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林教頭風雪山神廟 陸虞候火燒草料場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天理昭昭不可诬,

莫将奸恶作良图。

若非风雪沽村酒,

定被焚烧化朽枯。

自谓冥中施计毒,

谁知暗里有神扶。

最怜万死逃生地,

真是瑰奇伟丈夫。

话说当日林冲正闲走间,

忽然背后人叫,

回头看时,

却认得是酒生儿李小二。

当初东京时,

多得林冲看顾。

这李小二先前在东京时,

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财,

被捉住了,

要送官司问罪。

却得林冲主张陪话,

救了他免送官司。

又与他陪了些钱财,

方得脱免。

京中安不得身,

又亏林冲赍发他盘缠,

于路投奔人。

不想今日却在这里撞见。

林冲道:

“小二哥,

你如何也在这里?

”李小二便拜道:

“自从得恩人救济,

赍发小人,

一地里投奔人不着。

迤逦不想来到沧州,

投托一个酒店里,

姓王,

留小人在店中做过卖。

因见小人勤谨,

安排的好菜蔬,

调和的好汁水,

来吃的人都喝采,

以此买卖顺当。

主人家有个女儿,

就招了小人做女婿。

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

只剩得小人夫妻两个,

权在营前开了个茶酒店。

因讨钱过来,

遇见恩人。

恩人不知为何事在这里?

”林冲指着脸上道:

“我因恶了高太尉,

生事陷害,

受了一场官司,

刺配到这里。

如今叫我管天王堂,

未知久后如何。

不想今日到此遇见。

”

李小二就请林冲到家里面坐定,

叫妻子出来拜了恩人。

两口儿欢喜道:

“我夫妻二人,

正没个亲眷。

今日得恩人到来,

便是从天降下。

”林冲道:

“我是罪囚,

恐怕玷辱你夫妻两个。

”李小二道:

“谁不知恩人大名,

休恁地说。

但有衣服,

便拿来家里浆洗缝补。

”当时管待林冲酒食,

至晚送回天王堂。

次日,

又来相请。

因此,

林冲得李小二家来往,

不时间送汤送水来营里与林冲吃。

林冲因见他两口儿恭勤孝顺,

常把些银两与他做本钱,

不在话下。

有诗为证:

才离寂寞神堂路,

又守萧条草料场。

李二夫妻能爱客,

供茶送酒意偏长。

且把闲话休题,

只说正话。

迅速光阴,

却早冬来。

林冲的绵衣裙袄,

都是李小二浑家整治缝补。

忽一日,

李小二正在门前安排菜蔬下饭,

只见一个人闪将进来,

酒店里坐下,

随后又一人入来。

看时,

前面那个人是军官打扮,

后面这个走卒模样,

跟着也来坐下。

李小二入来问道:

“要吃酒?

”只见那个人将出一两银子与小二道:

“且收放柜上,

取三四瓶好酒来。

客到时,

果品酒馔只顾将来,

不必要问。

”李小二道:

“官人请甚客?

”那人道:

“烦你与我去营里请管营、

差拨两个来说话。

问时,

你只说有个官人请说话,

商议些事务,

专等,

专等。

”李小二应承了,

来到牢城里,

先请了差拨,

同到管营家里,

请了管营,

都到酒店里。

只见那个官人和管营、

差拨两个讲了礼。

管营道:

“素不相识,

动问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

“有书在此,

少刻便知。

且取酒来。

”李小二连忙开了酒,

一面铺下菜蔬果品酒馔。

那人叫讨副劝盘来,

把了盏,

相让坐了。

小二独自一个,

撺梭也似伏侍不暇。

那跟来的人讨了汤桶,

自行荡酒。

约计吃过十数杯,

再讨了按酒,

铺放桌上。

只见那人说道:

“我自有伴当荡酒,

不叫你休来。

我等自要说话。

”

李小二应了,

自来门首叫老婆道:

“大姐,

这两个人来的不尴尬。

”老婆道:

“怎么的不尴尬?

”小二道:

“这两个人语言声音,

是东京人,

初时又不认得管营,

向后我将按酒入去,

只听得差拨口里讷出一句‘高太尉’三个字来。

这人莫不与林教头身上有些干碍?

我自在门前理会,

你且去阁子背后,

听说甚么。

”老婆道:

“你去营中寻林教头来,

认他一认。

”李小二道:

“你不省得,

林教头是个性急的人,

摸不着便要杀人放火。

倘或叫的他来看了,

正是前日说的甚么陆虞候,

他肯便罢?

做出事来,

须连累了我和你。

你只去听一听,

再理会。

”老婆道:

“说的是。

”便入去听了一个时辰,

出来说道:

“他那三四个交头接耳说话,

正不听得说甚么。

只见那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去伴当怀里取出一帕子物事,

递与管营和差拨。

帕子里面的莫不是金银?

只听差拨口里说道:

‘都在我身上,

好歹要结果了他性命。

’”正说之间,

阁子里叫“将汤来。

”李小二急去里面换汤时,

看见管营手里拿着一封书。

小二换了汤,

添些下饭。

又吃了半个时辰,

算还了酒钱,

管营、

差拨先去了。

次后,

那两个低着头也去了。

转背没多时,

只见林冲走将入店里来,

说道“小二哥,

连日好买卖。

”李小二慌忙道:

“恩人请坐,

小人却待正要寻恩人,

有些要紧话说。

”有诗为证:

潜为奸计害英雄,

一线天教把信通。

亏杀有情贤李二,

暗中回护有奇功。

当下林冲问道:

“甚么要紧的事?

”小二哥请林冲到里面坐下,

说道:

“却才有个东京来的尴尬人,

在我这里请管营、

差拨吃了半日酒。

差拨口里讷出高太尉三个字来。

小人心下疑,

又着浑家听了一个时辰,

他却交头接耳说话,

都不听得。

临了,

只见差拨口里应道:

‘都在我两个身上,

好歹要结果了他。

’那两个把一包金银递与管营、

差拨,

又吃了一回酒,

各自散了。

不知甚么样人。

小人心下疑,

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碍。

”林冲道:

“那人生得甚么模样?

”李小二道:

“五短身材,

白净面皮,

没甚髭须,

约有三十余岁。

那跟的也不长大,

紫棠色面皮。

”林冲听了大惊道:

“这三十岁的正是陆虞候。

那拨贱贼也敢来这里害我!

休要撞着我,

只教他骨肉为泥!

”李小二道:

“只要提防他便了,

岂不闻古人言:

吃饭防噎,

走路防跌。

”林冲大怒,

离了李小二家,

先去街上买把解腕尖刀,

带在身上,

前街后巷一地里去寻。

李小二夫妻两个,

捏着两把汗。

当晚无事,

次日天明起来,

早洗漱罢,

带了刀又去沧州城里城外,

小街夹巷,

团团寻了一日。

牢城营里都没动静。

林冲又来对李小二道:

“今日又无事。

”小二道:

“恩人,

只愿如此。

只是自放仔细便了。

”林冲自回天王堂,

过了一夜。

街上寻了三五日,

不见消耗,

林冲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

只见管营叫唤林冲到点视厅上,

说道:

“你来这里许多时,

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抬举的你。

此间东门外十五里,

有座大军草场,

每月但是纳草纳料的,

有些常例钱取觅。

原是一个老军看管。

我如今抬举你去替那老军来守天王堂,

你在那里几贯盘缠。

你可和差拨便去那里交割。

”林冲应道:

“小人便去。

”当时离了营中,

径到李小二家,

对他夫妻两个说道:

“今日管营拨我去大军草场管事,

却如何?

”李小二道:

“这个差使又好似天王堂。

那里收草料时,

有些常例钱钞。

往常不使钱时,

不能勾这差使。

”林冲道:

“却不害我,

倒与我好差使,

正不知何意?

”李小二道:

“恩人休要疑心,

只要没事便好了。

只是小人家离得远了,

过几时那工夫来望恩人。

”就时家里安排几杯酒,

请林冲吃了。

话不絮烦,

两个相别了。

林冲自来天王堂,

取了包裹,

带了尖刀,

拿了条花枪,

与差拨一同辞了管营,

两个取路投草料场来。

正是严冬天气,

彤云密布,

朔风渐起,

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那雪早下得密了。

怎见得好雪?

有《临江仙》词为证:

作阵成团空里下,

这回忒杀堪怜。

剡溪冻住子猷船。

玉龙鳞甲舞,

江海尽平填。

宇宙楼台都压倒,

长空飘絮飞绵。

三千世界玉相连。

冰交河北岸,

冻了十余年。

大雪下的正紧,

林冲和差拨两个在路上又没买酒吃处。

早来到草料场外看时,

一周遭有些黄土墙,

两扇大门。

推开看里面时,

七八间草房做着仓廒,

四下里都是马草堆,

中间两座草厅。

到那厅里,

只见那老军在里面向火。

差拨说道:

“管营差这个林冲来替你回天王堂看守,

你可即便交割。

”老军拿了钥匙,

引着林冲,

分付道:

“仓廒内自有官司封记,

这几堆草一堆堆都有数目。

”老军都点见了堆数,

又引林冲到草厅上。

老军收拾行李,

临了说道:

“火盆、

锅子、

碗碟,

都借与你。

”林冲道:

“天王堂内我也有在那里,

你要便拿了去。

”老军指壁上挂一个大葫芦,

说道:

“你若买酒吃时,

只出草场,

投东大路去三二里,

便有市井。

”老军自和差拨回营里来。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

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

屋边有一堆柴炭,

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

仰面看那草屋时,

四下里崩坏了,

又被朔风吹撼,

摇振得动。

林冲道:

“这屋如何过得一冬?

待雪晴了,

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

”向了一回火,

觉得身上寒冷,

寻思:

“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

何不去沽些酒来吃?

”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

把花枪挑了酒葫芦,

将火炭盖了,

取毡笠子戴上,

拿了钥匙,

出来把草厅门拽上。

出到大门首,

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

锁了。

带了钥匙,

信步投东。

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

迤逦背着北风而行。

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

看见一所古庙。

林冲顶礼道:

“神明庇佑,

改日来烧钱纸。

”又行了一回,

望见一簇人家。

林冲住脚看时,

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

林冲径到店里,

主人道:

“客人那里来?

”林冲道:

“你认得这个葫芦么?

”主人看了道:

“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

”林冲道:

“如何便认的?

”店主道:

“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

且请少坐。

天气寒冷,

且酌三杯权当接风。

”店家切一盘熟牛肉,

荡一壶热酒,

请林冲吃。

又自买了些牛肉,

又吃了数杯。

就又买了一葫芦酒,

包了那两块牛肉,

留下碎银子,

把花枪挑了酒葫芦,

怀内揣了牛肉,

叫声相扰,

便出篱笆门,

依旧迎着朔风回来。

看那雪,

到晚越下的紧了。

古时有个书生,

做了一个词,

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

这雪儿下的正好。

扯絮挦绵,

裁几片大如栲栳。

见林间竹屋茅茨,

争些儿被他压倒。

富室豪家,

却言道压瘴犹嫌少。

向的是兽炭红炉,

穿的是绵衣絮袄。

手捻梅花,

唱道国家祥瑞,

不念贫民些小。

高卧有幽人,

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

迎着北风,

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

开了锁,

入内看时,

只叫得苦。

原来天理昭然,

佑护善人义士,

因这场大雪,

救了林冲的性命。

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

林冲寻思:

“怎地好?

”放下花枪、

葫芦在雪里,

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

搬开破壁子,

探半身入去摸时,

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

林冲把手床上摸时,

只拽得一条絮被。

林冲钻将出来,

见天色黑了,

寻思:

“又没打火处,

怎生安排?

”想起:

“离了这半里路上,

有个古庙,

可以安身。

我且去那里宿一夜,

等到天明却做理会。

”把被卷了,

花枪挑着酒葫芦,

依旧把门拽上,

锁了,

望那庙里来。

入的庙门,

再把门掩上,

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

掇将过来,

靠了门。

入的里面看时,

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

两边一个判官,

一个小鬼,

侧边堆着一堆纸。

团团看来,

又没邻舍,

又无庙主。

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

将那条絮被放开,

先取下毡笠子,

把身上雪都抖了,

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

早有五分湿了,

和毡笠放在供桌上,

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

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

就将怀中牛肉下酒。

正吃时,

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

林冲跳起身来,

就壁缝里看时,

只见草料场里火起,

刮刮杂杂烧着。

看那火时,

但见:

一点灵台,

五行造化,

丙丁在世传流。

无明心内,

灾祸起沧州。

烹铁鼎能成万物,

铸金丹还与重楼。

思今古,

南方离位,

荧惑最为头。

绿窗归焰烬,

隔花深处,

掩映钓渔舟。

鏖兵赤壁,

公瑾喜成谋。

李晋王醉存馆驿,

田单在即墨驱牛。

周褒姒骊山一笑,

因此戏诸侯。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

四下里烧着。

林冲便拿枪,

却待开门来救火,

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

林冲就伏在庙听时,

是三个人脚步声,

且奔庙里来。

用手推门,

却被林冲靠住了,

推也推不开。

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

数内一个道:

“这条计好么?

”一个应道:

“端的亏管营、

差拨两位用心。

回到京师,

禀过太尉,

都保你二位做大官。

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

”那人道:

“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

高衙内这病必然好了。

”又一个道:

“张教头那厮,

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

‘你的女婿殁了。

’张教头越不肯应承。

因此衙内病患看看重了,

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

不想而今完备了。

”又一个道:

“小人直爬入墙里去,

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

待走那里去!

”那一个道:

“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

”又听一个道:

“便逃得性命时,

烧了大军草料场,

也得个死罪。

”又一个道:

“我们回城里去罢。

”一个道:

“再看一看,

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

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

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

一个是差拨,

一个是陆虞候,

一个是富安。

林冲道:

“天可怜见林冲,

若不是倒了草厅,

我准定被这厮们烧死了。

”轻轻把石头掇开,

挺着花枪,

一手拽开庙门,

大喝一声:

“泼贼那里去!

”三个人急要走时,

惊得呆了,

正走不动。

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

先戳倒差拨。

陆虞候叫声:

“饶命!

”吓的慌了手脚,

走不动。

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

被林冲赶上,

后心只一枪,

又戳倒了。

翻身回来,

陆虞候却才行的三四步。

林冲喝声道:

”奸贼!

你待那里去!

”批胸只一提,

丢翻在雪地上。

把枪搠在地里,

用脚踏住胸脯,

身边取出那口刀来,

便去陆谦脸上阁着,

喝道:

“泼贼!

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冤仇,

你如何这等害我!

正是杀人可恕,

情理难容。

”陆虞候告道:

“不干小人事,

太尉差遣,

不敢不来。

”林冲骂道:

“奸贼,

我与你自幼相交,

今日倒来害我,

怎不干你事!

且吃我一刀。

”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

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

七窍迸出血来,

将心肝提在手里。

回头看时,

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

林冲按住喝道:

“你这厮原来也恁的歹!

且吃我一刀。

”又早把头割下来,

挑在枪上。

回来把富安、

陆谦头都割下来。

把尖刀插了,

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

提入庙里来,

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

再穿了白布衫,

系了搭膊,

把毡笠子带上,

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

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

提了枪,

便出庙门投东去。

走不到三五里,

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

钩子来救火。

林冲道:

“你们快去救应,

我去报官了来。

”提着枪只顾走。

那雪越下的猛,

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

空中祥瑞降纷纷。

须臾四野难分路,

顷刻千山不见痕。

银世界,

玉乾坤,

望中隐隐接昆仑。

若还下到三更后,

仿佛填平玉帝门。

林冲投东去了两个更次,

身上单寒,

当不过那冷。

在雪地里看时,

离的草场远了。

只见前面疏林深处,

树木交杂,

远远地数间草屋,

被雪压着,

破壁缝里透出火光来。

林冲径投那草屋来,

推开门,

只见那中间坐着一个老庄家,

周围坐着四五个小庄家向火。

地炉里面焰焰地烧着柴火。

林冲走到面前,

叫道:

“众位拜揖。

小人是牢城营差使人,

被雪打湿了衣裳,

借此火烘一烘,

望乞方便。

”庄客道:

“你自烘便了,

何妨得。

”林冲烘着身上湿衣服,

略有些干,

只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

里面透出酒香。

林冲便道:

“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

望烦回些酒吃。

”老庄客道:

“我们每夜轮流看米囤,

如今四更,

天气正冷,

我们这几个吃尚且不勾,

那得回与你。

休要指望。

”林冲又道:

“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荡寒。

”老庄家道:

“你那人休缠,

休缠!

”林冲闻得酒香,

越要吃,

说道:

“没奈何,

回些罢。

”众庄客道:

“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

便来要酒吃。

去便去,

不去时将来吊在这里。

”林冲怒道:

“这厮们好无道理。

”把手中枪看着块焰焰着的火柴头,

望老庄家脸上只一挑将起来,

又把枪去火炉里只一搅,

那老庄家的髭须焰焰的烧着。

众庄客都跳将起来,

林冲把枪杆乱打。

老庄家先走了。

庄家们都动掸不得,

被林冲赶打一顿,

都走了。

林冲道:

“都走了,

老爷快活吃酒。

”土炕上却有两个椰瓢,

取一个下来,

倾那瓮酒来吃了一会,

剩了一半,

提了枪出门便走。

一步高,

一步低,

踉踉跄跄捉脚不住。

走不过一里路,

被朔风一掉,

随着那山涧边倒了,

那里挣得起来。

几醉人一倒,

便起不得。

醉倒在雪地上。

却说众庄客引了二十余人,

拖枪拽棒,

都奔草屋下看时,

不见了林冲。

却寻着踪迹赶将来,

只见倒在雪地里。

庄客齐道:

“你却倒在这里。

”花枪丢在一边。

众庄客一发上手,

就地拿起林冲来,

将一条索缚了,

趁五更时分,

把林冲解投那个去处来。

不是别处,

有分教:

蓼儿洼内,

前后摆数千只战舰艨艟;

水浒寨中,

左右列百十个英雄好汉。

搅扰得道君皇帝,

盘龙椅上魂惊,

丹凤楼中胆裂。

正是:

说时杀气侵人冷,

讲处悲风透骨寒。

毕竟看林冲被庄客解投甚处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天理昭昭不可誣,

莫將奸惡作良圖。

若非風雪沽村酒,

定被焚燒化朽枯。

自謂冥中施計毒,

誰知暗裏有神扶。

最憐萬死逃生地,

真是瑰奇偉丈夫。

話說當日林沖正閒走間,

忽然背後人叫,

回頭看時,

卻認得是酒生兒李小二。

當初東京時,

多得林沖看顧。

這李小二先前在東京時,

不合偷了店主人家財,

被捉住了,

要送官司問罪。

卻得林沖主張陪話,

救了他免送官司。

又與他陪了些錢財,

方得脫免。

京中安不得身,

又虧林沖齎發他盤纏,

於路投奔人。

不想今日卻在這裏撞見。

林沖道:

“小二哥,

你如何也在這裏?

”李小二便拜道:

“自從得恩人救濟,

齎發小人,

一地裏投奔人不着。

迤邐不想來到滄州,

投托一個酒店裏,

姓王,

留小人在店中做過賣。

因見小人勤謹,

安排的好菜蔬,

調和的好汁水,

來吃的人都喝采,

以此買賣順當。

主人家有個女兒,

就招了小人做女婿。

如今丈人丈母都死了,

只剩得小人夫妻兩個,

權在營前開了個茶酒店。

因討錢過來,

遇見恩人。

恩人不知爲何事在這裏?

”林沖指着臉上道:

“我因惡了高太尉,

生事陷害,

受了一場官司,

刺配到這裏。

如今叫我管天王堂,

未知久後如何。

不想今日到此遇見。

”

李小二就請林沖到家裏面坐定,

叫妻子出來拜了恩人。

兩口兒歡喜道:

“我夫妻二人,

正沒個親眷。

今日得恩人到來,

便是從天降下。

”林沖道:

“我是罪囚,

恐怕玷辱你夫妻兩個。

”李小二道:

“誰不知恩人大名,

休恁地說。

但有衣服,

便拿來家裏漿洗縫補。

”當時管待林沖酒食,

至晚送回天王堂。

次日,

又來相請。

因此,

林沖得李小二家來往,

不時間送湯送水來營裏與林沖吃。

林沖因見他兩口兒恭勤孝順,

常把些銀兩與他做本錢,

不在話下。

有詩爲證:

才離寂寞神堂路,

又守蕭條草料場。

李二夫妻能愛客,

供茶送酒意偏長。

且把閒話休題,

只說正話。

迅速光陰,

卻早冬來。

林沖的綿衣裙襖,

都是李小二渾家整治縫補。

忽一日,

李小二正在門前安排菜蔬下飯,

只見一個人閃將進來,

酒店裏坐下,

隨後又一人入來。

看時,

前面那個人是軍官打扮,

後面這個走卒模樣,

跟着也來坐下。

李小二入來問道:

“要吃酒?

”只見那個人將出一兩銀子與小二道:

“且收放櫃上,

取三四瓶好酒來。

客到時,

果品酒饌只顧將來,

不必要問。

”李小二道:

“官人請甚客?

”那人道:

“煩你與我去營裏請管營、

差撥兩個來說話。

問時,

你只說有個官人請說話,

商議些事務,

專等,

專等。

”李小二應承了,

來到牢城裏,

先請了差撥,

同到管營家裏,

請了管營,

都到酒店裏。

只見那個官人和管營、

差撥兩個講了禮。

管營道:

“素不相識,

動問官人高姓大名?

”那人道:

“有書在此,

少刻便知。

且取酒來。

”李小二連忙開了酒,

一面鋪下菜蔬果品酒饌。

那人叫討副勸盤來,

把了盞,

相讓坐了。

小二獨自一個,

攛梭也似伏侍不暇。

那跟來的人討了湯桶,

自行盪酒。

約計吃過十數杯,

再討了按酒,

鋪放桌上。

只見那人說道:

“我自有伴當盪酒,

不叫你休來。

我等自要說話。

”

李小二應了,

自來門首叫老婆道:

“大姐,

這兩個人來的不尷尬。

”老婆道:

“怎麼的不尷尬?

”小二道:

“這兩個人語言聲音,

是東京人,

初時又不認得管營,

向後我將按酒入去,

只聽得差撥口裏訥出一句‘高太尉’三個字來。

這人莫不與林教頭身上有些干礙?

我自在門前理會,

你且去閣子背後,

聽說甚麼。

”老婆道:

“你去營中尋林教頭來,

認他一認。

”李小二道:

“你不省得,

林教頭是個性急的人,

摸不着便要殺人放火。

倘或叫的他來看了,

正是前日說的甚麼陸虞候,

他肯便罷?

做出事來,

須連累了我和你。

你只去聽一聽,

再理會。

”老婆道:

“說的是。

”便入去聽了一個時辰,

出來說道:

“他那三四個交頭接耳說話,

正不聽得說甚麼。

只見那一個軍官模樣的人,

去伴當懷裏取出一帕子物事,

遞與管營和差撥。

帕子裏面的莫不是金銀?

只聽差撥口裏說道:

‘都在我身上,

好歹要結果了他性命。

’”正說之間,

閣子裏叫“將湯來。

”李小二急去裏面換湯時,

看見管營手裏拿着一封書。

小二換了湯,

添些下飯。

又吃了半個時辰,

算還了酒錢,

管營、

差撥先去了。

次後,

那兩個低着頭也去了。

轉背沒多時,

只見林沖走將入店裏來,

說道“小二哥,

連日好買賣。

”李小二慌忙道:

“恩人請坐,

小人卻待正要尋恩人,

有些要緊話說。

”有詩爲證:

潛爲奸計害英雄,

一線天教把信通。

虧殺有情賢李二,

暗中迴護有奇功。

當下林沖問道:

“甚麼要緊的事?

”小二哥請林沖到裏面坐下,

說道:

“卻纔有個東京來的尷尬人,

在我這裏請管營、

差撥吃了半日酒。

差撥口裏訥出高太尉三個字來。

小人心下疑,

又着渾家聽了一個時辰,

他卻交頭接耳說話,

都不聽得。

臨了,

只見差撥口裏應道:

‘都在我兩個身上,

好歹要結果了他。

’那兩個把一包金銀遞與管營、

差撥,

又吃了一回酒,

各自散了。

不知甚麼樣人。

小人心下疑,

只怕恩人身上有些妨礙。

”林沖道:

“那人生得甚麼模樣?

”李小二道:

“五短身材,

白淨面皮,

沒甚髭鬚,

約有三十餘歲。

那跟的也不長大,

紫棠色麪皮。

”林沖聽了大驚道:

“這三十歲的正是陸虞候。

那撥賤賊也敢來這裏害我!

休要撞着我,

只教他骨肉爲泥!

”李小二道:

“只要提防他便了,

豈不聞古人言:

吃飯防噎,

走路防跌。

”林沖大怒,

離了李小二家,

先去街上買把解腕尖刀,

帶在身上,

前街後巷一地裏去尋。

李小二夫妻兩個,

捏着兩把汗。

當晚無事,

次日天明起來,

早洗漱罷,

帶了刀又去滄州城裏城外,

小街夾巷,

團團尋了一日。

牢城營裏都沒動靜。

林沖又來對李小二道:

“今日又無事。

”小二道:

“恩人,

只願如此。

只是自放仔細便了。

”林沖自迴天王堂,

過了一夜。

街上尋了三五日,

不見消耗,

林沖也自心下慢了。

到第六日,

只見管營叫喚林沖到點視廳上,

說道:

“你來這裏許多時,

柴大官人面皮不曾擡舉的你。

此間東門外十五里,

有座大軍草場,

每月但是納草納料的,

有些常例錢取覓。

原是一個老軍看管。

我如今擡舉你去替那老軍來守天王堂,

你在那裏幾貫盤纏。

你可和差撥便去那裏交割。

”林沖應道:

“小人便去。

”當時離了營中,

徑到李小二家,

對他夫妻兩個說道:

“今日管營撥我去大軍草場管事,

卻如何?

”李小二道:

“這個差使又好似天王堂。

那裏收草料時,

有些常例錢鈔。

往常不使錢時,

不能勾這差使。

”林沖道:

“卻不害我,

倒與我好差使,

正不知何意?

”李小二道:

“恩人休要疑心,

只要沒事便好了。

只是小人家離得遠了,

過幾時那工夫來望恩人。

”就時家裏安排幾杯酒,

請林沖吃了。

話不絮煩,

兩個相別了。

林沖自來天王堂,

取了包裹,

帶了尖刀,

拿了條花槍,

與差撥一同辭了管營,

兩個取路投草料場來。

正是嚴冬天氣,

彤雲密佈,

朔風漸起,

卻早紛紛揚揚卷下一天大雪來。

那雪早下得密了。

怎見得好雪?

有《臨江仙》詞爲證:

作陣成團空裏下,

這回忒殺堪憐。

剡溪凍住子猷船。

玉龍鱗甲舞,

江海盡平填。

宇宙樓臺都壓倒,

長空飄絮飛綿。

三千世界玉相連。

冰交河北岸,

凍了十餘年。

大雪下的正緊,

林沖和差撥兩個在路上又沒買酒吃處。

早來到草料場外看時,

一周遭有些黃土牆,

兩扇大門。

推開看裏面時,

七八間草房做着倉廒,

四下裏都是馬草堆,

中間兩座草廳。

到那廳裏,

只見那老軍在裏面向火。

差撥說道:

“管營差這個林沖來替你迴天王堂看守,

你可即便交割。

”老軍拿了鑰匙,

引着林沖,

分付道:

“倉廒內自有官司封記,

這幾堆草一堆堆都有數目。

”老軍都點見了堆數,

又引林沖到草廳上。

老軍收拾行李,

臨了說道:

“火盆、

鍋子、

碗碟,

都借與你。

”林沖道:

“天王堂內我也有在那裏,

你要便拿了去。

”老軍指壁上掛一個大葫蘆,

說道:

“你若買酒吃時,

只出草場,

投東大路去三二里,

便有市井。

”老軍自和差撥回營裏來。

只說林沖就牀上放了包裹被臥,

就坐下生些焰火起來。

屋邊有一堆柴炭,

拿幾塊來生在地爐裏。

仰面看那草屋時,

四下裏崩壞了,

又被朔風吹撼,

搖振得動。

林沖道:

“這屋如何過得一冬?

待雪晴了,

去城中喚個泥水匠來修理。

”向了一回火,

覺得身上寒冷,

尋思:

“卻纔老軍所說五里路外有那市井,

何不去沽些酒來吃?

”便去包裏取些碎銀子,

把花槍挑了酒葫蘆,

將火炭蓋了,

取氈笠子戴上,

拿了鑰匙,

出來把草廳門拽上。

出到大門首,

把兩扇草場門反拽上,

鎖了。

帶了鑰匙,

信步投東。

雪地裏踏着碎瓊亂玉,

迤邐揹着北風而行。

那雪正下得緊。

行不上半里多路,

看見一所古廟。

林沖頂禮道:

“神明庇佑,

改日來燒錢紙。

”又行了一回,

望見一簇人家。

林沖住腳看時,

見籬笆中挑着一個草帚兒在露天裏。

林沖徑到店裏,

主人道:

“客人那裏來?

”林沖道:

“你認得這個葫蘆麼?

”主人看了道:

“這葫蘆是草料場老軍的。

”林沖道:

“如何便認的?

”店主道:

“既是草料場看守大哥,

且請少坐。

天氣寒冷,

且酌三杯權當接風。

”店家切一盤熟牛肉,

蕩一壺熱酒,

請林沖吃。

又自買了些牛肉,

又吃了數杯。

就又買了一葫蘆酒,

包了那兩塊牛肉,

留下碎銀子,

把花槍挑了酒葫蘆,

懷內揣了牛肉,

叫聲相擾,

便出籬笆門,

依舊迎着朔風回來。

看那雪,

到晚越下的緊了。

古時有個書生,

做了一個詞,

單題那貧苦的恨雪:

廣莫嚴風颳地,

這雪兒下的正好。

扯絮撏綿,

裁幾片大如栲栳。

見林間竹屋茅茨,

爭些兒被他壓倒。

富室豪家,

卻言道壓瘴猶嫌少。

向的是獸炭紅爐,

穿的是綿衣絮襖。

手捻梅花,

唱道國家祥瑞,

不念貧民些小。

高臥有幽人,

吟詠多詩草。

再說林沖踏着那瑞雪,

迎着北風,

飛也似奔到草場門口,

開了鎖,

入內看時,

只叫得苦。

原來天理昭然,

佑護善人義士,

因這場大雪,

救了林沖的性命。

那兩間草廳已被雪壓倒了。

林沖尋思:

“怎地好?

”放下花槍、

葫蘆在雪裏,

恐怕火盆內有火炭延燒起來。

搬開破壁子,

探半身入去摸時,

火盆內火種都被雪水浸滅了。

林沖把手牀上摸時,

只拽得一條絮被。

林沖鑽將出來,

見天色黑了,

尋思:

“又沒打火處,

怎生安排?

”想起:

“離了這半里路上,

有個古廟,

可以安身。

我且去那裏宿一夜,

等到天明卻做理會。

”把被捲了,

花槍挑着酒葫蘆,

依舊把門拽上,

鎖了,

望那廟裏來。

入的廟門,

再把門掩上,

傍邊止有一塊大石頭,

掇將過來,

靠了門。

入的裏面看時,

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

兩邊一個判官,

一個小鬼,

側邊堆着一堆紙。

團團看來,

又沒鄰舍,

又無廟主。

林沖把槍和酒葫蘆放在紙堆上,

將那條絮被放開,

先取下氈笠子,

把身上雪都抖了,

把上蓋白布衫脫將下來,

早有五分溼了,

和氈笠放在供桌上,

把被扯來蓋了半截下身。

卻把葫蘆冷酒提來便吃,

就將懷中牛肉下酒。

正吃時,

只聽得外面必必剝剝地爆響。

林沖跳起身來,

就壁縫裏看時,

只見草料場裏火起,

刮刮雜雜燒着。

看那火時,

但見:

一點靈臺,

五行造化,

丙丁在世傳流。

無明心內,

災禍起滄州。

烹鐵鼎能成萬物,

鑄金丹還與重樓。

思今古,

南方離位,

熒惑最爲頭。

綠窗歸焰燼,

隔花深處,

掩映釣漁舟。

鏖兵赤壁,

公瑾喜成謀。

李晉王醉存館驛,

田單在即墨驅牛。

周褒姒驪山一笑,

因此戲諸侯。

當時張見草場內火起,

四下裏燒着。

林沖便拿槍,

卻待開門來救火,

只聽得前面有人說將話來。

林沖就伏在廟聽時,

是三個人腳步聲,

且奔廟裏來。

用手推門,

卻被林沖靠住了,

推也推不開。

三人在廟檐下立地看火,

數內一個道:

“這條計好麼?

”一個應道:

“端的虧管營、

差撥兩位用心。

回到京師,

稟過太尉,

都保你二位做大官。

這番張教頭沒的推故。

”那人道:

“林沖今番直吃我們對付了,

高衙內這病必然好了。

”又一個道:

“張教頭那廝,

三回五次託人情去說:

‘你的女婿歿了。

’張教頭越不肯應承。

因此衙內病患看看重了,

太尉特使俺兩個央浼二位幹這件事,

不想而今完備了。

”又一個道:

“小人直爬入牆裏去,

四下草堆上點了十來個火把,

待走那裏去!

”那一個道:

“這早晚燒個八分過了。

”又聽一個道:

“便逃得性命時,

燒了大軍草料場,

也得個死罪。

”又一個道:

“我們回城裏去罷。

”一個道:

“再看一看,

拾得他一兩塊骨頭回京,

府裏見太尉和衙內時,

也道我們也能會幹事。

”

林沖聽那三個人時,

一個是差撥,

一個是陸虞候,

一個是富安。

林沖道:

“天可憐見林沖,

若不是倒了草廳,

我準定被這廝們燒死了。

”輕輕把石頭掇開,

挺着花槍,

一手拽開廟門,

大喝一聲:

“潑賊那裏去!

”三個人急要走時,

驚得呆了,

正走不動。

林沖舉手肐察的一槍,

先戳倒差撥。

陸虞候叫聲:

“饒命!

”嚇的慌了手腳,

走不動。

那富安走不到十來步,

被林沖趕上,

後心只一槍,

又戳倒了。

翻身回來,

陸虞候卻纔行的三四步。

林沖喝聲道:

”奸賊!

你待那裏去!

”批胸只一提,

丟翻在雪地上。

把槍搠在地裏,

用腳踏住胸脯,

身邊取出那口刀來,

便去陸謙臉上閣着,

喝道:

“潑賊!

我自來又和你無甚麼冤仇,

你如何這等害我!

正是殺人可恕,

情理難容。

”陸虞候告道:

“不幹小人事,

太尉差遣,

不敢不來。

”林沖罵道:

“奸賊,

我與你自幼相交,

今日倒來害我,

怎不干你事!

且吃我一刀。

”把陸謙上身衣服扯開,

把尖刀向心窩裏只一剜,

七竅迸出血來,

將心肝提在手裏。

回頭看時,

差撥正爬將起來要走。

林沖按住喝道:

“你這廝原來也恁的歹!

且吃我一刀。

”又早把頭割下來,

挑在槍上。

回來把富安、

陸謙頭都割下來。

把尖刀插了,

將三個人頭髮結做一處,

提入廟裏來,

都擺在山神面前供桌上。

再穿了白布衫,

繫了搭膊,

把氈笠子帶上,

將葫蘆裏冷酒都吃盡了。

被與葫蘆都丟了不要。

提了槍,

便出廟門投東去。

走不到三五里,

早見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

鉤子來救火。

林沖道:

“你們快去救應,

我去報官了來。

”提着槍只顧走。

那雪越下的猛,

但見:

凜凜嚴凝霧氣昏,

空中祥瑞降紛紛。

須臾四野難分路,

頃刻千山不見痕。

銀世界,

玉乾坤,

望中隱隱接崑崙。

若還下到三更後,

彷彿填平玉帝門。

林沖投東去了兩個更次,

身上單寒,

當不過那冷。

在雪地裏看時,

離的草場遠了。

只見前面疏林深處,

樹木交雜,

遠遠地數間草屋,

被雪壓着,

破壁縫裏透出火光來。

林沖徑投那草屋來,

推開門,

只見那中間坐着一個老莊家,

周圍坐着四五個小莊家向火。

地爐裏面焰焰地燒着柴火。

林沖走到面前,

叫道:

“衆位拜揖。

小人是牢城營差使人,

被雪打溼了衣裳,

藉此火烘一烘,

望乞方便。

”莊客道:

“你自烘便了,

何妨得。

”林沖烘着身上溼衣服,

略有些幹,

只見火炭邊煨着一個甕兒,

裏面透出酒香。

林沖便道:

“小人身邊有些碎銀子,

望煩回些酒吃。

”老莊客道:

“我們每夜輪流看米囤,

如今四更,

天氣正冷,

我們這幾個吃尚且不勾,

那得回與你。

休要指望。

”林沖又道:

“胡亂只回三五碗與小人盪寒。

”老莊家道:

“你那人休纏,

休纏!

”林沖聞得酒香,

越要吃,

說道:

“沒奈何,

回些罷。

”衆莊客道:

“好意着你烘衣裳向火,

便來要酒吃。

去便去,

不去時將來吊在這裏。

”林沖怒道:

“這廝們好無道理。

”把手中槍看着塊焰焰着的火柴頭,

望老莊家臉上只一挑將起來,

又把槍去火爐裏只一攪,

那老莊家的髭鬚焰焰的燒着。

衆莊客都跳將起來,

林沖把槍桿亂打。

老莊家先走了。

莊家們都動撣不得,

被林沖趕打一頓,

都走了。

林沖道:

“都走了,

老爺快活吃酒。

”土炕上卻有兩個椰瓢,

取一個下來,

傾那甕酒來吃了一會,

剩了一半,

提了槍出門便走。

一步高,

一步低,

踉踉蹌蹌捉腳不住。

走不過一里路,

被朔風一掉,

隨着那山澗邊倒了,

那裏掙得起來。

幾醉人一倒,

便起不得。

醉倒在雪地上。

卻說衆莊客引了二十餘人,

拖槍拽棒,

都奔草屋下看時,

不見了林沖。

卻尋着蹤跡趕將來,

只見倒在雪地裏。

莊客齊道:

“你卻倒在這裏。

”花槍丟在一邊。

衆莊客一發上手,

就地拿起林沖來,

將一條索縛了,

趁五更時分,

把林沖解投那個去處來。

不是別處,

有分教:

蓼兒窪內,

前後擺數千只戰艦艨艟;

水滸寨中,

左右列百十個英雄好漢。

攪擾得道君皇帝,

盤龍椅上魂驚,

丹鳳樓中膽裂。

正是:

說時殺氣侵人冷,

講處悲風透骨寒。

畢竟看林沖被莊客解投甚處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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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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