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十四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赤發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勇悍刘唐命运乖,

灵官殿里夜徘徊。

偶逢巡逻遭羁缚,

遂使英雄困草莱。

卤莽雷横应堕计,

仁慈晁盖独怜才。

生辰纲贡诸珍贝,

总被斯人送将来。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

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

众土兵向前,

把条索子绑了,

捉离灵官殿来。

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

雷横道:

“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

讨些点心吃了,

却解去县里取问。

”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

姓晁名盖,

祖是本县本乡富户,

平生仗义疏财,

专爱结识天下好汉。

但有人来投奔他的,

不论好歹,

便留在庄上住。

若要去时,

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

最爱刺枪使棒,

亦自身强力壮,

不娶妻室,

终日只是打熬筋骨。

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

一个东溪村,

一个西溪村,

只隔着一条大溪。

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

白日迷下下水在溪里,

无可奈何。

忽一日,

有个僧人经过,

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

僧人指个去处,

教用青石凿个宝塔,

放于所在,

镇住溪边。

其时西溪村的鬼,

都赶过东溪村来。

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

从溪里走将过去,

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边放下。

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

晁盖独霸在那村坊,

江湖上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土兵押着那汉,

来到庄前敲门。

庄里庄客闻知,

报与保正。

此时晁盖未起,

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

慌忙叫开门。

庄客开得庄门,

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

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

到草堂上坐下。

晁盖起来接待,

动问道:

“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

”雷横答道:

“奉知县相公钧旨,

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土兵,

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

因走得力乏,

欲得少歇,

径投贵庄暂息。

有惊保正安寝。

”晁盖道:

“这个何碍。

”一面教庄客安排酒食管待,

先把汤来吃。

晁盖动问道:

“敝村曾拿得个把小小贼么?

”雷横道:

“却才前面灵官殿上,

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

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

以定是醉了,

就便睡着。

我们把索子缚绑了。

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

一者忒早些,

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

恐日后父母官问时,

保正也好答应。

见今吊在贵庄门房里。

”晁盖听了,

记在心,

称谢道:

“多亏都头见报。

”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

晁盖喝道:

“此间不好说话,

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

”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

请都头到里面酌杯。

晁盖坐了主位,

雷横坐了客席。

两个坐定,

庄客铺下果品案酒,

菜蔬盘馔。

庄客一面筛酒,

晁盖又叫置酒与土兵众人吃。

庄客请众人,

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

大盘酒肉,

只管教众人吃。

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

一面自肚里寻思:

“村中有甚小贼吃他拿了,

我且自去看是谁?

”相陪吃了五七杯酒,

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

“陪奉都头坐一坐,

我去净了手便来。

”那主管陪侍着雷横吃酒。

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

径来门楼下看时,

土兵都去吃酒,

没一个在外面。

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

“都头拿的贼吊在那里?

”庄客道:

“在门房里关着。

”晁盖去推开门,

打一看时,

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

露出一身黑肉,

下面抓扎起两条黑魆魆毛腿,

赤着一双脚。

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

紫黑阔脸,

鬓边一搭朱砂记,

上面生一片黑黄毛。

晁盖便问道:

“汉子,

你是那里人?

我村中不曾见有你。

”那汉道:

“小人是远乡客人,

来这里投奔一个人,

却把我来拿做贼,

我须有分辨处。

”晁盖道:

“你来我这村中投奔谁?

”那汉道:

“我来这村里投奔一个好汉。

”晁盖道:

“这好汉叫做甚么?

”那汉道:

“他唤做晁保正。

”晁盖道:

“你却寻他有甚勾当?

”那汉道:

“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

如今我有一套富贵来与他说知,

因此而来。

”晁盖道:

“你且住,

只我便是晁保正。

却要我救你,

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

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

你便叫我做阿舅,

我便认你做外甥。

只说四五岁离了这里,

今番来寻阿舅,

因此不认得。

”那汉道:

“若得如此救护,

深感厚恩。

义士提携则个!

”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

被捉高悬草舍东。

却是刘唐未应死,

解围晁盖有奇功。

且说晁盖提了灯笼,

自出房来,

仍旧把门拽上,

急入后厅来见雷横,

说道:

“甚是慢客。

”雷横道:

“且是多多相扰,

理甚不当。

”两个又吃了数杯酒,

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

雷横道:

“东方动了,

小人告退,

好去县画卯。

”晁盖道:

“都头官身,

不敢久留。

若再到敝村公干,

千万来走一遭。

”雷横道:

“却得再来拜望,

不须保正分付。

请保正免送。

”晁盖道:

“却罢,

也送到庄门口。

”两个同走出来,

那伙土兵众人,

都得了酒食,

吃得饱了,

各自拿了枪棒,

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

背剪缚着带出门外。

晁盖见了,

说道:

“好条大汉!

”雷横道:

“这厮便是灵官庙里捉的贼。

”说犹未了,

只见那汉叫一声:

“阿舅,

救我则个!

”晁盖假意看他一看,

喝问道:

“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

”那汉道:

“我便是,

阿舅救我。

”众人吃了一惊。

雷横便问晁盖道:

“这人是谁?

如何却认得保正?

”晁盖道:

“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

这厮如何却在庙里歇?

乃是家姐的孩儿,

从小在这里过活,

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

一去了十数年。

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

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枣子,

向后再不曾见面。

多听得人说,

这厮不成器。

如何却在这里?

小可本也认他不得,

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

因此影影认得。

”

晁盖喝道:

“小三!

你如何不径来见我,

却去村中做贼?

”那汉叫道:

“阿舅!

我不曾做贼!

”晁盖喝道:

“你既不做贼,

如何拿你在这里?

”夺过土兵手里棍棒,

劈头劈脸便打。

雷横并众人劝道:

“且不要打,

听他说。

”那汉道:

“阿舅息怒,

且听我说。

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

如今不是十年了?

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

不敢来见阿舅。

权去庙里睡得醒了,

却来寻阿舅。

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

将我拿了。

却不曾做贼。

”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

口里骂道:

“畜生!

你却不径来见我,

且在路上贪噇这口黄汤。

我家中没得与你吃,

辱没杀人!

”雷横劝道:

“保正息怒,

你令甥本不曾做贼。

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

在庙里睡得跷蹊,

亦且面生,

又不认得,

因此设疑,

捉了他来这里。

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

定不拿他。

”唤土兵:

“快解了绑缚的索子,

放还保正。

”众土兵登时解了那汉。

雷横道:

“保正休怪!

早知是令甥,

不致如此。

甚是得罪!

小人们回去。

”晁盖道:

“都头且住,

请入小庄,

再有话说。

”

雷横放了那汉,

一齐再入草堂里来。

晁盖取出十两花银,

送与雷横道:

“都头休嫌轻微,

望赐笑留。

”雷横道:

“不当如此。

”晁盖道:

“若是不肯收受时,

便是怪小人。

”雷横道:

“既是保正厚意,

权且收受。

改日却得报答。

”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

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土兵,

再送出庄门外。

雷横相别了,

引着土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

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

取顶头巾与他带了,

便问那汉姓甚名谁,

何处人氏。

那汉道:

“小人姓刘名唐,

祖贯东潞州人氏。

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

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

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

昨夜晚了,

因醉倒在庙里,

不想被这厮们捉住,

绑缚了来。

正是:

有缘千里来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逢。

今日幸得到此,

哥哥坐定,

受刘唐四拜。

”拜罢,

晁盖道:

“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

见在何处?

”刘唐道:

“小人自幼飘荡江湖,

多走途路,

专好结识好汉。

往往多闻哥哥大名,

不期有缘得遇。

曾见山东、

河北做私商的,

多曾来投奔哥哥,

因此刘唐敢说这话。

这里别无外人,

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

”晁盖道:

“这里都是我心腹人,

但说不妨。

”刘唐道:

“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

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

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

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

来到半路里,

不知被谁人打劫了,

至今也无捉处。

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

早晚安排起程,

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

小弟想此是一套不义之财,

取而何碍。

便可商议个道理,

去半路上取了。

天理知之,

也不为罪。

闻知哥哥大名,

是个真男子,

武艺过人。

小弟不才,

颇也学得本事。

休道三五个汉子,

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

拿条枪也不惧他。

倘蒙哥哥不弃时,

献此一套富贵。

不知哥哥心内如何?

”晁盖道:

“壮哉!

且再计较。

你既来这里,

想你吃了些艰辛,

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

暂且待我从长商议,

来日说话。

”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

庄客引到房中,

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

“我着甚来由苦恼这遭,

多亏晁盖完成,

解脱了这件事。

只叵奈雷横那厮,

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

又吊我一夜。

想那厮去未远,

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

齐打翻了那厮们,

却夺回那银子,

送还晁盖,

他必然敬我。

此计大妙。

”刘唐便出房门,

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

便出庄门,

大踏步投南赶来。

此时天色已明。

但见:

北斗初横,

东方渐白。

天涯曙色才分,

海角残星暂落。

金鸡三唱,

唤佳人傅粉施朱;

宝马频嘶,

催行客争名竞利。

牧童樵子离庄,

牝牡牛羊出圈。

几缕晓霞横碧汉,

一轮红日上扶桑。

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

赶了五六里路,

却早望见雷横引着土兵,

慢慢地行将去。

刘唐赶上来,

大喝一声:

“兀那都头不要走!

”雷横吃了一惊,

回过头来,

见是刘唐拈着朴刀赶来。

雷横慌忙去土兵手里,

夺条朴刀拿着,

喝道:

“你那厮赶将来做甚么?

”刘唐道:

“你晓事的,

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

我便饶了你。

”雷横道:

“是你阿舅送我的,

干你甚事!

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

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

刬地问我取银子!

”刘唐道:

“我须不是贼,

你却把我吊了一夜,

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

是会的将来还我,

佛眼相看。

你若不还,

我叫你目前流血。

”雷横大怒,

指着刘唐大骂道:

“辱门败户的谎贼,

怎敢无礼!

”刘唐道:

“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臜泼才,

怎敢骂我!

”雷横又骂道:

“贼头贼脸贼骨头,

必然要连累晁盖。

你这等贼心贼肝,

我行须使不得!

”刘唐大怒道:

“我来和你见个输赢。

”拈着朴刀,

直奔雷横。

雷横见刘唐赶上来,

呵呵大笑,

挺手中朴刀来迎。

两个就大路上厮并。

但见:

云山显翠,

露草凝珠。

天色初明林下,

晓烟才起村边。

一来一往,

似凤翻身;

一撞一冲,

如鹰展翅。

一个照搠尽依良法,

一个遮拦自有悟头。

这个丁字脚,

抢将入来;

那个四换头,

奔将进去。

两句道:

虽然不上凌烟阁,

只此堪描入画图。

当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余合,

不分胜败。

众土兵见雷横赢不得刘唐,

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

只见侧首篱门开处,

一个人掣两条铜链,

叫道:

“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

我看了多时,

权且歇一歇,

我有话说。

”便把铜链就中一隔。

两个都收住了朴刀,

跳出圈子外来,

立住了脚。

看那人时,

似秀才打扮:

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

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

腰系一条茶褐銮带,

下面丝鞋净袜;

生得眉清目秀,

面白须长。

这秀才乃是智多星吴用,

表字学究,

道号叫亮先生,

祖贯本乡人氏。

曾有一首《临江仙》,

赞吴用的好处:

万卷经书曾读过,

平生机巧心灵。

六韬三略究来精。

胸中藏战将,

腹内隐雄兵。

谋略敢欺诸葛亮,

陈平岂敌才能。

略施小计鬼神惊。

名称吴学究,

人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

指着刘唐叫道:

“那汉且住!

你因甚和都头争执?

”刘唐光着眼看吴用道:

“不干你秀才事。

”雷横便道:

“教授不知,

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殿里,

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

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

看他母舅面上,

放了他。

晁天王请我们吃酒了,

送些礼物与我。

这厮瞒了他阿舅,

直赶到这里问我取。

你道这厮大胆么?

”

吴用寻思道:

“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

但也些事,

便和我相议计较。

他的亲眷相识,

我都知道,

不曾见有这个外甥。

亦且年甲也不相登,

必有些跷蹊。

我且劝开了这场闹,

却再问他。

”吴用便道:

“大汉休执迷。

你的母舅与我至交,

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

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

你却来讨了,

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

且看小生面,

我自与你母舅说。

”刘唐道:

“秀才,

你不省得这个。

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

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

若是不还我,

誓不回去。

”雷横道:

“只除是保正自来取,

便还他。

却不还你。

”刘唐道:

“你屈冤人做贼,

诈了银子,

怎地不还?

”雷横道:

“不是你的银子,

不还,

不还!

”刘唐道:

“你不还,

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

”吴用又劝:

“你两个斗了半日,

又没输赢,

只管斗到几时是了。

”刘唐道:

“他不还我银子,

直和他拚个你死我活便罢。

”雷横大怒道:

“我若怕你,

添个土兵来并你,

也不算好汉。

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

”刘唐大怒,

拍着胸前叫道:

“不怕,

不怕!

”便赶上来。

这边雷横便指手划脚,

也赶拢来。

两个又要厮并。

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

那里劝得住。

刘唐拈着朴刀,

只待钻将过来。

雷横口里千贼万贼骂,

挺起朴刀,

正待要斗。

只见众土兵指道:

“保正来了。

”刘唐回身看时,

只见晁盖披着衣裳,

前襟摊开,

从大路上赶来,

大喝道:

“畜生不得无礼!

”那吴用大笑道:

“须是保正自来,

方才劝得这场闹。

”晁盖赶得气喘,

问道:

“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

”雷横道:

“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

问我取银子。

小人道不还你,

我自送还保正,

非干你事。

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

教授解劝在此。

”晁盖道:

“这畜生!

小人并不知道,

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

自当改日登门陪话。

”雷横道:

“小人也知那厮胡为,

不与他一般见识。

又劳保正远出。

”作别自去,

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

“不是保正自来,

几乎做出一场大事。

这个令甥端的非凡,

是好武艺。

小生在篱笆里看了,

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

也敌不过,

只办得架隔遮拦。

若再斗几合,

雷横必然有失性命。

因此小生慌忙出来间隔了。

这个令甥从何而来?

往常时,

庄上不曾见有。

”晁盖道:

“却待正要来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

正欲使人来,

只见不见了他,

枪架上朴刀又没寻处。

只见牧童报说:

‘一个大汉,

拿条朴刀,

望南一直赶去。

’我慌忙随后追得来,

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

请尊步同到敝庄,

有句话计较计较。

”

那吴用还至书斋,

挂了铜链在书房里,

分付主人家道:

“学生来时,

说道先生今日有干,

权放一日假。

”拽上书斋门,

将锁锁了,

一同晁盖、

刘唐,

直到晁家庄上。

晁盖竟邀入后堂深处,

分宾而坐。

吴用问道:

“保正,

此人是谁?

”晁盖道:

“江湖上好汉,

此人姓刘名唐,

是东潞州人氏。

因有一套富贵,

特来投奔我。

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

却被雷横捉了,

拿到我庄上。

我因认他做外甥,

方得脱身。

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

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

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

早晚从这里经过。

此等不义之财,

取之何碍!

他来的意,

正应我一梦。

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

直坠在我屋脊上。

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

化道白光去了。

我想星照本家,

安得不利?

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

不想又是这一套。

此一件事若何?

”

吴用笑道:

“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

也猜个七八分了。

此一事却好。

只是一件,

人多做不得,

人少又做不得。

宅上空有许多庄客,

一个也用不得。

如今只有保正、

刘兄、

小生三人,

这件事如何团弄?

便是保正与兄十分了得,

也担负不下这段事。

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

多也无用。

”晁盖道:

“莫非要应梦之星数?

”吴用便道:

“兄长这一梦不凡,

也非同小可。

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

”吴用寻思了半晌,

眉头一纵,

计上心来。

说道:

“有了,

有了!

”晁盖道:

“先生既有心腹好汉,

可以便去请来,

成就这件事。

”

吴用不慌不忙,

叠两个指头,

言无数句,

话不一席,

有分教:

芦花丛里泊战船,

却似打鱼船;

荷叶乡中聚义汉,

翻为真好汉。

正是:

指麾说地谈天口,

来诱拿云捉雾人。

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甚么人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勇悍劉唐命運乖,

靈官殿裏夜徘徊。

偶逢巡邏遭羈縛,

遂使英雄困草萊。

鹵莽雷橫應墮計,

仁慈晁蓋獨憐才。

生辰綱貢諸珍貝,

總被斯人送將來。

話說當時雷橫來到靈官殿上,

見了這條大漢睡在供桌上,

衆土兵向前,

把條索子綁了,

捉離靈官殿來。

天色卻早是五更時分。

雷橫道:

“我們且押這廝去晁保正莊上,

討些點心吃了,

卻解去縣裏取問。

”一行衆人卻都奔這保正莊上來。

原來那東溪村保正,

姓晁名蓋,

祖是本縣本鄉富戶,

平生仗義疏財,

專愛結識天下好漢。

但有人來投奔他的,

不論好歹,

便留在莊上住。

若要去時,

又將銀兩齎助他起身。

最愛刺槍使棒,

亦自身強力壯,

不娶妻室,

終日只是打熬筋骨。

鄆城縣管下東門外有兩個村坊,

一個東溪村,

一個西溪村,

只隔着一條大溪。

當初這西溪村常常有鬼,

白日迷下下水在溪裏,

無可奈何。

忽一日,

有個僧人經過,

村中人備細說知此事。

僧人指個去處,

教用青石鑿個寶塔,

放於所在,

鎮住溪邊。

其時西溪村的鬼,

都趕過東溪村來。

那時晁蓋得知了大怒,

從溪裏走將過去,

把青石寶塔獨自奪了過來東溪邊放下。

因此人皆稱他做托塔天王。

晁蓋獨霸在那村坊,

江湖上都聞他名字。

卻早雷橫並土兵押着那漢,

來到莊前敲門。

莊裏莊客聞知,

報與保正。

此時晁蓋未起,

聽得報是雷都頭到來,

慌忙叫開門。

莊客開得莊門,

衆土兵先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

雷橫自引了十數個爲頭的人,

到草堂上坐下。

晁蓋起來接待,

動問道:

“都頭有甚公幹到這裏?

”雷橫答道:

“奉知縣相公鈞旨,

着我與朱仝兩個引了部下土兵,

分投下鄉村各處巡捕賊盜。

因走得力乏,

欲得少歇,

徑投貴莊暫息。

有驚保正安寢。

”晁蓋道:

“這個何礙。

”一面教莊客安排酒食管待,

先把湯來吃。

晁蓋動問道:

“敝村曾拿得個把小小賊麼?

”雷橫道:

“卻纔前面靈官殿上,

有個大漢睡着在那裏。

我看那廝不是良善君子,

以定是醉了,

就便睡着。

我們把索子縛綁了。

本待便解去縣裏見官,

一者忒早些,

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

恐日後父母官問時,

保正也好答應。

見今吊在貴莊門房裏。

”晁蓋聽了,

記在心,

稱謝道:

“多虧都頭見報。

”少刻莊客捧出盤饌酒食。

晁蓋喝道:

“此間不好說話,

不如去後廳軒下少坐。

”便叫莊客裏面點起燈燭,

請都頭到裏面酌杯。

晁蓋坐了主位,

雷橫坐了客席。

兩個坐定,

莊客鋪下果品案酒,

菜蔬盤饌。

莊客一面篩酒,

晁蓋又叫置酒與土兵衆人吃。

莊客請衆人,

都引去廊下客位裏管待。

大盤酒肉,

只管教衆人吃。

晁蓋一頭相待雷橫吃酒,

一面自肚裏尋思:

“村中有甚小賊吃他拿了,

我且自去看是誰?

”相陪吃了五七杯酒,

便叫家裏一個主管出來,

“陪奉都頭坐一坐,

我去淨了手便來。

”那主管陪侍着雷橫吃酒。

晁蓋卻去裏面拿了個燈籠,

徑來門樓下看時,

土兵都去吃酒,

沒一個在外面。

晁蓋便問看門的莊客:

“都頭拿的賊吊在那裏?

”莊客道:

“在門房裏關着。

”晁蓋去推開門,

打一看時,

只見高高吊起那漢子在裏面,

露出一身黑肉,

下面抓紮起兩條黑魆魆毛腿,

赤着一雙腳。

晁蓋把燈照那人臉時,

紫黑闊臉,

鬢邊一搭硃砂記,

上面生一片黑黃毛。

晁蓋便問道:

“漢子,

你是那裏人?

我村中不曾見有你。

”那漢道:

“小人是遠鄉客人,

來這裏投奔一個人,

卻把我來拿做賊,

我須有分辨處。

”晁蓋道:

“你來我這村中投奔誰?

”那漢道:

“我來這村裏投奔一個好漢。

”晁蓋道:

“這好漢叫做甚麼?

”那漢道:

“他喚做晁保正。

”晁蓋道:

“你卻尋他有甚勾當?

”那漢道:

“他是天下聞名的義士好漢,

如今我有一套富貴來與他說知,

因此而來。

”晁蓋道:

“你且住,

只我便是晁保正。

卻要我救你,

你只認我做孃舅之親。

少刻我送雷都頭那人出來時,

你便叫我做阿舅,

我便認你做外甥。

只說四五歲離了這裏,

今番來尋阿舅,

因此不認得。

”那漢道:

“若得如此救護,

深感厚恩。

義士提攜則個!

”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

被捉高懸草舍東。

卻是劉唐未應死,

解圍晁蓋有奇功。

且說晁蓋提了燈籠,

自出房來,

仍舊把門拽上,

急入後廳來見雷橫,

說道:

“甚是慢客。

”雷橫道:

“且是多多相擾,

理甚不當。

”兩個又吃了數杯酒,

只見窗子外射入天光來。

雷橫道:

“東方動了,

小人告退,

好去縣畫卯。

”晁蓋道:

“都頭官身,

不敢久留。

若再到敝村公幹,

千萬來走一遭。

”雷橫道:

“卻得再來拜望,

不須保正分付。

請保正免送。

”晁蓋道:

“卻罷,

也送到莊門口。

”兩個同走出來,

那夥土兵衆人,

都得了酒食,

吃得飽了,

各自拿了槍棒,

便去門房裏解了那漢,

背剪縛着帶出門外。

晁蓋見了,

說道:

“好條大漢!

”雷橫道:

“這廝便是靈官廟裏捉的賊。

”說猶未了,

只見那漢叫一聲:

“阿舅,

救我則個!

”晁蓋假意看他一看,

喝問道:

“兀的這廝不是王小三麼?

”那漢道:

“我便是,

阿舅救我。

”衆人吃了一驚。

雷橫便問晁蓋道:

“這人是誰?

如何卻認得保正?

”晁蓋道:

“原來是我外甥王小三。

這廝如何卻在廟裏歇?

乃是家姐的孩兒,

從小在這裏過活,

四五歲時隨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

一去了十數年。

這廝十四五歲又來走了一遭,

跟個本京客人來這裏販棗子,

向後再不曾見面。

多聽得人說,

這廝不成器。

如何卻在這裏?

小可本也認他不得,

爲他鬢邊有這一搭硃砂記,

因此影影認得。

”

晁蓋喝道:

“小三!

你如何不徑來見我,

卻去村中做賊?

”那漢叫道:

“阿舅!

我不曾做賊!

”晁蓋喝道:

“你既不做賊,

如何拿你在這裏?

”奪過土兵手裏棍棒,

劈頭劈臉便打。

雷橫並衆人勸道:

“且不要打,

聽他說。

”那漢道:

“阿舅息怒,

且聽我說。

自從十四五歲時來走了這遭,

如今不是十年了?

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

不敢來見阿舅。

權去廟裏睡得醒了,

卻來尋阿舅。

不想被他們不問事由,

將我拿了。

卻不曾做賊。

”晁蓋拿起棍來又要打,

口裏罵道:

“畜生!

你卻不徑來見我,

且在路上貪噇這口黃湯。

我家中沒得與你吃,

辱沒殺人!

”雷橫勸道:

“保正息怒,

你令甥本不曾做賊。

我們見他偌大一條大漢,

在廟裏睡得蹺蹊,

亦且面生,

又不認得,

因此設疑,

捉了他來這裏。

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

定不拿他。

”喚土兵:

“快解了綁縛的索子,

放還保正。

”衆土兵登時解了那漢。

雷橫道:

“保正休怪!

早知是令甥,

不致如此。

甚是得罪!

小人們回去。

”晁蓋道:

“都頭且住,

請入小莊,

再有話說。

”

雷橫放了那漢,

一齊再入草堂裏來。

晁蓋取出十兩花銀,

送與雷橫道:

“都頭休嫌輕微,

望賜笑留。

”雷橫道:

“不當如此。

”晁蓋道:

“若是不肯收受時,

便是怪小人。

”雷橫道:

“既是保正厚意,

權且收受。

改日卻得報答。

”晁蓋叫那漢拜謝了雷橫。

晁蓋又取些銀兩賞了衆土兵,

再送出莊門外。

雷橫相別了,

引着土兵自去。

晁蓋卻同那漢到後軒下,

取幾件衣裳與他換了,

取頂頭巾與他帶了,

便問那漢姓甚名誰,

何處人氏。

那漢道:

“小人姓劉名唐,

祖貫東潞州人氏。

因這鬢邊有這搭硃砂記,

人都喚小人做赤發鬼。

特地送一套富貴來與保正哥哥。

昨夜晚了,

因醉倒在廟裏,

不想被這廝們捉住,

綁縛了來。

正是:

有緣千里來相會,

無緣對面不相逢。

今日幸得到此,

哥哥坐定,

受劉唐四拜。

”拜罷,

晁蓋道:

“你且說送一套富貴與我,

見在何處?

”劉唐道:

“小人自幼飄蕩江湖,

多走途路,

專好結識好漢。

往往多聞哥哥大名,

不期有緣得遇。

曾見山東、

河北做私商的,

多曾來投奔哥哥,

因此劉唐敢說這話。

這裏別無外人,

方可傾心吐膽對哥哥說。

”晁蓋道:

“這裏都是我心腹人,

但說不妨。

”劉唐道:

“小弟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樑中書,

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等物,

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

去年也曾送十萬貫金珠寶貝,

來到半路里,

不知被誰人打劫了,

至今也無捉處。

今年又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

早晚安排起程,

要趕這六月十五日生辰。

小弟想此是一套不義之財,

取而何礙。

便可商議個道理,

去半路上取了。

天理知之,

也不爲罪。

聞知哥哥大名,

是個真男子,

武藝過人。

小弟不才,

頗也學得本事。

休道三五個漢子,

便是一二千軍馬隊中,

拿條槍也不懼他。

倘蒙哥哥不棄時,

獻此一套富貴。

不知哥哥心內如何?

”晁蓋道:

“壯哉!

且再計較。

你既來這裏,

想你吃了些艱辛,

且去客房裏將息少歇。

暫且待我從長商議,

來日說話。

”晁蓋叫莊客引劉唐廊下客房裏歇息。

莊客引到房中,

也自去幹事了。

且說劉唐在房裏尋思道:

“我着甚來由苦惱這遭,

多虧晁蓋完成,

解脫了這件事。

只叵奈雷橫那廝,

平白騙了晁保正十兩銀子,

又吊我一夜。

想那廝去未遠,

我不如拿了條棒趕上去,

齊打翻了那廝們,

卻奪回那銀子,

送還晁蓋,

他必然敬我。

此計大妙。

”劉唐便出房門,

去槍架上拿了一條朴刀,

便出莊門,

大踏步投南趕來。

此時天色已明。

但見:

北斗初橫,

東方漸白。

天涯曙色才分,

海角殘星暫落。

金雞三唱,

喚佳人傅粉施朱;

寶馬頻嘶,

催行客爭名競利。

牧童樵子離莊,

牝牡牛羊出圈。

幾縷曉霞橫碧漢,

一輪紅日上扶桑。

這赤發鬼劉唐挺着朴刀,

趕了五六里路,

卻早望見雷橫引着土兵,

慢慢地行將去。

劉唐趕上來,

大喝一聲:

“兀那都頭不要走!

”雷橫吃了一驚,

回過頭來,

見是劉唐拈着朴刀趕來。

雷橫慌忙去土兵手裏,

奪條朴刀拿着,

喝道:

“你那廝趕將來做甚麼?

”劉唐道:

“你曉事的,

留下那十兩銀子還了我,

我便饒了你。

”雷橫道:

“是你阿舅送我的,

幹你甚事!

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

直結果了你這廝性命。

剗地問我取銀子!

”劉唐道:

“我須不是賊,

你卻把我吊了一夜,

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

是會的將來還我,

佛眼相看。

你若不還,

我叫你目前流血。

”雷橫大怒,

指着劉唐大罵道:

“辱門敗戶的謊賊,

怎敢無禮!

”劉唐道:

“你那詐害百姓的腌臢潑才,

怎敢罵我!

”雷橫又罵道:

“賊頭賊臉賊骨頭,

必然要連累晁蓋。

你這等賊心賊肝,

我行須使不得!

”劉唐大怒道:

“我來和你見個輸贏。

”拈着朴刀,

直奔雷橫。

雷橫見劉唐趕上來,

呵呵大笑,

挺手中朴刀來迎。

兩個就大路上廝並。

但見:

雲山顯翠,

露草凝珠。

天色初明林下,

曉煙才起村邊。

一來一往,

似鳳翻身;

一撞一衝,

如鷹展翅。

一個照搠盡依良法,

一個遮攔自有悟頭。

這個丁字腳,

搶將入來;

那個四換頭,

奔將進去。

兩句道:

雖然不上凌煙閣,

只此堪描入畫圖。

當時雷橫和劉唐就路上鬥了五十餘合,

不分勝敗。

衆土兵見雷橫贏不得劉唐,

卻待都要一齊上並他,

只見側首籬門開處,

一個人掣兩條銅鏈,

叫道:

“你們兩個好漢且不要鬥!

我看了多時,

權且歇一歇,

我有話說。

”便把銅鏈就中一隔。

兩個都收住了朴刀,

跳出圈子外來,

立住了腳。

看那人時,

似秀才打扮:

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樑頭巾,

穿一領皁沿邊麻布寬衫,

腰繫一條茶褐鑾帶,

下面絲鞋淨襪;

生得眉清目秀,

面白鬚長。

這秀才乃是智多星吳用,

表字學究,

道號叫亮先生,

祖貫本鄉人氏。

曾有一首《臨江仙》,

贊吳用的好處:

萬卷經書曾讀過,

平生機巧心靈。

六韜三略究來精。

胸中藏戰將,

腹內隱雄兵。

謀略敢欺諸葛亮,

陳平豈敵才能。

略施小計鬼神驚。

名稱吳學究,

人號智多星。

當時吳用手提銅鏈,

指着劉唐叫道:

“那漢且住!

你因甚和都頭爭執?

”劉唐光着眼看吳用道:

“不干你秀才事。

”雷橫便道:

“教授不知,

這廝夜來赤條條地睡在靈官殿裏,

被我們拿了這廝帶到晁保正莊上,

原來卻是保正的外甥。

看他母舅面上,

放了他。

晁天王請我們吃酒了,

送些禮物與我。

這廝瞞了他阿舅,

直趕到這裏問我取。

你道這廝大膽麼?

”

吳用尋思道:

“晁蓋我都是自幼結交,

但也些事,

便和我相議計較。

他的親眷相識,

我都知道,

不曾見有這個外甥。

亦且年甲也不相登,

必有些蹺蹊。

我且勸開了這場鬧,

卻再問他。

”吳用便道:

“大漢休執迷。

你的母舅與我至交,

又和這都頭亦過得好。

他便送些人情與這都頭,

你卻來討了,

也須壞了你母舅麪皮。

且看小生面,

我自與你母舅說。

”劉唐道:

“秀才,

你不省得這個。

不是我阿舅甘心與他,

他詐取了我阿舅的銀兩。

若是不還我,

誓不回去。

”雷橫道:

“只除是保正自來取,

便還他。

卻不還你。

”劉唐道:

“你屈冤人做賊,

詐了銀子,

怎地不還?

”雷橫道:

“不是你的銀子,

不還,

不還!

”劉唐道:

“你不還,

只除問得我手裏朴刀肯便罷。

”吳用又勸:

“你兩個鬥了半日,

又沒輸贏,

只管鬥到幾時是了。

”劉唐道:

“他不還我銀子,

直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便罷。

”雷橫大怒道:

“我若怕你,

添個土兵來並你,

也不算好漢。

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罷。

”劉唐大怒,

拍着胸前叫道:

“不怕,

不怕!

”便趕上來。

這邊雷橫便指手劃腳,

也趕攏來。

兩個又要廝並。

這吳用橫身在裏面勸,

那裏勸得住。

劉唐拈着朴刀,

只待鑽將過來。

雷橫口裏千賊萬賊罵,

挺起朴刀,

正待要鬥。

只見衆土兵指道:

“保正來了。

”劉唐回身看時,

只見晁蓋披着衣裳,

前襟攤開,

從大路上趕來,

大喝道:

“畜生不得無禮!

”那吳用大笑道:

“須是保正自來,

方纔勸得這場鬧。

”晁蓋趕得氣喘,

問道:

“怎的趕來這裏鬥朴刀?

”雷橫道:

“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趕來,

問我取銀子。

小人道不還你,

我自送還保正,

非幹你事。

他和小人鬥了五十合。

教授解勸在此。

”晁蓋道:

“這畜生!

小人並不知道,

都頭看小人之面請回,

自當改日登門陪話。

”雷橫道:

“小人也知那廝胡爲,

不與他一般見識。

又勞保正遠出。

”作別自去,

不在話下。

且說吳用對晁蓋說道:

“不是保正自來,

幾乎做出一場大事。

這個令甥端的非凡,

是好武藝。

小生在籬笆裏看了,

這個有名慣使朴刀的雷都頭,

也敵不過,

只辦得架隔遮攔。

若再鬥幾合,

雷橫必然有失性命。

因此小生慌忙出來間隔了。

這個令甥從何而來?

往常時,

莊上不曾見有。

”晁蓋道:

“卻待正要來請先生到敝莊商議句話,

正欲使人來,

只見不見了他,

槍架上朴刀又沒尋處。

只見牧童報說:

‘一個大漢,

拿條朴刀,

望南一直趕去。

’我慌忙隨後追得來,

早是得教授諫勸住了。

請尊步同到敝莊,

有句話計較計較。

”

那吳用還至書齋,

掛了銅鏈在書房裏,

分付主人家道:

“學生來時,

說道先生今日有幹,

權放一日假。

”拽上書齋門,

將鎖鎖了,

一同晁蓋、

劉唐,

直到晁家莊上。

晁蓋竟邀入後堂深處,

分賓而坐。

吳用問道:

“保正,

此人是誰?

”晁蓋道:

“江湖上好漢,

此人姓劉名唐,

是東潞州人氏。

因有一套富貴,

特來投奔我。

夜來他醉臥在靈官廟裏,

卻被雷橫捉了,

拿到我莊上。

我因認他做外甥,

方得脫身。

他說有北京大名府樑中書,

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

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

早晚從這裏經過。

此等不義之財,

取之何礙!

他來的意,

正應我一夢。

我昨夜夢見北斗七星,

直墜在我屋脊上。

斗柄上另有一顆小星,

化道白光去了。

我想星照本家,

安得不利?

今早正要求請教授商議,

不想又是這一套。

此一件事若何?

”

吳用笑道:

“小生見劉兄趕得來蹺蹊,

也猜個七八分了。

此一事卻好。

只是一件,

人多做不得,

人少又做不得。

宅上空有許多莊客,

一個也用不得。

如今只有保正、

劉兄、

小生三人,

這件事如何團弄?

便是保正與兄十分了得,

也擔負不下這段事。

須得七八個好漢方可,

多也無用。

”晁蓋道:

“莫非要應夢之星數?

”吳用便道:

“兄長這一夢不凡,

也非同小可。

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來?

”吳用尋思了半晌,

眉頭一縱,

計上心來。

說道:

“有了,

有了!

”晁蓋道:

“先生既有心腹好漢,

可以便去請來,

成就這件事。

”

吳用不慌不忙,

疊兩個指頭,

言無數句,

話不一席,

有分教:

蘆花叢裏泊戰船,

卻似打魚船;

荷葉鄉中聚義漢,

翻爲真好漢。

正是:

指麾說地談天口,

來誘拿雲捉霧人。

畢竟智多星吳用說出甚麼人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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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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