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九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沖棒打洪教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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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鹧鸪天》:
千古高风聚义亭,
英雄豪杰尽堪惊。
智深不救林冲死,
柴进焉能擅大名。
人猛烈,
马狰狞,
相逢较艺论专精。
展开缚虎屠龙手,
来战移山跨海人。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
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
说时迟,
那时快,
薛霸的棍恰举起来,
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
那条铁禅杖飞将来,
把这水火棍一隔,
丢去九霄云外。
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
喝道:
“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
”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
穿一领皂布直裰,
跨一口戒刀,
提起禅杖,
轮起来打两个公人。
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
认得是鲁鲁智深。
林冲连忙叫道:
“师兄,
不可下手!
我有话说。
”智深听得,
收住禅杖。
两个公人呆了半晌,
动掸不得。
林冲道:
“非干他两个事,
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
要害我性命。
他两个怎不依他。
你若打杀他两个,
也是冤屈。
”
智深扯出戒刀,
把索子都割断了,
便扶起林冲,
叫:
“兄弟,
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
洒家忧得你苦。
自从你受官司,
俺又无处去救你。
打听的你断配沧州,
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
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
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
说道:
‘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
’以此洒家疑心,
放你不下,
恐这厮们路上害你。
俺特地跟将来,
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
洒家也在那店里歇。
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
把滚汤赚了你脚。
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
却被客店里人多,
恐妨救了。
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
越放你不下。
你五更里出门时,
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
他倒来这里害你,
正好杀这厮两个。
”林冲劝道:
“既然师兄救了我,
你休害他两个性命。
”鲁智深喝道:
“你这两个撮鸟,
洒家不看兄弟面时,
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
且看兄弟面皮,
饶你两个性命。
”就那里插了戒刀,
喝到“你这两个撮鸟,
快搀兄弟,
都跟洒家来!
”提了禅杖先走。
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
只叫:
“林教头救俺两个!
”依前背上包裹,
提了水火棍,
扶着林冲,
又替他拕了包裹,
一同跟出林子来。
行得三四里路程,
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
四个人入来坐下。
看那店时,
但见:
前临驿路,
后接溪村。
数株槐柳绿阴浓,
几处葵榴红影乱。
门外森森麻麦,
窗前猗猗荷花。
轻轻酒旆舞薰风,
短短芦帘遮酷日。
壁边瓦瓮,
白泠泠满贮村醪;
架上磁瓶,
香喷喷新开社酝。
白发田翁亲涤器,
红颜村女笑当垆。
当下深、
冲、
超、
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
唤酒保买五七斤肉,
打两角酒来吃,
回些面米打饼。
酒保一面整治,
把酒来筛。
两个公人道:
“不敢拜问师父,
在那个寺里住持?
”智深笑道:
“你两个撮鸟,
问俺住处做甚么?
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
别人怕他,
俺不怕他。
洒家若撞着那厮,
教他吃三百禅杖。
”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
吃了些酒肉,
收拾了行李,
还了酒钱,
出离了村店。
林冲问道:
“师兄,
今投那里去?
”鲁智深道:
“杀人须见血,
救人须救彻。
洒家放你不下,
直送兄弟到沧州。
”两个公人听了道:
“苦也!
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
转去时怎回话!
”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
正在途中,
被鲁智深要行便行,
要歇便歇,
那里敢扭他。
好便骂,
不好便打。
两个公人不敢高声,
更怕和尚发作。
行了两程,
讨了一辆车子,
林冲上车将息,
三个跟着车子行着。
两个公人怀着鬼胎,
各自要保性命,
只得小心随顺着行。
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
那两个公人也吃。
遇着客店,
早歇晚行,
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
谁敢不依他。
二人暗商量:
“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
明日回去,
高太尉必然奈何俺。
”薛霸道:
“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一个僧人,
唤做鲁智深,
想来必是他。
回去实说,
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
被这和尚救了,
一路护送到沧州,
因此下手不得。
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
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
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
”董超道:
“也说的是。
”两个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
被智深监押不离,
行了十七八日,
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
一路去都有人家,
再无僻静处了。
鲁智深打听得实了,
就松林里少歇。
智深对林冲道:
“兄弟,
此去沧州不远了,
前路都有人家,
别无僻静去处。
洒家已打听实了。
俺如今和你分手,
异日再得相见。
”林冲道:
“师兄回去,
泰山处可说知。
防护之恩,
不死当以厚报。
”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
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
“你两个撮鸟,
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
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
如今没多路了,
休生歹心。
”两个道:
“再怎敢,
皆是太尉差遣。
”接了银子,
却待分手。
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
“你两个撮鸟的头,
硬似这松树么?
”二人答道:
“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
”智深轮起禅杖,
把松树只一下,
打的树有二寸深痕,
齐齐折了。
喝一声道:
“你两个撮鸟,
但有歹心,
教你头也似这树一般。
”摆着手,
拖了禅杖,
叫声:
“兄弟保重!
”自回去了。
董超、
薛霸都吐出舌头来,
半晌缩不入去。
林冲道:
“上下,
俺们自去罢。
”两个公人道:
“好个莽和尚,
一下打折了一株树!
”林冲道:
“这个直得甚么,
相国寺一株柳树,
连根也拔将起来。
”二人只把头来摇,
方才得知是实。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
行到晌午,
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
但见:
古道孤村,
路傍酒店。
杨柳岸晓垂锦旆,
杏花村风拂青帘。
刘伶仰卧画床前,
李白醉眠描壁上。
闻香驻马,
果然隔壁醉三家;
知味停舟,
真乃透瓶香十里。
社酝壮农夫之胆,
村醪助野叟之容。
神仙玉佩曾留下,
卿相金貂也当来。
三个人入酒店里来,
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
董、
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
那酒店里满厨桌酒肉,
店里有三五个筛酒的酒保,
都手忙脚乱,
搬东搬西。
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
酒保并不来问。
林冲等得不耐烦,
把桌子敲着说道:
“你这店主人好欺客,
见我是个犯人,
便不来采着,
我须不白吃你的。
是甚道理?
”主人说道:
“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
”林冲道:
“不卖酒肉与我,
有甚好意?
”店主人道:
“你不知,
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
姓柴名进,
此间称为柴大官人,
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
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
自陈桥让位有德,
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
谁敢欺负他。
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
三五十个养在家中。
常常嘱付我们:
‘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
可叫他投我庄上来,
我自资助他。
’我如今卖酒肉与你,
吃得面皮红了,
他道你自有盘缠,
便不助你。
我是好意。
”林冲听了,
对两个公人道:
“我在东京教军时,
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
却原来在这里。
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
”董超、
薛霸寻思道:
“既然如此,
有甚亏了我们处。
”就便收拾包裹,
和林冲问道:
“酒店主人,
柴大官人庄在何处?
我等正要寻他。
”店主人道:
“只在前面,
约过三二里路,
大石桥边,
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
三个出门,
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
过得桥来,
一条平坦大路,
早望见绿柳阴中,
显出那座庄院。
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
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
树阴中一遭粉墙。
转湾来到庄前看时,
好个大庄院。
但见:
门迎黄道,
山接青龙。
万株桃绽武陵溪,
千树花开金谷苑。
聚贤堂上,
四时有不谢奇花;
百卉厅前,
八节赛长春佳景。
堂悬敕额金牌,
家有誓书铁券。
朱甍碧瓦,
掩映着九级高堂;
画栋雕梁,
真乃是三微精舍。
仗义疏财欺卓茂,
招贤纳士胜田文。
三个人来到庄上,
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
都在那里乘凉。
三个人来到桥边,
与庄客施礼罢。
林冲说道:
“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
京师有个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
”庄客齐道:
“你没福,
若是大官人在家时,
有酒食钱财与你。
今早出猎去了。
”林冲道:
“不知几时回来?
”庄客道:
“说不定,
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
许你不得。
”林冲道:
“如此是我没福,
不得相遇。
我们去罢。
”别了众庄客,
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
肚里好生愁闷。
行了半里多路,
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来。
但见:
人人俊丽,
个个英雄。
数十匹骏马嘶风,
两三面绣旗弄日。
粉青毡笠,
似倒翻荷叶高擎;
绛色红缨,
如烂熳莲花乱插。
飞鱼袋内,
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
狮子壶中,
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
牵几只赶獐细犬,
擎数对拿兔苍鹰。
穿云俊鹘顿绒绦,
脱帽锦雕寻护指。
摽枪风利,
就鞍边微露寒光;
画鼓团,
向鞍上时闻响震。
辔边拴系,
都缘是天外飞禽;
马上擎抬,
莫不是山中走兽。
好似晋王临紫塞,
浑如汉武到长杨。
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
中间捧着一位官人,
骑一匹雪白卷毛马。
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
皓齿朱唇,
三牙掩口髭须,
三十四五年纪。
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
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
腰系一条铃珑嵌宝玉绦环,
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
带一张弓,
插一壶箭,
引领从人,
都到庄上来。
林冲看了,
寻思道:
“敢是柴大官人么?
”又不敢问他,
只自肚里踌躇。
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
问道:
“这位带枷的是甚人?
”林冲慌忙躬身答道:
“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
为因恶了高太尉,
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
断遣刺配此沧州。
闻得前面酒店里说,
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
因此特来相投,
不遇官人,
当以实诉。
”那官人滚鞍下马,
飞近前来,
说道:
“柴进有失迎迓。
”就草地上便拜。
林冲连忙答礼。
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
同行到庄上来。
那庄客们看见,
大开了庄门。
柴进直请到厅前,
两个叙礼罢。
柴进说道:
“小可久闻教头大名,
不期今日来踏贱地,
足称平生渴仰之愿。
”林冲答道:
“微贱林冲,
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
谁人不敬。
不想今日因得罪犯,
流配来此,
得识尊颜,
宿生万幸!
”柴进再三谦让,
林冲坐了客席,
董超、
薛霸也一带坐了。
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
后院歇息,
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
叫将酒来。
不移时,
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
一盘饼,
温一壶酒;
又一个盘子,
托出一斗白米,
米上放着十贯钱,
都一发将出来。
柴进见了道:
“村夫不知高下,
教头到此,
如何恁地轻意!
快将进去,
先把果盒酒来,
随即杀羊,
然后相待。
快去整治!
”林冲起身谢道:
“大官人不必多赐,
只此十分勾了,
感谢不当。
”柴进道:
“休如此说。
难得教头到此,
岂可轻慢。
”庄客不敢违命,
先捧出果盒酒来。
柴进起身,
一面手执三杯。
林冲谢了柴进,
饮酒罢;
两个公人一同饮了。
柴进说:
“教头请里面少坐。
”柴进随即解了弓袋、
箭壶,
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
柴进当下坐了主席,
林冲坐了客席,
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
叙说些闲话,
江湖上的勾当。
不觉红日西沉,
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
摆在桌上,
抬在各人面前。
柴进亲自举杯,
把了三巡,
坐下叫道:
“且将汤来吃。
”吃得一道汤,
五七杯酒,
只见庄客来报道:
“教师来也。
”柴进道:
“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可。
快抬一张桌来。
”林冲起身看时,
只见那个教师入来,
歪戴着一顶头巾,
挺着脯子,
来到后堂。
林冲寻思道:
“庄客称他做教师,
必是大官人的师父。
”急急躬身唱喏道:
“林冲谨参。
”那人全不采着,
也不还礼。
林冲不敢抬头。
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
“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
林武师林冲的便是。
就请相见。
”林冲听了,
看着洪教头便拜。
那洪教头说道:
“休拜,
起来。
”却不躬身答礼。
柴进看了,
心中好不快意。
林冲拜了两拜,
起身让洪教头坐。
洪教头亦不相让,
便去上首便坐。
柴进看了,
又不喜欢。
林冲只得肩下坐了,
两个公人亦各坐了。
洪教头便问道:
“大官人,
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
”柴进道:
“这位非比其他的,
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师父如何轻慢。
”洪教头道:
“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上头,
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
皆道我是枪棒教师,
来投庄上,
诱些酒食钱米。
大官人如何忒认真。
”林冲听了,
并不做声。
柴进说道:
“凡人不可易相,
休小觑他。
”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
便跳起身来道:
“我不信他。
他敢和我使一棒看,
我便道他是真教头。
”柴进大笑道:
“也好,
也好。
林武师你心下如何?
”林冲道:
“小人却是不敢。
”洪教头心中忖量道:
“那人必是不会,
心中先怯了。
”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
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
二者要林冲赢他,
灭那厮嘴。
柴进道:
“且把酒来吃着,
待月上来也罢。
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
却早月上来了,
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
柴进起身道:
“二位教头较量一棒。
”林冲自肚里寻思道:
“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
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
须不好看。
”柴进见林冲踌躇,
便道:
“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
此间又无对手;
林武师休得要推辞,
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
”柴进说这话,
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
不肯使出本事来。
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
方才放心。
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
“来,
来,
来!
和你使一棒看。
”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
庄客拿一束杆棒来,
放在地下。
洪教头先脱了衣裳,
拽扎起裙子,
掣条棒使个旗鼓,
喝道:
“来,
来,
来!
”柴进道:
“林武师,
请较量一棒。
”林冲道:
“大官人休要笑话。
”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
“师父请教。
”洪教头看了,
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冲拿着棒,
使出山东大擂,
打将入来。
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
来抢林冲。
两个教师就明月地上交手,
真个好看。
怎见是山东大擂?
但见:
山东大擂,
河北夹枪。
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
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
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
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
两条海内抢珠龙,
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
使了四五合棒,
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
叫一声:
“少歇!
”柴进道:
“教头如何不使本事?
”林冲道:
“小人输了。
”柴进道:
“未见二位较量,
怎便是输了?
”林冲道:
“小人只多这具枷,
因此权当输了。
”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
”大笑着道:
“这个容易。
”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
当时将至。
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
“小可大胆,
相烦二位下顾,
权把林教头枷开了。
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物,
都在小可身上。
白银十两相送。
”董超、
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
不敢违他,
落得做人情,
又得了十两银子,
亦不怕他走了。
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
柴进大喜道:
“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
肚里平欺他做,
提起棒却待要使。
柴进叫道:
“且住。
”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
重二十五两,
无一时至面前。
柴进乃言:
“二位教头比试,
非比其他,
这锭银子权为利物。
若是赢的,
便将此银子去。
”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
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
洪教头深怪林冲来,
又要争这个大银子,
又怕输了锐气,
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
吐个门户,
唤做把火烧天势。
林冲想道:
“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
”也横着棒,
使个门户,
吐个势,
唤做拨草寻蛇势。
洪教头喝一声:
“来,
来,
来!
”便使棒盖将入来。
林冲望后一退,
洪教头赶入一步,
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
林冲看他步已乱了,
被林冲把棒从地下一跳,
洪教头措手不及,
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
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儿骨上,
撇了棒,
扑地倒了。
柴进大喜,
叫快将酒来把盏。
众人一齐大笑。
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
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
洪教头羞颜满面,
自投庄外去了。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
再入后堂饮酒,
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
林冲那里肯受,
推托不过,
只得收了。
柴进留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
每日好酒好食管待。
又住了五七日,
两个公人催促要行。
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
又写两封书,
分付林冲道:
“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
牢城管营、
差拨亦与柴进交厚,
可将这两封书去下,
必然看觑教头。
”再将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
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
吃了一夜酒。
次日天明,
吃了早饭,
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
林冲依旧带上枷,
辞了柴进便行。
柴进送出庄门作别,
分付道:
“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
”林冲谢道:
“如何报谢大官人。
”两个公人相谢了,
三人取路投沧州来。
午牌时候,
已到沧州城里。
虽是个小去处,
亦有六街三市。
径到州衙里下了公文,
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
当下收了林冲,
押了回文,
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
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
相辞了回东京去,
不在话下。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
看那牢城营时,
但见:
门高墙壮,
地阔池深。
天王堂畔,
两行垂柳绿如烟;
点视厅前,
一簇乔松青泼黛。
来往的,
尽是咬钉嚼铁汉;
出入的,
无非降龙缚虎人。
埋藏聂政、
荆轲士,
深隐专诸、
豫让徒。
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
发在单身房里,
听候点视。
却有那一般的罪人,
都来看觑他,
对林冲说道:
“此间管营、
差拨十分害人,
只是要诈人钱物。
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
便觑的你好。
若是无钱,
将你撇在土牢里,
求生不生,
求死不死。
若得了人情,
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
只说有病把来寄下。
若不得人情时,
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林冲道:
“众兄长如此指教,
且如要使钱,
把多少与他?
”众人道:
“若要使得好时,
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
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
十分好了。
”正说之间,
只见差拨过来,
问道:
“那个是新来配军?
”林冲见问,
向前答应道:
“小人便是。
”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
变了面皮,
指着林冲骂道:
“你这个贼配军,
见我如何不下拜,
却来唱喏?
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
见我还是大剌剌的。
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
一世也不发迹。
打不死、
拷不杀的顽囚,
你这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
教你粉骨碎身,
少间叫你便见功效。
”林冲只骂的一佛出世,
那里敢抬头应答。
众人见骂,
各自散了。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
去取五两银子,
陪着笑脸告道:
“差拨哥哥,
些小薄礼,
休嫌小微。
”差拨看了道:
“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
”林冲道:
“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
另有十两银子,
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
”差拨见了,
看着林冲笑道:
“林教头,
我也闻你的好名字,
端的是个好男子,
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
虽然目下暂时受苦,
久后必然发迹。
据你的大名,
这表人物,
必不是等闲之人,
久后必做大官。
”林冲笑道:
“皆赖差拨照顾。
”差拨道:
“你只管放心。
”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
说道:
“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
”差拨道:
“既有柴大官人的书,
烦恼做甚!
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
我一面与你下书,
少间管营来点你,
要打一百杀威棒时,
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
我自来与你支吾,
要瞒生人的眼目。
”林冲道:
“多谢指教。
”差拨拿了银子并书,
离了单身房自去了。
林冲叹口气道:
“有钱可以通神,
此语不差。
端的有这般的苦处。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
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
备说:
“林冲是个好汉,
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
已是高太尉陷害,
配他到此,
又无十分大事。
”管营道:
“况是柴大官人有书,
必须要看顾他。
”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
只见牌头叫道:
“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视。
”林冲听得呼唤,
来到厅前。
管营道:
“你是新到犯人,
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
新入配军,
须吃一百沙威棒。
左右,
与我驮起来。
”林冲告道:
“小人于路感冒风寒,
未曾痊可。
告寄打。
”差拨道:
“这人见今有病,
乞赐怜恕。
”管营道:
“果是这人症候在身,
权且寄下,
待病痊可却打。
”差拨道:
“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
可叫林冲替换他。
”就厅上押了贴文,
差拨领了林冲,
单身房里取了行李,
来天王堂交替.差拨道:
“林教头,
我十分周全你。
教看天王堂时,
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
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
你看别的囚徒,
从早起直做到晚,
尚不饶他。
还有一等无人情的,
拨他在土牢里,
求生不生,
求死不死。
”林冲道:
“谢得照顾。
”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
“烦望哥哥一发周全,
开了项上枷亦好。
”差拨接了银子,
便道:
“都在我身上。
”连忙去禀了管营,
就将枷也开了。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
每日只是烧香扫地,
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
那管营、
差拨得了贿赂,
日久情熟,
由他自在,
亦不来拘管他。
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
那满营内囚徒,
亦得林冲救济。
话不絮繁。
时遇冬深将近,
忽一日,
林冲巳牌时分,
偶出营前闲走。
正行之间,
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
“林教头,
如何却在这里?
”林冲回头过来看时,
见了那人,
有分教:
林冲火烟堆里,
争些断送了余生;
风雪途中,
几被伤残性命。
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
梁山泊上列旌旗。
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鷓鴣天》:
千古高風聚義亭,
英雄豪傑盡堪驚。
智深不救林沖死,
柴進焉能擅大名。
人猛烈,
馬猙獰,
相逢較藝論專精。
展開縛虎屠龍手,
來戰移山跨海人。
話說當時薛霸雙手舉起棍來,
望林沖腦袋上便劈下來。
說時遲,
那時快,
薛霸的棍恰舉起來,
只見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
那條鐵禪杖飛將來,
把這水火棍一隔,
丟去九霄雲外。
跳出一個胖大和尚來,
喝道:
“灑家在林子裏聽你多時!
”兩個公人看那和尚時,
穿一領皁布直裰,
跨一口戒刀,
提起禪杖,
輪起來打兩個公人。
林沖方纔閃開眼看時,
認得是魯魯智深。
林沖連忙叫道:
“師兄,
不可下手!
我有話說。
”智深聽得,
收住禪杖。
兩個公人呆了半晌,
動撣不得。
林沖道:
“非幹他兩個事,
盡是高太尉使陸虞候分付他兩個公人,
要害我性命。
他兩個怎不依他。
你若打殺他兩個,
也是冤屈。
”
智深扯出戒刀,
把索子都割斷了,
便扶起林沖,
叫:
“兄弟,
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
灑家憂得你苦。
自從你受官司,
俺又無處去救你。
打聽的你斷配滄州,
灑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
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
又見酒保來請兩個公人,
說道:
‘店裏一位官人尋說話。
’以此灑家疑心,
放你不下,
恐這廝們路上害你。
俺特地跟將來,
見這兩個撮鳥帶你入店裏去,
灑家也在那店裏歇。
夜間聽得那廝兩個做神做鬼,
把滾湯賺了你腳。
那時俺便要殺這兩個撮鳥,
卻被客店裏人多,
恐妨救了。
灑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
越放你不下。
你五更裏出門時,
灑家先投奔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廝兩個撮鳥,
他倒來這裏害你,
正好殺這廝兩個。
”林沖勸道:
“既然師兄救了我,
你休害他兩個性命。
”魯智深喝道:
“你這兩個撮鳥,
灑家不看兄弟面時,
把你這兩個都剁做肉醬!
且看兄弟麪皮,
饒你兩個性命。
”就那裏插了戒刀,
喝到“你這兩個撮鳥,
快攙兄弟,
都跟灑家來!
”提了禪杖先走。
兩個公人那裏敢回話,
只叫:
“林教頭救俺兩個!
”依前背上包裹,
提了水火棍,
扶着林沖,
又替他拕了包裹,
一同跟出林子來。
行得三四里路程,
見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
四個人入來坐下。
看那店時,
但見:
前臨驛路,
後接溪村。
數株槐柳綠陰濃,
幾處葵榴紅影亂。
門外森森麻麥,
窗前猗猗荷花。
輕輕酒旆舞薰風,
短短蘆簾遮酷日。
壁邊瓦甕,
白泠泠滿貯村醪;
架上磁瓶,
香噴噴新開社醞。
白髮田翁親滌器,
紅顏村女笑當壚。
當下深、
衝、
超、
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
喚酒保買五七斤肉,
打兩角酒來吃,
回些面米打餅。
酒保一面整治,
把酒來篩。
兩個公人道:
“不敢拜問師父,
在那個寺裏住持?
”智深笑道:
“你兩個撮鳥,
問俺住處做甚麼?
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麼奈何灑家?
別人怕他,
俺不怕他。
灑家若撞着那廝,
教他吃三百禪杖。
”兩個公人那裏敢再開口,
吃了些酒肉,
收拾了行李,
還了酒錢,
出離了村店。
林沖問道:
“師兄,
今投那裏去?
”魯智深道:
“殺人須見血,
救人須救徹。
灑家放你不下,
直送兄弟到滄州。
”兩個公人聽了道:
“苦也!
卻是壞了我們的勾當,
轉去時怎回話!
”且只得隨順他一處行路。
正在途中,
被魯智深要行便行,
要歇便歇,
那裏敢扭他。
好便罵,
不好便打。
兩個公人不敢高聲,
更怕和尚發作。
行了兩程,
討了一輛車子,
林沖上車將息,
三個跟着車子行着。
兩個公人懷着鬼胎,
各自要保性命,
只得小心隨順着行。
魯智深一路買酒買肉將息林沖,
那兩個公人也吃。
遇着客店,
早歇晚行,
都是那兩個公人打火做飯,
誰敢不依他。
二人暗商量:
“我們被這和尚監押定了,
明日回去,
高太尉必然奈何俺。
”薛霸道:
“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裏新來了一個僧人,
喚做魯智深,
想來必是他。
回去實說,
俺要在野豬林結果他,
被這和尚救了,
一路護送到滄州,
因此下手不得。
舍着還了他十兩金子,
着陸謙自去尋這和尚便了。
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乾淨。
”董超道:
“也說的是。
”兩個暗商量了不題。
話休絮繁,
被智深監押不離,
行了十七八日,
近滄州只有七十來里路程,
一路去都有人家,
再無僻靜處了。
魯智深打聽得實了,
就松林裏少歇。
智深對林沖道:
“兄弟,
此去滄州不遠了,
前路都有人家,
別無僻靜去處。
灑家已打聽實了。
俺如今和你分手,
異日再得相見。
”林沖道:
“師兄回去,
泰山處可說知。
防護之恩,
不死當以厚報。
”魯智深又取出一二十兩銀子與林沖,
把三二兩與兩個公人道:
“你兩個撮鳥,
本是路上砍了你兩個頭,
兄弟面上饒你兩個鳥命。
如今沒多路了,
休生歹心。
”兩個道:
“再怎敢,
皆是太尉差遣。
”接了銀子,
卻待分手。
魯智深看着兩個公人道:
“你兩個撮鳥的頭,
硬似這松樹麼?
”二人答道:
“小人頭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頭。
”智深輪起禪杖,
把松樹只一下,
打的樹有二寸深痕,
齊齊折了。
喝一聲道:
“你兩個撮鳥,
但有歹心,
教你頭也似這樹一般。
”擺着手,
拖了禪杖,
叫聲:
“兄弟保重!
”自回去了。
董超、
薛霸都吐出舌頭來,
半晌縮不入去。
林沖道:
“上下,
俺們自去罷。
”兩個公人道:
“好個莽和尚,
一下打折了一株樹!
”林沖道:
“這個直得甚麼,
相國寺一株柳樹,
連根也拔將起來。
”二人只把頭來搖,
方纔得知是實。
三人當下離了松林,
行到晌午,
早望見官道上一座酒店。
但見:
古道孤村,
路傍酒店。
楊柳岸曉垂錦旆,
杏花村風拂青帘。
劉伶仰臥畫牀前,
李白醉眠描壁上。
聞香駐馬,
果然隔壁醉三家;
知味停舟,
真乃透瓶香十里。
社醞壯農夫之膽,
村醪助野叟之容。
神仙玉佩曾留下,
卿相金貂也當來。
三個人入酒店裏來,
林沖讓兩個公人上首坐了。
董、
薛二人半日方纔得自在。
那酒店裏滿廚桌酒肉,
店裏有三五個篩酒的酒保,
都手忙腳亂,
搬東搬西。
林沖與兩個公人坐了半個時辰,
酒保並不來問。
林沖等得不耐煩,
把桌子敲着說道:
“你這店主人好欺客,
見我是個犯人,
便不來採着,
我須不白吃你的。
是甚道理?
”主人說道:
“你這人原來不知我的好意。
”林沖道:
“不賣酒肉與我,
有甚好意?
”店主人道:
“你不知,
俺這村中有個大財主,
姓柴名進,
此間稱爲柴大官人,
江湖上都喚做小旋風。
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孫,
自陳橋讓位有德,
太祖武德皇帝敕賜與他誓書鐵券在家中,
誰敢欺負他。
專一招接天下往來的好漢,
三五十個養在家中。
常常囑付我們:
‘酒店裏如有流配來的犯人,
可叫他投我莊上來,
我自資助他。
’我如今賣酒肉與你,
吃得麪皮紅了,
他道你自有盤纏,
便不助你。
我是好意。
”林沖聽了,
對兩個公人道:
“我在東京教軍時,
常常聽得軍中人傳說柴大官人名字,
卻原來在這裏。
我們何不同去投奔他?
”董超、
薛霸尋思道:
“既然如此,
有甚虧了我們處。
”就便收拾包裹,
和林沖問道:
“酒店主人,
柴大官人莊在何處?
我等正要尋他。
”店主人道:
“只在前面,
約過三二里路,
大石橋邊,
轉彎抹角那個大莊院便是。
”林沖等謝了店主人,
三個出門,
果然三二里見座大石橋。
過得橋來,
一條平坦大路,
早望見綠柳陰中,
顯出那座莊院。
四下一周遭一條闊河,
兩岸邊都是垂楊大樹,
樹陰中一遭粉牆。
轉灣來到莊前看時,
好個大莊院。
但見:
門迎黃道,
山接青龍。
萬株桃綻武陵溪,
千樹花開金谷苑。
聚賢堂上,
四時有不謝奇花;
百卉廳前,
八節賽長春佳景。
堂懸敕額金牌,
家有誓書鐵券。
朱甍碧瓦,
掩映着九級高堂;
畫棟雕樑,
真乃是三微精舍。
仗義疏財欺卓茂,
招賢納士勝田文。
三個人來到莊上,
見條闊板橋上坐着四五個莊客,
都在那裏乘涼。
三個人來到橋邊,
與莊客施禮罷。
林沖說道:
“相煩大哥報與大官人知道,
京師有個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見。
”莊客齊道:
“你沒福,
若是大官人在家時,
有酒食錢財與你。
今早出獵去了。
”林沖道:
“不知幾時回來?
”莊客道:
“說不定,
敢怕投東莊去歇也不見得。
許你不得。
”林沖道:
“如此是我沒福,
不得相遇。
我們去罷。
”別了衆莊客,
和兩個公人再回舊路,
肚裏好生愁悶。
行了半里多路,
只見遠遠的從林子深處一簇人馬來。
但見:
人人俊麗,
個個英雄。
數十匹駿馬嘶風,
兩三面繡旗弄日。
粉青氈笠,
似倒翻荷葉高擎;
絳色紅纓,
如爛熳蓮花亂插。
飛魚袋內,
高插着描金雀畫細輕弓;
獅子壺中,
整攢着點翠鵰翎端正箭。
牽幾隻趕獐細犬,
擎數對拿兔蒼鷹。
穿雲俊鶻頓絨絛,
脫帽錦雕尋護指。
摽槍風利,
就鞍邊微露寒光;
畫鼓團,
向鞍上時聞響震。
轡邊拴系,
都緣是天外飛禽;
馬上擎擡,
莫不是山中走獸。
好似晉王臨紫塞,
渾如漢武到長楊。
那簇人馬飛奔莊上來,
中間捧着一位官人,
騎一匹雪白卷毛馬。
馬上那人生得龍眉鳳目,
皓齒硃脣,
三牙掩口髭鬚,
三十四五年紀。
頭戴一頂皁紗轉角簇花巾,
身穿一領紫繡團龍雲肩袍,
腰繫一條鈴瓏嵌寶玉絛環,
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皁朝靴,
帶一張弓,
插一壺箭,
引領從人,
都到莊上來。
林沖看了,
尋思道:
“敢是柴大官人麼?
”又不敢問他,
只自肚裏躊躇。
只見那馬上年少的官人縱馬前來,
問道:
“這位帶枷的是甚人?
”林沖慌忙躬身答道:
“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衝,
爲因惡了高太尉,
尋事發下開封府問罪,
斷遣刺配此滄州。
聞得前面酒店裏說,
這裏有個招賢納士好漢柴大官人,
因此特來相投,
不遇官人,
當以實訴。
”那官人滾鞍下馬,
飛近前來,
說道:
“柴進有失迎迓。
”就草地上便拜。
林沖連忙答禮。
那官人攜住林沖的手,
同行到莊上來。
那莊客們看見,
大開了莊門。
柴進直請到廳前,
兩個敘禮罷。
柴進說道:
“小可久聞教頭大名,
不期今日來踏賤地,
足稱平生渴仰之願。
”林沖答道:
“微賤林沖,
聞大人貴名傳播海宇,
誰人不敬。
不想今日因得罪犯,
流配來此,
得識尊顏,
宿生萬幸!
”柴進再三謙讓,
林沖坐了客席,
董超、
薛霸也一帶坐了。
跟柴進的伴當各自牽了馬去,
後院歇息,
不在話下。
柴進便喚莊客,
叫將酒來。
不移時,
只見數個莊客托出一盤肉,
一盤餅,
溫一壺酒;
又一個盤子,
托出一斗白米,
米上放着十貫錢,
都一發將出來。
柴進見了道:
“村夫不知高下,
教頭到此,
如何恁地輕意!
快將進去,
先把果盒酒來,
隨即殺羊,
然後相待。
快去整治!
”林沖起身謝道:
“大官人不必多賜,
只此十分勾了,
感謝不當。
”柴進道:
“休如此說。
難得教頭到此,
豈可輕慢。
”莊客不敢違命,
先捧出果盒酒來。
柴進起身,
一面手執三杯。
林沖謝了柴進,
飲酒罷;
兩個公人一同飲了。
柴進說:
“教頭請裏面少坐。
”柴進隨即解了弓袋、
箭壺,
就請兩個公人一同飲酒。
柴進當下坐了主席,
林沖坐了客席,
兩個公人在林沖肩下,
敘說些閒話,
江湖上的勾當。
不覺紅日西沉,
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
擺在桌上,
擡在各人面前。
柴進親自舉杯,
把了三巡,
坐下叫道:
“且將湯來吃。
”吃得一道湯,
五七杯酒,
只見莊客來報道:
“教師來也。
”柴進道:
“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可。
快擡一張桌來。
”林沖起身看時,
只見那個教師入來,
歪戴着一頂頭巾,
挺着脯子,
來到後堂。
林沖尋思道:
“莊客稱他做教師,
必是大官人的師父。
”急急躬身唱喏道:
“林沖謹參。
”那人全不採着,
也不還禮。
林沖不敢擡頭。
柴進指着林沖對洪教頭道:
“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
林武師林沖的便是。
就請相見。
”林沖聽了,
看着洪教頭便拜。
那洪教頭說道:
“休拜,
起來。
”卻不躬身答禮。
柴進看了,
心中好不快意。
林沖拜了兩拜,
起身讓洪教頭坐。
洪教頭亦不相讓,
便去上首便坐。
柴進看了,
又不喜歡。
林沖只得肩下坐了,
兩個公人亦各坐了。
洪教頭便問道:
“大官人,
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
”柴進道:
“這位非比其他的,
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
師父如何輕慢。
”洪教頭道:
“大官人只因好習槍棒上頭,
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
皆道我是槍棒教師,
來投莊上,
誘些酒食錢米。
大官人如何忒認真。
”林沖聽了,
並不做聲。
柴進說道:
“凡人不可易相,
休小覷他。
”洪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
便跳起身來道:
“我不信他。
他敢和我使一棒看,
我便道他是真教頭。
”柴進大笑道:
“也好,
也好。
林武師你心下如何?
”林沖道:
“小人卻是不敢。
”洪教頭心中忖量道:
“那人必是不會,
心中先怯了。
”因此越來惹林沖使棒。
柴進一來要看林沖本事,
二者要林沖贏他,
滅那廝嘴。
柴進道:
“且把酒來吃着,
待月上來也罷。
當下又吃過了五七杯酒,
卻早月上來了,
照見廳堂裏面如同白日。
柴進起身道:
“二位教頭較量一棒。
”林沖自肚裏尋思道:
“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
不爭我一棒打翻了他,
須不好看。
”柴進見林沖躊躇,
便道:
“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
此間又無對手;
林武師休得要推辭,
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
”柴進說這話,
原來只怕林沖礙柴進的麪皮,
不肯使出本事來。
林沖見柴進說開就裏,
方纔放心。
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
“來,
來,
來!
和你使一棒看。
”一齊都哄出堂後空地上。
莊客拿一束杆棒來,
放在地下。
洪教頭先脫了衣裳,
拽扎起裙子,
掣條棒使個旗鼓,
喝道:
“來,
來,
來!
”柴進道:
“林武師,
請較量一棒。
”林沖道:
“大官人休要笑話。
”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
“師父請教。
”洪教頭看了,
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
林沖拿着棒,
使出山東大擂,
打將入來。
洪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
來搶林沖。
兩個教師就明月地上交手,
真個好看。
怎見是山東大擂?
但見:
山東大擂,
河北夾槍。
大擂棒是鰍魚穴內噴來,
夾槍棒是巨蟒窠中拔出。
大擂棒似連根拔怪樹,
夾槍棒如遍地卷枯藤。
兩條海內搶珠龍,
一對巖前爭食虎。
兩個教頭在月明地上交手,
使了四五合棒,
只見林沖托地跳出圈子外來,
叫一聲:
“少歇!
”柴進道:
“教頭如何不使本事?
”林沖道:
“小人輸了。
”柴進道:
“未見二位較量,
怎便是輸了?
”林沖道:
“小人只多這具枷,
因此權當輸了。
”柴進道“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
”大笑着道:
“這個容易。
”便叫莊客取十兩銀來,
當時將至。
柴進對押解兩個公人道:
“小可大膽,
相煩二位下顧,
權把林教頭枷開了。
明日牢城營內但有事物,
都在小可身上。
白銀十兩相送。
”董超、
薛霸見了柴進人物軒昂,
不敢違他,
落得做人情,
又得了十兩銀子,
亦不怕他走了。
薛霸隨即把林沖護身枷開了。
柴進大喜道:
“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
洪教頭見他卻纔棒法怯了,
肚裏平欺他做,
提起棒卻待要使。
柴進叫道:
“且住。
”叫莊客取出一錠銀來,
重二十五兩,
無一時至面前。
柴進乃言:
“二位教頭比試,
非比其他,
這錠銀子權爲利物。
若是贏的,
便將此銀子去。
”柴進心中只要林沖把出本事來,
故意將銀子丟在地下。
洪教頭深怪林沖來,
又要爭這個大銀子,
又怕輸了銳氣,
把棒來盡心使個旗鼓,
吐個門戶,
喚做把火燒天勢。
林沖想道:
“柴大官人心裏只要我贏他。
”也橫着棒,
使個門戶,
吐個勢,
喚做撥草尋蛇勢。
洪教頭喝一聲:
“來,
來,
來!
”便使棒蓋將入來。
林沖望後一退,
洪教頭趕入一步,
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
林沖看他步已亂了,
被林沖把棒從地下一跳,
洪教頭措手不及,
就那一跳裏和身一轉,
那棒直掃着洪教頭臁兒骨上,
撇了棒,
撲地倒了。
柴進大喜,
叫快將酒來把盞。
衆人一齊大笑。
洪教頭那裏掙扎起來?
衆莊客一頭笑着扶了。
洪教頭羞顏滿面,
自投莊外去了。
柴進攜住林沖的手,
再入後堂飲酒,
叫將利物來送還教師。
林沖那裏肯受,
推託不過,
只得收了。
柴進留在莊上一連住了幾日,
每日好酒好食管待。
又住了五七日,
兩個公人催促要行。
柴進又置席面相待送行,
又寫兩封書,
分付林沖道:
“滄州大尹也與柴進好,
牢城管營、
差撥亦與柴進交厚,
可將這兩封書去下,
必然看覷教頭。
”再將二十五兩一錠大銀送與林沖,
又將銀五兩齎發兩個公人。
吃了一夜酒。
次日天明,
吃了早飯,
叫莊客挑了三個的行李,
林沖依舊帶上枷,
辭了柴進便行。
柴進送出莊門作別,
分付道:
“待幾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來與教頭。
”林沖謝道:
“如何報謝大官人。
”兩個公人相謝了,
三人取路投滄州來。
午牌時候,
已到滄州城裏。
雖是個小去處,
亦有六街三市。
徑到州衙裏下了公文,
當廳引林沖參見了州官大尹。
當下收了林沖,
押了迴文,
一面帖下判送牢城營內來。
兩個公人自領了迴文,
相辭了回東京去,
不在話下。
只說林沖送到牢城營內來。
看那牢城營時,
但見:
門高牆壯,
地闊池深。
天王堂畔,
兩行垂柳綠如煙;
點視廳前,
一簇喬松青潑黛。
來往的,
盡是咬釘嚼鐵漢;
出入的,
無非降龍縛虎人。
埋藏聶政、
荊軻士,
深隱專諸、
豫讓徒。
滄州牢城營內收管林沖,
發在單身房裏,
聽候點視。
卻有那一般的罪人,
都來看覷他,
對林沖說道:
“此間管營、
差撥十分害人,
只是要詐人錢物。
若有人情錢物送與他時,
便覷的你好。
若是無錢,
將你撇在土牢裏,
求生不生,
求死不死。
若得了人情,
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
只說有病把來寄下。
若不得人情時,
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林沖道:
“衆兄長如此指教,
且如要使錢,
把多少與他?
”衆人道:
“若要使得好時,
管營把五兩銀子與他,
差撥也得五兩銀子送他,
十分好了。
”正說之間,
只見差撥過來,
問道:
“那個是新來配軍?
”林沖見問,
向前答應道:
“小人便是。
”那差撥不見他把錢出來,
變了麪皮,
指着林沖罵道:
“你這個賊配軍,
見我如何不下拜,
卻來唱喏?
你這廝可知在東京做出事來,
見我還是大剌剌的。
我看這賊配軍滿臉都是餓文,
一世也不發跡。
打不死、
拷不殺的頑囚,
你這賊骨頭好歹落在我手裏,
教你粉骨碎身,
少間叫你便見功效。
”林沖只罵的一佛出世,
那裏敢擡頭應答。
衆人見罵,
各自散了。
林沖等他發作過了,
去取五兩銀子,
陪着笑臉告道:
“差撥哥哥,
些小薄禮,
休嫌小微。
”差撥看了道:
“你教我送與管營和俺的都在裏面?
”林沖道:
“只是送與差撥哥哥的。
另有十兩銀子,
就煩差撥哥哥送與管營。
”差撥見了,
看着林沖笑道:
“林教頭,
我也聞你的好名字,
端的是個好男子,
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
雖然目下暫時受苦,
久後必然發跡。
據你的大名,
這表人物,
必不是等閒之人,
久後必做大官。
”林沖笑道:
“皆賴差撥照顧。
”差撥道:
“你只管放心。
”又取出柴大官人的書禮,
說道:
“相煩老哥將這兩封書下一下。
”差撥道:
“既有柴大官人的書,
煩惱做甚!
這一封書值一錠金子。
我一面與你下書,
少間管營來點你,
要打一百殺威棒時,
你便只說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
我自來與你支吾,
要瞞生人的眼目。
”林沖道:
“多謝指教。
”差撥拿了銀子並書,
離了單身房自去了。
林沖嘆口氣道:
“有錢可以通神,
此語不差。
端的有這般的苦處。
”原來差撥落了五兩銀子,
只將五兩銀子並書來見管營,
備說:
“林沖是個好漢,
柴大官人有書相薦在此呈上。
已是高太尉陷害,
配他到此,
又無十分大事。
”管營道:
“況是柴大官人有書,
必須要看顧他。
”便教喚林沖來見。
且說林沖正在單身房裏悶坐,
只見牌頭叫道:
“管營在廳上叫喚新到罪人林沖來點視。
”林沖聽得呼喚,
來到廳前。
管營道:
“你是新到犯人,
太祖武德皇帝留下舊制,
新入配軍,
須吃一百沙威棒。
左右,
與我馱起來。
”林沖告道:
“小人於路感冒風寒,
未曾痊可。
告寄打。
”差撥道:
“這人見今有病,
乞賜憐恕。
”管營道:
“果是這人症候在身,
權且寄下,
待病痊可卻打。
”差撥道:
“見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時滿了,
可叫林沖替換他。
”就廳上押了貼文,
差撥領了林沖,
單身房裏取了行李,
來天王堂交替.差撥道:
“林教頭,
我十分周全你。
教看天王堂時,
這是營中第一樣省氣力的勾當,
早晚只燒香掃地便了。
你看別的囚徒,
從早起直做到晚,
尚不饒他。
還有一等無人情的,
撥他在土牢裏,
求生不生,
求死不死。
”林沖道:
“謝得照顧。
”又取三二兩銀子與差撥道:
“煩望哥哥一發周全,
開了項上枷亦好。
”差撥接了銀子,
便道:
“都在我身上。
”連忙去稟了管營,
就將枷也開了。
林沖自此在天王堂內安排宿食處,
每日只是燒香掃地,
不覺光陰早過了四五十日。
那管營、
差撥得了賄賂,
日久情熟,
由他自在,
亦不來拘管他。
柴大官人又使人來送冬衣並人事與他。
那滿營內囚徒,
亦得林沖救濟。
話不絮繁。
時遇冬深將近,
忽一日,
林沖巳牌時分,
偶出營前閒走。
正行之間,
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
“林教頭,
如何卻在這裏?
”林沖回頭過來看時,
見了那人,
有分教:
林沖火煙堆裏,
爭些斷送了餘生;
風雪途中,
幾被傷殘性命。
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馬,
梁山泊上列旌旗。
畢竟林沖見了的是甚人,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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