋江因躲一杯酒,

去淨手了,

轉出廊下來,

跐了火杴柄,

引得那漢焦躁,

跳將起來,

就欲要打宋江。

柴進趕將出來,

偶叫起宋押司,

因此露出姓名來。

那大漢聽得是宋江,

跪在地下,

那裏肯起,

說道:

“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一時冒瀆兄長,

望乞恕罪!

”宋江扶起那漢,

問道:

“足下是誰?

高姓大名?

”柴進指着道:

“這人是清河縣人氏,

姓武名鬆,

排行第二。

今在此間一年也。

”宋江道:

“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名字,

不期今日卻在這裏相會。

多幸,

多幸!

”柴進道:

“偶然豪傑相聚,

實是難得。

就請同做一席說話。

”宋江大喜,

攜住武松的手,

一同到後堂席上,

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

柴進便邀武松坐地。

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

武松那裏肯坐。

謙了半晌,

武松坐了第三位。

柴進教再整杯盤,

來勸三人痛飲。

宋江在燈下看那武松時,

果然是一條好漢。

但見:

身軀凜凜,

相貌堂堂。

一雙眼光射寒星,

兩彎眉渾如刷漆。

胸脯橫闊,

有萬夫難敵之威風;

語話軒昂,

吐千丈凌雲之志氣。

心雄膽大,

似撼天獅子下雲端;

骨健筋強,

如搖地貔貅臨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

真是人間太歲神。

當下宋江看了武松這表人物,

心中甚喜,

便問武松道:

“二郎因何在此?

”武松答道:

“小弟在清河縣,

因酒後醉了,

與本處機密相爭,

一時間怒起,

只一拳打得那斯昏沉。

小弟只道他死了,

因此一徑地逃來,

投奔大官人處躲災避難,

今已一年有餘。

後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

救得活了。

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

不想染患瘧疾,

不能勾動身回去。

卻纔正發寒冷,

在那廊下向火,

被兄長跐了杴柄,

吃了那一驚,

驚出一身冷汗,

覺得這病好了。

”宋江聽了大喜,

當夜飲至三更。

酒罷,

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

次日起來,

柴進安排席面,

殺羊宰豬,

管待宋江,

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

宋江將出些銀兩來,

與武松做衣裳。

柴進知道,

那裏肯要他壞錢,

自取出一箱段匹綢絹,

門下自有針工,

便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

說話的,

柴進因何不喜武松?

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

也一般接納管待。

次後在莊上,

但吃醉了酒,

性氣剛,

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

他便要下拳打他們。

因此,

滿莊裏莊客沒一個道他好。

衆人只是嫌他,

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

柴進雖然不趕他,

只是相待得他慢了。

卻得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

武松的前病都不發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數日,

武松思鄉,

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

柴進、

宋江兩個,

都留他再住幾時。

武松道:

“小弟的哥哥多時不通信息,

因此要去望他。

”宋江道:

“實是二郎要去,

不敢苦留。

如若得閒時,

再來相會幾時。

”武松相謝了宋江。

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松,

武松射道:

“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

”武松縛了包裹,

拴了梢棒要行,

柴進又治酒食送路。

武松穿了一領新衲紅綢襖,

戴着個白范陽氈笠兒,

背上包裹,

提了杆棒,

相辭了便行。

宋江道:

“弟兄之情,

賢弟少等一等。

”回到自己房內,

取了些銀兩,

趕出到莊門前來。

說道:

“我送兄弟一程。

”宋江和兄弟宋清兩個送武松,

待他辭了柴大官人,

宋江也道:

“大官人,

暫別了便來。

”三個離了柴進東莊,

行了五七里路。

武松作別道:

“尊兄,

遠了,

請回。

柴大官人必然專望。

”宋江道:

“何妨再送幾步。

”路上說些閒話。

不覺又過了三二里。

武松挽住宋江說道:

“尊兄不必遠送,

常言道:

送君千里,

終須一別。

”宋江指着道:

“容我再行幾步。

兀那官道上有個小酒店,

我們吃三鍾了作別。

”三個來到酒店裏,

宋江上首坐了,

武松倚了梢棒,

下席坐了,

宋清橫頭坐定。

便叫酒保打酒來,

且買些盤饌果品菜蔬之類,

都搬來擺在桌子上。

三個人飲了幾杯,

看看紅日平西,

武松便道:

“天色將晚,

哥哥不棄武二時,

就此受武二四拜,

拜爲義兄。

”宋江大喜,

武松納頭拜了四拜。

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

送與武松。

武松那裏肯受,

說道:

“哥哥客中自用盤費。

”宋江道:

“賢弟不必多慮。

你若推卻,

我便不認你做兄弟。

”武松只得拜受了,

收放纏袋裏。

宋江取些碎銀子,

還了酒錢。

武松拿了梢棒,

三個出酒店前來作別。

武松墮淚,

拜辭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

望武松不見了,

方纔轉身回來。

行不到五里路頭,

只見柴大官人騎着馬,

背後牽着兩匹空馬來接。

宋江望見了大喜,

一同上馬回莊上來。

下了馬,

請入後堂飲酒。

宋江弟兄兩個,

自此只在柴大官人莊上。

話分兩頭。

有詩爲證:

別意悠悠去路長,

挺身直上景陽岡。

醉來打殺山中虎,

揚得聲名滿四方。

只說武松自與宋江分別之後,

當晚投客店歇了。

次日早起來,

打火吃了飯,

還了房錢,

拴束包裹,

提了梢棒,

便走上路。

尋思道:

“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

果然不虛。

結識得這般弟兄,

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

來到陽谷縣地面。

此去離縣治還遠。

當日晌午時分,

走得肚中飢渴,

望見前面有一個酒店,

挑着一面招旗在門前,

上頭寫着五個字道:

“三碗不過岡”。

武松入到裏面坐下,

把梢棒倚了,

叫道:

“主人家,

快把酒來吃。

”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

一雙箸、

一碟熱菜,

放在武松面前,

滿滿篩一碗酒來。

武松拿起碗,

一飲而盡,

叫道:

“這酒好生有氣力!

主人家,

有飽肚的買些吃酒。

”酒家道:

“只有熟牛肉。

”武松道:

“好的切二三斤來吃酒。

”店家去裏面切出二斤熟牛肉,

做一大盤子將來,

放在武松面前,

隨即再篩一碗酒。

武松吃了道:

“好酒!

”又篩下一碗,

恰好吃了三碗酒,

再也不來篩。

武松敲着桌子叫道:

“主人家,

怎的不來篩酒?

”酒家道:

“客官要肉便添來。

”武松道:

“我也要酒,

也再切些肉來。

”酒家道:

“肉便切來,

添與客官吃,

酒卻不添了。

”武松道:

“卻又作怪。

”便問主人家道:

“你如何不肯賣酒與我吃?

”酒家道:

“客官,

你須見我門前招旗,

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

”武松道:

“怎地喚做三碗不過岡?

”酒家道:

“俺家的酒,

雖是村酒,

卻比老酒的滋味。

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吃了三碗的,

便醉了,

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

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岡’。

若是過往客人到此,

只吃三碗,

更不再問。

”武松笑道:

“原來恁地。

我卻吃了三碗,

如何不醉?

”酒家道:

“我這酒叫做‘透瓶香’,

又喚做‘出門倒’。

初入口時,

醇好吃,

少刻時便倒。

”武松道:

“休要胡說。

沒地不還你錢,

再篩三碗來我吃。

”酒家見武松全然不動,

又篩三碗。

武松吃道:

“端的好酒!

主人家,

我吃一碗,

還你一碗錢,

只顧篩來。

”酒家道:

“客官休只管要飲,

這酒端的要醉倒人,

沒藥醫。

”武松道:

“休得胡鳥說!

便是你使蒙汗藥在裏面,

我也有鼻子。

”店家被他發話不過,

一連又篩了三碗。

武松道:

“肉便再把二斤來吃。

”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

再篩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口滑,

只顧要吃,

去身邊取出些碎銀子,

叫道:

“主人家,

你且來看我銀子,

還你酒肉錢勾麼?

”酒家看了道:

“有餘,

還有些帖錢與你。

”武松道:

“不要你帖錢,

只將酒來篩。

”酒家道:

“客官,

你要吃酒時,

還有五六碗酒哩,

只怕你吃不的了。

”武松道:

“就有五六碗多時,

你盡數篩將來。

”酒家道:

“你這條長漢,

倘或醉倒了時,

怎扶的你住?

”武松答道:

“要你扶的不算好漢。

”酒家那裏肯將酒來篩。

武松焦躁道:

“我又不白吃你的,

休要引老爹性發,

通教你屋裏粉碎,

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

”酒家道:

“這廝醉了,

休惹他。

”再篩了六碗酒與武松吃了,

前後共吃了十五碗。

綽了梢棒,

立起身來道:

“我卻又不曾醉。

”走出門前來,

笑道:

“卻不說‘三碗不過岡’!

”手提梢棒便走。

酒家趕出來叫道:

“客官那裏去?

”武松立住了,

問道:

“叫我做甚麼?

我又不少你酒錢,

喚我怎地?

”酒家叫道:

“我是好意。

你且回來我家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甚麼榜文?

”酒家道:

“如今前面景陽岡上,

有隻吊睛白額大中心,

晚了出來傷人,

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

官司如今杖限打獵捕戶,

擒捉髮落。

岡子路口兩邊人民,

都有榜文。

可教往來客人,

結夥成隊,

於巳、

午、

未三個時辰過岡,

其餘寅、

卯、

申、

酉、

戌、

亥六個時辰,

不許過岡。

更兼單身客人,

不許白日過岡,

務要等伴結夥而過。

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

我見你走都不問人,

枉送了自家性命。

不如就我此間歇了,

等明日慢慢湊的三二十人,

一齊好過岡子。

”武松聽了,

笑道:

“我是清河縣人氏,

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

幾時見說有大蟲!

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

便有大蟲,

我也不怕。

”酒家道:

“我是好意救你。

你不信時,

進來看官司榜文。

”武松道:

“你鳥子聲!

便真個有虎,

老爺也不怕。

你留我在家裏歇,

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

害我性命,

卻把鳥大蟲唬嚇我?

”酒家道:

“你看麼!

我是一片好心,

反做惡意,

倒落得你恁地說。

你不信我時,

請尊便自行。

”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

後車過了亦如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

卻把忠言當惡言。

那酒店裏主人搖着頭,

自進店裏去了。

這武松提了梢棒,

大着步自過景陽岡來。

約行了四五里路,

來到岡子下,

見一大樹,

颳去了皮,

一片白,

上寫兩行字。

武松也頗識幾字,

擡頭看時,

上面寫道:

“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

但有過往客商,

可於巳、

午、

未三個時辰,

結夥成隊過岡。

請勿自誤。

”武松看了,

笑道:

“這是酒家詭詐,

驚嚇那等客人,

便去那廝家裏宿歇。

我卻怕甚麼鳥!

”橫拖着梢棒,

便上岡子來。

那時已有申牌時分。

這輪紅日,

厭厭地相傍下山。

武松乘着酒興,

只管走上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

見一個敗落的山神廟。

行到廟前,

見這廟門上貼着一張印信榜文。

武松住了腳讀時,

上面寫道:

“陽谷縣示:

爲這景陽岡上新有一隻大蟲,

近來傷害人命。

見今杖限各鄉里正並獵戶人等,

打捕未獲。

如有過往客商人等,

可於巳、

午、

未三個時辰,

結伴過岡。

其餘時分及單身客人,

白日不許過岡。

恐被傷害性命不便。

各宜知悉。

”

武松讀了印信榜文,

分知端的有虎。

欲待發步再回酒店裏來,

尋思道:

“我回去時,

須吃他恥笑,

不是好漢,

難以轉去。

”存想了一回,

說道:

“怕甚麼鳥!

且只顧上去,

看怎地!

”武松正走,

看看酒涌上來,

便把氈笠兒背在脊樑上,

將梢棒綰在肋下,

一步步上那岡子來。

回頭看這日色時,

漸漸地墜下去了。

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

日短夜長,

容易得晚,

武松自言說道:

“那得甚麼大蟲!

人自怕了,

不敢上山。

”武松走了一直,

酒力發作,

焦熱起來,

一隻手提着梢棒,

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

踉踉蹌蹌,

直奔過亂樹林來。

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

把那梢棒倚在一邊,

放翻身體,

卻待要睡,

只見發起一陣狂風來。

看那風時,

但見:

無形無影透人懷,

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樹撮將黃葉去,

入山推出白雲來。

原來但凡世上雲生從龍,

風生從虎。

那一陣風過處,

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

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

武松見了,

叫聲:

“呵呀!

”從青石頭上翻將下來,

便拿那條梢棒在手裏,

閃在青石邊。

那個大蟲又飢又渴,

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

和身望上一撲,

從半空裏攛將下來。

武松被那一驚,

酒都做冷汗出了。

說時遲,

那時快。

武松見大蟲撲來,

只一閃,

閃在大蟲背後。

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

便把前爪搭在地下,

把腰跨一掀,

掀將起來。

武松只一躲,

躲在一邊。

大蟲見掀他不着,

吼一聲,

卻似半天裏起個霹靂,

振得那山岡也動。

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

只一剪,

武松卻又閃在一邊。

原來那大蟲拿人,

只是一撲,

一掀,

一剪,

三般提不着時,

氣性先自沒一了半。

那大蟲又剪不着,

再吼了一聲,

一兜兜將回來。

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

雙手輪起梢棒,

盡平生氣力,

只一棒,

從半空劈將下來。

只聽得一聲響,

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

定睛看時,

一棒劈不着大蟲。

原來慌了,

正打在枯樹上,

把那條梢棒折做兩截,

只拿得一半在手裏。

那大蟲咆哮,

性發起來,

翻身又只一撲,

撲將來。

武松又只一跳,

卻退了十步遠。

那大蟲卻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

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

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地揪住,

一按按將下來。

那隻大蟲急要掙扎,

早沒有了氣力。

被武松盡氣力納定,

那裏肯放分半點兒鬆寬。

武松把只腳望大蟲面門上、

眼睛裏只照顧亂踢。

那大蟲咆哮起來,

把身底下扒起兩堆黃泥,

做了一個土炕。

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

那大蟲吃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

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

偷出右手來,

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

盡平生之力,

只顧打。

打得五七十拳,

那大蟲眼裏、

口裏、

鼻子裏、

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

那武松盡平昔神威,

仗胸中武藝,

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

卻似躺着一個錦布袋。

有一篇古風,

單道景陽岡武松打虎。

但見:

景陽岡頭風正狂,

萬里陰雲霾日光。

焰焰滿川楓葉赤,

紛紛遍地草芽黃。

觸目晚霞掛林藪,

侵入冷霧滿穹蒼。

忽聞一聲霹靂響,

山腰飛出獸中王。

昂頭踊躍逞牙爪,

谷口麋鹿皆奔忙。

山中狐兔潛蹤跡,

澗內獐猿驚且慌。

卞莊見後魂魄喪,

存孝遇時心膽強。

清河壯士酒未醒,

忽在岡頭偶相迎。

上下尋人虎飢渴,

撞着猙獰來撲人。

虎來撲人似山倒,

人去迎虎如巖傾。

臂腕落時墜飛炮,

爪牙爬處成泥坑。

拳頭腳尖如雨點,

淋漓兩手鮮血染。

穢污腥風滿松林,

散亂毛須墜山奄。

近看千均勢未休,

遠觀八面威風斂。

身橫野草錦斑銷,

緊閉雙睛光不閃。

當下景陽岡上那隻猛虎,

被武松沒頓飯之間,

一頓拳腳打得那大蟲動撣不得,

使得口裏兀自氣喘。

武松放了手,

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棒橛,

拿在手裏,

只怕大蟲不死,

把棒橛又打了一回。

那大蟲氣都沒了。

武松尋思道:

“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

”就血泊裏雙手來提時,

那裏提得動?

原來使盡了氣力,

手腳都疏軟了,

動撣不得。

武松再來青石坐了半歇,

尋思道:

“天色看看黑了,

倘或又跳出一隻大蟲時,

我卻怎地鬥得他過?

”且掙扎下岡子去,

明早卻來理會。

”就石頭邊尋了氈笠兒,

轉過亂樹林邊,

一步步捱下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

只見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來。

武松道:

“呵呀,

我今番死也!

性命罷了!

”只見那兩個大蟲於黑影裏直立起來。

武松定睛看時,

卻是兩個人,

把虎皮縫做衣衣裳,

緊緊拼在身上。

那兩個人手裏各拿着一條五股叉,

見了武松,

吃了一驚道:

“你那人吃了【“忽聿”二字俱加“反犬”旁】心,

豹子肝,

獅子腿,

膽倒包着身軀!

如何敢獨自一個,

昏黑將夜,

又沒器械,

走過岡子來!

不知你是人?

是鬼?

”武松道:

“你兩個是甚麼人?

”那個人道:

“我們是本處獵戶。

”武松道:

“你們上嶺來做甚麼?

”兩個獵戶失驚道:

“你兀自不知哩!

如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

夜夜出來傷人。

只我們獵戶,

也折了七八個。

過往客人,

不記其數,

都被這畜生吃了。

本縣知縣着落當鄉里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

那業畜勢大,

難近得他,

誰敢向前!

我們爲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

只捉他不得。

今夜又該我們兩個捕獵,

和十數個鄉夫在此,

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他。

正在這裏埋伏,

卻見你大剌剌地從岡子上走將下來,

我兩個吃了一驚。

你卻正是甚人?

曾見大蟲麼?

”武松道:

“我是清河縣人氏,

姓武,

排行第二。

卻纔岡子上亂樹林邊,

正撞着那大蟲,

被我一頓拳腳打死了。

”兩個獵戶聽得癡呆了,

說道:

“怕沒這話!

”武松道:

“你不信時,

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

”兩個道:

“怎地打來?

”武松把那打大蟲的本事,

再說了一遍。

兩個獵戶聽了,

又驚又喜,

叫攏那十個鄉夫來。

只見這十個鄉夫,

都拿着鋼叉、

踏弩、

刀槍,

隨即攏來。

武松問道:

“他們衆人如何不隨着你兩個上山?

”獵戶道:

“便是那畜生利害,

他們如何敢上來!

”一夥十數個人,

都在面前。

兩個獵戶把武松打殺大蟲的事,

說向衆人。

衆人都不肯信。

武松道:

“你衆人不肯信時,

我和你去看便了。

”衆人身邊都有火刀、

火石,

隨即發出火來,

點起五七個火把。

衆人都跟着武松,

一同再上岡子來,

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裏。

衆人見了大喜,

先叫一個去報知本縣裏正,

並該管上戶。

這裏五七個鄉夫,

自把大蟲縛了,

擡下岡子來。

到得嶺下,

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將來,

先把死大蟲擡在前面,

將一乘兜轎,

擡了武松,

徑投本處一個上戶家來。

那上戶、

里正都在莊前迎接。

把這大蟲擡到草廳上。

卻有本鄉上戶、

本鄉獵戶三二十人,

都來相探武松。

衆人問道:

“壯士高姓大名?

貴鄉何處?

”武松道:

“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

姓武名鬆,

排行第二。

因從滄州回鄉來,

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吃得大醉了,

上岡子來,

正撞見這畜生。

”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腳,

細說了一遍。

衆上戶道:

“真乃英雄好漢!

”衆獵戶先把野味將來與武松把杯。

武松因打大蟲睏乏了,

要睡。

大戶便教莊客打併客房,

且教武松歇息。

到天明,

上戶先使人去縣裏報知,

一面合具虎牀,

安排端正,

迎送縣裏去。

天明,

武松起來洗漱罷,

衆多上戶牽一腔羊,

挑一擔酒,

都在廳前伺候。

武松穿了衣裳,

整頓巾幘,

出到前面,

與衆人相見。

衆上戶把盞說道:

“被這個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

連累獵戶吃了幾頓限棒。

今日幸得壯士來到,

除了這個大害。

第一鄉中人民有福,

第二客侶通行,

實出壯士之賜。

”武松謝道:

“非小子之能,

托賴衆長上福廕。

”衆人都來作賀,

吃了一早晨酒食。

擡出大蟲,

放在虎牀上。

衆鄉村上戶都把段匹花紅來掛與武松。

武松有些行李包裹,

寄在莊上,

一齊都出莊門前來。

早有陽谷縣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武松,

都相見了。

叫四個莊客,

將乘涼轎來擡了武松,

把那大蟲扛在前面,

掛着花紅段匹,

迎到陽谷縣裏來。

那陽谷縣人民聽得說一個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

迎喝將來,

盡皆出來看。

鬨動了那個縣治。

武松在轎上看時,

只見亞肩疊背,

鬧鬧穰穰,

屯街塞巷,

都來看迎大蟲。

到縣前衙門口,

知縣已在廳上專等。

武松下了轎,

扛着大蟲,

都到廳前,

放在甬道上。

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

又見了這個老大錦毛大蟲,

心中自忖道:

“不是這個漢,

怎地打的這個猛虎!

”便喚武松上廳來。

武松去廳前聲了喏。

知縣問道:

“你那打虎的壯士,

你卻說怎生打了這個大蟲?

”武松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

說了一遍。

廳上廳下衆多人等,

都驚的呆了。

知縣就廳上賜了幾杯酒,

將出上戶湊的賞賜錢一千貫,

賞賜與武松。

武松稟道:

“小人托賴相公的福廕,

偶然僥倖,

打死了這個大蟲。

非小人之能,

如何敢受賞賜。

小人聞知這衆獵戶因這個大蟲受了相公責罰,

何不就把這一千貫給散與衆人去用?

”知縣道:

“既是如此,

任從壯士。

”

武松就把這賞錢在廳上散與衆人獵戶。

知縣見他忠厚仁德,

有心要擡舉他,

便道:

“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

與我這陽谷縣只在咫尺。

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個都頭,

如何?

”武松跪謝道:

“若蒙恩相擡舉,

小人終身受賜。

”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

當日便參武松做了步兵都頭。

衆上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

連連吃了三五日酒。

武松自心中想道:

“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

誰想倒來做了陽谷縣都頭!

”自此上官見愛,

鄉里聞名。

又過了三二日,

那一日,

武松心閒,

走出縣前來閒玩。

只聽得背後一個人叫聲:

“武都頭,

你今日發跡了,

如何不看覷我則個?

”武松回過頭來看了,

叫聲:

“阿也!

你如何卻在這裏?

”

不是武松見了這個人,

有分教:

陽谷縣裏,

屍橫血染。

直教鋼刀響處人頭滾,

寶劍揮時熱血流。

正是:

只因酒色忘家國,

幾見詩書誤好人。

畢竟叫喚武都頭的正是甚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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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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