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十二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梁山泊林沖落草 汴京城楊志賣刀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天罡地煞下凡尘,

托化生身各有因。

落草固缘屠国士,

卖刀岂可杀平人?

东京已降天蓬帅,

北地生成黑煞神。

豹子头逢青面兽,

同归水浒乱乾坤。

话说林冲打一看时,

只见那汉子头戴一顶范阳毡笠,

上撒着一把红缨,

穿一领白段子征衫,

系一条纵线绦,

下面青白间道行缠,

抓着裤子口,

獐皮袜,

带毛牛膀靴,

跨口腰刀,

提条朴刀,

生得七尺五六身材,

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

腮边微露些少赤须,

把毡笠子掀在脊梁上,

坦开胸脯,

带着抓角儿软头巾,

挺手中朴刀,

高声喝道:

“你那泼贼,

将俺行李财帛那里去了?

”林冲正没好气,

那里答应,

睁圆怪眼,

倒竖虎须,

挺着朴刀,

抢将来斗那个大汉。

但见:

残雪初晴,

薄云方散。

溪边踏一片寒冰,

岸畔涌两条杀气。

一上一下,

似云中龙斗水中龙;

一往一来,

如岩下虎斗林下虎。

一个是擎天白玉柱,

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那个没些须破绽高低,

这个有千般威风勇猛。

一个尽气力望心窝对戳,

一个弄精神胁肋忙穿。

架隔遮拦,

却似马超逢翼德;

盘旋点搠,

浑如敬德战秦琼。

斗来半晌没输赢,

战到数番无胜败。

果然巧笔画难成,

便是鬼神须胆落。

林冲与那汉斗到三十来合,

不分胜败。

两个又斗了十数合,

正斗到分际,

只见山高处叫道:

“两个好汉不要斗了。

”林冲听得,

蓦地跳出圈子外来。

两个收住手中朴刀,

看那山顶上时,

却是王伦和杜迁、

宋万,

并许多小喽啰走下山来,

将船渡过了河,

说道:

“两位好汉,

端的好两口朴刀,

神出鬼没。

这个是俺的兄弟林冲。

青面汉,

你却是谁?

愿通姓名。

”那汉道:

“洒家是三代将门之后,

五侯杨令公之孙,

姓杨名志。

流落在此关西。

年纪小时,

曾应过武举,

做到殿司制使官。

道君因盖万岁山,

差一般十个制使,

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

不想洒家时乖运蹇,

押着那花石纲来到黄河里,

遭风打翻了船,

失陷了花石纲,

不能回京赴任,

逃去他处避难。

如今赦了俺们罪犯。

洒家今来收得一担儿钱物,

待回东京,

去枢密院使用,

再理会本身的勾当。

打从这里经过,

雇倩庄家挑那担儿,

不想被你们夺了。

可把来还洒家如何?

”王伦道:

“你莫不是绰号唤青面兽的?

”杨志道:

“洒家便是。

”王伦道:

“既然是杨制使,

就请到山寨吃三杯水酒,

纳还行李如何?

”杨志道:

“好汉既然认得洒家,

便还了俺行李,

更强似请吃酒。

王伦道:

“制使,

小可数年前到东京应举时,

便闻制使大名,

今日幸得相见,

如何教你空去。

且请到山寨少叙片时,

并无他意。

”杨志听说了,

只得跟了王伦一行人等,

过了河,

上山寨来。

就叫朱贵同上山寨相会,

都来到寨中聚义厅上。

左边一带四把交椅,

却是王伦、

杜迁、

宋万、

朱贵,

右边一带两把交椅,

上首杨志,

下首林冲。

都坐定了。

王伦叫杀羊置酒,

安排筵宴管待杨志,

不在话下。

话休絮繁。

酒至数杯,

王伦指着林冲对杨志道:

“这个兄弟,

他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唤做豹子头林冲。

因这高太尉那厮安不得好人,

把他寻事刺配沧州。

那里又犯了事,

如今也新到这里。

却才制使要上东京干勾当,

不是王伦纠合制使,

小可兀自弃文就武,

来此落草。

制使又是有罪的人,

虽经赦宥,

难复前职。

亦且高俅那厮见掌军权,

他如何肯容你?

不如只就小寨歇马,

大秤分金银,

大碗吃酒肉,

同做好汉。

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

”杨志答道:

“重蒙众头领如此带携,

只是洒家有个亲眷,

见在东京居住。

前者官事连累了他,

不曾酬谢得他,

今日欲要投那里走一遭。

望众头领还了洒家行李。

如不肯还,

杨志空手也去了。

”王伦笑道:

“既是制使不肯在此,

如何敢勒逼入伙。

且请宽心住一宵,

明日早行。

”杨志大喜。

当日饮酒到二更方散,

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来,

又置酒与杨志送行。

吃了早饭,

众头领叫一个小喽啰把昨夜担儿挑了,

一齐都送下山来,

到路口与杨志作别。

教小喽啰渡河,

送出大路。

众人相别了,

自回山寨。

王伦自此方才肯教林冲坐第四位,

朱贵做第五位。

从此,

五个好汉在梁山泊打家劫舍,

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出了大路,

寻个庄家挑了胆子,

发付小喽啰自回山寨。

杨志取路投东京来,

路上免不得饥餐渴饮,

夜住晓行。

不数日,

来到东京。

有诗为证:

清白传家杨制使,

耻将身迹履危机。

岂知奸佞残忠义,

顿使功名事已非。

那杨志入得城来,

寻个客店安歇下。

庄客交还担儿,

与了些银两,

自回去了。

杨志到店中放下行李,

解了腰刀、

朴刀,

叫店小二将些碎银子买些酒肉吃了。

过数日,

央人来枢密院打点理会本等的勾当。

将出那担儿内金银财物,

买上告下,

再要补殿司府制使职役。

把许多东西都使尽了,

方才得申文书,

引去见殿帅高太尉。

来到厅前,

那高俅把从前历事文书都看了,

大怒道:

“既是你等十个制使去运花石纲,

九个回到京师交纳了,

偏你这厮把花石纲失陷了,

又不来首告,

倒又在逃,

许多时捉拿不着。

今日再要勾当,

虽经赦宥所犯罪名,

难以委用。

”把文书一笔都批倒了,

将杨志赶出殿司府来。

杨志闷闷不已,

回到客店中,

思量:

“王伦劝俺,

也见得是,

只为洒家清白姓字,

不肯将父母遗体来点污了。

指望把一身本事,

边庭上一枪一刀,

博个封妻荫子,

也与祖宗争口气。

不想又吃这一闪!

高太尉,

你忒毒害,

恁地克剥!

”心中烦恼了一回,

在客店里又住了几日,

盘缠都使尽了。

杨志寻思道:

“却是怎地好!

只有祖上留下这口宝刀,

从来跟着洒家,

如今事急无措,

只得拿去街上货卖得千百贯钱钞,

好做盘缠,

投往他处安身。

”当日将了宝刀,

插了草标儿,

上市去卖。

走到马行街内,

立了两个时辰,

并无一个人问。

将立到晌午时分,

转来到天汉州桥热闹处去卖。

杨志立未久,

只见两边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内去躲。

杨志看时,

只见都乱撺,

口里说道:

“快躲了,

大虫来也。

”杨志道:

“好作怪!

这等一片锦城池,

却那得大虫来?

”当下立住脚看时,

只见远远地黑凛凛一大汉,

吃得半醉,

一步一攧撞将来。

杨志看那人时,

形貌生得粗丑。

但见:

面目依稀似鬼,

身材仿佛如人。

杈枒怪树,

变为肐形骸;

臭秽枯桩,

化作腌臜魍魉。

浑身遍体,

都生渗渗濑濑沙鱼皮;

夹脑连头,

尽长拳拳弯弯卷螺发。

胸前一片锦顽皮;

额上三条强拗皱。

原来这人,

是京师有名的破落户泼皮,

叫做没有毛大虫牛二,

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

连为几头官司,

开封府也治他不下,

以此满城人见那厮来都躲了。

却说牛二抢到杨志面前,

就手里把那口宝刀扯将出来,

问道:

“汉子,

你这刀要卖几钱?

”杨志道:

“祖上留下宝刀,

要卖三千贯。

”牛二喝道:

“甚么鸟刀,

要卖许多钱!

我三百文买一把,

也切得肉,

切得豆腐。

你的鸟有甚好处,

叫做宝刀?

”杨志道:

“洒家的须不是店上卖的白铁刀,

这是宝刀。

”牛二道:

“怎地唤做宝刀?

”杨志道:

“第一件砍铜剁铁,

刀口不卷。

第二件吹毛得过。

第三件杀人刀上没血。

”牛二道:

“你敢剁铜钱么?

”杨志道:

“你便将来,

剁与你看。

”牛二便去州桥下香椒铺里,

讨了二十文当三钱,

一垛儿将来,

放在州桥阑干上,

叫杨志道:

“汉子,

你若剁得开时,

我还你三千贯。

”那时看的人虽然不敢近前,

向远远地围住了望。

杨志道:

“这个直得甚么。

”把衣袖卷起,

拿刀在手,

看的较胜,

只一刀,

把铜钱剁做两半。

众人都喝采。

牛二道:

“喝甚么鸟采!

你且说第二件是甚么?

”杨志道:

“吹毛过得。

就把几根头发望刀口上只一吹,

齐齐都断。

”牛二道:

“我不信。

”自把头上拔下一把头发,

递与杨志:

“你且吹我看。

”杨志左手接过头发,

照着刀口上尽气力一吹,

那头发都做两段,

纷纷飘下地来。

众人喝采,

看的人越多了。

牛二又问:

“第三件是甚么?

”杨志道:

“杀人刀上没血。

”牛二道:

“怎地杀人刀上没血?

”杨志道:

“把人一刀砍了,

并无血痕,

只是个快。

”牛二道:

“我不信!

你把刀来剁一个人我看。

”杨志道:

“禁城之中,

如何敢杀人?

你不信时,

取一只狗来,

杀与你看。

”牛二道:

“你说杀人,

不曾说杀狗。

”杨志道:

“你不买便罢,

只管缠人做甚么!

”牛二道:

“你将来我看。

”杨志道:

“你只顾没了当!

洒家又不是你撩拨的。

”牛二道:

“你敢杀我?

”杨志道:

“和你往日无冤,

昔日无仇,

一物不成,

两物见在。

没来由杀你做甚么?

”牛二紧揪住杨志说道:

“我鳖鸟买你这口刀。

”杨志道:

“你要买,

将钱来。

”牛二道:

“我没钱。

”杨志道:

“你没钱,

揪住洒家怎地?

”牛二道:

“我要你这口刀。

”杨志道:

“俺不与你。

”牛二道:

“你好男子,

剁我一刀。

”杨志大怒,

把牛二推了一跤。

牛二爬将起来,

钻入杨志怀里。

杨志叫道:

“街坊邻舍都是证见。

杨志无盘缠,

自卖这口刀。

这个泼皮强夺洒家的刀,

又把俺打。

”街坊人都怕这牛二,

谁敢向前来劝。

牛二喝道:

“你说我打你,

便打杀直甚么!

”口里说,

一面挥起右手,

一拳打来。

杨志霍地躲过,

拿着刀抢入来,

一时性起,

望牛二颡根上搠个着,

扑地倒了。

杨志赶入去,

把牛二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

血流满地,

死在地上。

杨志叫道:

“洒家杀死这个泼皮,

怎肯连累你们!

泼皮既已死了,

你们都来同洒家去官府府里出首。

”坊隅众人慌忙拢来,

随同杨志,

径投开封府出首。

正值府尹坐衙。

杨志拿着刀,

和地方邻舍众人,

都上厅来,

一齐跪下,

把刀放在面前。

杨志告道:

“小人原是殿司制使,

为因失陷花石纲,

削去本身职役,

无不盘缠,

将这口刀在街货卖。

不期被个泼皮破落户牛二,

强夺小人的刀,

又用拳打小人,

因此一时性起,

将那人杀死。

众邻舍都是证见。

”众人亦替杨志告说,

分诉了一回。

府尹道:

“既是自行前来出首,

免了这厮入门的款打。

”且叫取一面长枷枷了,

差两员相官,

带了仵作行人,

监押杨志并众邻舍一干人犯,

都来天汉州桥边,

登场检验了,

叠成文案。

众邻舍都出了供状,

保放随衙听候,

当厅发落,

将杨志于死囚牢门里监收。

但见:

推临狱内,

拥入牢门。

抬头参青面使者,

转面见赤发鬼王。

黄须节级,

麻绳准备吊绷揪;

黑面押牢,

木匣安排牢锁镣。

杀威棒,

狱卒断时腰痛;

撒子角,

囚人见了心惊。

休言死去见阎王,

只此便为真地狱。

且说杨志押到死囚牢里,

众多押牢禁子、

节级见说杨志杀死没毛大虫牛二,

都可怜他是个好男子,

不来问他要钱,

又好生看觑他。

天汉州桥下众人,

为是杨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

都敛些盘缠,

凑些银两,

来与他送饭,

上下又替他使用。

推司也觑他是个首身的好汉,

又与东京街上除了一害,

牛二家又没苦主,

把款状都改得轻了。

三推六问,

却招做一时斗殴杀伤,

误伤人命。

待了六十日限满,

当厅推司禀过府尹,

将杨志带出厅前,

除了长枷,

断了二十脊杖,

唤个文墨匠人,

刺了两行金印,

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

那口宝刀,

没官入库。

当厅押了文牒,

差两个防送公人,

免不得是张龙、

赵虎,

把七斤半铁叶子盘头护身枷钉了。

分付两个公人,

便教监押上路。

天汉州桥那几个大户,

科敛些银两钱物,

等候杨志到来,

请他两个公人一同到酒店里吃了些酒食,

把出银两赍发两位防送公人,

说道:

“念杨志是个好汉,

与民除害。

今去北京路途中,

望乞二位上下照觑,

好生看他一看。

”张、

赵虎道:

“我两个也知他是好汉,

亦不必你众位分付,

但请放心。

”杨志谢了众人。

其余多的银两,

尽送与杨志做盘缠。

众人各自散了。

话里只说杨志同两个公人来到原下的客店里,

算还了房钱饭钱,

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

安排些酒食,

请了两个公人,

寻医士赎了几个杖疮的膏药贴了棒疮,

便同两个公人上路,

三个望北京进发。

五里单牌,

十里双牌,

逢州过县,

买些酒肉,

不时间请张龙、

赵虎吃。

三个在路,

夜宿旅馆,

晓行驿道,

不数日来到北京。

入得城中,

寻个客店安下,

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

上马管军,

下马管民,

最有权势。

那留守唤做梁中书,

讳世杰,

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

当日是二月初九日,

留守升厅。

两个公人解杨志到留守司厅前,

呈上开封府公文。

梁中书看了,

原在东京时也曾认得杨志,

当下一见了,

备问情由。

杨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复职,

使尽钱财,

将宝刀货卖,

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

通前一一告禀了。

梁中书听得,

大喜。

当厅就开了枷,

留在厅前听用。

押了批回与两个公人,

自回东京,

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自在梁中书府中,

早晚殷勤,

听候使唤。

梁中书见他勤谨,

有心要抬举他,

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

月支一分请受。

只恐众人不伏,

因此传下号令,

教军政司告示大人诸将人员,

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

当晚,

梁中书唤杨志到厅前。

梁中书道:

“我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军中副牌,

月支一分请受,

只不知你武艺如何?

”杨志禀道:

“小人应过武举出身,

曾做殿司府制使职役,

这十八般武艺,

自下习学。

今日,

蒙恩相抬举,

如拨云见日一般。

杨志若得寸进,

当效衔环背鞍之报。

”梁中书大喜,

赐与一副衣甲。

当夜无事。

有诗为证:

杨志英雄伟丈夫,

卖刀市上杀无徒。

却教罪配幽燕地,

演武场中敌手无。

次日天晓,

时当二月中旬,

正值风和日暖。

梁中书早饭已罢,

带领杨志上马,

前遮后拥,

往东郭门来。

到得教场中,

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

就演武厅前下马。

到厅上,

正面撒下一把浑银交椅坐下。

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着两行官员:

指挥使、

团练使、

正制使、

统领使、

牙将、

校尉、

副牌军。

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

正将台上立着两个都监:

一个唤做李天王李成,

一个唤做闻大刀闻达。

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

统领着许多军马,

一齐都来朝着梁中书呼三声喏。

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

将台两边,

左右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

一齐发起擂来。

品了三通画角,

发了三通擂鼓,

教场里面谁敢高声。

又见将台上面竖起一面净平旗来,

前后五军一齐整肃。

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磨动,

只见鼓声响处,

五百军列成两阵,

军士各执器械在手。

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

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

各把马勒住。

梁中书传下令来,

叫唤副牌军周谨向前听令。

右阵里周谨听得呼唤,

跃马到厅前,

跳下马,

插了枪,

暴雷也似声个大喏。

梁中书道:

“着副牌军施逞本身武艺。

”周谨得了将令,

绰枪上马,

在演武厅前左盘右旋,

右盘左旋,

将手中枪使了几路。

众人喝彩。

梁中书道:

“叫东京对拨来的军健杨志。

”杨志转过厅前,

唱个大喏。

梁中书道:

“杨志,

我知你原是东京殿公府制使军官,

犯罪配来此间。

即日盗贼猖狂,

国家用人之际,

你敢与周谨比试武艺高低?

如若赢时,

便迁你充其职役。

”杨志道:

“若蒙恩相差遣,

安敢有违钧旨。

”梁中书叫取一匹战马来,

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应付军器。

教杨志披挂上马,

与周谨比试。

杨志去厅后把夜来衣甲穿了,

拴束罢,

带了头盔、

弓箭、

腰刀,

手拿长枪上马,

从厅后跑将出来。

梁中书看了道:

“着杨志与周谨先比枪。

”周谨先怒道:

“这个贼配军,

敢来与我交枪!

”谁知恼犯了这个好汉,

来与周谨斗武。

不因杨志来与周谨比试,

杨志在万马丛中闻姓字,

千军队里夺头功。

直教大斧横担来水浒,

钢枪斜拽上梁山。

毕竟杨志与周谨比试引出甚么人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天罡地煞下凡塵,

託化生身各有因。

落草固緣屠國士,

賣刀豈可殺平人?

東京已降天蓬帥,

北地生成黑煞神。

豹子頭逢青面獸,

同歸水滸亂乾坤。

話說林沖打一看時,

只見那漢子頭戴一頂范陽氈笠,

上撒着一把紅纓,

穿一領白段子征衫,

系一條縱線絛,

下面青白間道行纏,

抓着褲子口,

獐皮襪,

帶毛牛膀靴,

跨口腰刀,

提條朴刀,

生得七尺五六身材,

麪皮上老大一搭青記,

腮邊微露些少赤須,

把氈笠子掀在脊樑上,

坦開胸脯,

帶着抓角兒軟頭巾,

挺手中朴刀,

高聲喝道:

“你那潑賊,

將俺行李財帛那裏去了?

”林沖正沒好氣,

那裏答應,

睜圓怪眼,

倒豎虎鬚,

挺着朴刀,

搶將來鬥那個大漢。

但見:

殘雪初晴,

薄雲方散。

溪邊踏一片寒冰,

岸畔涌兩條殺氣。

一上一下,

似雲中龍鬥水中龍;

一往一來,

如巖下虎鬥林下虎。

一個是擎天白玉柱,

一個是架海紫金樑。

那個沒些須破綻高低,

這個有千般威風勇猛。

一個盡氣力望心窩對戳,

一個弄精神脅肋忙穿。

架隔遮攔,

卻似馬超逢翼德;

盤旋點搠,

渾如敬德戰秦瓊。

鬥來半晌沒輸贏,

戰到數番無勝敗。

果然巧筆畫難成,

便是鬼神須膽落。

林沖與那漢鬥到三十來合,

不分勝敗。

兩個又鬥了十數合,

正鬥到分際,

只見山高處叫道:

“兩個好漢不要鬥了。

”林沖聽得,

驀地跳出圈子外來。

兩個收住手中朴刀,

看那山頂上時,

卻是王倫和杜遷、

宋萬,

並許多小嘍囉走下山來,

將船渡過了河,

說道:

“兩位好漢,

端的好兩口朴刀,

神出鬼沒。

這個是俺的兄弟林沖。

青面漢,

你卻是誰?

願通姓名。

”那漢道:

“灑家是三代將門之後,

五侯楊令公之孫,

姓楊名志。

流落在此關西。

年紀小時,

曾應過武舉,

做到殿司制使官。

道君因蓋萬歲山,

差一般十個制使,

去太湖邊搬運花石綱赴京交納。

不想灑家時乖運蹇,

押着那花石綱來到黃河裏,

遭風打翻了船,

失陷了花石綱,

不能回京赴任,

逃去他處避難。

如今赦了俺們罪犯。

灑家今來收得一擔兒錢物,

待回東京,

去樞密院使用,

再理會本身的勾當。

打從這裏經過,

僱倩莊家挑那擔兒,

不想被你們奪了。

可把來還灑家如何?

”王倫道:

“你莫不是綽號喚青面獸的?

”楊志道:

“灑家便是。

”王倫道:

“既然是楊制使,

就請到山寨吃三杯水酒,

納還行李如何?

”楊志道:

“好漢既然認得灑家,

便還了俺行李,

更強似請吃酒。

王倫道:

“制使,

小可數年前到東京應舉時,

便聞制使大名,

今日幸得相見,

如何教你空去。

且請到山寨少敘片時,

並無他意。

”楊志聽說了,

只得跟了王倫一行人等,

過了河,

上山寨來。

就叫朱貴同上山寨相會,

都來到寨中聚義廳上。

左邊一帶四把交椅,

卻是王倫、

杜遷、

宋萬、

朱貴,

右邊一帶兩把交椅,

上首楊志,

下首林沖。

都坐定了。

王倫叫殺羊置酒,

安排筵宴管待楊志,

不在話下。

話休絮繁。

酒至數杯,

王倫指着林沖對楊志道:

“這個兄弟,

他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

喚做豹子頭林沖。

因這高太尉那廝安不得好人,

把他尋事刺配滄州。

那裏又犯了事,

如今也新到這裏。

卻纔制使要上東京幹勾當,

不是王倫糾合制使,

小可兀自棄文就武,

來此落草。

制使又是有罪的人,

雖經赦宥,

難復前職。

亦且高俅那廝見掌軍權,

他如何肯容你?

不如只就小寨歇馬,

大秤分金銀,

大碗吃酒肉,

同做好漢。

不知制使心下主意若何?

”楊志答道:

“重蒙衆頭領如此帶攜,

只是灑家有個親眷,

見在東京居住。

前者官事連累了他,

不曾酬謝得他,

今日欲要投那裏走一遭。

望衆頭領還了灑家行李。

如不肯還,

楊志空手也去了。

”王倫笑道:

“既是制使不肯在此,

如何敢勒逼入夥。

且請寬心住一宵,

明日早行。

”楊志大喜。

當日飲酒到二更方散,

各自去歇息了。

次日早起來,

又置酒與楊志送行。

吃了早飯,

衆頭領叫一個小嘍囉把昨夜擔兒挑了,

一齊都送下山來,

到路口與楊志作別。

教小嘍囉渡河,

送出大路。

衆人相別了,

自回山寨。

王倫自此方纔肯教林沖坐第四位,

朱貴做第五位。

從此,

五個好漢在梁山泊打家劫舍,

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出了大路,

尋個莊家挑了膽子,

發付小嘍囉自回山寨。

楊志取路投東京來,

路上免不得飢餐渴飲,

夜住曉行。

不數日,

來到東京。

有詩爲證:

清白傳家楊制使,

恥將身跡履危機。

豈知奸佞殘忠義,

頓使功名事已非。

那楊志入得城來,

尋個客店安歇下。

莊客交還擔兒,

與了些銀兩,

自回去了。

楊志到店中放下行李,

解了腰刀、

朴刀,

叫店小二將些碎銀子買些酒肉吃了。

過數日,

央人來樞密院打點理會本等的勾當。

將出那擔兒內金銀財物,

買上告下,

再要補殿司府制使職役。

把許多東西都使盡了,

方纔得申文書,

引去見殿帥高太尉。

來到廳前,

那高俅把從前歷事文書都看了,

大怒道:

“既是你等十個制使去運花石綱,

九個回到京師交納了,

偏你這廝把花石綱失陷了,

又不來首告,

倒又在逃,

許多時捉拿不着。

今日再要勾當,

雖經赦宥所犯罪名,

難以委用。

”把文書一筆都批倒了,

將楊志趕出殿司府來。

楊志悶悶不已,

回到客店中,

思量:

“王倫勸俺,

也見得是,

只爲灑家清白姓字,

不肯將父母遺體來點污了。

指望把一身本事,

邊庭上一槍一刀,

博個封妻廕子,

也與祖宗爭口氣。

不想又吃這一閃!

高太尉,

你忒毒害,

恁地剋剝!

”心中煩惱了一回,

在客店裏又住了幾日,

盤纏都使盡了。

楊志尋思道:

“卻是怎地好!

只有祖上留下這口寶刀,

從來跟着灑家,

如今事急無措,

只得拿去街上貨賣得千百貫錢鈔,

好做盤纏,

投往他處安身。

”當日將了寶刀,

插了草標兒,

上市去賣。

走到馬行街內,

立了兩個時辰,

並無一個人問。

將立到晌午時分,

轉來到天漢州橋熱鬧處去賣。

楊志立未久,

只見兩邊的人都跑入河下巷內去躲。

楊志看時,

只見都亂攛,

口裏說道:

“快躲了,

大蟲來也。

”楊志道:

“好作怪!

這等一片錦城池,

卻那得大蟲來?

”當下立住腳看時,

只見遠遠地黑凜凜一大漢,

吃得半醉,

一步一攧撞將來。

楊志看那人時,

形貌生得粗醜。

但見:

面目依稀似鬼,

身材彷彿如人。

杈枒怪樹,

變爲肐形骸;

臭穢枯樁,

化作腌臢魍魎。

渾身遍體,

都生滲滲瀨瀨沙魚皮;

夾腦連頭,

盡長拳拳彎彎卷螺發。

胸前一片錦頑皮;

額上三條強拗皺。

原來這人,

是京師有名的破落戶潑皮,

叫做沒有毛大蟲牛二,

專在街上撒潑行兇撞鬧。

連爲幾頭官司,

開封府也治他不下,

以此滿城人見那廝來都躲了。

卻說牛二搶到楊志面前,

就手裏把那口寶刀扯將出來,

問道:

“漢子,

你這刀要賣幾錢?

”楊志道:

“祖上留下寶刀,

要賣三千貫。

”牛二喝道:

“甚麼鳥刀,

要賣許多錢!

我三百文買一把,

也切得肉,

切得豆腐。

你的鳥有甚好處,

叫做寶刀?

”楊志道:

“灑家的須不是店上賣的白鐵刀,

這是寶刀。

”牛二道:

“怎地喚做寶刀?

”楊志道:

“第一件砍銅剁鐵,

刀口不卷。

第二件吹毛得過。

第三件殺人刀上沒血。

”牛二道:

“你敢剁銅錢麼?

”楊志道:

“你便將來,

剁與你看。

”牛二便去州橋下香椒鋪裏,

討了二十文當三錢,

一垛兒將來,

放在州橋闌干上,

叫楊志道:

“漢子,

你若剁得開時,

我還你三千貫。

”那時看的人雖然不敢近前,

向遠遠地圍住瞭望。

楊志道:

“這個直得甚麼。

”把衣袖捲起,

拿刀在手,

看的較勝,

只一刀,

把銅錢剁做兩半。

衆人都喝采。

牛二道:

“喝甚麼鳥採!

你且說第二件是甚麼?

”楊志道:

“吹毛過得。

就把幾根頭髮望刀口上只一吹,

齊齊都斷。

”牛二道:

“我不信。

”自把頭上拔下一把頭髮,

遞與楊志:

“你且吹我看。

”楊志左手接過頭髮,

照着刀口上盡氣力一吹,

那頭髮都做兩段,

紛紛飄下地來。

衆人喝采,

看的人越多了。

牛二又問:

“第三件是甚麼?

”楊志道:

“殺人刀上沒血。

”牛二道:

“怎地殺人刀上沒血?

”楊志道:

“把人一刀砍了,

並無血痕,

只是個快。

”牛二道:

“我不信!

你把刀來剁一個人我看。

”楊志道:

“禁城之中,

如何敢殺人?

你不信時,

取一隻狗來,

殺與你看。

”牛二道:

“你說殺人,

不曾說殺狗。

”楊志道:

“你不買便罷,

只管纏人做甚麼!

”牛二道:

“你將來我看。

”楊志道:

“你只顧沒了當!

灑家又不是你撩撥的。

”牛二道:

“你敢殺我?

”楊志道:

“和你往日無冤,

昔日無仇,

一物不成,

兩物見在。

沒來由殺你做甚麼?

”牛二緊揪住楊志說道:

“我鱉鳥買你這口刀。

”楊志道:

“你要買,

將錢來。

”牛二道:

“我沒錢。

”楊志道:

“你沒錢,

揪住灑家怎地?

”牛二道:

“我要你這口刀。

”楊志道:

“俺不與你。

”牛二道:

“你好男子,

剁我一刀。

”楊志大怒,

把牛二推了一跤。

牛二爬將起來,

鑽入楊志懷裏。

楊志叫道:

“街坊鄰舍都是證見。

楊志無盤纏,

自賣這口刀。

這個潑皮強奪灑家的刀,

又把俺打。

”街坊人都怕這牛二,

誰敢向前來勸。

牛二喝道:

“你說我打你,

便打殺直甚麼!

”口裏說,

一面揮起右手,

一拳打來。

楊志霍地躲過,

拿着刀搶入來,

一時性起,

望牛二顙根上搠個着,

撲地倒了。

楊志趕入去,

把牛二胸脯上又連搠了兩刀,

血流滿地,

死在地上。

楊志叫道:

“灑家殺死這個潑皮,

怎肯連累你們!

潑皮既已死了,

你們都來同灑家去官府府裏出首。

”坊隅衆人慌忙攏來,

隨同楊志,

徑投開封府出首。

正值府尹坐衙。

楊志拿着刀,

和地方鄰舍衆人,

都上廳來,

一齊跪下,

把刀放在面前。

楊志告道:

“小人原是殿司制使,

爲因失陷花石綱,

削去本身職役,

無不盤纏,

將這口刀在街貨賣。

不期被個潑皮破落戶牛二,

強奪小人的刀,

又用拳打小人,

因此一時性起,

將那人殺死。

衆鄰舍都是證見。

”衆人亦替楊志告說,

分訴了一回。

府尹道:

“既是自行前來出首,

免了這廝入門的款打。

”且叫取一面長枷枷了,

差兩員相官,

帶了仵作行人,

監押楊志並衆鄰舍一干人犯,

都來天漢州橋邊,

登場檢驗了,

疊成文案。

衆鄰舍都出了供狀,

保放隨衙聽候,

當廳發落,

將楊志於死囚牢門裏監收。

但見:

推臨獄內,

擁入牢門。

擡頭參青面使者,

轉面見赤發鬼王。

黃鬚節級,

麻繩準備吊繃揪;

黑麪押牢,

木匣安排牢鎖鐐。

殺威棒,

獄卒斷時腰痛;

撒子角,

囚人見了心驚。

休言死去見閻王,

只此便爲真地獄。

且說楊志押到死囚牢裏,

衆多押牢禁子、

節級見說楊志殺死沒毛大蟲牛二,

都可憐他是個好男子,

不來問他要錢,

又好生看覷他。

天漢州橋下衆人,

爲是楊志除了街上害人之物,

都斂些盤纏,

湊些銀兩,

來與他送飯,

上下又替他使用。

推司也覷他是個首身的好漢,

又與東京街上除了一害,

牛二家又沒苦主,

把款狀都改得輕了。

三推六問,

卻招做一時鬥毆殺傷,

誤傷人命。

待了六十日限滿,

當廳推司稟過府尹,

將楊志帶出廳前,

除了長枷,

斷了二十脊杖,

喚個文墨匠人,

刺了兩行金印,

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軍。

那口寶刀,

沒官入庫。

當廳押了文牒,

差兩個防送公人,

免不得是張龍、

趙虎,

把七斤半鐵葉子盤頭護身枷釘了。

分付兩個公人,

便教監押上路。

天漢州橋那幾個大戶,

科斂些銀兩錢物,

等候楊志到來,

請他兩個公人一同到酒店裏吃了些酒食,

把出銀兩齎發兩位防送公人,

說道:

“念楊志是個好漢,

與民除害。

今去北京路途中,

望乞二位上下照覷,

好生看他一看。

”張、

趙虎道:

“我兩個也知他是好漢,

亦不必你衆位分付,

但請放心。

”楊志謝了衆人。

其餘多的銀兩,

盡送與楊志做盤纏。

衆人各自散了。

話裏只說楊志同兩個公人來到原下的客店裏,

算還了房錢飯錢,

取了原寄的衣服行李,

安排些酒食,

請了兩個公人,

尋醫士贖了幾個杖瘡的膏藥貼了棒瘡,

便同兩個公人上路,

三個望北京進發。

五里單牌,

十里雙牌,

逢州過縣,

買些酒肉,

不時間請張龍、

趙虎吃。

三個在路,

夜宿旅館,

曉行驛道,

不數日來到北京。

入得城中,

尋個客店安下,

原來北京大名府留守司,

上馬管軍,

下馬管民,

最有權勢。

那留守喚做樑中書,

諱世傑,

他是東京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

當日是二月初九日,

留守升廳。

兩個公人解楊志到留守司廳前,

呈上開封府公文。

樑中書看了,

原在東京時也曾認得楊志,

當下一見了,

備問情由。

楊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復職,

使盡錢財,

將寶刀貨賣,

因而殺死牛二的實情,

通前一一告稟了。

樑中書聽得,

大喜。

當廳就開了枷,

留在廳前聽用。

押了批迴與兩個公人,

自回東京,

不在話下。

只說楊志自在樑中書府中,

早晚殷勤,

聽候使喚。

樑中書見他勤謹,

有心要擡舉他,

欲要遷他做個軍中副牌,

月支一分請受。

只恐衆人不伏,

因此傳下號令,

教軍政司告示大人諸將人員,

來日都要出東郭門教場中去演武試藝。

當晚,

樑中書喚楊志到廳前。

樑中書道:

“我有心要擡舉你做個軍中副牌,

月支一分請受,

只不知你武藝如何?

”楊志稟道:

“小人應過武舉出身,

曾做殿司府制使職役,

這十八般武藝,

自下習學。

今日,

蒙恩相擡舉,

如撥雲見日一般。

楊志若得寸進,

當效銜環背鞍之報。

”樑中書大喜,

賜與一副衣甲。

當夜無事。

有詩爲證:

楊志英雄偉丈夫,

賣刀市上殺無徒。

卻教罪配幽燕地,

演武場中敵手無。

次日天曉,

時當二月中旬,

正值風和日暖。

樑中書早飯已罷,

帶領楊志上馬,

前遮後擁,

往東郭門來。

到得教場中,

大小軍卒並許多官員接見,

就演武廳前下馬。

到廳上,

正面撒下一把渾銀交椅坐下。

左右兩邊齊臻臻地排着兩行官員:

指揮使、

團練使、

正制使、

統領使、

牙將、

校尉、

副牌軍。

前後周圍惡狠狠地列着百員將校。

正將臺上立着兩個都監:

一個喚做李天王李成,

一個喚做聞大刀聞達。

二人皆有萬夫不當之勇,

統領着許多軍馬,

一齊都來朝着樑中書呼三聲喏。

卻早將臺上豎起一面黃旗來。

將臺兩邊,

左右列着三五十對金鼓手,

一齊發起擂來。

品了三通畫角,

發了三通擂鼓,

教場裏面誰敢高聲。

又見將臺上面豎起一面淨平旗來,

前後五軍一齊整肅。

將臺上把一面引軍紅旗磨動,

只見鼓聲響處,

五百軍列成兩陣,

軍士各執器械在手。

將臺上又把白旗招動,

兩陣馬軍齊齊地都立在面前,

各把馬勒住。

樑中書傳下令來,

叫喚副牌軍周謹向前聽令。

右陣裏周謹聽得呼喚,

躍馬到廳前,

跳下馬,

插了槍,

暴雷也似聲個大喏。

樑中書道:

“着副牌軍施逞本身武藝。

”周謹得了將令,

綽槍上馬,

在演武廳前左盤右旋,

右盤左旋,

將手中槍使了幾路。

衆人喝彩。

樑中書道:

“叫東京對撥來的軍健楊志。

”楊志轉過廳前,

唱個大喏。

樑中書道:

“楊志,

我知你原是東京殿公府制使軍官,

犯罪配來此間。

即日盜賊猖狂,

國家用人之際,

你敢與周謹比試武藝高低?

如若贏時,

便遷你充其職役。

”楊志道:

“若蒙恩相差遣,

安敢有違鈞旨。

”樑中書叫取一匹戰馬來,

教甲仗庫隨行官吏應付軍器。

教楊志披掛上馬,

與周謹比試。

楊志去廳後把夜來衣甲穿了,

拴束罷,

帶了頭盔、

弓箭、

腰刀,

手拿長槍上馬,

從廳後跑將出來。

樑中書看了道:

“着楊志與周謹先比槍。

”周謹先怒道:

“這個賊配軍,

敢來與我交槍!

”誰知惱犯了這個好漢,

來與周謹鬥武。

不因楊志來與周謹比試,

楊志在萬馬叢中聞姓字,

千軍隊裏奪頭功。

直教大斧橫擔來水滸,

鋼槍斜拽上梁山。

畢竟楊志與周謹比試引出甚麼人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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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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