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十五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吳學究說三阮撞籌 公孫勝應七星聚義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英雄聚会本无期,

水浒山涯任指挥。

欲向生辰邀众宝,

特扳三阮协神机。

一时豪侠欺黄屋,

七宿光芒动紫微。

众守梁山同聚义,

几多金帛尽俘归。

话说当时吴学究道:

“我寻思起来,

有三个人,

义胆包身,

武艺出众,

敢赴汤蹈火,

同死同生,

义气最重。

只除非得这三个人,

方才完得这件事。

”晁盖道:

“这三个却是甚么样人?

姓甚名谁?

何处居住?

”吴用道:

“这三个人是弟兄三个,

在济州梁山泊边石碣村住,

日常只打鱼为生,

亦曾在泊子里做私商勾当。

本身姓阮,

弟兄三人:

一个唤做立地太岁阮小二,

一个唤做短命二郎阮小五,

一个唤做活阎罗阮小七。

这三个是亲弟兄,

最有义气。

小生旧日在那里住了数年,

与他相交时,

他虽是个不通文墨的人,

为见他与人结交,

真有义气,

是个好男子,

因此和他来往。

今已二三年有余,

不曾相见。

若得此三人,

大事必成。

”晁盖道:

“我也曾闻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

只不曾相会。

石碣村离这里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

何不使人请他们来商议?

”吴用道:

“着人去请,

他们如何肯来。

小生必须自去那里,

凭三寸不烂之舌,

说他们入伙。

”晁盖大喜道:

“先生高见,

几时可行?

”吴用答道:

“事不宜迟,

只今夜三更便去,

明日晌午可到那里。

”晁盖道:

“最好。

”当时叫庄客且安排酒食来吃。

吴用道:

“北京到东京也曾行到,

只不知生辰纲从那条路来?

再烦刘兄休辞生受,

连夜去北京路上探听起程的日期,

端的从那条路上来。

”刘唐道:

“小弟只今夜也便去。

”吴用道:

“且住。

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

如今却是五月初头,

尚有四五十日。

等小生先去说了三阮弟兄回来,

那时却叫刘兄去。

”晁盖道:

“也是。

刘兄弟只在我庄上等候。

”

话休絮烦。

当日吃了半晌酒食,

至三更时分,

吴用起来洗漱罢,

吃了些早饭,

讨了些银两,

藏在身边,

穿上草鞋。

晁盖、

刘唐送出庄门。

吴用连夜投石碣村来,

行到晌午时分,

早来到那村中。

但见:

青郁郁山峰叠翠,

绿依依桑柘堆云。

四边流水绕孤村,

几处疏篁沿小径。

茅檐傍涧,

古木成林。

篱外高悬沽酒旆,

柳阴闲缆钓鱼船。

吴学究自来认得,

不用问人,

来到石碣村中,

径投阮小二家来。

到得门前看时,

只见枯桩上缆着数只小渔船,

疏篱外晒着一张破鱼网。

倚山傍水,

约有十数间草房。

吴用叫一声道:

“二哥在家么?

”只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生得如何?

但见:

眍兜脸两眉竖起,

略绰口四面连拳。

胸前一带盖胆黄毛,

背上两枝横生板肋。

臂膊有千百斤气力,

眼睛射几万道寒光。

人称立地太岁,

果然混世魔王。

那阮小二走将出来,

头戴一顶破头巾,

身穿一领旧衣服,

赤着双脚,

出来见了是吴用,

慌忙声喏道:

“教授何来?

甚风吹得到此?

”吴用答道:

“有些小事,

特来相浼二郎。

”阮小二道:

“有何事?

但说不妨。

”吴用道:

“小生自离了此间,

又早二年。

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

他要办筵席,

用着十数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鲤鱼。

因此特地来相投足下。

”阮小二笑了一声,

说道:

“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却说。

”吴用道:

“小生的来意,

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

”阮小二道:

“隔湖有几处酒店,

我们就在船里荡将过去。

”吴用道:

“最好。

也要就与五郎说句话,

不知在家也不在?

”阮小二道:

“我们一同去寻他便了。

”两个来到泊岸边,

枯桩上缆的小船解了一只,

便扶这吴用下船坐了。

树根头拿了一把划楸,

只顾荡,

早荡将开去,

望湖泊里来。

正荡之间,

只见阮小二把手一招,

叫道:

”七哥曾见五郎么?

”吴用看时,

只见芦苇丛中,

摇出一只船来。

那汉生的如何?

但见:

疙疸脸横生怪肉,

玲珑眼突出双睛。

腮边长短淡黄须,

身上交加乌黑点。

浑如生铁打成,

疑是顽铜铸就。

休言岳庙恶司神,

果是人间刚直汉。

村中唤作活阎罗,

世上降生真五道。

这阮小七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

身上穿个棋子布背心,

腰系着一条生布裙,

把那船只荡着,

问道:

“二哥,

你寻五哥做甚么?

”吴用叫一声:

“七郎,

小生特来相央你们说话。

”阮小七道:

“教授恕罪,

好几时不曾相见。

”吴用道:

“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

”阮小七道:

“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

只是一向不曾见面。

”

两只船厮跟着在湖泊里,

不多时,

划到一个去处,

团团都是水,

高埠上有不七八间草房。

阮小二叫道:

“老娘,

五哥在么?

”那婆婆道:

“说不得。

鱼又不得打,

连日去赌钱,

输得没了分文,

却才讨了我头上钗儿,

出镇上赌去了。

”阮小二笑了一声,

便把船划开。

阮小七便在背后船上说道:

“哥哥正不知怎地,

赌钱只是输,

却不晦气。

莫说哥哥不赢,

我也输得赤条条地。

”吴用暗想道:

“中了我的计。

”

两只船厮并着,

投石碣村镇上来。

划了半个时辰,

只见独木桥边一个汉子,

把着两串铜钱,

下来解船。

阮小二道:

“五郎来了。

”吴用看时,

但见:

一双手浑如铁棒,

两只眼有似铜铃。

面皮上常有些笑容,

心窝里深藏着鸩毒。

能生横祸,

善降非灾。

拳打来狮子心寒,

脚踢处蚖蛇丧胆。

何处觅行瘟使者,

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顶破头巾,

鬓边插朵石榴花,

披着一领旧布衫,

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郁郁一个豹子来;

里面匾扎起裤子,

上面围着一条间道棋子布手巾。

吴用叫一声道:

“五郎得采么?

”阮小五道:

“原来却是教授,

好两年不曾见面。

我在桥上望你们半日了。

”阮小二道:

“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寻你,

老娘说道:

‘出镇上赌钱去了。

’因此同来这里寻你。

且来和教授去水阁上吃三杯。

”阮小五慌忙去桥边,

解小了船,

跳在舱里,

捉了划楫,

只一划,

三只船厮并着。

划了一歇,

早到那个水阁酒店前。

看时,

但见:

前临湖泊,

后映波心。

数十株槐柳绿如烟,

一两荡荷花红照水。

凉亭上四面明窗,

水阁中数般清致。

当垆美女,

红裙掩映翠纱衫;

涤器山翁,

白发偏宜麻布袄。

休言三醉岳阳楼,

只此便为蓬岛客。

当下三只船撑到水亭下荷花荡中,

三只船都缆了。

扶吴学究上了岸,

入酒店里来,

都到水阁内拣一副红油桌凳。

阮小二便道:

“先生,

休怪我三个弟兄粗俗,

请教授上坐。

”吴用道:

“却使不得。

”阮小七道:

“哥哥只顾坐主位,

请教授坐客席,

我兄弟两个便先坐了。

”吴用道:

“七郎只是性快。

”四个人坐定了,

叫酒保打一桶酒来。

店小二把四只大盏子摆开,

铺下四双箸,

放下四般菜蔬,

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

阮小七道:

“有甚么下口?

”小二哥道:

“新宰得一头黄牛,

花糕也相似好肥肉。

”阮小二道:

“大块切十斤来。

”阮小五道:

“教授休笑话,

没甚孝顺。

”吴用道:

“倒来相扰,

多激恼你们。

”阮小二道:

“休恁地说。

”催促小二哥只顾筛酒,

早把牛肉切做两盘,

将来放在桌上。

阮家三兄弟让吴用吃了几块,

便吃不得了。

那三个狼餐虎食,

吃了一回。

阮小五动问道:

“教授到此贵干?

”阮小二道:

“教授如今在一个大财主家做门馆教学。

今来要对付十数尾金色鲤鱼,

要重十四五斤的,

特来寻我们。

”阮小七道:

“若是每常,

要三五十尾也有,

莫说十数个,

再要多些,

我弟兄们也包办得。

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难得。

”阮小五道:

“教授远来,

我们也对付十来个重五六斤的相送。

”吴用道:

“小生多有银两在此,

随算价钱。

只是不用小的,

须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

”阮小七道:

“教授,

却没讨处。

便是五哥许五六斤的,

也不能勾,

须是等得几日才得。

我的船里有一桶小活鱼,

就把来吃酒。

”阮小七便去船内取将一桶小鱼上来。

约有五七斤,

自去灶上安排,

盛做三盘,

把来放在桌上。

阮小七道:

“教授,

胡乱吃些个。

”

四个又吃了一回。

看看天色渐晚,

吴用寻思道:

“这酒店里须难说话。

今夜必是他家权宿,

到那里却又理会。

”阮小二道:

“今夜天色晚了,

请教授权在我家宿一宵,

明日却再计较。

”吴用道:

“小生来这里走一遭,

千难万难,

幸得你们弟兄今日做一处,

眼见得这席酒不肯要小生还钱。

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

小生有些须银子在此,

相烦就此店中沽一瓮酒,

买些肉,

村中寻一对鸡,

夜间同一醉如何?

”阮小二道:

“那里要教授坏钱,

我们弟兄自去整理,

不烦恼没对付处。

”吴用道:

“径来要请你们三位。

若还不依小生时,

只此告退。

”阮小七道:

“既是教授这般说时,

且顺情吃了,

却再理会。

”吴用道:

“还是七郎性直爽快。

”吴用取出一两银子,

付与阮小七,

就问主人家沽了一瓮酒,

借个大瓮盛了,

买了二十斤生熟牛肉,

一对大鸡。

阮小二道:

“我的酒钱一发还你。

”店主人道:

“最好,

最好。

”

四人离了酒店,

再下了船,

把酒肉都放在船舱里,

解了缆索,

径划将开去,

一直投阮小二家来。

到得门前,

上了岸,

把船仍旧缆在桩上。

取了酒肉,

四人一齐都到后面坐地。

便叫点起灯烛。

原来阮家弟兄三个,

只有阮小二有老小,

阮小五、

阮小七都不曾婚娶。

四个人都在阮小二家后面水亭上坐定。

阮小七宰了鸡,

叫阿嫂同讨的小猴子在厨下安排。

约有一更相次,

酒肉都搬来摆在桌上。

吴用劝他弟兄们吃了几杯,

又提起买鱼事来,

说道:

“你这里偌大一个去处,

却怎地没了这等大鱼?

”阮小二道:

“实不瞒教授说,

这般大鱼只除梁山泊里便有。

我这石碣湖中狭小,

存不得这等大鱼。

”吴用道:

“这里和梁山泊一望不远,

相通一派之水,

如何不去打些?

”阮小二叹了一口气道:

“休说。

”吴用又问道:

“二哥如何叹气?

”阮小五接了说道:

“教授不知,

在先这梁山泊是我弟兄们的衣饭碗,

如今绝不敢去。

”吴用道:

“偌大去处,

终不成官司禁打鱼鲜?

”阮小五道:

“甚么官司敢来禁打鱼鲜,

便是活阎王也禁治不得!

”吴用道:

“既没官司禁治,

如何绝不敢去?

”阮小五道:

“原来教授不知来历,

且和教授说知。

”吴用道:

“小生却不理会得。

”阮小七接着便道:

“这个梁山泊去处,

难说难言!

如今泊子里新有一伙强人占了,

不容打鱼。

”吴用道:

“小生却不知,

原来如今有强人,

我那里并不曾闻得说。

”阮小二道:

“那伙强人,

为头的是个秀才,

落科举子,

唤做白衣秀士王伦;

第二个叫做摸着天杜迁;

第三个叫做云里金刚宋万;

以下有个旱地忽律朱贵,

见在李家道口开酒店,

专一探听事情,

也不打紧。

如今新来一个好汉,

是东京禁军教头,

甚么豹子头林冲,

十分好武艺。

这伙人好生了得,

都是有本事的。

这几个贼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

打家劫舍,

抢掳来往客人。

我们有一年多不去那里打鱼。

如今泊子里把住了,

绝了我们的衣饭,

因此一言难尽!

”吴用道:

“小生实是不知有这段事。

如何官司不来捉他们?

”阮小五道:

“如今那官司,

一处处动掸便害百姓。

但一声下乡村来,

倒先把好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

尽都吃了,

又要盘缠打发他。

如今也好,

教这伙人奈何。

那捕盗官司的人,

那里敢下乡村来。

若是那上司官员差他们缉捕人来,

都吓得尿屎齐流,

怎敢正眼儿看他。

”阮小二道:

“我虽然不打得大鱼,

也省了若干科差。

”吴用道:

“恁地时,

那厮们倒快活。

”阮小五道:

“他们不怕天,

不怕地,

不怕官司,

论秤分金银,

异样穿绸锦,

成瓮吃酒,

大块吃肉,

如何不快活!

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

怎地学得他们。

”吴用听了,

暗暗地欢喜道:

“正好用计了。

”

阮小七又道:

“人生一世,

草生一秋。

我们只管打鱼营生,

学得他们过一日也好。

”吴用道:

“这等人学他做甚么!

他做的勾当,

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

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

倘或被官司拿住了,

也是自做的罪。

”阮小二道:

“如今该管官司没甚分晓,

一片糊突,

千万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没事。

我弟兄们不能快活,

若是但有肯带挈我们的,

也去了罢!

”阮小五道:

“我也常常这般思量:

我弟兄三个的本事,

又不是不如别人,

谁是识我们的。

”吴用道:

“假如便有识你们的,

你们便如何肯去?

”阮小七道:

“若是有识我们的,

水里水里去,

火里火里去。

若能勾受用得一日,

便死了开眉展眼。

”吴用暗地想道:

“这三个都有意了。

我且慢慢地诱他。

”吴用又劝他三个吃了两巡酒。

正是:

只为奸邪屈有才,

天教恶曜下凡来。

试看小阮三兄弟,

劫取生辰不义财。

吴用又说道:

“你们三个敢上梁山泊捉这伙贼么?

”阮小七道:

“便捉的他们,

那里去请赏,

也吃江湖上好汉们笑话。

”吴用道:

“小生短见,

假如你们怨恨打鱼不得,

也去那里撞筹却不是好。

”阮小二道:

“先生你不知,

我弟兄们几遍商量,

要去入伙。

听得那白衣秀才王伦的手下人,

都说道他心地窄狭,

安不得人。

前番那个东京林冲上山,

呕尽他的气。

王伦那厮不肯胡乱着人。

因此我弟兄们看了这般样,

一齐都心懒了。

”阮小七道:

“他们若似老兄这等慷慨,

爱我弟兄们便好。

”阮小五道:

“那王伦若得似教授这般情分时,

我们也去了多时,

不到今日。

我弟兄三个便替他死也甘心!

”吴用道:

“量小生何足道哉!

如今山东、

河北多少英雄豪杰的好汉。

”阮小二道:

“好汉们尽有,

我弟兄自不曾遇着。

”吴用道:

“只此间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

你们曾认得他么?

”阮小五道:

“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盖么?

”吴用道:

“正是此人。

”阮小七道:

“虽然与我们只隔得百十里路程,

缘分浅薄,

闻名不曾相会。

”吴用道:

“这等一个仗义疏财的好男子,

如何不与他相见。

”阮小二道:

“我弟兄们无事,

也不曾到那里,

因此不能勾与他相见。

”吴用道:

“小生这几年也只在晁保正庄上左近教些村学。

如今打听得他有一套富贵待取,

特地来和你们商议,

我等就那半路里拦住取了,

如何?

”阮小五道:

“这个却使不得。

他既是仗义疏财的好男子,

我们却去坏他的道路,

须吃江湖上好汉们知时笑话。

”吴用道:

“我只道你们弟兄心志不坚,

原来真个惜客好义。

我对你们实说,

果有协助之心,

我教你们知此一事。

我如今见在晁保正庄上住,

保正闻知你三个大名,

特地教我来请你们说话。

”阮小二道:

“我弟兄三个,

真真实实地并没半点儿假。

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买卖,

有心要带挈我们,

以定是烦老兄来。

若还端的有这事,

我三个若舍不得性命相帮他时,

残酒为誓,

教我们都遭横事,

恶病临身,

死于非命。

”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

“这腔热血,

只要卖与识货的!

”吴用道:

“你们三位弟兄在这里,

不是我坏心术来诱你们。

这件事,

非同小可的勾当。

目今朝内蔡太师是六月十五日生辰,

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梁中书,

即目起解十万贯金珠宝贝与他丈人庆生辰。

今有一个好汉姓刘名唐,

特来报知。

如今欲要请你们去商议,

聚几个好汉,

向山凹僻静去处,

取此一套富贵,

不义之财,

大家图个一世快活。

因此特教小生只做买鱼,

来请你们三个计较,

成此一事。

不知你们心意如何?

”阮小五听了道:

“罢,

罢!

”叫道:

“七哥,

我和你说甚么来?

”阮小跳起来道:

“一世的指望,

今日还了愿心,

正是搔着我痒处。

我们几时去?

”吴用道:

“请三位即便去来。

明日起个五更,

一齐都去晁天王庄上去。

”阮家三弟兄大喜。

有诗为证:

壮志淹留未得伸,

今逢学究启其心。

大家齐入梁山泊,

邀取生辰宝共金。

当夜过了一宿。

次早起来,

吃了早饭,

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

跟着吴学究,

四个人离了石碣村,

拽开脚步,

取路投东溪村来。

行了一日,

早望见晁家庄,

只见远远地绿槐树下晁盖和刘唐在那里等。

望见吴用引着阮家三兄弟,

直到槐树前,

两下都厮见了。

晁盖大喜道:

“阮氏三雄,

名不虚传。

且请到庄里说话。

”六人却从庄外入来,

到得后堂,

分宾主坐定。

吴用把前话说了。

晁盖大喜,

便叫庄客宰杀猪羊,

安排烧纸。

阮家三弟兄见晁盖人物轩昂,

语言洒落,

三个说道:

“我们最爱结识好汉,

原来只在此间。

今日不得吴教授相引,

如何得会!

”三个弟兄好生欢喜。

当晚且吃了些饭,

说了半夜话。

次日天晓,

去后堂前面,

列了金钱纸马,

摆了夜来煮的猪羊、

烧纸。

三阮见晁盖如此志诚,

排列香花灯烛面前,

个个说誓道:

“梁中书在北京害民,

诈得钱物,

却把去东京与蔡太师庆生辰,

此一等正是不义之财。

我等六人中,

但有私意者,

天地诛灭,

神明鉴察。

”六人都说誓了,

烧化钱纸。

六筹好汉正在后堂散福饮酒,

只见一个庄客报说:

“门前有个先生要见保正化斋粮。

”晁盖:

“你好不晓事!

见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

你便与他三五升米便了,

何须直来问我。

”庄客道:

“小人把米与他,

他又不要,

只要面见保正。

”晁盖道:

“以定是嫌少,

你便再与他三二斗米去。

你说与他,

保正今日在庄上请人吃酒,

没工夫相见。

”庄客去了多时,

只见又来说道:

“那先生与了他三斗米,

又不肯去。

自称是一清道人。

不为钱米而来,

只要求见保正一面。

”晁盖道:

“你这厮不会答应。

便说今日委实没工夫,

教他改日却来相见拜茶。

”庄客道:

“小人也是这般说。

那个先生说道:

‘我不为钱米斋粮,

闻知保正是个义士,

特求一见。

’”晁盖道:

“你也这般缠,

全不替我分忧。

他若再嫌少时,

可与他三四斗米去,

何必又来说。

我若不和客人们饮时,

便去厮见一面,

打甚么紧。

你去发付他罢,

再休要来说。

”庄客去了没半个时,

只听得庄门外热闹。

又见一个庄客飞也似来报道:

“那先生发怒,

把十来个庄客都打倒了。

”晁盖听得,

吃了一惊,

慌忙起身道:

“众位弟兄少坐,

晁盖自去看一看。

”便从后堂出来,

到庄门前看时,

只见那个先生,

身长八尺,

道貌堂堂,

威风凛凛,

生得古怪。

正在庄门外绿槐树下,

打那众庄客。

晁盖看那先生时,

但见:

头绾两枚鬅松双丫髻,

身穿一领巴山短褐袍,

腰系杂色彩丝绦,

背上松纹古铜剑。

白肉脚衬着多耳麻鞋,

锦囊手拿着鳖壳扇子。

八字眉一双杏子眼,

四方口一部落腮胡。

那先生一头打庄客,

一头口里说道:

“不识好人!

”晁盖见了叫道:

“先生息怒。

你来寻晁保正,

无非是投斋化缘。

他已与了你米,

何故嗔怪如此?

”那先生哈哈大笑道:

“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

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

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

叵耐村夫无礼,

毁骂贫道,

因此性发。

”晁盖道:

“你曾认得晁保正么?

”那先生道:

“只闻其名,

不曾会面。

”晁盖道:

“小子便是。

先生有甚话说?

”那先生看了道:

“保正休怪,

贫道稽首。

”晁盖道:

“先生少请到庄里拜茶如何?

”那先生道:

“多感。

”两人入庄里来。

吴用见那先生入来,

自和刘唐、

三阮一处躲过。

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

那先生道:

“这里不是说话处,

别有甚么去处可坐?

”晁盖见说,

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

分宾坐定。

晁盖道:

“不敢拜问先生高姓?

贵乡何处?

”那先生答道:

“贫道复姓公孙,

单讳一个胜字,

道号一清先生。

小道是蓟州人氏,

自幼乡中好习枪棒,

学成武艺多般,

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

因为学得一家道术。

亦能呼风唤雨,

驾雾腾云,

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

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保正大名,

无缘不曾拜识。

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

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

未知义士肯纳否?

”晁盖大笑道:

“先生所言,

莫非北地生辰纲么?

”那先生大惊道:

“保正何以知之?

”晁盖道:

“小子胡猜,

未知合先生意否?

”公孙胜道:

“此一套富贵,

不可错过!

古人有云:

当取不取,

过后莫悔。

保正心下如何?

”

正说之间,

只见一个人从阁子外抢将入来,

劈胸揪住公孙胜,

说道:

“好呀!

明有王法,

暗有神灵,

你如何商量这等的勾当?

我听得多时也。

”吓得这公孙胜面如土色。

正是:

机谋未就,

争奈窗外人听;

计策才施,

又早箫墙祸起。

直教七筹好汉当时聚,

万贯资财指日空。

毕竟抢来揪住公孙胜的却是何人,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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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英雄聚會本無期,

水滸山涯任指揮。

欲向生辰邀衆寶,

特扳三阮協神機。

一時豪俠欺黃屋,

七宿光芒動紫微。

衆守梁山同聚義,

幾多金帛盡俘歸。

話說當時吳學究道:

“我尋思起來,

有三個人,

義膽包身,

武藝出衆,

敢赴湯蹈火,

同死同生,

義氣最重。

只除非得這三個人,

方纔完得這件事。

”晁蓋道:

“這三個卻是甚麼樣人?

姓甚名誰?

何處居住?

”吳用道:

“這三個人是弟兄三個,

在濟州梁山泊邊石碣村住,

日常只打魚爲生,

亦曾在泊子裏做私商勾當。

本身姓阮,

弟兄三人:

一個喚做立地太歲阮小二,

一個喚做短命二郎阮小五,

一個喚做活閻羅阮小七。

這三個是親弟兄,

最有義氣。

小生舊日在那裏住了數年,

與他相交時,

他雖是個不通文墨的人,

爲見他與人結交,

真有義氣,

是個好男子,

因此和他來往。

今已二三年有餘,

不曾相見。

若得此三人,

大事必成。

”晁蓋道:

“我也曾聞這阮家三弟兄的名字,

只不曾相會。

石碣村離這裏只有百十里以下路程,

何不使人請他們來商議?

”吳用道:

“着人去請,

他們如何肯來。

小生必須自去那裏,

憑三寸不爛之舌,

說他們入夥。

”晁蓋大喜道:

“先生高見,

幾時可行?

”吳用答道:

“事不宜遲,

只今夜三更便去,

明日晌午可到那裏。

”晁蓋道:

“最好。

”當時叫莊客且安排酒食來吃。

吳用道:

“北京到東京也曾行到,

只不知生辰綱從那條路來?

再煩劉兄休辭生受,

連夜去北京路上探聽起程的日期,

端的從那條路上來。

”劉唐道:

“小弟只今夜也便去。

”吳用道:

“且住。

他生辰是六月十五日,

如今卻是五月初頭,

尚有四五十日。

等小生先去說了三阮弟兄回來,

那時卻叫劉兄去。

”晁蓋道:

“也是。

劉兄弟只在我莊上等候。

”

話休絮煩。

當日吃了半晌酒食,

至三更時分,

吳用起來洗漱罷,

吃了些早飯,

討了些銀兩,

藏在身邊,

穿上草鞋。

晁蓋、

劉唐送出莊門。

吳用連夜投石碣村來,

行到晌午時分,

早來到那村中。

但見:

青鬱郁山峯疊翠,

綠依依桑柘堆雲。

四邊流水繞孤村,

幾處疏篁沿小徑。

茅檐傍澗,

古木成林。

籬外高懸沽酒旆,

柳陰閒纜釣魚船。

吳學究自來認得,

不用問人,

來到石碣村中,

徑投阮小二家來。

到得門前看時,

只見枯樁上纜着數只小漁船,

疏籬外曬着一張破魚網。

倚山傍水,

約有十數間草房。

吳用叫一聲道:

“二哥在家麼?

”只見一個人從裏面走出來,

生得如何?

但見:

瞘兜臉兩眉豎起,

略綽口四面連拳。

胸前一帶蓋膽黃毛,

背上兩枝橫生板肋。

臂膊有千百斤氣力,

眼睛射幾萬道寒光。

人稱立地太歲,

果然混世魔王。

那阮小二走將出來,

頭戴一頂破頭巾,

身穿一領舊衣服,

赤着雙腳,

出來見了是吳用,

慌忙聲喏道:

“教授何來?

甚風吹得到此?

”吳用答道:

“有些小事,

特來相浼二郎。

”阮小二道:

“有何事?

但說不妨。

”吳用道:

“小生自離了此間,

又早二年。

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

他要辦筵席,

用着十數尾重十四五斤的金色鯉魚。

因此特地來相投足下。

”阮小二笑了一聲,

說道:

“小人且和教授吃三杯卻說。

”吳用道:

“小生的來意,

也欲正要和二哥吃三杯。

”阮小二道:

“隔湖有幾處酒店,

我們就在船裏蕩將過去。

”吳用道:

“最好。

也要就與五郎說句話,

不知在家也不在?

”阮小二道:

“我們一同去尋他便了。

”兩個來到泊岸邊,

枯樁上纜的小船解了一隻,

便扶這吳用下船坐了。

樹根頭拿了一把劃楸,

只顧蕩,

早蕩將開去,

望湖泊裏來。

正蕩之間,

只見阮小二把手一招,

叫道:

”七哥曾見五郎麼?

”吳用看時,

只見蘆葦叢中,

搖出一隻船來。

那漢生的如何?

但見:

疙疸臉橫生怪肉,

玲瓏眼突出雙睛。

腮邊長短淡黃鬚,

身上交加烏黑點。

渾如生鐵打成,

疑是頑銅鑄就。

休言岳廟惡司神,

果是人間剛直漢。

村中喚作活閻羅,

世上降生真五道。

這阮小七頭戴一頂遮日黑箬笠,

身上穿個棋子布背心,

腰繫着一條生布裙,

把那船隻蕩着,

問道:

“二哥,

你尋五哥做甚麼?

”吳用叫一聲:

“七郎,

小生特來相央你們說話。

”阮小七道:

“教授恕罪,

好幾時不曾相見。

”吳用道:

“一同和二哥去吃杯酒。

”阮小七道:

“小人也欲和教授吃杯酒,

只是一向不曾見面。

”

兩隻船廝跟着在湖泊裏,

不多時,

劃到一個去處,

團團都是水,

高埠上有不七八間草房。

阮小二叫道:

“老孃,

五哥在麼?

”那婆婆道:

“說不得。

魚又不得打,

連日去賭錢,

輸得沒了分文,

卻纔討了我頭上釵兒,

出鎮上賭去了。

”阮小二笑了一聲,

便把船劃開。

阮小七便在背後船上說道:

“哥哥正不知怎地,

賭錢只是輸,

卻不晦氣。

莫說哥哥不贏,

我也輸得赤條條地。

”吳用暗想道:

“中了我的計。

”

兩隻船廝並着,

投石碣村鎮上來。

劃了半個時辰,

只見獨木橋邊一個漢子,

把着兩串銅錢,

下來解船。

阮小二道:

“五郎來了。

”吳用看時,

但見:

一雙手渾如鐵棒,

兩隻眼有似銅鈴。

麪皮上常有些笑容,

心窩裏深藏着鴆毒。

能生橫禍,

善降非災。

拳打來獅子心寒,

腳踢處蚖蛇喪膽。

何處覓行瘟使者,

只此是短命二郎。

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頂破頭巾,

鬢邊插朵石榴花,

披着一領舊布衫,

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鬱郁一個豹子來;

裏面匾扎起褲子,

上面圍着一條間道棋子布手巾。

吳用叫一聲道:

“五郎得采麼?

”阮小五道:

“原來卻是教授,

好兩年不曾見面。

我在橋上望你們半日了。

”阮小二道:

“我和教授直到你家尋你,

老孃說道:

‘出鎮上賭錢去了。

’因此同來這裏尋你。

且來和教授去水閣上吃三杯。

”阮小五慌忙去橋邊,

解小了船,

跳在艙裏,

捉了劃楫,

只一劃,

三隻船廝並着。

劃了一歇,

早到那個水閣酒店前。

看時,

但見:

前臨湖泊,

後映波心。

數十株槐柳綠如煙,

一兩蕩荷花紅照水。

涼亭上四面明窗,

水閣中數般清致。

當壚美女,

紅裙掩映翠紗衫;

滌器山翁,

白髮偏宜麻布襖。

休言三醉岳陽樓,

只此便爲蓬島客。

當下三隻船撐到水亭下荷花蕩中,

三隻船都纜了。

扶吳學究上了岸,

入酒店裏來,

都到水閣內揀一副紅油桌凳。

阮小二便道:

“先生,

休怪我三個弟兄粗俗,

請教授上坐。

”吳用道:

“卻使不得。

”阮小七道:

“哥哥只顧坐主位,

請教授坐客席,

我兄弟兩個便先坐了。

”吳用道:

“七郎只是性快。

”四個人坐定了,

叫酒保打一桶酒來。

店小二把四隻大盞子擺開,

鋪下四雙箸,

放下四般菜蔬,

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

阮小七道:

“有甚麼下口?

”小二哥道:

“新宰得一頭黃牛,

花糕也相似好肥肉。

”阮小二道:

“大塊切十斤來。

”阮小五道:

“教授休笑話,

沒甚孝順。

”吳用道:

“倒來相擾,

多激惱你們。

”阮小二道:

“休恁地說。

”催促小二哥只顧篩酒,

早把牛肉切做兩盤,

將來放在桌上。

阮家三兄弟讓吳用吃了幾塊,

便吃不得了。

那三個狼餐虎食,

吃了一回。

阮小五動問道:

“教授到此貴幹?

”阮小二道:

“教授如今在一個大財主家做門館教學。

今來要對付十數尾金色鯉魚,

要重十四五斤的,

特來尋我們。

”阮小七道:

“若是每常,

要三五十尾也有,

莫說十數個,

再要多些,

我弟兄們也包辦得。

如今便要重十斤的也難得。

”阮小五道:

“教授遠來,

我們也對付十來個重五六斤的相送。

”吳用道:

“小生多有銀兩在此,

隨算價錢。

只是不用小的,

須得十四五斤重的便好。

”阮小七道:

“教授,

卻沒討處。

便是五哥許五六斤的,

也不能勾,

須是等得幾日才得。

我的船裏有一桶小活魚,

就把來吃酒。

”阮小七便去船內取將一桶小魚上來。

約有五七斤,

自去竈上安排,

盛做三盤,

把來放在桌上。

阮小七道:

“教授,

胡亂吃些個。

”

四個又吃了一回。

看看天色漸晚,

吳用尋思道:

“這酒店裏須難說話。

今夜必是他家權宿,

到那裏卻又理會。

”阮小二道:

“今夜天色晚了,

請教授權在我家宿一宵,

明日卻再計較。

”吳用道:

“小生來這裏走一遭,

千難萬難,

幸得你們弟兄今日做一處,

眼見得這席酒不肯要小生還錢。

今晚借二郎家歇一夜,

小生有些須銀子在此,

相煩就此店中沽一甕酒,

買些肉,

村中尋一對雞,

夜間同一醉如何?

”阮小二道:

“那裏要教授壞錢,

我們弟兄自去整理,

不煩惱沒對付處。

”吳用道:

“徑來要請你們三位。

若還不依小生時,

只此告退。

”阮小七道:

“既是教授這般說時,

且順情吃了,

卻再理會。

”吳用道:

“還是七郎性直爽快。

”吳用取出一兩銀子,

付與阮小七,

就問主人家沽了一甕酒,

借個大甕盛了,

買了二十斤生熟牛肉,

一對大雞。

阮小二道:

“我的酒錢一發還你。

”店主人道:

“最好,

最好。

”

四人離了酒店,

再下了船,

把酒肉都放在船艙裏,

解了纜索,

徑劃將開去,

一直投阮小二家來。

到得門前,

上了岸,

把船仍舊纜在樁上。

取了酒肉,

四人一齊都到後面坐地。

便叫點起燈燭。

原來阮家弟兄三個,

只有阮小二有老小,

阮小五、

阮小七都不曾婚娶。

四個人都在阮小二家後面水亭上坐定。

阮小七宰了雞,

叫阿嫂同討的小猴子在廚下安排。

約有一更相次,

酒肉都搬來擺在桌上。

吳用勸他弟兄們吃了幾杯,

又提起買魚事來,

說道:

“你這裏偌大一個去處,

卻怎地沒了這等大魚?

”阮小二道:

“實不瞞教授說,

這般大魚只除梁山泊裏便有。

我這石碣湖中狹小,

存不得這等大魚。

”吳用道:

“這裏和梁山泊一望不遠,

相通一派之水,

如何不去打些?

”阮小二嘆了一口氣道:

“休說。

”吳用又問道:

“二哥如何嘆氣?

”阮小五接了說道:

“教授不知,

在先這梁山泊是我弟兄們的衣飯碗,

如今絕不敢去。

”吳用道:

“偌大去處,

終不成官司禁打魚鮮?

”阮小五道:

“甚麼官司敢來禁打魚鮮,

便是活閻王也禁治不得!

”吳用道:

“既沒官司禁治,

如何絕不敢去?

”阮小五道:

“原來教授不知來歷,

且和教授說知。

”吳用道:

“小生卻不理會得。

”阮小七接着便道:

“這個梁山泊去處,

難說難言!

如今泊子裏新有一夥強人佔了,

不容打魚。

”吳用道:

“小生卻不知,

原來如今有強人,

我那裏並不曾聞得說。

”阮小二道:

“那夥強人,

爲頭的是個秀才,

落科舉子,

喚做白衣秀士王倫;

第二個叫做摸着天杜遷;

第三個叫做雲裏金剛宋萬;

以下有個旱地忽律朱貴,

見在李家道口開酒店,

專一探聽事情,

也不打緊。

如今新來一個好漢,

是東京禁軍教頭,

甚麼豹子頭林沖,

十分好武藝。

這夥人好生了得,

都是有本事的。

這幾個賊男女聚集了五七百人,

打家劫舍,

搶擄來往客人。

我們有一年多不去那裏打魚。

如今泊子裏把住了,

絕了我們的衣飯,

因此一言難盡!

”吳用道:

“小生實是不知有這段事。

如何官司不來捉他們?

”阮小五道:

“如今那官司,

一處處動撣便害百姓。

但一聲下鄉村來,

倒先把好百姓家養的豬羊雞鵝,

盡都吃了,

又要盤纏打發他。

如今也好,

教這夥人奈何。

那捕盜官司的人,

那裏敢下鄉村來。

若是那上司官員差他們緝捕人來,

都嚇得尿屎齊流,

怎敢正眼兒看他。

”阮小二道:

“我雖然不打得大魚,

也省了若干科差。

”吳用道:

“恁地時,

那廝們倒快活。

”阮小五道:

“他們不怕天,

不怕地,

不怕官司,

論秤分金銀,

異樣穿綢錦,

成甕吃酒,

大塊吃肉,

如何不快活!

我們弟兄三個空有一身本事,

怎地學得他們。

”吳用聽了,

暗暗地歡喜道:

“正好用計了。

”

阮小七又道:

“人生一世,

草生一秋。

我們只管打魚營生,

學得他們過一日也好。

”吳用道:

“這等人學他做甚麼!

他做的勾當,

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

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

倘或被官司拿住了,

也是自做的罪。

”阮小二道:

“如今該管官司沒甚分曉,

一片糊突,

千萬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沒事。

我弟兄們不能快活,

若是但有肯帶挈我們的,

也去了罷!

”阮小五道:

“我也常常這般思量:

我弟兄三個的本事,

又不是不如別人,

誰是識我們的。

”吳用道:

“假如便有識你們的,

你們便如何肯去?

”阮小七道:

“若是有識我們的,

水裏水裏去,

火裏火裏去。

若能勾受用得一日,

便死了開眉展眼。

”吳用暗地想道:

“這三個都有意了。

我且慢慢地誘他。

”吳用又勸他三個吃了兩巡酒。

正是:

只爲奸邪屈有才,

天教惡曜下凡來。

試看小阮三兄弟,

劫取生辰不義財。

吳用又說道:

“你們三個敢上梁山泊捉這夥賊麼?

”阮小七道:

“便捉的他們,

那裏去請賞,

也吃江湖上好漢們笑話。

”吳用道:

“小生短見,

假如你們怨恨打魚不得,

也去那裏撞籌卻不是好。

”阮小二道:

“先生你不知,

我弟兄們幾遍商量,

要去入夥。

聽得那白衣秀才王倫的手下人,

都說道他心地窄狹,

安不得人。

前番那個東京林沖上山,

嘔盡他的氣。

王倫那廝不肯胡亂着人。

因此我弟兄們看了這般樣,

一齊都心懶了。

”阮小七道:

“他們若似老兄這等慷慨,

愛我弟兄們便好。

”阮小五道:

“那王倫若得似教授這般情分時,

我們也去了多時,

不到今日。

我弟兄三個便替他死也甘心!

”吳用道:

“量小生何足道哉!

如今山東、

河北多少英雄豪傑的好漢。

”阮小二道:

“好漢們盡有,

我弟兄自不曾遇着。

”吳用道:

“只此間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

你們曾認得他麼?

”阮小五道:

“莫不是叫做托塔天王的晁蓋麼?

”吳用道:

“正是此人。

”阮小七道:

“雖然與我們只隔得百十里路程,

緣分淺薄,

聞名不曾相會。

”吳用道:

“這等一個仗義疏財的好男子,

如何不與他相見。

”阮小二道:

“我弟兄們無事,

也不曾到那裏,

因此不能勾與他相見。

”吳用道:

“小生這幾年也只在晁保正莊上左近教些村學。

如今打聽得他有一套富貴待取,

特地來和你們商議,

我等就那半路里攔住取了,

如何?

”阮小五道:

“這個卻使不得。

他既是仗義疏財的好男子,

我們卻去壞他的道路,

須吃江湖上好漢們知時笑話。

”吳用道:

“我只道你們弟兄心志不堅,

原來真個惜客好義。

我對你們實說,

果有協助之心,

我教你們知此一事。

我如今見在晁保正莊上住,

保正聞知你三個大名,

特地教我來請你們說話。

”阮小二道:

“我弟兄三個,

真真實實地並沒半點兒假。

晁保正敢有件奢遮的私商買賣,

有心要帶挈我們,

以定是煩老兄來。

若還端的有這事,

我三個若捨不得性命相幫他時,

殘酒爲誓,

教我們都遭橫事,

惡病臨身,

死於非命。

”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項道:

“這腔熱血,

只要賣與識貨的!

”吳用道:

“你們三位弟兄在這裏,

不是我壞心術來誘你們。

這件事,

非同小可的勾當。

目今朝內蔡太師是六月十五日生辰,

他的女婿是北京大名府樑中書,

即目起解十萬貫金珠寶貝與他丈人慶生辰。

今有一個好漢姓劉名唐,

特來報知。

如今欲要請你們去商議,

聚幾個好漢,

向山凹僻靜去處,

取此一套富貴,

不義之財,

大家圖個一世快活。

因此特教小生只做買魚,

來請你們三個計較,

成此一事。

不知你們心意如何?

”阮小五聽了道:

“罷,

罷!

”叫道:

“七哥,

我和你說甚麼來?

”阮小跳起來道:

“一世的指望,

今日還了願心,

正是搔着我癢處。

我們幾時去?

”吳用道:

“請三位即便去來。

明日起個五更,

一齊都去晁天王莊上去。

”阮家三弟兄大喜。

有詩爲證:

壯志淹留未得伸,

今逢學究啓其心。

大家齊入梁山泊,

邀取生辰寶共金。

當夜過了一宿。

次早起來,

吃了早飯,

阮家三弟兄分付了家中,

跟着吳學究,

四個人離了石碣村,

拽開腳步,

取路投東溪村來。

行了一日,

早望見晁家莊,

只見遠遠地綠槐樹下晁蓋和劉唐在那裏等。

望見吳用引着阮家三兄弟,

直到槐樹前,

兩下都廝見了。

晁蓋大喜道:

“阮氏三雄,

名不虛傳。

且請到莊裏說話。

”六人卻從莊外入來,

到得後堂,

分賓主坐定。

吳用把前話說了。

晁蓋大喜,

便叫莊客宰殺豬羊,

安排燒紙。

阮家三弟兄見晁蓋人物軒昂,

語言灑落,

三個說道:

“我們最愛結識好漢,

原來只在此間。

今日不得吳教授相引,

如何得會!

”三個弟兄好生歡喜。

當晚且吃了些飯,

說了半夜話。

次日天曉,

去後堂前面,

列了金錢紙馬,

擺了夜來煮的豬羊、

燒紙。

三阮見晁蓋如此志誠,

排列香花燈燭面前,

個個說誓道:

“樑中書在北京害民,

詐得錢物,

卻把去東京與蔡太師慶生辰,

此一等正是不義之財。

我等六人中,

但有私意者,

天地誅滅,

神明鑑察。

”六人都說誓了,

燒化錢紙。

六籌好漢正在後堂散福飲酒,

只見一個莊客報說:

“門前有個先生要見保正化齋糧。

”晁蓋:

“你好不曉事!

見我管待客人在此吃酒,

你便與他三五升米便了,

何須直來問我。

”莊客道:

“小人把米與他,

他又不要,

只要面見保正。

”晁蓋道:

“以定是嫌少,

你便再與他三二斗米去。

你說與他,

保正今日在莊上請人吃酒,

沒工夫相見。

”莊客去了多時,

只見又來說道:

“那先生與了他三鬥米,

又不肯去。

自稱是一清道人。

不爲錢米而來,

只要求見保正一面。

”晁蓋道:

“你這廝不會答應。

便說今日委實沒工夫,

教他改日卻來相見拜茶。

”莊客道:

“小人也是這般說。

那個先生說道:

‘我不爲錢米齋糧,

聞知保正是個義士,

特求一見。

’”晁蓋道:

“你也這般纏,

全不替我分憂。

他若再嫌少時,

可與他三四鬥米去,

何必又來說。

我若不和客人們飲時,

便去廝見一面,

打甚麼緊。

你去發付他罷,

再休要來說。

”莊客去了沒半個時,

只聽得莊門外熱鬧。

又見一個莊客飛也似來報道:

“那先生髮怒,

把十來個莊客都打倒了。

”晁蓋聽得,

吃了一驚,

慌忙起身道:

“衆位弟兄少坐,

晁蓋自去看一看。

”便從後堂出來,

到莊門前看時,

只見那個先生,

身長八尺,

道貌堂堂,

威風凜凜,

生得古怪。

正在莊門外綠槐樹下,

打那衆莊客。

晁蓋看那先生時,

但見:

頭綰兩枚鬅鬆雙丫髻,

身穿一領巴山短褐袍,

腰繫雜色彩絲絛,

背上松紋古銅劍。

白肉腳襯着多耳麻鞋,

錦囊手拿着鱉殼扇子。

八字眉一雙杏子眼,

四方口一部落腮鬍。

那先生一頭打莊客,

一頭口裏說道:

“不識好人!

”晁蓋見了叫道:

“先生息怒。

你來尋晁保正,

無非是投齋化緣。

他已與了你米,

何故嗔怪如此?

”那先生哈哈大笑道:

“貧道不爲酒食錢米而來。

我覷得十萬貫如同等閒,

特地來尋保正有句話說。

叵耐村夫無禮,

毀罵貧道,

因此性發。

”晁蓋道:

“你曾認得晁保正麼?

”那先生道:

“只聞其名,

不曾會面。

”晁蓋道:

“小子便是。

先生有甚話說?

”那先生看了道:

“保正休怪,

貧道稽首。

”晁蓋道:

“先生少請到莊裏拜茶如何?

”那先生道:

“多感。

”兩人入莊裏來。

吳用見那先生入來,

自和劉唐、

三阮一處躲過。

且說晁蓋請那先生到後堂吃茶已罷。

那先生道:

“這裏不是說話處,

別有甚麼去處可坐?

”晁蓋見說,

便邀那先生又到一處小小閣兒內,

分賓坐定。

晁蓋道:

“不敢拜問先生高姓?

貴鄉何處?

”那先生答道:

“貧道複姓公孫,

單諱一個勝字,

道號一清先生。

小道是薊州人氏,

自幼鄉中好習槍棒,

學成武藝多般,

人但呼爲公孫勝大郎。

因爲學得一家道術。

亦能呼風喚雨,

駕霧騰雲,

江湖上都稱貧道做入雲龍。

貧道久聞鄆城縣東溪村保正大名,

無緣不曾拜識。

今有十萬貫金珠寶貝,

專送與保正作進見之禮,

未知義士肯納否?

”晁蓋大笑道:

“先生所言,

莫非北地生辰綱麼?

”那先生大驚道:

“保正何以知之?

”晁蓋道:

“小子胡猜,

未知合先生意否?

”公孫勝道:

“此一套富貴,

不可錯過!

古人有云:

當取不取,

過後莫悔。

保正心下如何?

”

正說之間,

只見一個人從閣子外搶將入來,

劈胸揪住公孫勝,

說道:

“好呀!

明有王法,

暗有神靈,

你如何商量這等的勾當?

我聽得多時也。

”嚇得這公孫勝面如土色。

正是:

機謀未就,

爭奈窗外人聽;

計策才施,

又早簫牆禍起。

直教七籌好漢當時聚,

萬貫資財指日空。

畢竟搶來揪住公孫勝的卻是何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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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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