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十一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朱貴水亭施號箭 林沖雪夜上梁山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词曰:

天丁震怒,

掀翻银海,

散乱珠箔。

六出奇花飞滚滚,

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颠狂,

素麟猖獗,

掣断珍珠索。

玉龙酣战,

鳞甲满天飘落。

谁念万里关山,

征夫僵立,

缟带沾旗脚。

色映戈矛,

光摇剑戟,

杀气横戎幕。

貔虎豪雄,

偏裨英勇,

共与谈兵略。

须拚一醉,

看取碧空寥廓。

话说这篇词章名《百字令》,

乃是大金完颜亮所作,

单题着大雪,

壮那胸中杀气。

为是自家所说东京那筹好汉,

姓林名冲,

绰号豹子头,

只因天降大雪,

险些儿送了性命。

那林冲当夜醉倒在雪里地上,

挣扎不起,

被众庄客向前绑缚了,

解送来一个庄院。

只见一个庄客从院里出来,

说道:

“大官人未起。

”众人且把林冲高吊起在门楼下。

看看天色晓来,

林冲酒醒,

打一看时,

果然好个大庄院。

林冲大叫道:

“甚么人敢吊我在这里?

”那庄客听得叫,

手拿柴棍,

从门房里走出来,

喝道:

“你这厮还自好口!

”那个被烧了髭须的老庄家说道:

“休要问他,

只顾打。

等大官人起来,

好生推问。

”众庄客一齐上。

林冲被打,

挣扎不得,

只叫道:

“不妨事,

我有分辨处。

”只见一个庄客来叫道:

“大官人来了。

”林冲看时,

见那个官人背叉着手,

行将出来,

在廊下问道:

“你等众人打甚么人?

”众庄客答道:

“昨夜捉得个偷米贼人。

”那官人向前来看时,

认得是林冲,

慌忙喝退庄客,

亲自解下,

问道:

“教头缘何被吊在这里?

”众庄客看见,

一齐走了。

林冲看时,

不是别人,

却是柴进。

连忙叫道:

“大官人救我。

”柴进道:

教头为何到此,

被村夫耻辱?

”林冲道:

“一言难尽。

”两个且到里面坐下,

把这火烧草料场一事,

备细告诉。

柴进听罢,

道:

“兄长如此命蹇!

今日天假其便,

但请放心。

这里是小弟的东庄,

且住几时,

却再商议。

”叫庄客取一笼衣裳出来,

叫林冲彻里至外都换了,

请去暖阁里坐地,

安排酒食杯盘管待。

自此林冲只在柴进东庄上,

住了五七日。

沧州牢城营里管营,

首告林冲杀死差拨、

陆虞候、

富安等三人,

放火延烧大军草料场。

州尹大惊,

随即押了公文帖,

仰缉捕人员,

将带做公的,

沿乡历邑,

道店村坊,

画影图形,

出三千贯信赏钱,

捉拿正犯林冲。

看看挨捕甚紧,

各处村坊讲动了。

且说林冲在柴大官人东庄上,

听得这话,

如坐针毡。

伺候柴进回庄,

林冲便说道:

“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

争奈官司追捕甚紧,

排家搜捉,

倘或寻到大官人庄上时,

须负累大官人不好。

既蒙大官人仗义疏财,

求借林冲些小盘缠,

投奔他处栖身。

异日不死,

当以犬马之报。

”柴进道:

“既是兄长要行,

小人有个去处。

作书一封与兄长去,

如何?

”

豪杰蹉跎运未通,

行藏随处被牢笼。

不因柴进修书荐,

焉得驰名水浒中?

林冲道:

“若得大官人如此赒济,

教小人安身立命,

只不知投何处去?

”柴进道:

“是山东济州管下一个水乡,

地名梁山泊,

方圆八百余里,

中间是宛子城、

蓼儿洼。

如今有三个好汉在那里扎寨。

为头的唤做白衣秀士王伦,

第二个唤做摸着天杜迁,

第三个唤做云里金刚宋万。

那三个好汉聚集着七八百小喽啰,

打家劫舍,

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

都投奔那里躲灾避难,

他都收留在彼。

三位好汉亦与我交厚,

常寄书缄来。

我今修一封书与兄长,

去投那里入伙如何?

”林冲道:

“若得如此顾盼,

最好。

深谢主盟。

”柴进道:

“只是沧州道口,

见今官司张挂榜文,

又差两个军官,

在那里搜检,

把住道口。

兄长必用从那里经过。

”柴进低头一想道:

“再有个计策,

送兄长过去。

”林冲道:

“若蒙周全,

死而不忘。

”柴进当日先叫庄客背了包裹出关去等。

柴进却备了三二十匹马,

带了弓箭旗枪,

驾了鹰雕,

牵着猎狗,

一行人马都打扮了,

却把林冲杂在里面,

一齐上马,

都投关外。

却说把关军官坐在关上,

看见是柴大官人,

却都认得。

原来这军官未袭职时,

曾到柴进庄上,

因此识熟。

军官起身道:

“大官人又去快活。

”柴进下马问道:

“二位官人缘何在此?

”军官道:

“沧州大尹行移文书,

画影图形,

捉拿犯人林冲,

特差某等在此守把。

但有过往客商,

一一盘问,

才放出关。

”柴进笑道:

“我这一伙人内,

中间夹带着林冲,

你缘何不认得?

”军官也笑道:

“大官人是识法度的,

不到得肯挟带了出去。

请尊便上马。

”柴进又笑道:

“只恁地相托得过,

拿得野味回来相送。

”作别了,

一齐上马出关去了。

行得十四五里,

却见先去的庄客在那里等候。

柴进叫林冲下了马,

脱去打猎的衣服,

却穿上庄客带来的自己衣裳,

系了腰刀,

戴上红缨毡笠,

背上包裹,

提了衮刀,

相辞柴进,

拜别了便行。

林冲与柴大官人别后,

上路行了十数日,

时遇暮冬天气,

彤云密布,

朔风紧起,

又早纷纷扬扬下着满天大雪。

行不到二十余里,

只见满地如银。

但见:

冬深正清冷,

昏晦路行难。

长空皎洁,

争看莹净,

埋没遥山。

反复风翻絮粉,

缤纷轻点林峦。

清沁茶烟湿,

平铺濮水船。

楼台银压瓦,

松壑玉龙蟠。

苍松髯发皓,

拱星攒,

珊瑚圆。

轻柯渺漠,

汀滩孤艇,

独钓雪漫漫。

村墟情冷落,

凄惨少欣欢。

林冲踏着雪只顾走,

看看天色冷得紧切,

渐渐晚了。

远远望见枕溪靠湖一个酒店,

被雪漫漫地压着。

但见:

银迷草舍,

玉映茅檐。

数十株老树杈枒,

三五处小窗关闭。

疏荆篱落,

浑如腻粉轻铺;

黄土绕墙,

却似铅华布就。

千团柳絮飘帘幕,

万片鹅毛舞酒旗。

林冲看见,

奔入那酒店里来,

揭起芦帘,

拂身入去。

到侧首看时,

都是座头,

拣一处坐下。

倚了衮刀,

解放包裹,

抬了毡笠,

把腰刀也挂了。

只见一个酒保来问道:

“客官打多少酒?

”林冲道:

“先取两角酒来。

”酒保将个桶儿,

打两角酒,

将来放在桌上。

林冲又问道:

“有甚么下酒?

”酒保道:

“有生熟牛肉、

肥鹅、

嫩鸡。

”林冲道:

“先切二斤熟牛肉来。

”酒保去不多时,

将来铺下一大盘牛肉,

数般菜蔬,

放个大碗,

一面筛酒。

林冲吃了三四碗酒,

只见店里一个人背叉着手,

走出来门前看雪。

那人问酒保道:

“甚么人吃酒?

”林冲看那人时,

头戴深檐暖帽,

身穿貂鼠皮袄,

脚着一双獐皮窄靿靴,

身材长大,

貌相魁宏,

双拳骨脸,

三丫黄髯,

只把头来摸着看雪。

林冲叫酒保只顾筛酒。

林冲说道:

“酒保,

你也来吃碗酒。

”酒保吃了一碗。

林冲问道:

“此间去梁山泊还有多少路?

”酒保答道:

“此间要去梁山泊,

虽只数里,

却是水路,

全无旱路。

若要去时,

须用船去,

方才渡得到那里。

”林冲道:

“你可与我觅只船儿。

”酒保道:

“这般大雪,

天色又晚了,

那里去寻船只?

”林冲道:

“我与你些钱,

央你觅只船来,

渡我过去。

”酒保道:

“却是没讨处。

”林冲寻思道:

“这般怎的好?

”又吃了几碗酒,

闷上心来,

蓦然间想起:

“以先在京师做教头,

禁军中每日六街三市游玩吃酒,

谁想今日被高俅这贼坑陷了我这一场,

文了面,

直断送到这里。

闪得我有家难奔,

有国难投,

受此寂寞。

”因感伤怀抱,

问酒保借笔砚来,

乘着一时酒兴,

向那白粉壁上写下八句五言诗。

写道:

“仗义是林冲,

为人最朴忠。

江湖驰闻望,

慷慨聚英雄。

身世悲浮梗,

功名类转蓬。

他年若得志,

威镇泰山东!

”

林冲题罢诗,

撇下笔,

再取酒来。

正饮之间,

只见那汉子走向前来,

把林冲劈腰揪住,

说道:

“你好大胆!

你在沧州做下迷天大罪,

却在这里。

见今官司出三千贯信赏钱捉你,

却是要怎的?

”林冲道:

“你道我是谁?

”那汉道:

“你不是林冲!

”林冲道:

“我自姓张。

”那汉笑道:

“你莫胡说。

见今壁上写下名字,

你脸上文着金印,

如何耍赖得过。

”林冲道:

“你真个要拿我?

”那汉笑到:

“我却拿你做甚么。

你跟我进来,

到里面和你说话。

”那汉放了手,

林冲跟着,

到后面一个水亭上,

叫酒保点起灯来,

和林冲施礼,

对面坐下。

那汉问道:

“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

要寻船去。

那里是强人山寨,

你待要去做甚么?

”林冲道:

“实不相瞒,

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紧急,

无安身处,

特投这山寨里好汉入伙,

因此要去。

”那汉道:

“虽然如此,

必有个人荐兄长来入伙。

”林冲道:

“沧州横海郡故友举荐将来。

”那汉道:

“莫非柴进么?

”林冲道:

“足下何以知之?

”那汉道:

“柴大官人与山寨中大王头领交厚,

常有书信往来。

”原来王伦当初不得地之时,

与杜迁投奔柴进,

多得柴进留在庄子上住了几时;

临起身又赍发盘缠银两,

因此有恩。

林冲听了便拜道:

“有眼不识泰山。

愿求大名。

”那汉慌忙答礼,

说道:

“小人是王头领手下耳目。

小人姓朱名贵,

原是沂州沂水县人氏。

山寨里教小弟在此间开酒店为名,

专一探听往来客商经过。

但有财帛者,

便去山寨里报知。

但是孤单客人到此,

无财帛的放他过去;

有财帛的来到这里,

轻则蒙汗药麻翻,

重则登时结果,

将精肉片为羓子,

肥肉煎油点灯。

却才见兄长只顾问梁山泊路头,

因此不敢下手。

次后见写出大名来,

曾有东京来的人,

传说兄长的豪杰,

不期今日得会。

既有柴大官人书缄相荐,

亦是兄长名震寰海,

王头领必当重用。

”随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来相待。

林冲道:

“何故重赐分例酒食?

拜扰不当。

”朱贵道:

“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

但有好汉经过,

必教小弟相待。

既是兄长来此入伙,

怎敢有失只应。

”随即安排鱼肉盘馔酒肴,

到来相待。

两个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

林冲道:

“如何能勾船来渡过去?

”朱贵道:

“这里自有船只,

兄长放心。

且暂宿一霄,

五更却请起来同往。

”

当时两个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时分,

朱贵自来叫林冲起来。

洗漱罢,

再取三五杯酒相待,

吃了些肉食之类。

此时天尚未明。

朱贵把水亭上窗子开了,

取出一张鹊画弓,

搭上那一枝响箭,

觑着对港败芦折苇里面射将去。

林冲道:

“此是何意?

”朱贵道:

“此是山寨里的号箭。

少刻便有船来。

”没多时,

只见对过芦苇泊里,

三五个小喽啰摇着一只快船过来,

径到水亭下。

朱贵当时引了林冲,

取了刀仗、

行李下船。

小喽啰把船摇开,

望泊子里去。

奔金沙滩来。

林冲看时,

见那八百里梁山水泊,

果然是个陷人去处。

但见:

山排巨浪,

水接摇天。

乱芦攒万万队刀枪,

怪树列千千层剑戟。

濠边鹿角,

俱将骸骨攒成;

寨内碗瓢,

尽使骷髅做就。

剥下人皮蒙战鼓,

截来头发做缰绳。

阻当官军,

有无限断头港陌;

遮拦盗贼,

是许多绝径林峦。

鹅卵石叠叠如山,

苦竹枪森森如雨。

战船来往,

一周回埋伏有芦花;

深港停藏,

四壁下窝盘多草木。

断金亭上愁云起,

聚义厅前杀气生。

当时小喽啰把船摇到金沙滩岸边。

朱贵同林冲上了岸,

小喽啰背了包裹,

拿了刀仗,

两个好汉上山寨来。

那几个小喽啰自把船摇去小港里去了。

林冲看岸上时,

两边都是合抱的大树,

半山里一座断金亭子。

再转将上来,

见座大关。

关前摆着刀枪剑戟,

弓弩戈矛,

四边都是擂木炮石。

小喽啰先去报知。

二人进得关来,

两边夹道遍摆着队伍旗号。

又过了两座关隘,

方才到寨门口。

林冲看见四面高山,

三关雄壮,

团团围定,

中间里镜面也似一片平地,

可方三五百丈;

靠着山口才是正门,

两边都是耳房。

朱贵引着林冲来到聚义厅上。

中间交椅上坐着王伦,

左边交椅上坐着杜迁,

右边交椅上坐着宋万。

朱贵、

林冲向前声喏了。

林冲立在朱贵侧边。

朱贵便道:

“这位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姓林名冲。

因被高太尉陷害,

刺配沧州,

那里又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

争奈杀死三人,

逃走在柴大官人家,

好生相敬。

因此特写书来,

举荐入伙。

”林冲怀中取书递上。

王伦接来拆开看了,

便请林冲来坐第四位交椅,

朱贵坐了第五位。

一面叫小喽啰取酒来,

把了三巡。

动问柴大官人近日无恙。

林冲答道:

“每日只在郊外猎较乐情。

”

王伦动问了一回,

蓦地寻思道:

“我却是个不及第的秀才,

因鸟气合着杜迁来这里落草,

续后宋万来,

聚集这许多人马伴当。

我又没十分本事,

杜迁、

宋万武艺也只平常。

如今不争添了这个人,

他是京师禁军教头,

必然好武艺。

倘若被他识破我们手段,

他须占强,

我们如何迎敌人。

不若只是一怪,

推却事故,

发付他下山去便了,

免致后患;

只是柴进面上却不好看,

忘了日前之恩,

如今也顾他不得。

”有诗为证:

英勇多推林教头,

荐贤柴进亦难俦。

斗筲可笑王伦量,

抵死推辞不肯留。

当下王伦叫小喽啰一面安排酒食,

整理筵宴,

请林冲赴席。

众好汉一同吃酒。

将次席终,

王伦叫小喽啰把一个盘子托出五十两白银,

两匹纻丝来。

王伦起来说道:

“柴大官人举荐将教头来敝寨入伙,

争奈小寨粮食缺少,

屋宇不整,

人力寡薄,

恐日后误了足下,

亦不好看。

略有些薄礼,

望乞笑留,

寻个大寨安身歇马,

切勿见怪。

”林冲道:

“三位头领容复:

小人千里投名,

万里投主,

凭托柴大官人面皮,

径投大寨入伙。

林冲虽然不才,

望赐收录,

当以一死向前,

并无谄佞,

实为平生之幸。

不为银两赍发而来,

乞头领照察。

”王伦道:

“我这里是个小去处,

如何安着得你。

休怪,

休怪!

”朱贵见了,

便谏道:

“哥哥在上,

莫怪小弟多言。

山寨中粮食虽少,

近村远镇,

可以去借。

山场水泊,

木植广有,

便要盖千间房屋却也无妨。

这位是柴大官人力举荐来的人,

如何教他别处去。

抑且柴大官人自来与山上有恩,

日后得知不纳此人,

须不好看。

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

他必然来出气力。

”杜迁道:

“山寨中那争他一个。

哥哥若不收留,

柴大官人知道时见怪,

显的我们忘恩背义。

日前多曾亏了他,

今日荐个人来,

便恁推却,

发付他去。

”宋万也劝道:

“柴大官人面上,

可容他在这里做个头领也好。

不然见的我们无意气,

使江湖上好汉见笑。

”王伦道:

“兄弟们不知。

他在沧州虽是犯了迷天大罪,

今日上山,

却不知心腹。

倘或来看虚实,

如之奈何?

”林冲道:

“小人一身犯了死罪,

因此来投入伙,

何故相疑。

”王伦道:

“既然如此,

你若真心入伙时,

把一个投名状来。

”林冲便道:

“小人颇识几字,

乞纸笔来便写。

”朱贵笑道:

“教头,

你错了。

但凡好汉们入伙,

须要纳投名状。

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

将头献纳,

他便无疑心。

这个便谓之投名状。

”林冲道:

“这事也不难。

林冲便下山去等,

只怕没人过。

”王伦道:

“与你三日限。

若三日内有投名状来,

便容你入伙;

若三日内没时,

只得休怪。

”林冲应承了,

自回房中宿歇。

闷闷不已。

正是:

愁怀郁郁苦难开,

可恨王伦忒弄乖。

明日早寻山路去,

不知那个送头来?

当晚席散。

朱贵相别下山,

自去守店。

林冲到晚,

取了刀仗、

行李,

小喽啰引去客房内歇了一夜。

次日早起来,

吃些茶饭,

带了腰刀,

提了朴刀,

叫一个小喽啰领路下山,

把船渡过去,

僻静小路上等候客人过往。

从朝至暮,

等了一日,

并无一个孤单客人经过。

林冲闷闷不已,

和小喽啰再过渡来,

回到山寨中。

王伦问道:

“投名状何在?

”林冲答道:

“今日并无一个过往,

以此不曾取得。

”王伦道:

“你明日若无投名状时,

也难在这里了。

”林冲再不敢答应,

心内自已不乐。

来到房中,

讨些饭吃了。

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来,

和小喽啰吃了早饭,

拿了朴刀,

又下山来。

小喽啰道:

“俺们今日投南山路去等。

”两个来到林里潜伏等候,

并不见一个客人过往。

伏到午时后,

一伙客人约有三百余人,

结踪而过。

林冲又不敢动手,

让他过去。

又等了一歇,

看看天色晚来,

又不见一个客人过。

林冲对小喽啰道:

“我恁地晦气,

等了两日,

不见一个孤单客人过往,

何以是好?

”小喽啰道:

“哥哥且宽心。

明日还有一日限,

我和哥哥去东山路上等候。

”当晚依旧上山。

王伦说道:

“今日投名状如何?

”林冲不敢答应,

只叹了一口气。

王伦笑道:

“想是今日又没了。

我说与你三日限,

今已两日了。

若明日再无,

不必相见了,

便请那步下山,

投别处去。

”林冲回到房中,

端的是心内好闷。

有《临江仙》词一篇云:

闷似蛟龙离海岛,

愁如猛虎困荒田,

悲秋宋玉泪涟涟。

江淹初去笔,

霸王恨无船。

高祖荥阳遭困厄,

昭关伍相受忧煎,

曹公赤壁火连天。

李陵台上望,

苏武陷居延。

当晚林冲仰天长叹道:

“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贼陷害,

流落到此,

直如此命蹇时乖!

”过了一夜,

次日天明起来,

讨些饭食吃了,

打拴了那包裹,

撇在房中,

跨了腰刀,

提了朴刀,

又和小喽啰下山过渡,

投东山路上来。

林冲道:

“我今日若还取不得投名状时,

只得去别处安身立命。

”两个来到山下东路林子里潜伏等候。

看看日头中了,

又没一个人来。

时遇残雪初晴,

日色明朗。

林冲提着朴刀,

对小喽啰道:

“眼见得又不济事了,

不如趁早,

天色未晚,

取了行李,

只得往别处去寻个所在。

”小校用手指道:

“好了,

兀的不是一个人来!

”林冲看时,

叫声:

“惭愧!

”只见那个人远远在山坡下,

望见行来。

待他来得较近,

林冲把朴刀杆剪了一下,

蓦地跳将出来。

那汉子见了林冲,

叫声:

“阿也!

”撇了担子,

转身便走。

林冲赶将去,

那里赶得上,

那汉子闪过山坡去了。

林冲道:

“你看我命苦么!

等了三日,

甫能等得一个人来,

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

“虽然不杀得人,

这一担财帛可以抵当。

”林冲道:

“你先挑了上山去,

我再等一等。

”小喽啰先把担儿挑上山去。

只见山坡下转出一个大汉来。

林冲见了,

说道:

“天赐其便!

”只见那人挺着朴刀,

大叫如雷,

喝道:

“泼贼,

杀不尽的强徒!

将俺行李那里去!

洒家正在捉你这厮们,

倒来拔虎须!

”飞也似踊跃将来。

林冲见他来得势猛,

也使步迎他。

不是这个人来斗林冲,

有分教:

梁山泊内,

添这个弄风白额大虫;

水浒寨中,

辏几只跳涧金晴猛兽。

直教掀翻天地重扶起,

戳破苍穹再补完。

毕竟来与林冲斗的正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詞曰:

天丁震怒,

掀翻銀海,

散亂珠箔。

六出奇花飛滾滾,

平填了山中丘壑。

皓虎顛狂,

素麟猖獗,

掣斷珍珠索。

玉龍酣戰,

鱗甲滿天飄落。

誰念萬里關山,

征夫僵立,

縞帶沾旗腳。

色映戈矛,

光搖劍戟,

殺氣橫戎幕。

貔虎豪雄,

偏裨英勇,

共與談兵略。

須拚一醉,

看取碧空寥廓。

話說這篇詞章名《百字令》,

乃是大金完顏亮所作,

單題着大雪,

壯那胸中殺氣。

爲是自家所說東京那籌好漢,

姓林名衝,

綽號豹子頭,

只因天降大雪,

險些兒送了性命。

那林沖當夜醉倒在雪裏地上,

掙扎不起,

被衆莊客向前綁縛了,

解送來一個莊院。

只見一個莊客從院裏出來,

說道:

“大官人未起。

”衆人且把林沖高吊起在門樓下。

看看天色曉來,

林沖酒醒,

打一看時,

果然好個大莊院。

林沖大叫道:

“甚麼人敢吊我在這裏?

”那莊客聽得叫,

手拿柴棍,

從門房裏走出來,

喝道:

“你這廝還自好口!

”那個被燒了髭鬚的老莊家說道:

“休要問他,

只顧打。

等大官人起來,

好生推問。

”衆莊客一齊上。

林沖被打,

掙扎不得,

只叫道:

“不妨事,

我有分辨處。

”只見一個莊客來叫道:

“大官人來了。

”林沖看時,

見那個官人背叉着手,

行將出來,

在廊下問道:

“你等衆人打甚麼人?

”衆莊客答道:

“昨夜捉得個偷米賊人。

”那官人向前來看時,

認得是林沖,

慌忙喝退莊客,

親自解下,

問道:

“教頭緣何被吊在這裏?

”衆莊客看見,

一齊走了。

林沖看時,

不是別人,

卻是柴進。

連忙叫道:

“大官人救我。

”柴進道:

教頭爲何到此,

被村夫恥辱?

”林沖道:

“一言難盡。

”兩個且到裏面坐下,

把這火燒草料場一事,

備細告訴。

柴進聽罷,

道:

“兄長如此命蹇!

今日天假其便,

但請放心。

這裏是小弟的東莊,

且住幾時,

卻再商議。

”叫莊客取一籠衣裳出來,

叫林沖徹裏至外都換了,

請去暖閣裏坐地,

安排酒食杯盤管待。

自此林沖只在柴進東莊上,

住了五七日。

滄州牢城營裏管營,

首告林沖殺死差撥、

陸虞候、

富安等三人,

放火延燒大軍草料場。

州尹大驚,

隨即押了公文帖,

仰緝捕人員,

將帶做公的,

沿鄉歷邑,

道店村坊,

畫影圖形,

出三千貫信賞錢,

捉拿正犯林沖。

看看挨捕甚緊,

各處村坊講動了。

且說林沖在柴大官人東莊上,

聽得這話,

如坐鍼氈。

伺候柴進回莊,

林沖便說道:

“非是大官人不留小弟,

爭奈官司追捕甚緊,

排家搜捉,

倘或尋到大官人莊上時,

須負累大官人不好。

既蒙大官人仗義疏財,

求借林沖些小盤纏,

投奔他處棲身。

異日不死,

當以犬馬之報。

”柴進道:

“既是兄長要行,

小人有個去處。

作書一封與兄長去,

如何?

”

豪傑蹉跎運未通,

行藏隨處被牢籠。

不因柴進修書薦,

焉得馳名水滸中?

林沖道:

“若得大官人如此賙濟,

教小人安身立命,

只不知投何處去?

”柴進道:

“是山東濟州管下一個水鄉,

地名梁山泊,

方圓八百餘里,

中間是宛子城、

蓼兒窪。

如今有三個好漢在那裏紮寨。

爲頭的喚做白衣秀士王倫,

第二個喚做摸着天杜遷,

第三個喚做雲裏金剛宋萬。

那三個好漢聚集着七八百小嘍囉,

打家劫舍,

多有做下迷天大罪的人,

都投奔那裏躲災避難,

他都收留在彼。

三位好漢亦與我交厚,

常寄書緘來。

我今修一封書與兄長,

去投那裏入夥如何?

”林沖道:

“若得如此顧盼,

最好。

深謝主盟。

”柴進道:

“只是滄州道口,

見今官司張掛榜文,

又差兩個軍官,

在那裏搜檢,

把住道口。

兄長必用從那裏經過。

”柴進低頭一想道:

“再有個計策,

送兄長過去。

”林沖道:

“若蒙周全,

死而不忘。

”柴進當日先叫莊客背了包裹出關去等。

柴進卻備了三二十匹馬,

帶了弓箭旗槍,

駕了鷹鵰,

牽着獵狗,

一行人馬都打扮了,

卻把林沖雜在裏面,

一齊上馬,

都投關外。

卻說把關軍官坐在關上,

看見是柴大官人,

卻都認得。

原來這軍官未襲職時,

曾到柴進莊上,

因此識熟。

軍官起身道:

“大官人又去快活。

”柴進下馬問道:

“二位官人緣何在此?

”軍官道:

“滄州大尹行移文書,

畫影圖形,

捉拿犯人林沖,

特差某等在此守把。

但有過往客商,

一一盤問,

才放出關。

”柴進笑道:

“我這一夥人內,

中間夾帶着林沖,

你緣何不認得?

”軍官也笑道:

“大官人是識法度的,

不到得肯挾帶了出去。

請尊便上馬。

”柴進又笑道:

“只恁地相托得過,

拿得野味回來相送。

”作別了,

一齊上馬出關去了。

行得十四五里,

卻見先去的莊客在那裏等候。

柴進叫林沖下了馬,

脫去打獵的衣服,

卻穿上莊客帶來的自己衣裳,

繫了腰刀,

戴上紅纓氈笠,

背上包裹,

提了袞刀,

相辭柴進,

拜別了便行。

林沖與柴大官人別後,

上路行了十數日,

時遇暮冬天氣,

彤雲密佈,

朔風緊起,

又早紛紛揚揚下着滿天大雪。

行不到二十餘里,

只見滿地如銀。

但見:

冬深正清冷,

昏晦路行難。

長空皎潔,

爭看瑩淨,

埋沒遙山。

反覆風翻絮粉,

繽紛輕點林巒。

清沁茶煙溼,

平鋪濮水船。

樓臺銀壓瓦,

鬆壑玉龍蟠。

蒼松髯發皓,

拱星攢,

珊瑚圓。

輕柯渺漠,

汀灘孤艇,

獨釣雪漫漫。

村墟情冷落,

悽慘少欣歡。

林沖踏着雪只顧走,

看看天色冷得緊切,

漸漸晚了。

遠遠望見枕溪靠湖一個酒店,

被雪漫漫地壓着。

但見:

銀迷草舍,

玉映茅檐。

數十株老樹杈枒,

三五處小窗關閉。

疏荊籬落,

渾如膩粉輕鋪;

黃土繞牆,

卻似鉛華布就。

千團柳絮飄簾幕,

萬片鵝毛舞酒旗。

林沖看見,

奔入那酒店裏來,

揭起蘆簾,

拂身入去。

到側首看時,

都是座頭,

揀一處坐下。

倚了袞刀,

解放包裹,

擡了氈笠,

把腰刀也掛了。

只見一個酒保來問道:

“客官打多少酒?

”林沖道:

“先取兩角酒來。

”酒保將個桶兒,

打兩角酒,

將來放在桌上。

林沖又問道:

“有甚麼下酒?

”酒保道:

“有生熟牛肉、

肥鵝、

嫩雞。

”林沖道:

“先切二斤熟牛肉來。

”酒保去不多時,

將來鋪下一大盤牛肉,

數般菜蔬,

放個大碗,

一面篩酒。

林沖吃了三四碗酒,

只見店裏一個人背叉着手,

走出來門前看雪。

那人問酒保道:

“甚麼人吃酒?

”林沖看那人時,

頭戴深檐暖帽,

身穿貂鼠皮襖,

腳着一雙獐皮窄靿靴,

身材長大,

貌相魁宏,

雙拳骨臉,

三丫黃髯,

只把頭來摸着看雪。

林沖叫酒保只顧篩酒。

林沖說道:

“酒保,

你也來吃碗酒。

”酒保吃了一碗。

林沖問道:

“此間去梁山泊還有多少路?

”酒保答道:

“此間要去梁山泊,

雖只數裏,

卻是水路,

全無旱路。

若要去時,

須用船去,

方纔渡得到那裏。

”林沖道:

“你可與我覓只船兒。

”酒保道:

“這般大雪,

天色又晚了,

那裏去尋船隻?

”林沖道:

“我與你些錢,

央你覓只船來,

渡我過去。

”酒保道:

“卻是沒討處。

”林沖尋思道:

“這般怎的好?

”又吃了幾碗酒,

悶上心來,

驀然間想起:

“以先在京師做教頭,

禁軍中每日六街三市遊玩吃酒,

誰想今日被高俅這賊坑陷了我這一場,

文了面,

直斷送到這裏。

閃得我有家難奔,

有國難投,

受此寂寞。

”因感傷懷抱,

問酒保借筆硯來,

乘着一時酒興,

向那白粉壁上寫下八句五言詩。

寫道:

“仗義是林沖,

爲人最朴忠。

江湖馳聞望,

慷慨聚英雄。

身世悲浮梗,

功名類轉蓬。

他年若得志,

威鎮泰山東!

”

林沖題罷詩,

撇下筆,

再取酒來。

正飲之間,

只見那漢子走向前來,

把林沖劈腰揪住,

說道:

“你好大膽!

你在滄州做下迷天大罪,

卻在這裏。

見今官司出三千貫信賞錢捉你,

卻是要怎的?

”林沖道:

“你道我是誰?

”那漢道:

“你不是林沖!

”林沖道:

“我自姓張。

”那漢笑道:

“你莫胡說。

見今壁上寫下名字,

你臉上文着金印,

如何耍賴得過。

”林沖道:

“你真個要拿我?

”那漢笑到:

“我卻拿你做甚麼。

你跟我進來,

到裏面和你說話。

”那漢放了手,

林沖跟着,

到後面一個水亭上,

叫酒保點起燈來,

和林沖施禮,

對面坐下。

那漢問道:

“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

要尋船去。

那裏是強人山寨,

你待要去做甚麼?

”林沖道:

“實不相瞞,

如今官司追捕小人緊急,

無安身處,

特投這山寨裏好漢入夥,

因此要去。

”那漢道:

“雖然如此,

必有個人薦兄長來入夥。

”林沖道:

“滄州橫海郡故友舉薦將來。

”那漢道:

“莫非柴進麼?

”林沖道:

“足下何以知之?

”那漢道:

“柴大官人與山寨中大王頭領交厚,

常有書信往來。

”原來王倫當初不得地之時,

與杜遷投奔柴進,

多得柴進留在莊子上住了幾時;

臨起身又齎發盤纏銀兩,

因此有恩。

林沖聽了便拜道:

“有眼不識泰山。

願求大名。

”那漢慌忙答禮,

說道:

“小人是王頭領手下耳目。

小人姓朱名貴,

原是沂州沂水縣人氏。

山寨裏教小弟在此間開酒店爲名,

專一探聽往來客商經過。

但有財帛者,

便去山寨裏報知。

但是孤單客人到此,

無財帛的放他過去;

有財帛的來到這裏,

輕則蒙汗藥麻翻,

重則登時結果,

將精肉片爲羓子,

肥肉煎油點燈。

卻纔見兄長只顧問梁山泊路頭,

因此不敢下手。

次後見寫出大名來,

曾有東京來的人,

傳說兄長的豪傑,

不期今日得會。

既有柴大官人書緘相薦,

亦是兄長名震寰海,

王頭領必當重用。

”隨即叫酒保安排分例酒來相待。

林沖道:

“何故重賜分例酒食?

拜擾不當。

”朱貴道:

“山寨中留下分例酒食,

但有好漢經過,

必教小弟相待。

既是兄長來此入夥,

怎敢有失祗應。

”隨即安排魚肉盤饌酒餚,

到來相待。

兩個在水亭上吃了半夜酒。

林沖道:

“如何能勾船來渡過去?

”朱貴道:

“這裏自有船隻,

兄長放心。

且暫宿一霄,

五更卻請起來同往。

”

當時兩個各自去歇息。

睡到五更時分,

朱貴自來叫林沖起來。

洗漱罷,

再取三五杯酒相待,

吃了些肉食之類。

此時天尚未明。

朱貴把水亭上窗子開了,

取出一張鵲畫弓,

搭上那一枝響箭,

覷着對港敗蘆折葦裏面射將去。

林沖道:

“此是何意?

”朱貴道:

“此是山寨裏的號箭。

少刻便有船來。

”沒多時,

只見對過蘆葦泊裏,

三五個小嘍囉搖着一隻快船過來,

徑到水亭下。

朱貴當時引了林沖,

取了刀仗、

行李下船。

小嘍囉把船搖開,

望泊子裏去。

奔金沙灘來。

林沖看時,

見那八百里梁山水泊,

果然是個陷人去處。

但見:

山排巨浪,

水接搖天。

亂蘆攢萬萬隊刀槍,

怪樹列千千層劍戟。

濠邊鹿角,

俱將骸骨攢成;

寨內碗瓢,

盡使骷髏做就。

剝下人皮蒙戰鼓,

截來頭髮做繮繩。

阻當官軍,

有無限斷頭港陌;

遮攔盜賊,

是許多絕徑林巒。

鵝卵石疊疊如山,

苦竹槍森森如雨。

戰船來往,

一週回埋伏有蘆花;

深港停藏,

四壁下窩盤多草木。

斷金亭上愁雲起,

聚義廳前殺氣生。

當時小嘍囉把船搖到金沙灘岸邊。

朱貴同林沖上了岸,

小嘍囉背了包裹,

拿了刀仗,

兩個好漢上山寨來。

那幾個小嘍囉自把船搖去小港裏去了。

林沖看岸上時,

兩邊都是合抱的大樹,

半山裏一座斷金亭子。

再轉將上來,

見座大關。

關前擺着刀槍劍戟,

弓弩戈矛,

四邊都是擂木炮石。

小嘍囉先去報知。

二人進得關來,

兩邊夾道遍擺着隊伍旗號。

又過了兩座關隘,

方纔到寨門口。

林沖看見四面高山,

三關雄壯,

團團圍定,

中間裏鏡面也似一片平地,

可方三五百丈;

靠着山口才是正門,

兩邊都是耳房。

朱貴引着林沖來到聚義廳上。

中間交椅上坐着王倫,

左邊交椅上坐着杜遷,

右邊交椅上坐着宋萬。

朱貴、

林沖向前聲喏了。

林沖立在朱貴側邊。

朱貴便道:

“這位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

姓林名衝。

因被高太尉陷害,

刺配滄州,

那裏又被火燒了大軍草料場。

爭奈殺死三人,

逃走在柴大官人家,

好生相敬。

因此特寫書來,

舉薦入夥。

”林沖懷中取書遞上。

王倫接來拆開看了,

便請林沖來坐第四位交椅,

朱貴坐了第五位。

一面叫小嘍囉取酒來,

把了三巡。

動問柴大官人近日無恙。

林沖答道:

“每日只在郊外獵較樂情。

”

王倫動問了一回,

驀地尋思道:

“我卻是個不及第的秀才,

因鳥氣合着杜遷來這裏落草,

續後宋萬來,

聚集這許多人馬伴當。

我又沒十分本事,

杜遷、

宋萬武藝也只平常。

如今不爭添了這個人,

他是京師禁軍教頭,

必然好武藝。

倘若被他識破我們手段,

他須占強,

我們如何迎敵人。

不若只是一怪,

推卻事故,

發付他下山去便了,

免致後患;

只是柴進面上卻不好看,

忘了日前之恩,

如今也顧他不得。

”有詩爲證:

英勇多推林教頭,

薦賢柴進亦難儔。

斗筲可笑王倫量,

抵死推辭不肯留。

當下王倫叫小嘍囉一面安排酒食,

整理筵宴,

請林沖赴席。

衆好漢一同吃酒。

將次席終,

王倫叫小嘍囉把一個盤子托出五十兩白銀,

兩匹紵絲來。

王倫起來說道:

“柴大官人舉薦將教頭來敝寨入夥,

爭奈小寨糧食缺少,

屋宇不整,

人力寡薄,

恐日後誤了足下,

亦不好看。

略有些薄禮,

望乞笑留,

尋個大寨安身歇馬,

切勿見怪。

”林沖道:

“三位頭領容復:

小人千里投名,

萬里投主,

憑託柴大官人面皮,

徑投大寨入夥。

林沖雖然不才,

望賜收錄,

當以一死向前,

並無諂佞,

實爲平生之幸。

不爲銀兩齎發而來,

乞頭領照察。

”王倫道:

“我這裏是個小去處,

如何安着得你。

休怪,

休怪!

”朱貴見了,

便諫道:

“哥哥在上,

莫怪小弟多言。

山寨中糧食雖少,

近村遠鎮,

可以去借。

山場水泊,

木植廣有,

便要蓋千間房屋卻也無妨。

這位是柴大官人力舉薦來的人,

如何教他別處去。

抑且柴大官人自來與山上有恩,

日後得知不納此人,

須不好看。

這位又是有本事的人,

他必然來出氣力。

”杜遷道:

“山寨中那爭他一個。

哥哥若不收留,

柴大官人知道時見怪,

顯的我們忘恩背義。

日前多曾虧了他,

今日薦個人來,

便恁推卻,

發付他去。

”宋萬也勸道:

“柴大官人面上,

可容他在這裏做個頭領也好。

不然見的我們無意氣,

使江湖上好漢見笑。

”王倫道:

“兄弟們不知。

他在滄州雖是犯了迷天大罪,

今日上山,

卻不知心腹。

倘或來看虛實,

如之奈何?

”林沖道:

“小人一身犯了死罪,

因此來投入夥,

何故相疑。

”王倫道:

“既然如此,

你若真心入夥時,

把一個投名狀來。

”林沖便道:

“小人頗識幾字,

乞紙筆來便寫。

”朱貴笑道:

“教頭,

你錯了。

但凡好漢們入夥,

須要納投名狀。

是教你下山去殺得一個人,

將頭獻納,

他便無疑心。

這個便謂之投名狀。

”林沖道:

“這事也不難。

林沖便下山去等,

只怕沒人過。

”王倫道:

“與你三日限。

若三日內有投名狀來,

便容你入夥;

若三日內沒時,

只得休怪。

”林沖應承了,

自回房中宿歇。

悶悶不已。

正是:

愁懷鬱郁苦難開,

可恨王倫忒弄乖。

明日早尋山路去,

不知那個送頭來?

當晚席散。

朱貴相別下山,

自去守店。

林沖到晚,

取了刀仗、

行李,

小嘍囉引去客房內歇了一夜。

次日早起來,

吃些茶飯,

帶了腰刀,

提了朴刀,

叫一個小嘍囉領路下山,

把船渡過去,

僻靜小路上等候客人過往。

從朝至暮,

等了一日,

並無一個孤單客人經過。

林沖悶悶不已,

和小嘍囉再過渡來,

回到山寨中。

王倫問道:

“投名狀何在?

”林沖答道:

“今日並無一個過往,

以此不曾取得。

”王倫道:

“你明日若無投名狀時,

也難在這裏了。

”林沖再不敢答應,

心內自已不樂。

來到房中,

討些飯吃了。

又歇了一夜。

次日清早起來,

和小嘍囉吃了早飯,

拿了朴刀,

又下山來。

小嘍囉道:

“俺們今日投南山路去等。

”兩個來到林裏潛伏等候,

並不見一個客人過往。

伏到午時後,

一夥客人約有三百餘人,

結蹤而過。

林沖又不敢動手,

讓他過去。

又等了一歇,

看看天色晚來,

又不見一個客人過。

林沖對小嘍囉道:

“我恁地晦氣,

等了兩日,

不見一個孤單客人過往,

何以是好?

”小嘍囉道:

“哥哥且寬心。

明日還有一日限,

我和哥哥去東山路上等候。

”當晚依舊上山。

王倫說道:

“今日投名狀如何?

”林沖不敢答應,

只嘆了一口氣。

王倫笑道:

“想是今日又沒了。

我說與你三日限,

今已兩日了。

若明日再無,

不必相見了,

便請那步下山,

投別處去。

”林沖回到房中,

端的是心內好悶。

有《臨江仙》詞一篇雲:

悶似蛟龍離海島,

愁如猛虎困荒田,

悲秋宋玉淚漣漣。

江淹初去筆,

霸王恨無船。

高祖滎陽遭困厄,

昭關伍相受憂煎,

曹公赤壁火連天。

李陵臺上望,

蘇武陷居延。

當晚林沖仰天長嘆道:

“不想我今日被高俅那賊陷害,

流落到此,

直如此命蹇時乖!

”過了一夜,

次日天明起來,

討些飯食吃了,

打拴了那包裹,

撇在房中,

跨了腰刀,

提了朴刀,

又和小嘍囉下山過渡,

投東山路上來。

林沖道:

“我今日若還取不得投名狀時,

只得去別處安身立命。

”兩個來到山下東路林子裏潛伏等候。

看看日頭中了,

又沒一個人來。

時遇殘雪初晴,

日色明朗。

林沖提着朴刀,

對小嘍囉道:

“眼見得又不濟事了,

不如趁早,

天色未晚,

取了行李,

只得往別處去尋個所在。

”小校用手指道:

“好了,

兀的不是一個人來!

”林沖看時,

叫聲:

“慚愧!

”只見那個人遠遠在山坡下,

望見行來。

待他來得較近,

林沖把朴刀杆剪了一下,

驀地跳將出來。

那漢子見了林沖,

叫聲:

“阿也!

”撇了擔子,

轉身便走。

林沖趕將去,

那裏趕得上,

那漢子閃過山坡去了。

林沖道:

“你看我命苦麼!

等了三日,

甫能等得一個人來,

又吃他走了。

”小校道:

“雖然不殺得人,

這一擔財帛可以抵當。

”林沖道:

“你先挑了上山去,

我再等一等。

”小嘍囉先把擔兒挑上山去。

只見山坡下轉出一個大漢來。

林沖見了,

說道:

“天賜其便!

”只見那人挺着朴刀,

大叫如雷,

喝道:

“潑賊,

殺不盡的強徒!

將俺行李那裏去!

灑家正在捉你這廝們,

倒來拔虎鬚!

”飛也似踊躍將來。

林沖見他來得勢猛,

也使步迎他。

不是這個人來鬥林沖,

有分教:

梁山泊內,

添這個弄風白額大蟲;

水滸寨中,

輳幾隻跳澗金晴猛獸。

直教掀翻天地重扶起,

戳破蒼穹再補完。

畢竟來與林沖斗的正是甚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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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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