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十三回
急先锋东郭争功 青面兽北京斗武 急先鋒東郭爭功 青面獸北京鬥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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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诗曰:
得罪幽燕作配戎,
当场比试较英雄。
棋逢敌手难藏幸,
将遇良才怎用功。
鹊画弓弯欺满月,
点钢枪刺耀霜风。
直饶射虎穿杨手,
尽心输赢胜负中。
话说当时周谨、
杨志两个勒马在于旗下,
正欲出战交锋。
只见兵马都监闻达喝道:
“且住!
”自上厅来禀复梁中书道:
“复恩相:
论这两个比试武艺,
虽然未见本事高低,
枪刀本是无情之物,
只宜杀贼剿寇。
今日军中自家比试,
恐有伤损,
轻则残疾,
重则致命,
此乃于军不利。
可将两根枪去了枪头,
各用毡片包裹,
地下蘸了石灰,
再各上马,
都与皂衫穿着。
但是枪尖厮搠,
如白点多者当输。
此理如何?
”梁中书道:
“言之极当。
”随即传令下去。
两个领了言语,
向这演武厅后去了枪尖,
都用毡片包了,
缚成骨朵,
身上各换了皂衫;
各用枪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
再各上马,
出到阵前。
杨志横枪立马看到那周谨时,
果是弓马熟闲。
怎生结束?
头戴皮盔,
皂衫笼着一副熟铜甲,
下穿一对战靴,
系一条绯红包肚,
骑一匹鹅黄马。
那周谨跃马挺枪直取杨志,
这杨志也拍战马拈手中枪来战周谨。
两个在阵前来来往往,
翻翻复复,
搅做一团,
扭做一块。
鞍上人斗人,
坐下马斗马。
两个斗了四五十合。
看周谨时,
恰似打翻了豆腐的,
斑斑点点,
约有三五十处。
看杨志时,
只有左肩胛上一点白。
梁中书大喜,
叫唤周谨上厅看了迹,
道:
“前官参你做个军中副牌,
量你这般武艺,
如何南征北讨,
怎生做的正请受的副牌?
教杨志替此人职役。
”
管军兵马都监李成上厅禀复梁中书道:
“周谨枪法生疏,
弓马熟闲。
不争把他来逐了职事,
恐怕慢了军心。
再教周谨与杨志比箭如何?
”梁中书道:
“言之极当。
”再传下将令来,
叫杨志与周谨比箭。
两个得了将令,
都扎了枪,
各关了弓箭。
杨志就弓袋内取出那张弓来,
扣得端正,
擎了弓,
跳上马,
跑到厅前,
立在马上,
欠身禀复道:
“恩相,
弓箭发处,
事不容情,
恐有伤损,
乞请钧旨。
”梁中书道:
“武夫比试,
何虑伤残,
但有本事,
射死勿论。
”杨志得令,
回到阵前。
李成传下言语,
叫两个比箭好汉各关与一面遮箭牌,
防护身体。
两个各领了遮箭防牌,
绾在臂上。
杨志道:
“你先射我三箭,
后却还你三箭。
”周谨听了,
恨不得把杨志一箭射个透明。
杨志终是个军官出身,
识破了他手段,
全不把他为事。
怎见的两个比试?
”
一个天姿英发,
一个锐气豪强。
一个曾向山中射虎,
一个惯从风里穿杨。
彀满处兔狐丧命,
箭发时雕鹗魂伤。
较艺术当场比并,
施手段对众揄扬。
一个磨鞧解实难抵当,
一个闪身解不可提防。
顷刻内要观胜负,
霎时间要见存亡。
虽然两个降龙手,
必定其中有一强。
当时将台上早把青旗磨动。
杨志拍马望南边去。
周谨纵马赶来,
将缰绳搭在马鞍鞒上,
左手拿着弓,
右手搭上箭,
拽得满满地,
望杨志后心飕地一箭。
杨志听得背后弓弦响,
霍地一闪,
去镫里藏身,
那枝箭早射个空。
周谨见一箭射不着,
却早慌了。
再去壶中急取第二枝箭来,
搭上弓弦,
觑的杨志较亲,
望后心再射一箭。
杨志听得第二枝箭来,
却不去镫里藏身。
那枝箭风也似来,
杨志那时也取弓在手,
用弓梢只一拨,
那枝箭滴溜溜拨下草地里去了。
周谨见第二枝箭又射不着,
心里越慌。
杨志的马早跑到教场尽头,
霍地把马一兜,
那马便转身望正厅上走回来。
周谨也把马只一勒,
那马也跑回,
就势里赶将来。
去那绿茸茸芳草地上,
八个马蹄翻盏撒钹相似,
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
周谨再取第三枝箭,
搭在弓弦上,
扣得满满地,
尽平生气力,
眼睁睁地看着杨志后心窝上,
只一箭射将来。
杨志听得弓弦响,
扭回身,
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绰,
绰在手里,
便纵马入演武厅前,
撇下周谨的箭。
梁中书见了大喜。
传下号令,
却叫杨志也射周谨三箭。
将台上又把青旗磨动。
周谨撇了弓箭,
拿了防牌在手,
拍马望南而走。
杨志在马上把腰只一纵,
略将脚一拍,
那马勃喇喇的便赶。
杨志先把弓虚扯一扯,
周谨在马上听得脑后弓弦响,
扭转身来,
便把防牌来迎,
却早接个空。
周谨寻思道:
“那厮只会使枪,
不会射箭。
等我待他第二枝箭再虚诈时,
我便喝住了他,
便算我赢了。
”周谨的马早到教场南尽头,
那马便转望演武厅来。
杨志的马见周谨马跑转来,
那马也便回身。
杨志早去壶中掣出一枝箭来,
搭在弓弦上。
心里想道:
“射中他后心窝,
必至伤了他性命。
他和我又没冤仇,
洒家只射他不致命处便了。
”左手如托泰山,
右手如抱婴孩,
弓开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说时迟,
那时快,
一箭正中周谨左肩。
周谨措手不及,
翻身落马。
那匹空马直跑过演武厅背后去了。
众军卒自去救那周谨去了。
梁中书见了大喜,
叫军政司便呈文案来,
教杨志截替了周谨职役。
杨志喜气洋洋,
下了马,
便向厅前来拜谢恩相,
充其职役。
只见阶下左边转上一个人来,
叫道:
“休要谢职!
我和你两个比试。
”杨志看那人时,
身材凛凛,
七尺以上长短,
面圆耳大,
唇阔口方,
腮边一部落腮胡须,
威风凛凛,
相貌堂堂,
直到梁中书面前声了喏,
禀道:
“周谨患病未痊,
精神不在,
因此误输与杨志。
小将不才,
愿与杨志比试武艺。
如若小将折半点便宜与杨志,
休教截替周谨,
便教杨志替了小将职役,
虽死而不怨。
”梁中书看时,
不是别人,
却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军索超。
为是他性急,
撮盐入火,
为国家面上只要争气,
当先厮杀,
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锋。
李成听得,
便下将台来,
直到厅前禀复道:
相公,
这杨志既是殿司制使,
必然好武艺。
虽和周谨不是对手,
正好与索正牌比试武艺,
便见优劣。
”梁中书听了,
心中想道:
“我指望一力要抬举杨志,
众将不伏。
一发等他赢了索超,
他们也死而无怨,
却无话说。
”梁中书随即唤杨志上厅,
问道:
“你与索超比试武艺如何?
”杨志禀道:
“恩相将令,
安敢有违。
”梁中书道:
“既然如此,
你去厅后换了装束,
好生披挂。
”教甲仗库随行官吏,
取应用军器给与,
就叫:
“牵我的战马,
借与杨志骑。
小心在意,
休觑得等闲。
”杨志谢了,
自去结束。
却说李成分付索超道:
“你却难比别人,
周谨是你徒弟,
先自输了。
你若有些疏失,
吃他把大名府军官都看得轻了。
我有一匹惯曾上阵的战马并一副披挂,
都借与你。
小心在意,
休教折了锐气!
”索超谢了,
也自去结束。
梁中书起身,
走出阶前来。
从人移转银交椅,
直到月台栏干边放下。
梁中书坐定。
左右祗候两行。
唤打伞的撑开那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来盖定在梁中书背后。
将台上传下将令,
早把红旗招动。
两边金鼓齐鸣,
发一通擂。
去那教场中两阵内各放了个炮。
炮响处,
索超跑马入阵内藏在门旗下。
杨志也从阵里跑马入军中,
直到门旗背后。
将台上又把黄旗招动,
又发了一通擂。
两军齐呐一声喊。
教场中谁敢做声,
静荡荡的。
再一声锣响,
扯起净平白旗。
两下众官没一个敢走动胡言说话,
静静的立着。
将台上又把青旗招动。
只见第三通战鼓响处,
去那左边阵内门旗下,
看看分开。
鸾铃响处,
正牌军索超出马,
直到阵前兜住马,
拿军器在手,
果是英雄。
怎生打扮?
但见:
头戴一顶熟铜狮子盔,
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
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
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
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
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
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颔带;
下穿一双斜皮气跨靴。
左带一张弓,
右悬一壶箭,
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
坐下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雪白马。
看那匹马时,
又是一匹好马。
但见:
两耳如同玉箸,
双睛凸似金铃。
色按庚辛,
仿佛南山白额虎;
毛堆腻粉,
如同北海玉麒麟。
冲得阵,
跳得溪,
喜战鼓性如君子;
负得重,
走得远,
惯嘶风必是龙媒。
胜如伍相梨花马,
赛过秦王白玉驹。
左阵上急先锋索超兜住马,
挜着金蘸斧,
立马在阵前。
右边阵内门旗下,
看看分开。
鸾铃响处,
杨志提手中枪出马,
直至阵前,
勒住马,
横着枪在手,
果是勇猛。
怎生结束?
但见:
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
上撒着一把青缨;
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叶甲,
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
前后兽面掩心;
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
垂着条紫绒飞带;
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
一张皮靶弓,
数根凿子箭,
手中挺着浑铁点钢枪。
骑的是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
看时,
又是一匹无敌的好马。
但见:
鬃分火焰,
尾摆朝霞。
浑身乱扫胭脂,
两耳对攒红叶。
侵晨临紫塞,
马蹄迸四点寒星;
日暮转沙堤,
就地滚一团火块。
休言火德神驹,
真乃寿亭赤兔。
疑是南宫来猛兽,
浑如北海出骊龙。
右阵上青面兽杨志,
拈手中枪,
勒坐下马,
立于阵前。
两边军将暗暗地喝采。
虽不知武艺如何,
先见威出众.正南上旗牌官拿着销金令字旗,
聚马而来,
喝道:
“奉相公钧旨,
教你两个俱各用心。
如有亏误处,
定行责罚。
若是赢时,
多有重赏。
”二人得令,
纵马出阵,
都到教场中心。
两马相交,
二般兵器并举。
索超忿怒,
轮手中大斧,
拍马来战杨志。
杨志逞威,
拈手中神枪,
来迎索超。
两个在教场中间,
将台前面,
二将相交,
各赌平生事。
一来一往,
一去一回,
四条臂膊纵横,
八只马蹄撩乱。
但见:
征旗蔽日,
杀气遮天。
一个金蘸斧直奔顶门,
一个浑铁枪不离心坎。
这个是扶持社稷,
毗沙门托塔李天王;
那个是整顿江山,
掌金阙天蓬大元帅。
一个枪尖上吐一条火焰,
一个斧刃中迸几道寒光。
那个是七国中袁达重生,
这个是三分内张飞出世。
一个似巨灵神忿怒,
挥大斧劈碎西华山;
一个如华光藏生嗔,
仗金枪搠透锁魔关。
这个圆彪彪睁开双眼,
肐查查斜砍斧头来;
那个必剥剥咬碎牙关,
火焰焰摇得枪杆断。
这个弄精神,
不放些儿空;
那个觑破绽,
安容半点闲。
当下杨志和索超两个斗到五十余合,
不分胜败。
月台上梁中书看得呆了。
两边众军官看了,
喝采不迭。
阵面上军士们递相厮觑道:
“我们做了许多年军,
也曾出了几遭征,
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
”李成、
闻达在将台上不住声叫道:
“好斗!
”闻达心里只恐两个内伤了一个,
慌忙招呼旗牌官拿着令字旗,
与他分了。
将台上忽的一声锣响,
杨志和索超斗到是处,
各自要争功,
那里肯回马。
旗牌官飞来叫道:
“两个好汉歇了,
相公有令。
”杨志、
索超方才收了手中军器,
勒坐下马,
各跑回本阵来。
立马在旗下,
看到梁中书,
只等将令。
李成、
闻达下将台来,
直到月台下禀复梁中书道:
“相公,
据这两个武艺一般,
皆可重用。
”梁中书大喜,
传下将令,
叫唤杨志、
索超。
旗牌官传令,
唤两个到厅前,
都下了马,
小校接了二人的军器。
两个都上厅来,
躬身听令。
梁中书叫取两锭白银,
两副表里来,
赏赐二人。
就叫军政司将两个都升做管军提辖使,
便叫贴了文案,
从今日便参了他两个。
索超、
杨志都拜谢了梁中书,
将着赏赐下厅来。
解了枪刀弓箭,
卸了头盔衣甲,
换了衣裳。
索超也自去了披挂,
换了棉袄。
都上厅来,
再拜谢了众军官,
入班做了提辖。
众军卒打着得胜鼓,
把着那金鼓旗先散。
梁中书和大小军官,
都在演武厅上筵宴。
看看红日沉西,
筵席已罢,
众官皆欢。
梁中书上了马,
众官员都送归府。
马头前摆着这两个新参的提辖,
上下肩都骑着马,
头上都带着花红,
迎入东郭门来。
两边街道扶老携幼,
都看了欢喜。
梁中书在马上问道:
“你那百姓欢喜为何,
莫非哂笑下官?
”众老人都跪下禀道:
“老汉等生在北京,
长在大名府,
不曾见今日这等两个好汉将军比试。
今日教场中看了这般敌手,
如何不欢喜!
”梁中书在马上听了大喜。
回到府中,
众官各自散了。
索超自有一班弟兄,
请去作庆饮酒。
杨志新来,
未有相识,
自去梁府宿歇,
早晚殷勤,
听候使唤。
都不在话下。
且把这闲话丢过,
只说正话。
自东郭演武之后,
梁中书十分爱惜杨志,
早晚与他并不相离。
月中又有一分请受,
自渐渐地有人来结识他。
那索超见了杨志手段高强,
心中也自钦伏。
不觉光阴迅速,
又早春尽夏来,
时逢端午,
蕤宾节至。
梁中书与蔡夫人在堂家宴,
庆贺端阳。
但见:
盆栽绿艾,
瓶插红榴。
水晶帘卷虾须,
锦绣屏开孔雀。
菖蒲切玉,
佳人笑捧紫霞杯;
角黍堆金,
美女高擎表玉案。
食烹异品,
果献时新。
弦管笙簧,
奏派声清韵美;
绮罗珠翠,
摆两行舞女歌儿。
当筵象板撒红牙,
遍体舞裙拖锦绣。
消遣壶中闲日月,
遨游身外醉乾坤。
当日梁中书正在后堂与蔡夫人家宴,
庆赏端阳。
酒至数杯,
食供两套,
只见蔡夫人道:
“相公自从出身,
今日为一统帅,
掌握国家重任。
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
”梁中书道:
“世杰自幼读书,
颇知经史。
人非草木,
岂不知泰山之恩,
提携之力,
感激不尽。
”蔡夫人道:
“丈夫既知我父亲之恩德,
如何忘了他生辰?
”梁中书道:
“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
已使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
送上京师庆寿。
一月之前,
干人都关领去了,
见今九分齐备。
数日之间,
也待打点停当,
差人起程。
只是一件,
在此踌躇:
上年收买了许多玩器并金珠宝贝,
使人送去,
不到半路,
尽被贼人劫了,
枉费了这一遭财物,
至今严捕贼人不获。
今年教谁人去好?
”蔡夫人道:
“帐前见有许多军校,
你选择知心腹的人去便了。
”梁中书道:
“尚有四五十日,
早晚催并礼物完足,
那时选择去人未迟。
夫人不必挂心,
世杰自有理会。
”当日家宴,
午牌至二更方散。
自此不在话下。
不说梁中书收买礼物玩器,
选人上京去庆贺蔡太师生辰。
且说山东济州郓城县新到任一个知县,
姓时名文彬,
当日升厅公座。
但见:
为官清正,
作事廉明。
每怀恻隐之心,
常有仁慈之念。
争田夺地,
辨曲直而后施行;
斗殴相争,
分轻重方才决断。
闲暇抚琴会客,
也应分理民情。
虽然县治宰臣官,
果是一方民父母。
当下知县时文彬升厅公座,
左右两边排着公吏人等。
知县随即叫唤尉司捕盗官员,
并两个巡捕都头。
本县尉司管下,
有两个都头:
一个唤做步兵都头,
一个唤做马兵都头。
这马兵都头管着二十匹坐马弓手,
二十个土兵;
那步兵都头管着二十个使枪的头目,
二十个土兵。
这马兵都头姓朱名仝,
身长八尺四五,
有一部虎须髯,
长一尺五寸,
面如重枣,
目若朗星,
似关云长模样,
满县人都称他做美髯公。
原是本处富户,
只因他仗义疏财,
结识江湖上好汉,
学得一身好武艺。
怎见的朱仝气象?
但见:
义胆忠肝豪杰,
胸中武艺精通。
超群出众果英雄。
弯弓能射虎,
提剑可诛龙。
一表堂堂神鬼怕,
形容凛凛威风。
面如重枣色通红。
云长重出世,
人号美髯公。
那步兵都头姓雷名横,
身长七尺五寸,
紫棠色面皮,
有一部扇圈胡须。
为他膂力过人,
能跳二三丈阔涧,
满县人都称他做插翅虎。
原是本县打铁匠人出身,
后来开张碓坊,
杀牛放赌。
虽然仗义,
只有些心匾窄。
也学得一身好武艺。
怎见得雷横气象?
但见:
天上罡星临世上,
就中一个偏能。
都头好汉是雷横。
拽拳神臂健,
飞脚电光生。
江海英雄当武勇,
跳墙过涧身轻。
豪雄谁敢与相争。
山东插翅虎,
寰海尽闻名。
因那朱仝、
雷横两个,
非是等闲人也,
以此众人保他两个做了都头,
专管擒拿贼盗。
当日知县呼唤,
两个上厅来,
声了喏,
取台旨。
知县道:
“我自到任以来,
闻知本府济州管下所属水乡梁山泊,
贼盗聚众打劫,
拒敌官军。
亦恐各处乡村,
盗贼猖狂,
小人甚多。
今唤你等两个,
休辞辛苦,
与我将带本管土兵人等,
一个出西门,
一个出东门,
分投巡捕。
若有贼人,
随即剿获申解,
不可扰动乡民。
体知东溪村山上有株大红叶树,
别处皆无。
你们众人采几片来县里呈纳,
方表你们曾巡到那里。
各人若无红叶,
便是汝等虚妄,
官府定行责罚不恕。
”两个都头领了台旨,
各自回归,
点了本管土兵,
分投自去巡察。
不说朱仝引人出西门自去巡捕。
只说雷横当晚引了二十个土兵,
出东门绕村巡察,
遍地里走一了遭,
回来到东溪村山上,
众人采了那红叶,
就下村来。
行不到三二里,
早到灵官庙前,
见殿门不关。
雷横道:
“这殿里又没有庙祝,
殿门不关,
莫不有歹人在里面么?
我们直入去看一看。
”众人拿着火,
一齐照将入来。
只见供桌上赤条条地睡着一个大汉。
天道又热,
那汉子把些破衣裳团做一块作枕头,
枕在项下,
齁齁的沉睡着了在供桌上。
雷横看了道:
“好怪,
好怪!
知县相公忒神明,
原来这东溪村真个有贼。
”大喝一声,
那汉却待要挣挫,
被二十个土兵一齐向前,
把那汉子一条索子绑了,
押出庙门,
投一个保正庄上来。
不是投那个去处,
有分教:
直使得东溪村里,
聚三四筹好汉英雄;
郓城县中,
寻十万贯金珠宝贝。
正是:
天上罡星来聚会,
人间地煞得相逢。
毕竟雷横拿住那汉投解甚处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得罪幽燕作配戎,
當場比試較英雄。
棋逢敵手難藏幸,
將遇良才怎用功。
鵲畫弓彎欺滿月,
點鋼槍刺耀霜風。
直饒射虎穿楊手,
盡心輸贏勝負中。
話說當時周謹、
楊志兩個勒馬在於旗下,
正欲出戰交鋒。
只見兵馬都監聞達喝道:
“且住!
”自上廳來稟覆樑中書道:
“復恩相:
論這兩個比試武藝,
雖然未見本事高低,
槍刀本是無情之物,
只宜殺賊剿寇。
今日軍中自家比試,
恐有傷損,
輕則殘疾,
重則致命,
此乃于軍不利。
可將兩根槍去了槍頭,
各用氈片包裹,
地下蘸了石灰,
再各上馬,
都與皁衫穿着。
但是槍尖廝搠,
如白點多者當輸。
此理如何?
”樑中書道:
“言之極當。
”隨即傳令下去。
兩個領了言語,
向這演武廳後去了槍尖,
都用氈片包了,
縛成骨朵,
身上各換了皁衫;
各用槍去石灰桶裏蘸了石灰;
再各上馬,
出到陣前。
楊志橫槍立馬看到那周謹時,
果是弓馬熟閒。
怎生結束?
頭戴皮盔,
皁衫籠着一副熟銅甲,
下穿一對戰靴,
系一條緋紅包肚,
騎一匹鵝黃馬。
那周謹躍馬挺槍直取楊志,
這楊志也拍戰馬拈手中槍來戰周謹。
兩個在陣前來來往往,
翻翻覆復,
攪做一團,
扭做一塊。
鞍上人鬥人,
坐下馬鬥馬。
兩個鬥了四五十合。
看周謹時,
恰似打翻了豆腐的,
斑斑點點,
約有三五十處。
看楊志時,
只有左肩胛上一點白。
樑中書大喜,
叫喚周謹上廳看了跡,
道:
“前官參你做個軍中副牌,
量你這般武藝,
如何南征北討,
怎生做的正請受的副牌?
教楊志替此人職役。
”
管軍兵馬都監李成上廳稟覆樑中書道:
“周謹槍法生疏,
弓馬熟閒。
不爭把他來逐了職事,
恐怕慢了軍心。
再教周謹與楊志比箭如何?
”樑中書道:
“言之極當。
”再傳下將令來,
叫楊志與周謹比箭。
兩個得了將令,
都紮了槍,
各關了弓箭。
楊志就弓袋內取出那張弓來,
扣得端正,
擎了弓,
跳上馬,
跑到廳前,
立在馬上,
欠身稟覆道:
“恩相,
弓箭發處,
事不容情,
恐有傷損,
乞請鈞旨。
”樑中書道:
“武夫比試,
何慮傷殘,
但有本事,
射死勿論。
”楊志得令,
回到陣前。
李成傳下言語,
叫兩個比箭好漢各關與一面遮箭牌,
防護身體。
兩個各領了遮箭防牌,
綰在臂上。
楊志道:
“你先射我三箭,
後卻還你三箭。
”周謹聽了,
恨不得把楊志一箭射個透明。
楊志終是個軍官出身,
識破了他手段,
全不把他爲事。
怎見的兩個比試?
”
一個天姿英發,
一個銳氣豪強。
一個曾向山中射虎,
一個慣從風裏穿楊。
彀滿處兔狐喪命,
箭發時鵰鶚魂傷。
較藝術當場比並,
施手段對衆揄揚。
一個磨鞦解實難抵當,
一個閃身解不可提防。
頃刻內要觀勝負,
霎時間要見存亡。
雖然兩個降龍手,
必定其中有一強。
當時將臺上早把青旗磨動。
楊志拍馬望南邊去。
周謹縱馬趕來,
將繮繩搭在馬鞍鞽上,
左手拿着弓,
右手搭上箭,
拽得滿滿地,
望楊志後心颼地一箭。
楊志聽得背後弓弦響,
霍地一閃,
去鐙裏藏身,
那枝箭早射個空。
周謹見一箭射不着,
卻早慌了。
再去壺中急取第二枝箭來,
搭上弓弦,
覷的楊志較親,
望後心再射一箭。
楊志聽得第二枝箭來,
卻不去鐙裏藏身。
那枝箭風也似來,
楊志那時也取弓在手,
用弓梢只一撥,
那枝箭滴溜溜撥下草地裏去了。
周謹見第二枝箭又射不着,
心裏越慌。
楊志的馬早跑到教場盡頭,
霍地把馬一兜,
那馬便轉身望正廳上走回來。
周謹也把馬只一勒,
那馬也跑回,
就勢裏趕將來。
去那綠茸茸芳草地上,
八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
勃喇喇地風團兒也似般走。
周謹再取第三枝箭,
搭在弓弦上,
扣得滿滿地,
盡平生氣力,
眼睜睜地看着楊志後心窩上,
只一箭射將來。
楊志聽得弓弦響,
扭回身,
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綽,
綽在手裏,
便縱馬入演武廳前,
撇下週謹的箭。
樑中書見了大喜。
傳下號令,
卻叫楊志也射周謹三箭。
將臺上又把青旗磨動。
周謹撇了弓箭,
拿了防牌在手,
拍馬望南而走。
楊志在馬上把腰只一縱,
略將腳一拍,
那馬勃喇喇的便趕。
楊志先把弓虛扯一扯,
周謹在馬上聽得腦後弓弦響,
扭轉身來,
便把防牌來迎,
卻早接個空。
周謹尋思道:
“那廝只會使槍,
不會射箭。
等我待他第二枝箭再虛詐時,
我便喝住了他,
便算我贏了。
”周謹的馬早到教場南盡頭,
那馬便轉望演武廳來。
楊志的馬見周謹馬跑轉來,
那馬也便回身。
楊志早去壺中掣出一枝箭來,
搭在弓弦上。
心裏想道:
“射中他後心窩,
必至傷了他性命。
他和我又沒冤仇,
灑家只射他不致命處便了。
”左手如託泰山,
右手如抱嬰孩,
弓開如滿月,
箭去似流星。
說時遲,
那時快,
一箭正中周謹左肩。
周謹措手不及,
翻身落馬。
那匹空馬直跑過演武廳背後去了。
衆軍卒自去救那周謹去了。
樑中書見了大喜,
叫軍政司便呈文案來,
教楊志截替了周謹職役。
楊誌喜氣洋洋,
下了馬,
便向廳前來拜謝恩相,
充其職役。
只見階下左邊轉上一個人來,
叫道:
“休要謝職!
我和你兩個比試。
”楊志看那人時,
身材凜凜,
七尺以上長短,
面圓耳大,
脣闊口方,
腮邊一部落腮鬍須,
威風凜凜,
相貌堂堂,
直到樑中書面前聲了喏,
稟道:
“周謹患病未痊,
精神不在,
因此誤輸與楊志。
小將不才,
願與楊志比試武藝。
如若小將折半點便宜與楊志,
休教截替周謹,
便教楊志替了小將職役,
雖死而不怨。
”樑中書看時,
不是別人,
卻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軍索超。
爲是他性急,
撮鹽入火,
爲國家面上只要爭氣,
當先廝殺,
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鋒。
李成聽得,
便下將臺來,
直到廳前稟覆道:
相公,
這楊志既是殿司制使,
必然好武藝。
雖和周謹不是對手,
正好與索正牌比試武藝,
便見優劣。
”樑中書聽了,
心中想道:
“我指望一力要擡舉楊志,
衆將不伏。
一發等他贏了索超,
他們也死而無怨,
卻無話說。
”樑中書隨即喚楊志上廳,
問道:
“你與索超比試武藝如何?
”楊志稟道:
“恩相將令,
安敢有違。
”樑中書道:
“既然如此,
你去廳後換了裝束,
好生披掛。
”教甲仗庫隨行官吏,
取應用軍器給與,
就叫:
“牽我的戰馬,
借與楊志騎。
小心在意,
休覷得等閒。
”楊志謝了,
自去結束。
卻說李成分付索超道:
“你卻難比別人,
周謹是你徒弟,
先自輸了。
你若有些疏失,
吃他把大名府軍官都看得輕了。
我有一匹慣曾上陣的戰馬並一副披掛,
都借與你。
小心在意,
休教折了銳氣!
”索超謝了,
也自去結束。
樑中書起身,
走出階前來。
從人移轉銀交椅,
直到月臺欄干邊放下。
樑中書坐定。
左右祗候兩行。
喚打傘的撐開那把銀葫蘆頂茶褐羅三檐涼傘來蓋定在樑中書背後。
將臺上傳下將令,
早把紅旗招動。
兩邊金鼓齊鳴,
發一通擂。
去那教場中兩陣內各放了個炮。
炮響處,
索超跑馬入陣內藏在門旗下。
楊志也從陣裏跑馬入軍中,
直到門旗背後。
將臺上又把黃旗招動,
又發了一通擂。
兩軍齊吶一聲喊。
教場中誰敢做聲,
靜蕩蕩的。
再一聲鑼響,
扯起淨平白旗。
兩下衆官沒一個敢走動胡言說話,
靜靜的立着。
將臺上又把青旗招動。
只見第三通戰鼓響處,
去那左邊陣內門旗下,
看看分開。
鸞鈴響處,
正牌軍索超出馬,
直到陣前兜住馬,
拿軍器在手,
果是英雄。
怎生打扮?
但見:
頭戴一頂熟銅獅子盔,
腦後斗大來一顆紅纓;
身披一副鐵葉攢成鎧甲,
腰繫一條鍍金獸面束帶,
前後兩面青銅護心鏡;
上籠着一領緋紅團花袍,
上面垂兩條綠絨縷頷帶;
下穿一雙斜皮氣跨靴。
左帶一張弓,
右懸一壺箭,
手裏橫着一柄金蘸斧。
坐下李都監那匹慣戰能徵雪白馬。
看那匹馬時,
又是一匹好馬。
但見:
兩耳如同玉箸,
雙睛凸似金鈴。
色按庚辛,
彷彿南山白額虎;
毛堆膩粉,
如同北海玉麒麟。
衝得陣,
跳得溪,
喜戰鼓性如君子;
負得重,
走得遠,
慣嘶風必是龍媒。
勝如伍相梨花馬,
賽過秦王白玉駒。
左陣上急先鋒索超兜住馬,
掗着金蘸斧,
立馬在陣前。
右邊陣內門旗下,
看看分開。
鸞鈴響處,
楊志提手中槍出馬,
直至陣前,
勒住馬,
橫着槍在手,
果是勇猛。
怎生結束?
但見:
頭戴一頂鋪霜耀日鑌鐵盔,
上撒着一把青纓;
身穿一副鉤嵌梅花榆葉甲,
系一條紅絨打就勒甲絛,
前後獸面掩心;
上籠着一領白羅生色花袍,
垂着條紫絨飛帶;
腳登一雙黃皮襯底靴。
一張皮靶弓,
數根鑿子箭,
手中挺着渾鐵點鋼槍。
騎的是樑中書那匹火塊赤千里嘶風馬。
看時,
又是一匹無敵的好馬。
但見:
鬃分火焰,
尾擺朝霞。
渾身亂掃胭脂,
兩耳對攢紅葉。
侵晨臨紫塞,
馬蹄迸四點寒星;
日暮轉沙堤,
就地滾一團火塊。
休言火德神駒,
真乃壽亭赤兔。
疑是南宮來猛獸,
渾如北海出驪龍。
右陣上青面獸楊志,
拈手中槍,
勒坐下馬,
立於陣前。
兩邊軍將暗暗地喝采。
雖不知武藝如何,
先見威出衆.正南上旗牌官拿着銷金令字旗,
聚馬而來,
喝道:
“奉相公鈞旨,
教你兩個俱各用心。
如有虧誤處,
定行責罰。
若是贏時,
多有重賞。
”二人得令,
縱馬出陣,
都到教場中心。
兩馬相交,
二般兵器並舉。
索超忿怒,
輪手中大斧,
拍馬來戰楊志。
楊志逞威,
拈手中神槍,
來迎索超。
兩個在教場中間,
將臺前面,
二將相交,
各賭平生事。
一來一往,
一去一回,
四條臂膊縱橫,
八隻馬蹄撩亂。
但見:
徵旗蔽日,
殺氣遮天。
一個金蘸斧直奔頂門,
一個渾鐵槍不離心坎。
這個是扶持社稷,
毗沙門託塔李天王;
那個是整頓江山,
掌金闕天蓬大元帥。
一個槍尖上吐一條火焰,
一個斧刃中迸幾道寒光。
那個是七國中袁達重生,
這個是三分內張飛出世。
一個似巨靈神忿怒,
揮大斧劈碎西華山;
一個如華光藏生嗔,
仗金槍搠透鎖魔關。
這個圓彪彪睜開雙眼,
肐查查斜砍斧頭來;
那個必剝剝咬碎牙關,
火焰焰搖得槍桿斷。
這個弄精神,
不放些兒空;
那個覷破綻,
安容半點閒。
當下楊志和索超兩個鬥到五十餘合,
不分勝敗。
月臺上樑中書看得呆了。
兩邊衆軍官看了,
喝采不迭。
陣面上軍士們遞相廝覷道:
“我們做了許多年軍,
也曾出了幾遭徵,
何曾見這等一對好漢廝殺!
”李成、
聞達在將臺上不住聲叫道:
“好鬥!
”聞達心裏只恐兩個內傷了一個,
慌忙招呼旗牌官拿着令字旗,
與他分了。
將臺上忽的一聲鑼響,
楊志和索超鬥到是處,
各自要爭功,
那裏肯回馬。
旗牌官飛來叫道:
“兩個好漢歇了,
相公有令。
”楊志、
索超方纔收了手中軍器,
勒坐下馬,
各跑回本陣來。
立馬在旗下,
看到樑中書,
只等將令。
李成、
聞達下將臺來,
直到月臺下稟覆樑中書道:
“相公,
據這兩個武藝一般,
皆可重用。
”樑中書大喜,
傳下將令,
叫喚楊志、
索超。
旗牌官傳令,
喚兩個到廳前,
都下了馬,
小校接了二人的軍器。
兩個都上廳來,
躬身聽令。
樑中書叫取兩錠白銀,
兩副表裏來,
賞賜二人。
就叫軍政司將兩個都升做管軍提轄使,
便叫貼了文案,
從今日便參了他兩個。
索超、
楊志都拜謝了樑中書,
將着賞賜下廳來。
解了槍刀弓箭,
卸了頭盔衣甲,
換了衣裳。
索超也自去了披掛,
換了棉襖。
都上廳來,
再拜謝了衆軍官,
入班做了提轄。
衆軍卒打着得勝鼓,
把着那金鼓旗先散。
樑中書和大小軍官,
都在演武廳上筵宴。
看看紅日沉西,
筵席已罷,
衆官皆歡。
樑中書上了馬,
衆官員都送歸府。
馬頭前擺着這兩個新參的提轄,
上下肩都騎着馬,
頭上都帶着花紅,
迎入東郭門來。
兩邊街道扶老攜幼,
都看了歡喜。
樑中書在馬上問道:
“你那百姓歡喜爲何,
莫非哂笑下官?
”衆老人都跪下稟道:
“老漢等生在北京,
長在大名府,
不曾見今日這等兩個好漢將軍比試。
今日教場中看了這般敵手,
如何不歡喜!
”樑中書在馬上聽了大喜。
回到府中,
衆官各自散了。
索超自有一班弟兄,
請去作慶飲酒。
楊志新來,
未有相識,
自去樑府宿歇,
早晚殷勤,
聽候使喚。
都不在話下。
且把這閒話丟過,
只說正話。
自東郭演武之後,
樑中書十分愛惜楊志,
早晚與他並不相離。
月中又有一分請受,
自漸漸地有人來結識他。
那索超見了楊志手段高強,
心中也自欽伏。
不覺光陰迅速,
又早春盡夏來,
時逢端午,
蕤賓節至。
樑中書與蔡夫人在堂家宴,
慶賀端陽。
但見:
盆栽綠艾,
瓶插紅榴。
水晶簾卷蝦鬚,
錦繡屏開孔雀。
菖蒲切玉,
佳人笑捧紫霞杯;
角黍堆金,
美女高擎表玉案。
食烹異品,
果獻時新。
弦管笙簧,
奏派聲清韻美;
綺羅珠翠,
擺兩行舞女歌兒。
當筵象板撒紅牙,
遍體舞裙拖錦繡。
消遣壺中閒日月,
遨遊身外醉乾坤。
當日樑中書正在後堂與蔡夫人家宴,
慶賞端陽。
酒至數杯,
食供兩套,
只見蔡夫人道:
“相公自從出身,
今日爲一統帥,
掌握國家重任。
這功名富貴從何而來?
”樑中書道:
“世傑自幼讀書,
頗知經史。
人非草木,
豈不知泰山之恩,
提攜之力,
感激不盡。
”蔡夫人道:
“丈夫既知我父親之恩德,
如何忘了他生辰?
”樑中書道:
“下官如何不記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
已使人將十萬貫收買金珠寶貝,
送上京師慶壽。
一月之前,
幹人都關領去了,
見今九分齊備。
數日之間,
也待打點停當,
差人起程。
只是一件,
在此躊躇:
上年收買了許多玩器並金珠寶貝,
使人送去,
不到半路,
盡被賊人劫了,
枉費了這一遭財物,
至今嚴捕賊人不獲。
今年教誰人去好?
”蔡夫人道:
“帳前見有許多軍校,
你選擇知心腹的人去便了。
”樑中書道:
“尚有四五十日,
早晚催併禮物完足,
那時選擇去人未遲。
夫人不必掛心,
世傑自有理會。
”當日家宴,
午牌至二更方散。
自此不在話下。
不說樑中書收買禮物玩器,
選人上京去慶賀蔡太師生辰。
且說山東濟州鄆城縣新到任一個知縣,
姓時名文彬,
當日升廳公座。
但見:
爲官清正,
作事廉明。
每懷惻隱之心,
常有仁慈之念。
爭田奪地,
辨曲直而後施行;
鬥毆相爭,
分輕重方纔決斷。
閒暇撫琴會客,
也應分理民情。
雖然縣治宰臣官,
果是一方民父母。
當下知縣時文彬升廳公座,
左右兩邊排着公吏人等。
知縣隨即叫喚尉司捕盜官員,
並兩個巡捕都頭。
本縣尉司管下,
有兩個都頭:
一個喚做步兵都頭,
一個喚做馬兵都頭。
這馬兵都頭管着二十匹坐馬弓手,
二十個土兵;
那步兵都頭管着二十個使槍的頭目,
二十個土兵。
這馬兵都頭姓朱名仝,
身長八尺四五,
有一部虎鬚髯,
長一尺五寸,
面如重棗,
目若朗星,
似關雲長模樣,
滿縣人都稱他做美髯公。
原是本處富戶,
只因他仗義疏財,
結識江湖上好漢,
學得一身好武藝。
怎見的朱仝氣象?
但見:
義膽忠肝豪傑,
胸中武藝精通。
超羣出衆果英雄。
彎弓能射虎,
提劍可誅龍。
一表堂堂神鬼怕,
形容凜凜威風。
面如重棗色通紅。
雲長重出世,
人號美髯公。
那步兵都頭姓雷名橫,
身長七尺五寸,
紫棠色麪皮,
有一部扇圈鬍鬚。
爲他膂力過人,
能跳二三丈闊澗,
滿縣人都稱他做插翅虎。
原是本縣打鐵匠人出身,
後來開張碓坊,
殺牛放賭。
雖然仗義,
只有些心匾窄。
也學得一身好武藝。
怎見得雷橫氣象?
但見:
天上罡星臨世上,
就中一個偏能。
都頭好漢是雷橫。
拽拳神臂健,
飛腳電光生。
江海英雄當武勇,
跳牆過澗身輕。
豪雄誰敢與相爭。
山東插翅虎,
寰海盡聞名。
因那朱仝、
雷橫兩個,
非是等閒人也,
以此衆人保他兩個做了都頭,
專管擒拿賊盜。
當日知縣呼喚,
兩個上廳來,
聲了喏,
取臺旨。
知縣道:
“我自到任以來,
聞知本府濟州管下所屬水鄉梁山泊,
賊盜聚衆打劫,
拒敵官軍。
亦恐各處鄉村,
盜賊猖狂,
小人甚多。
今喚你等兩個,
休辭辛苦,
與我將帶本管土兵人等,
一個出西門,
一個出東門,
分投巡捕。
若有賊人,
隨即剿獲申解,
不可擾動鄉民。
體知東溪村山上有株大紅葉樹,
別處皆無。
你們衆人採幾片來縣裏呈納,
方表你們曾巡到那裏。
各人若無紅葉,
便是汝等虛妄,
官府定行責罰不恕。
”兩個都頭領了臺旨,
各自迴歸,
點了本管土兵,
分投自去巡察。
不說朱仝引人出西門自去巡捕。
只說雷橫當晚引了二十個土兵,
出東門繞村巡察,
遍地裏走一了遭,
回來到東溪村山上,
衆人採了那紅葉,
就下村來。
行不到三二里,
早到靈官廟前,
見殿門不關。
雷橫道:
“這殿裏又沒有廟祝,
殿門不關,
莫不有歹人在裏面麼?
我們直入去看一看。
”衆人拿着火,
一齊照將入來。
只見供桌上赤條條地睡着一個大漢。
天道又熱,
那漢子把些破衣裳團做一塊作枕頭,
枕在項下,
齁齁的沉睡着了在供桌上。
雷橫看了道:
“好怪,
好怪!
知縣相公忒神明,
原來這東溪村真個有賊。
”大喝一聲,
那漢卻待要掙挫,
被二十個土兵一齊向前,
把那漢子一條索子綁了,
押出廟門,
投一個保正莊上來。
不是投那個去處,
有分教:
直使得東溪村裏,
聚三四籌好漢英雄;
鄆城縣中,
尋十萬貫金珠寶貝。
正是:
天上罡星來聚會,
人間地煞得相逢。
畢竟雷橫拿住那漢投解甚處來,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