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七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在世为人保七旬,

何劳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头终有尽,

浮花过眼总非真。

贫穷富贵天之命,

事业功名隙里尘。

得便宜处休欢喜,

远在儿孙近在身。

话说那酸枣门外三二十个泼皮破落户中间,

有两个为头的,

一个叫做过街老鼠张三,

一个叫做青草蛇李四。

这两个为头接将来,

智深也却好去粪窖边,

看见这伙人都不走动,

只立在窖边,

齐道:

“俺特来与和尚作庆。

”智深道:

“你们既是邻舍街坊,

都来廨宇里坐地。

”张三、

李四便拜在地上,

不肯起来。

只指望和尚来扶他,

便要动手。

智深见了,

心里早疑忌道:

“这伙人不三不四,

又不肯近前来,

莫不要攧洒家?

那厮却是倒来捋虎须,

俺且走向前去,

教那厮看洒家手脚。

”

智深大踏步近前,

去众人面前来。

那张三、

李四便道:

“小人兄弟们特来参拜师父。

”口里说,

便向前去,

一个来抢左脚,

一个来抢右脚。

智深不等他占身,

右脚早起,

腾的把李四先踢下粪窖里去。

张三恰待走,

智深左脚早起,

两个泼皮都踢在粪窖里挣扎。

后头那二三十个破落户,

惊的目瞪痴呆,

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

“一个走的,

一个下去!

两个走的,

两个下去!

”众泼皮都不敢动掸。

只见那张三、

李四在粪窖里探起头来。

原来那座粪窖没底似深,

两个一身臭屎,

头发上蛆虫盘满,

立在粪窖里,

叫道:

“师父,

饶恕我们!

”智深喝道:

“你那众泼皮,

快扶那鸟上来,

我便饶你众人。

”众人打一救,

搀到葫芦架边,

臭秽不可近前。

智深呵呵大笑道:

“兀那蠢物!

你且去菜园池子里洗了来,

和你众人说话。

”两个泼皮洗了一回,

众人脱件衣服与他两个穿了。

智深叫道:

“都来廨宇里坐地说话。

”智深先居中坐了,

指着众人道:

“你那伙鸟人,

休要瞒洒家,

你等都是什么鸟人,

来这里戏弄洒家?

”那张三、

李四并众火伴一齐跪下,

说道:

“小人祖居在这里,

都只靠赌博讨钱为生。

这片菜园是俺们衣饭碗,

大相国寺里几番使钱要奈何我们不得。

师父却是那里来的长老?

恁的了得!

相国寺里不曾见有师父。

今日我等愿情伏侍。

”智深道:

“洒家是关西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

只为杀的人多,

因此情愿出家,

五台山来到这里。

洒家俗姓鲁,

法名智深。

休说你这三二十个人直什么,

便是千军万马队中,

俺敢直杀的入去出来!

”众泼皮喏喏连声,

拜谢了去。

智深自来廨宇里房内,

收拾整顿歇卧。

次日,

众泼皮商量,

凑些钱物,

买了十瓶酒,

牵了一个猪,

来请智深。

都在廨宇安排了,

请鲁智深居中坐了,

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饮酒。

智深道:

“什么道理,

叫你众人们坏钞。

”众人道:

“我们有福,

今日得师父在这里,

与我等众人做主。

”智深大喜。

吃到半酣里,

也有唱的,

也有说的,

也有拍手的,

也有笑的。

正在那里喧哄,

只听得门外老鸦哇哇的叫。

众人有扣齿的,

齐道:

“赤口上天,

白舌入地。

”智深道:

“你们做什么鸟乱?

”众人道:

“老鸦叫,

怕有口舌。

”智深道:

“那里取这话!

”那种地道人笑道:

“墙角边绿杨树上新添了一个老鸦巢,

每日只咶到晚。

”众人道:

“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

”有几个道:

“我们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兴,

都到外面看时,

果然绿杨树上一个老鸦巢。

众人道:

“把梯子上去拆了,

也得耳根清净。

”李四便道:

“我与你盘上去,

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

走到树前,

把直裰脱了,

用右手向下,

把身倒缴着,

却把左手拔住上截,

把腰只一趁,

将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

众泼皮见了,

一齐拜倒在地,

只叫:

“师父非是凡人,

正是真罗汉!

身体无千万斤气力,

如何拔得起!

”智深道:

“打甚鸟紧!

明日都看洒家演武使器械。

”众泼皮当晚各自散了。

从明日为始,

这二三十个破落户见智深匾匾的伏,

每日将酒肉来请智深,

看他演武使拳。

过了数日,

智深寻思道:

“每日吃他们酒食多矣,

洒家今日也安排些还席。

”叫道人去城中买了几般果子,

沽了两三担酒,

杀翻一口猪,

一腔羊。

那时正是三月尽,

天气正热。

智深道:

“天色热!

”叫道人绿槐树下铺了芦席,

请那许多泼皮团团坐定。

大碗斟酒,

大块切肉,

叫众人吃得饱了。

再取果子吃酒,

又吃得正浓,

众泼皮道:

“这几日见师父演力,

不曾见师父家生器械,

怎得师父教我们看一看也好。

”智深道:

“说的是。

”自去房内取出浑铁禅杖,

头尾长五尺,

重六十二斤。

众人看了,

尽皆吃惊,

都道:

“两臂膊没水牛大小气力,

怎使得动!

”智深接过来,

飕飕的使动,

浑身上下,

没半点儿参差。

众人看了,

一齐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

只见墙外一个官人看见,

喝采道:

“端的使得好!

”智深听得,

收住了手看时,

只见墙缺边立着一个官人。

怎生打扮?

但见:

头戴一顶青纱抓角儿头巾,

脑后两个白玉圈连珠鬓环。

身穿一领单绿罗团花战袍,

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银带。

穿一对磕瓜头朝样皂靴,

手中执一把折叠纸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头环眼,

燕颔虎须,

八尺长短身材,

三十四五年纪,

口里道:

“这个师父端的非凡,

使的好器械!

”众泼皮道:

“这位教师喝采,

必然是好。

”智深问道:

“那军官是谁?

”众人道:

“这官人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武师,

名唤林冲。

”智深道:

“何不就请来厮见?

”那林教头便跳入墙来。

两个就槐树下相见了,

一同坐地。

林教头便问道:

“师兄何处人氏?

法讳唤做甚么?

”智深道:

“洒家是关西鲁达的便是。

只为杀的人多,

情愿为僧。

年幼时也曾到东京,

认得今尊林提辖。

”林冲大喜,

就当结义智深为兄。

智深道:

“教头今日缘何到此?

”林冲答道:

“恰才与拙荆一同来间壁岳庙里还香愿。

林冲听得使棒,

看得入眼,

着女使锦儿自和荆妇去庙里烧香。

林冲就只此间相等。

不想得遇师兄。

”智深道:

“洒家初到这里,

正没相识,

得这几个大哥每日相伴。

如今又得教头不弃,

结为弟兄,

十分好了。

”便叫道人再添酒来相待。

恰才饮得三杯,

只见女使锦儿慌慌急急,

红了脸,

在墙缺边叫道:

“官人,

休要坐地!

娘子在庙中和人合口!

”林冲连忙问道:

“在那里?

”锦儿道:

“正在五岳楼下来,

撞见个诈奸不级的,

把娘子拦住了,

不肯放。

”林冲慌忙道:

“却再来望师兄,

休怪,

休怪!

”林冲别了智深,

急跳过墙缺,

和锦儿径奔岳庙里来。

抢到五岳楼看时,

见了数个人拿着弹弓、

吹筒、

粘竿,

都立在栏干边。

胡梯上一个年小的后生,

独自背立着,

把林冲的娘子拦着道:

“你且上楼去,

和你说话。

”林冲娘子红了脸道:

“清平世界,

是何道理,

把良人调戏!

”林冲赶到跟前,

把那后生肩胛只一扳过来,

喝道:

“调戏良人妻子,

当得何罪!

”恰待下拳打时,

认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内。

原来高俅新发迹,

不曾有亲儿,

无人帮助,

因此过房这高阿叔高三郎儿子在房内为子。

本是叔伯弟兄,

却与他做干儿子,

因此高太尉爱惜他。

那厮在东京倚势豪强,

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

京师人惧怕他权势,

谁敢与他争口,

叫他做花花太岁。

当时林冲扳将过来,

却认得是本管高衙内,

先自手软了。

高衙内说道:

“林冲,

干你甚事,

你来多管?

”原来高衙内不认得他是林冲的娘子,

若还认得时,

也没这场事。

见林冲不动手,

他发这话。

众多闲汉见闹,

一齐拢来劝道:

“教头休怪,

衙内不认的,

多有冲撞。

”林冲怒气未消,

一双眼睁着瞅那高衙内,

众闲汉劝了林冲,

和哄高衙内出庙上马去了。

林冲将引妻小并使女锦儿,

也转出廊下来。

只见智深提着铁禅杖,

引着那二三十个破落户,

大踏步抢入庙来。

林冲见了,

叫道:

“师兄,

那里去?

”智深道:

“我来帮你厮打!

”林冲道:

“原来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内,

不认得荆妇,

时间无礼。

林冲本待要痛打那厮一顿,

太尉面上须不好看。

自古道:

不怕官,

只怕管。

林冲不合吃着他的请受,

权且让他这一次。

”智深道:

“你却怕他本官太尉,

洒家怕他甚鸟!

俺若撞见那撮鸟时,

且教他吃洒家三百禅杖了去。

”林冲见智深醉了,

便道:

“师兄说得是。

林冲一时被众人劝了,

权且饶他。

”智深道:

“但有事时,

便来唤洒家与你去。

”众泼皮见智深醉了,

扶着道:

“师父,

俺们且去,

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提着禅杖道:

“阿嫂休怪,

莫要笑话。

阿哥,

明日再得相会。

”智深相别,

自和泼皮去了。

林冲领了娘子并锦儿取路回家,

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且说这高衙内引了一班儿闲汉,

自见了林冲娘子,

又被他冲散了,

心中好生着迷,

怏怏不乐,

回到府中纳闷。

过了三两日,

众多闲汉都来伺候,

见衙内自焦,

没撩没乱,

众人散了。

数内有一个帮闲的,

唤作干鸟头富安,

理会得高衙内意思,

独自一个到府中伺候。

见衙内在书房中闲坐,

那富安走近前去道:

“衙内近日面色清减,

心中少乐,

必然有件不悦之事。

”高衙内道:

“你如何省得?

”富安道:

“小子一猜便着。

”衙内道:

“你猜我心中甚事不乐?

”富安道:

“衙内是思想那‘双木’的。

这猜如何?

”衙内笑道:

“你猜得是。

只没个道理得他。

”富安道:

“有何难哉!

衙内怕林冲是个好汉,

不敢欺他,

这个无伤。

他见在帐下听使唤,

大请大受,

怎敢恶了太尉?

轻则便刺配了他,

重则害了他性命。

小闲寻思有一计,

使衙内能勾得他。

”高衙内听的,

便道:

“自见了多少好女娘,

不知怎的只爱他,

心中着迷,

郁郁不乐。

你有甚见识,

能勾他时,

我自重重的赏你。

”富安道:

“门下知心腹的陆虞候陆谦,

他和林冲最好。

明日衙内躲在陆虞候楼上深阁,

摆下些酒食,

却叫陆谦去请林冲出来吃酒。

教他直去樊楼上深阁里吃酒,

小闲便去他家对林冲娘子说道:

‘你丈夫教头和陆谦吃酒,

一时重气,

闷倒在楼上,

叫娘子快去看哩。

’赚得他来到楼上。

妇人家水性,

见了衙内这般风流人物,

再着些甜话儿调和他,

不由他不肯。

小闲这一计如何?

”高衙内喝采道:

“好条计!

就今晚着人去唤陆虞候来分付了。

”原来陆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内。

次日,

商量了计策,

陆虞候一时听允,

也没奈何,

只要衙内欢喜,

却顾不得朋友交情。

且说林冲连日闷闷不已,

懒上街去,

巳牌时,

听得门首有人叫道:

“教头在家么?

”林冲出来看时,

却是陆虞候,

慌忙道:

“陆兄何来?

”陆谦道:

“特来探望,

兄何故连日街前不见?

”林冲道:

“心里闷,

不曾出去。

”陆谦道:

“我同兄长去吃三杯解闷。

”林冲道:

“少坐拜茶。

”两个吃了茶起身。

陆虞候道:

“阿嫂,

我同兄长到家去吃三杯。

”林冲娘子赶到布帘下,

叫道:

“大哥,

少饮早归。

”

林冲与陆谦出得门来,

街上闲走了一回。

陆虞候道:

“兄长,

我们休家去,

只就樊楼内吃两杯。

”当时两个上到樊楼内,

占个阁儿,

唤酒保分付,

叫取两瓶上色好酒,

希奇果子案酒。

两个叙说闲话。

林冲叹了一口气,

陆虞候道:

“兄长何故叹气?

”林冲道:

“贤弟不知,

男子汉空有一身本事,

不遇明主,

屈沉在小人之下,

受这般腌臜的气!

”陆虞候道:

“如今禁军中虽有几个教头,

谁人及得兄长的本事,

太尉又看承得好,

却受谁的气?

”林冲把前日高衙内的事告诉陆虞候一遍。

陆虞候道:

“衙内必不认的嫂子。

如此也不打紧,

兄长不必忍气,

只顾饮酒。

”林冲吃了八九杯酒,

因要小遗,

起身道:

“我去净手了来。

”林冲下得楼来,

出酒店门,

投东小巷内去净了手。

回身转出巷口,

只见女使锦儿叫道:

“官人,

寻得我苦,

却在这里!

”林冲慌忙问题:

“做甚么?

”锦儿道:

“官人和陆虞候出来,

没半个时辰,

只见一个汉子慌慌急急奔来家里,

对娘子说道:

‘我是陆虞候家邻舍。

你家教头和陆谦吃酒,

只见教头一口气不来,

便重倒了!

只叫娘子且快来看视。

’娘子听得,

连忙央间壁王婆看了家,

和我跟那汉子去。

直到太府前小巷内一家人家,

上至楼上,

只见桌子上摆着些酒食,

不见官人。

恰待下楼,

只见前日岳庙里啰唣娘子的那后生出来道:

‘娘子少坐,

你丈夫来也。

’锦儿慌慌下的楼时,

只听得娘子在楼上叫:

‘杀人!

’因此,

我一地里寻官人不见,

正撞着卖药的张先生道:

‘我在樊楼前过,

见教头和一个人入去吃酒。

’因此特奔到这里。

官人快去!

”

林冲见说,

吃了一惊,

也不顾女使锦儿,

三步做一步,

跑到陆虞候家。

抢到胡梯上,

却关着楼门。

只听得娘子叫道:

“清平世界,

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又听得高衙内道:

“娘子,

可怜见救俺!

便是铁石人,

也告的回转!

”林冲立在胡梯上,

叫道:

“大嫂开门!

”那妇人听的是丈夫声音,

只顾来开门。

高衙内吃了一惊,

斡开了楼窗,

跳墙走了。

林冲上的楼上,

寻不见高衙内,

问娘子道:

“不曾被这厮点污了?

”娘子道:

“不曾。

”林冲把陆虞候家打得粉碎,

将娘子下楼。

出得门外看时,

邻舍两边都闭了门。

女使锦儿接着,

三个人一处归家去了。

林冲拿了一把解腕尖刀,

径奔到樊楼前去寻陆虞候,

也不见了。

却回来他门前等了一晚,

不见回家,

林冲自归。

娘子劝道:

“我又不曾被他骗了,

你休得胡做。

”林冲道:

“叵耐这陆谦畜生,

我和你如兄若弟,

你也来骗我!

只怕不撞见高衙内,

也照管着他头面。

”娘子苦劝,

那里肯放他出门。

陆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内,

亦不敢回家。

林冲一连等了三日,

并不见面。

府前人见林冲面色不好,

谁敢问他。

第四日饭时候,

鲁智深径寻到林冲家相探,

问道:

“教头如何连日不见面?

”林冲答道:

“小弟少冗,

不曾探得师兄。

既蒙到我寒舍,

本当草酌三杯,

争奈一时不能周备,

且和师兄一同上街闲玩一遭,

市沽两盏,

如何?

”智深道:

“最好。

”两个同上街来,

吃了一日酒,

又约明日相会。

自此,

每日与智深上街吃酒,

把这件事都放慢了。

且说高衙内自从那日在陆虞候家楼上吃了那惊,

跳墙脱走,

不敢对太尉说知,

因此在府中卧病。

陆虞候和富安两个来府里望衙内,

见他容颜不好,

精神憔悴。

陆谦道:

“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

”衙内道:

“实不瞒你们说,

我为林冲老婆,

两次不能勾得他,

又吃他那一惊,

这病越添得重了。

眼见的半年三个月,

性命难保。

”二人道:

“衙内且宽心,

只在小人两个身上,

好歹要共那妇人完聚,

只除他自缢死了便罢。

”正说间,

府里老都管也来看衙内病症。

只见:

不痒不疼,

浑身上或寒或热;

没撩没乱,

满腹中又饱又饥。

白昼忘餐,

黄昏废寝。

对爷娘怎诉心中恨,

见相识难遮脸上羞。

七魄悠悠,

等候鬼门关上去;

三魂荡荡,

安排横死案中来。

那陆虞候和富安见老都管来问病,

两个商量道:

“只除恁的。

”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来,

两个邀老都管僻静处说道:

“若要衙内病好,

只除教太尉得知,

害了林冲性命,

方能勾得他老婆和衙内在一处,

这病便得好。

若不如此,

已定送了衙内性命。

”老都管道:

“这个容易,

老汉今晚便禀太尉得知。

”两个道:

“我们已有了计,

只等你回话。

”

老都管至晚来见太尉,

说道:

“衙内不害别的症,

却害林冲的老婆。

”高俅道:

“几时见了他的浑家?

”都管禀道:

“便是前月二十八日,

在岳庙里见来,

今经一月有余余。

”又把陆虞候设的计备细说了。

高俅道:

“如此,

因为他浑家怎地害他?

我寻思起来,

若为惜林冲一个人时,

须送了我孩儿性命,

却怎生是好?

”都管道:

“陆虞候和富安有计较。

”高俅道:

“既是如此,

教唤二人来商议。

”老都管随即唤陆谦、

富安,

入到堂里,

唱了喏。

高俅问道:

“我这小衙内的事,

你两个有甚计较?

救得我孩儿好了时,

我自抬举你二人。

”陆虞候向前禀道:

“恩相在上,

只除如此如此使得。

”高俅见说了,

喝采道:

“好计!

你两个明日便与我行。

”不在话下。

再说林冲每日和智深吃酒,

把这件事不记心了。

那一日,

两个同行到阅武坊巷口,

见一条大汉,

头戴一顶抓角儿头巾,

穿一领旧战袍,

手里拿着一口宝刀,

插着个草标儿,

立在街上,

口里自言自语说道:

“不遇识者,

屈沉了我这口宝刀!

”林冲也不理会,

只顾和智深说着话走。

那汉子又跟在背后道:

“好口宝刀,

可惜不遇识者!

”林冲只顾和智深走着,

说得入港。

那汉又在背后说道:

偌大一个东京,

没一个识的军器的!

”林冲听的说,

回过头来,

那汉飕的把那口刀掣将出来,

明晃晃的夺人眼目。

林冲合当有事,

猛可地道:

“将来看!

”那汉递将过来。

林冲接在手内,

同智深看了。

但见:

清光夺目,

冷气侵人。

远看如玉沼春冰,

近看似琼台瑞雪。

花纹密布,

鬼神见后心惊;

气象纵横,

奸党遇时胆裂。

太阿巨阙应难比,

干将莫邪亦等闲。

当时林冲看了,

吃了一惊,

失口道:

“好刀!

你要卖几钱?

”那汉道:

“索价三千贯,

实价二千贯。

”林冲道:

“值是值二千贯,

只没个识主。

你若一千贯肯时,

我买你的。

”那汉道:

“我急要些钱使,

你若端的要时,

饶你五百贯,

实要一千五百贯。

”林冲道:

“只是一千贯,

我便买了。

”那汉叹口气道:

“金子做生铁卖了,

罢,

罢!

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

”林冲道:

“跟我来家中取钱还你。

”回身却与智深道:

“师兄且在茶房里少待,

小弟便来。

”智深道:

“洒家且回去,

明日再相见。

”林冲别了智深,

自引了卖刀的那汉,

去家去取钱与他。

将银子折算价贯,

准还与他,

就问那汉道:

“你这口刀那里得来?

”那汉道:

“小人祖上留下。

因为家道消乏,

没奈何,

将出来卖了。

”林冲道:

“你祖上是谁?

”那汉道:

“若说时,

辱没杀人!

”林冲再也不问。

那汉得了银两自去了。

林冲把这口刀翻来复去看了一回,

喝采道:

“端的好把刀!

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宝刀,

胡乱不肯教人看,

我几番借看,

也不肯将出来。

今日我也买了这口好刀,

慢慢和他比试。

”林冲当晚不落手看了一晚,

夜间挂在壁上,

未等天明,

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时分,

只听得门首有两个承局叫道:

“林教头,

太尉钧旨,

道你买一口好刀,

就叫你将去比看。

太尉府里专等。

”林冲听得,

说道:

“又是甚么多口的报知了。

”两个承局催得林冲穿了衣服,

拿了那口刀,

随这两个承局来。

一路上,

林冲道:

“我在府中不认的你。

”两个人说道:

“小人新近参随。

”却早来到府前,

进得到厅前,

林冲立住了脚。

两个又道:

“太慰在里面后堂内坐地。

”转入屏风,

至后堂,

又不见太尉。

林冲又住了脚。

两个又道:

“太尉直在里面等你,

叫引教头进来。

”又过了两三重门,

到一个去处,

一周遭都是绿栏杆。

两个又引林冲到堂前,

说道:

“教头,

你只在此少待,

等我入去禀太尉。

”

林冲拿着刀,

立在檐前,

两个人自入去了。

一盏茶时,

不见出来。

林冲心疑,

探头入帘看时,

只见檐前额上有四个青字,

写道“白虎节堂”。

林冲猛省道:

“这节堂是商议军机大事处,

如何敢无敌辄入,

不是礼!

”急待回身,

只听的鞭履响、

脚步鸣,

一个人从外面入。

林冲看时,

不是别人,

却是本管高太尉。

林冲见了,

执刀向前声喏。

太尉喝道:

“林冲,

你又无呼唤,

安敢辄入白虎节堂!

你知法度否?

你手里拿着刀,

莫非来刺杀下官?

有人对我说,

你两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

必有歹心。

”林冲躬身禀道:

“恩相,

恰才蒙两个承局呼唤林冲,

将刀来比看。

”太尉喝道:

“承局在那里?

”林冲道:

“恩相,

他两个已投堂里去了。

”太尉道:

“胡说!

甚么承局敢进我府堂里去。

左右,

与我拿下这厮!

”说犹未了,

旁边耳房里走出二十余人,

把林冲横推倒拽,

恰似皂雕追紫燕,

浑如猛虎啖羊羔。

高太尉大怒道:

“你既是禁军教头,

法度也还不知道。

因何手执利刃,

故入节堂,

欲杀本官?

”叫左右把林冲推下,

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

有分教:

“大闹中原,

纵横海内。

直教农夫背上添心号,

渔父舟中插认旗。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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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在世爲人保七旬,

何勞日夜弄精神。

世事到頭終有盡,

浮花過眼總非真。

貧窮富貴天之命,

事業功名隙裏塵。

得便宜處休歡喜,

遠在兒孫近在身。

話說那酸棗門外三二十個潑皮破落戶中間,

有兩個爲頭的,

一個叫做過街老鼠張三,

一個叫做青草蛇李四。

這兩個爲頭接將來,

智深也卻好去糞窖邊,

看見這夥人都不走動,

隻立在窖邊,

齊道:

“俺特來與和尚作慶。

”智深道:

“你們既是鄰舍街坊,

都來廨宇裏坐地。

”張三、

李四便拜在地上,

不肯起來。

只指望和尚來扶他,

便要動手。

智深見了,

心裏早疑忌道:

“這夥人不三不四,

又不肯近前來,

莫不要攧灑家?

那廝卻是倒來捋虎鬚,

俺且走向前去,

教那廝看灑家手腳。

”

智深大踏步近前,

去衆人面前來。

那張三、

李四便道:

“小人兄弟們特來參拜師父。

”口裏說,

便向前去,

一個來搶左腳,

一個來搶右腳。

智深不等他占身,

右腳早起,

騰的把李四先踢下糞窖裏去。

張三恰待走,

智深左腳早起,

兩個潑皮都踢在糞窖裏掙扎。

後頭那二三十個破落戶,

驚的目瞪癡呆,

都待要走。

智深喝道:

“一個走的,

一個下去!

兩個走的,

兩個下去!

”衆潑皮都不敢動撣。

只見那張三、

李四在糞窖裏探起頭來。

原來那座糞窖沒底似深,

兩個一身臭屎,

頭髮上蛆蟲盤滿,

立在糞窖裏,

叫道:

“師父,

饒恕我們!

”智深喝道:

“你那衆潑皮,

快扶那鳥上來,

我便饒你衆人。

”衆人打一救,

攙到葫蘆架邊,

臭穢不可近前。

智深呵呵大笑道:

“兀那蠢物!

你且去菜園池子裏洗了來,

和你衆人說話。

”兩個潑皮洗了一回,

衆人脫件衣服與他兩個穿了。

智深叫道:

“都來廨宇裏坐地說話。

”智深先居中坐了,

指着衆人道:

“你那夥鳥人,

休要瞞灑家,

你等都是什麼鳥人,

來這裏戲弄灑家?

”那張三、

李四並衆火伴一齊跪下,

說道:

“小人祖居在這裏,

都只靠賭博討錢爲生。

這片菜園是俺們衣飯碗,

大相國寺裏幾番使錢要奈何我們不得。

師父卻是那裏來的長老?

恁的了得!

相國寺裏不曾見有師父。

今日我等願情伏侍。

”智深道:

“灑家是關西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

只爲殺的人多,

因此情願出家,

五臺山來到這裏。

灑家俗姓魯,

法名智深。

休說你這三二十個人直什麼,

便是千軍萬馬隊中,

俺敢直殺的入去出來!

”衆潑皮喏喏連聲,

拜謝了去。

智深自來廨宇裏房內,

收拾整頓歇臥。

次日,

衆潑皮商量,

湊些錢物,

買了十瓶酒,

牽了一個豬,

來請智深。

都在廨宇安排了,

請魯智深居中坐了,

兩邊一帶坐定那二三十潑皮飲酒。

智深道:

“什麼道理,

叫你衆人們壞鈔。

”衆人道:

“我們有福,

今日得師父在這裏,

與我等衆人做主。

”智深大喜。

吃到半酣裏,

也有唱的,

也有說的,

也有拍手的,

也有笑的。

正在那裏喧鬨,

只聽得門外老鴉哇哇的叫。

衆人有扣齒的,

齊道:

“赤口上天,

白舌入地。

”智深道:

“你們做什麼鳥亂?

”衆人道:

“老鴉叫,

怕有口舌。

”智深道:

“那裏取這話!

”那種地道人笑道:

“牆角邊綠楊樹上新添了一個老鴉巢,

每日只咶到晚。

”衆人道:

“把梯子去上面拆了那巢便了。

”有幾個道:

“我們便去。

”智深也乘着酒興,

都到外面看時,

果然綠楊樹上一個老鴉巢。

衆人道:

“把梯子上去拆了,

也得耳根清淨。

”李四便道:

“我與你盤上去,

不要梯子。

”智深相了一相,

走到樹前,

把直裰脫了,

用右手向下,

把身倒繳着,

卻把左手拔住上截,

把腰只一趁,

將那株綠楊樹帶根拔起。

衆潑皮見了,

一齊拜倒在地,

只叫:

“師父非是凡人,

正是真羅漢!

身體無千萬斤氣力,

如何拔得起!

”智深道:

“打甚鳥緊!

明日都看灑家演武使器械。

”衆潑皮當晚各自散了。

從明日爲始,

這二三十個破落戶見智深匾匾的伏,

每日將酒肉來請智深,

看他演武使拳。

過了數日,

智深尋思道:

“每日吃他們酒食多矣,

灑家今日也安排些還席。

”叫道人去城中買了幾般果子,

沽了兩三擔酒,

殺翻一口豬,

一腔羊。

那時正是三月盡,

天氣正熱。

智深道:

“天色熱!

”叫道人綠槐樹下鋪了蘆蓆,

請那許多潑皮團團坐定。

大碗斟酒,

大塊切肉,

叫衆人吃得飽了。

再取果子吃酒,

又吃得正濃,

衆潑皮道:

“這幾日見師父演力,

不曾見師父家生器械,

怎得師父教我們看一看也好。

”智深道:

“說的是。

”自去房內取出渾鐵禪杖,

頭尾長五尺,

重六十二斤。

衆人看了,

盡皆吃驚,

都道:

“兩臂膊沒水牛大小氣力,

怎使得動!

”智深接過來,

颼颼的使動,

渾身上下,

沒半點兒參差。

衆人看了,

一齊喝采。

智深正使得活泛,

只見牆外一個官人看見,

喝采道:

“端的使得好!

”智深聽得,

收住了手看時,

只見牆缺邊立着一個官人。

怎生打扮?

但見:

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

腦後兩個白玉圈連珠鬢環。

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

腰繫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

穿一對磕瓜頭朝樣皁靴,

手中執一把摺疊紙西川扇子。

那官人生的豹頭環眼,

燕頷虎鬚,

八尺長短身材,

三十四五年紀,

口裏道:

“這個師父端的非凡,

使的好器械!

”衆潑皮道:

“這位教師喝采,

必然是好。

”智深問道:

“那軍官是誰?

”衆人道:

“這官人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

名喚林沖。

”智深道:

“何不就請來廝見?

”那林教頭便跳入牆來。

兩個就槐樹下相見了,

一同坐地。

林教頭便問道:

“師兄何處人氏?

法諱喚做甚麼?

”智深道:

“灑家是關西魯達的便是。

只爲殺的人多,

情願爲僧。

年幼時也曾到東京,

認得今尊林提轄。

”林沖大喜,

就當結義智深爲兄。

智深道:

“教頭今日緣何到此?

”林沖答道:

“恰纔與拙荊一同來間壁岳廟裏還香願。

林沖聽得使棒,

看得入眼,

着女使錦兒自和荊婦去廟裏燒香。

林沖就只此間相等。

不想得遇師兄。

”智深道:

“灑家初到這裏,

正沒相識,

得這幾個大哥每日相伴。

如今又得教頭不棄,

結爲弟兄,

十分好了。

”便叫道人再添酒來相待。

恰纔飲得三杯,

只見女使錦兒慌慌急急,

紅了臉,

在牆缺邊叫道:

“官人,

休要坐地!

娘子在廟中和人合口!

”林沖連忙問道:

“在那裏?

”錦兒道:

“正在五嶽樓下來,

撞見個詐奸不級的,

把娘子攔住了,

不肯放。

”林沖慌忙道:

“卻再來望師兄,

休怪,

休怪!

”林沖別了智深,

急跳過牆缺,

和錦兒徑奔岳廟裏來。

搶到五嶽樓看時,

見了數個人拿着彈弓、

吹筒、

粘竿,

都立在欄干邊。

胡梯上一個年小的後生,

獨自背立着,

把林沖的娘子攔着道:

“你且上樓去,

和你說話。

”林沖娘子紅了臉道:

“清平世界,

是何道理,

把良人調戲!

”林沖趕到跟前,

把那後生肩胛只一扳過來,

喝道:

“調戲良人妻子,

當得何罪!

”恰待下拳打時,

認的是本管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

原來高俅新發跡,

不曾有親兒,

無人幫助,

因此過房這高阿叔高三郎兒子在房內爲子。

本是叔伯弟兄,

卻與他做乾兒子,

因此高太尉愛惜他。

那廝在東京倚勢豪強,

專一愛淫垢人家妻女。

京師人懼怕他權勢,

誰敢與他爭口,

叫他做花花太歲。

當時林沖扳將過來,

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

先自手軟了。

高衙內說道:

“林沖,

幹你甚事,

你來多管?

”原來高衙內不認得他是林沖的娘子,

若還認得時,

也沒這場事。

見林沖不動手,

他發這話。

衆多閒漢見鬧,

一齊攏來勸道:

“教頭休怪,

衙內不認的,

多有衝撞。

”林沖怒氣未消,

一雙眼睜着瞅那高衙內,

衆閒漢勸了林沖,

和哄高衙內出廟上馬去了。

林沖將引妻小並使女錦兒,

也轉出廊下來。

只見智深提着鐵禪杖,

引着那二三十個破落戶,

大踏步搶入廟來。

林沖見了,

叫道:

“師兄,

那裏去?

”智深道:

“我來幫你廝打!

”林沖道:

“原來是本官高太尉的衙內,

不認得荊婦,

時間無禮。

林沖本待要痛打那廝一頓,

太尉面上須不好看。

自古道:

不怕官,

只怕管。

林沖不合吃着他的請受,

權且讓他這一次。

”智深道:

“你卻怕他本官太尉,

灑家怕他甚鳥!

俺若撞見那撮鳥時,

且教他吃灑家三百禪杖了去。

”林沖見智深醉了,

便道:

“師兄說得是。

林沖一時被衆人勸了,

權且饒他。

”智深道:

“但有事時,

便來喚灑家與你去。

”衆潑皮見智深醉了,

扶着道:

“師父,

俺們且去,

明日再得相會。

”智深提着禪杖道:

“阿嫂休怪,

莫要笑話。

阿哥,

明日再得相會。

”智深相別,

自和潑皮去了。

林沖領了娘子並錦兒取路回家,

心中只是鬱鬱不樂。

且說這高衙內引了一班兒閒漢,

自見了林沖娘子,

又被他衝散了,

心中好生着迷,

怏怏不樂,

回到府中納悶。

過了三兩日,

衆多閒漢都來伺候,

見衙內自焦,

沒撩沒亂,

衆人散了。

數內有一個幫閒的,

喚作幹鳥頭富安,

理會得高衙內意思,

獨自一個到府中伺候。

見衙內在書房中閒坐,

那富安走近前去道:

“衙內近日面色清減,

心中少樂,

必然有件不悅之事。

”高衙內道:

“你如何省得?

”富安道:

“小子一猜便着。

”衙內道:

“你猜我心中甚事不樂?

”富安道:

“衙內是思想那‘雙木’的。

這猜如何?

”衙內笑道:

“你猜得是。

只沒個道理得他。

”富安道:

“有何難哉!

衙內怕林沖是個好漢,

不敢欺他,

這個無傷。

他見在帳下聽使喚,

大請大受,

怎敢惡了太尉?

輕則便刺配了他,

重則害了他性命。

小閒尋思有一計,

使衙內能勾得他。

”高衙內聽的,

便道:

“自見了多少好女娘,

不知怎的只愛他,

心中着迷,

鬱鬱不樂。

你有甚見識,

能勾他時,

我自重重的賞你。

”富安道:

“門下知心腹的陸虞候陸謙,

他和林沖最好。

明日衙內躲在陸虞候樓上深閣,

擺下些酒食,

卻叫陸謙去請林沖出來吃酒。

教他直去樊樓上深閣裏吃酒,

小閒便去他家對林沖娘子說道:

‘你丈夫教頭和陸謙吃酒,

一時重氣,

悶倒在樓上,

叫娘子快去看哩。

’賺得他來到樓上。

婦人家水性,

見了衙內這般風流人物,

再着些甜話兒調和他,

不由他不肯。

小閒這一計如何?

”高衙內喝采道:

“好條計!

就今晚着人去喚陸虞候來分付了。

”原來陸虞候家只在高太尉家隔壁巷內。

次日,

商量了計策,

陸虞候一時聽允,

也沒奈何,

只要衙內歡喜,

卻顧不得朋友交情。

且說林沖連日悶悶不已,

懶上街去,

巳牌時,

聽得門首有人叫道:

“教頭在家麼?

”林沖出來看時,

卻是陸虞候,

慌忙道:

“陸兄何來?

”陸謙道:

“特來探望,

兄何故連日街前不見?

”林沖道:

“心裏悶,

不曾出去。

”陸謙道:

“我同兄長去吃三杯解悶。

”林沖道:

“少坐拜茶。

”兩個吃了茶起身。

陸虞候道:

“阿嫂,

我同兄長到家去吃三杯。

”林沖娘子趕到布簾下,

叫道:

“大哥,

少飲早歸。

”

林沖與陸謙出得門來,

街上閒走了一回。

陸虞候道:

“兄長,

我們休家去,

只就樊樓內吃兩杯。

”當時兩個上到樊樓內,

佔個閣兒,

喚酒保分付,

叫取兩瓶上色好酒,

希奇果子案酒。

兩個敘說閒話。

林沖嘆了一口氣,

陸虞候道:

“兄長何故嘆氣?

”林沖道:

“賢弟不知,

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

不遇明主,

屈沉在小人之下,

受這般腌臢的氣!

”陸虞候道:

“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

誰人及得兄長的本事,

太尉又看承得好,

卻受誰的氣?

”林沖把前日高衙內的事告訴陸虞候一遍。

陸虞候道:

“衙內必不認的嫂子。

如此也不打緊,

兄長不必忍氣,

只顧飲酒。

”林沖吃了八九杯酒,

因要小遺,

起身道:

“我去淨手了來。

”林沖下得樓來,

出酒店門,

投東小巷內去淨了手。

回身轉出巷口,

只見女使錦兒叫道:

“官人,

尋得我苦,

卻在這裏!

”林沖慌忙問題:

“做甚麼?

”錦兒道:

“官人和陸虞候出來,

沒半個時辰,

只見一個漢子慌慌急急奔來家裏,

對娘子說道:

‘我是陸虞候家鄰舍。

你家教頭和陸謙吃酒,

只見教頭一口氣不來,

便重倒了!

只叫娘子且快來看視。

’娘子聽得,

連忙央間壁王婆看了家,

和我跟那漢子去。

直到太府前小巷內一家人家,

上至樓上,

只見桌子上擺着些酒食,

不見官人。

恰待下樓,

只見前日岳廟裏囉唣娘子的那後生出來道:

‘娘子少坐,

你丈夫來也。

’錦兒慌慌下的樓時,

只聽得娘子在樓上叫:

‘殺人!

’因此,

我一地裏尋官人不見,

正撞着賣藥的張先生道:

‘我在樊樓前過,

見教頭和一個人入去吃酒。

’因此特奔到這裏。

官人快去!

”

林沖見說,

吃了一驚,

也不顧女使錦兒,

三步做一步,

跑到陸虞候家。

搶到胡梯上,

卻關着樓門。

只聽得娘子叫道:

“清平世界,

如何把我良人妻子關在這裏!

”又聽得高衙內道:

“娘子,

可憐見救俺!

便是鐵石人,

也告的迴轉!

”林沖立在胡梯上,

叫道:

“大嫂開門!

”那婦人聽的是丈夫聲音,

只顧來開門。

高衙內吃了一驚,

斡開了樓窗,

跳牆走了。

林沖上的樓上,

尋不見高衙內,

問娘子道:

“不曾被這廝點污了?

”娘子道:

“不曾。

”林沖把陸虞候家打得粉碎,

將娘子下樓。

出得門外看時,

鄰舍兩邊都閉了門。

女使錦兒接着,

三個人一處歸家去了。

林沖拿了一把解腕尖刀,

徑奔到樊樓前去尋陸虞候,

也不見了。

卻回來他門前等了一晚,

不見回家,

林沖自歸。

娘子勸道:

“我又不曾被他騙了,

你休得胡做。

”林沖道:

“叵耐這陸謙畜生,

我和你如兄若弟,

你也來騙我!

只怕不撞見高衙內,

也照管着他頭面。

”娘子苦勸,

那裏肯放他出門。

陸虞候只躲在太尉府內,

亦不敢回家。

林沖一連等了三日,

並不見面。

府前人見林沖面色不好,

誰敢問他。

第四日飯時候,

魯智深徑尋到林沖家相探,

問道:

“教頭如何連日不見面?

”林沖答道:

“小弟少冗,

不曾探得師兄。

既蒙到我寒舍,

本當草酌三杯,

爭奈一時不能周備,

且和師兄一同上街閒玩一遭,

市沽兩盞,

如何?

”智深道:

“最好。

”兩個同上街來,

吃了一日酒,

又約明日相會。

自此,

每日與智深上街吃酒,

把這件事都放慢了。

且說高衙內自從那日在陸虞候家樓上吃了那驚,

跳牆脫走,

不敢對太尉說知,

因此在府中臥病。

陸虞候和富安兩個來府裏望衙內,

見他容顏不好,

精神憔悴。

陸謙道:

“衙內何故如此精神少樂?

”衙內道:

“實不瞞你們說,

我爲林沖老婆,

兩次不能勾得他,

又吃他那一驚,

這病越添得重了。

眼見的半年三個月,

性命難保。

”二人道:

“衙內且寬心,

只在小人兩個身上,

好歹要共那婦人完聚,

只除他自縊死了便罷。

”正說間,

府里老都管也來看衙內病症。

只見:

不癢不疼,

渾身上或寒或熱;

沒撩沒亂,

滿腹中又飽又飢。

白晝忘餐,

黃昏廢寢。

對爺孃怎訴心中恨,

見相識難遮臉上羞。

七魄悠悠,

等候鬼門關上去;

三魂蕩蕩,

安排橫死案中來。

那陸虞候和富安見老都管來問病,

兩個商量道:

“只除恁的。

”等候老都管看病已了出來,

兩個邀老都管僻靜處說道:

“若要衙內病好,

只除教太尉得知,

害了林沖性命,

方能勾得他老婆和衙內在一處,

這病便得好。

若不如此,

已定送了衙內性命。

”老都管道:

“這個容易,

老漢今晚便稟太尉得知。

”兩個道:

“我們已有了計,

只等你回話。

”

老都管至晚來見太尉,

說道:

“衙內不害別的症,

卻害林沖的老婆。

”高俅道:

“幾時見了他的渾家?

”都管稟道:

“便是前月二十八日,

在岳廟裏見來,

今經一月有餘餘。

”又把陸虞候設的計備細說了。

高俅道:

“如此,

因爲他渾家怎地害他?

我尋思起來,

若爲惜林沖一個人時,

須送了我孩兒性命,

卻怎生是好?

”都管道:

“陸虞候和富安有計較。

”高俅道:

“既是如此,

教喚二人來商議。

”老都管隨即喚陸謙、

富安,

入到堂裏,

唱了喏。

高俅問道:

“我這小衙內的事,

你兩個有甚計較?

救得我孩兒好了時,

我自擡舉你二人。

”陸虞候向前稟道:

“恩相在上,

只除如此如此使得。

”高俅見說了,

喝采道:

“好計!

你兩個明日便與我行。

”不在話下。

再說林沖每日和智深吃酒,

把這件事不記心了。

那一日,

兩個同行到閱武坊巷口,

見一條大漢,

頭戴一頂抓角兒頭巾,

穿一領舊戰袍,

手裏拿着一口寶刀,

插着個草標兒,

立在街上,

口裏自言自語說道:

“不遇識者,

屈沉了我這口寶刀!

”林沖也不理會,

只顧和智深說着話走。

那漢子又跟在背後道:

“好口寶刀,

可惜不遇識者!

”林沖只顧和智深走着,

說得入港。

那漢又在背後說道:

偌大一個東京,

沒一個識的軍器的!

”林沖聽的說,

回過頭來,

那漢颼的把那口刀掣將出來,

明晃晃的奪人眼目。

林沖合當有事,

猛可地道:

“將來看!

”那漢遞將過來。

林沖接在手內,

同智深看了。

但見:

清光奪目,

冷氣侵人。

遠看如玉沼春冰,

近看似瓊臺瑞雪。

花紋密佈,

鬼神見後心驚;

氣象縱橫,

奸黨遇時膽裂。

太阿巨闕應難比,

干將莫邪亦等閒。

當時林沖看了,

吃了一驚,

失口道:

“好刀!

你要賣幾錢?

”那漢道:

“索價三千貫,

實價二千貫。

”林沖道:

“值是值二千貫,

只沒個識主。

你若一千貫肯時,

我買你的。

”那漢道:

“我急要些錢使,

你若端的要時,

饒你五百貫,

實要一千五百貫。

”林沖道:

“只是一千貫,

我便買了。

”那漢嘆口氣道:

“金子做生鐵賣了,

罷,

罷!

一文也不要少了我的。

”林沖道:

“跟我來家中取錢還你。

”回身卻與智深道:

“師兄且在茶房裏少待,

小弟便來。

”智深道:

“灑家且回去,

明日再相見。

”林沖別了智深,

自引了賣刀的那漢,

去家去取錢與他。

將銀子折算價貫,

準還與他,

就問那漢道:

“你這口刀那裏得來?

”那漢道:

“小人祖上留下。

因爲家道消乏,

沒奈何,

將出來賣了。

”林沖道:

“你祖上是誰?

”那漢道:

“若說時,

辱沒殺人!

”林沖再也不問。

那漢得了銀兩自去了。

林沖把這口刀翻來覆去看了一回,

喝采道:

“端的好把刀!

高太尉府中有一口寶刀,

胡亂不肯教人看,

我幾番借看,

也不肯將出來。

今日我也買了這口好刀,

慢慢和他比試。

”林沖當晚不落手看了一晚,

夜間掛在壁上,

未等天明,

又去看那刀。

次日巳牌時分,

只聽得門首有兩個承局叫道:

“林教頭,

太尉鈞旨,

道你買一口好刀,

就叫你將去比看。

太尉府裏專等。

”林沖聽得,

說道:

“又是甚麼多口的報知了。

”兩個承局催得林沖穿了衣服,

拿了那口刀,

隨這兩個承局來。

一路上,

林沖道:

“我在府中不認的你。

”兩個人說道:

“小人新近參隨。

”卻早來到府前,

進得到廳前,

林沖立住了腳。

兩個又道:

“太慰在裏面後堂內坐地。

”轉入屏風,

至後堂,

又不見太尉。

林沖又住了腳。

兩個又道:

“太尉直在裏面等你,

叫引教頭進來。

”又過了兩三重門,

到一個去處,

一周遭都是綠欄杆。

兩個又引林沖到堂前,

說道:

“教頭,

你只在此少待,

等我入去稟太尉。

”

林沖拿着刀,

立在檐前,

兩個人自入去了。

一盞茶時,

不見出來。

林沖心疑,

探頭入簾看時,

只見檐前額上有四個青字,

寫道“白虎節堂”。

林沖猛省道:

“這節堂是商議軍機大事處,

如何敢無敵輒入,

不是禮!

”急待回身,

只聽的鞭履響、

腳步鳴,

一個人從外面入。

林沖看時,

不是別人,

卻是本管高太尉。

林沖見了,

執刀向前聲喏。

太尉喝道:

“林沖,

你又無呼喚,

安敢輒入白虎節堂!

你知法度否?

你手裏拿着刀,

莫非來刺殺下官?

有人對我說,

你兩三日前拿刀在府前伺候,

必有歹心。

”林沖躬身稟道:

“恩相,

恰纔蒙兩個承局呼喚林沖,

將刀來比看。

”太尉喝道:

“承局在那裏?

”林沖道:

“恩相,

他兩個已投堂裏去了。

”太尉道:

“胡說!

甚麼承局敢進我府堂裏去。

左右,

與我拿下這廝!

”說猶未了,

旁邊耳房裏走出二十餘人,

把林沖橫推倒拽,

恰似皁雕追紫燕,

渾如猛虎啖羊羔。

高太尉大怒道:

“你既是禁軍教頭,

法度也還不知道。

因何手執利刃,

故入節堂,

欲殺本官?

”叫左右把林沖推下,

不知性命如何。

不因此等,

有分教:

“大鬧中原,

縱橫海內。

直教農夫背上添心號,

漁父舟中插認旗。

畢竟看林沖性命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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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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