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六回

九纹龙剪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罐寺 九紋龍剪徑赤松林 魯智深火燒瓦罐寺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萍踪浪迹入东京,

行尽山林数十程。

古刹今番经劫火,

中原从此动刀兵。

相国寺中重挂搭,

种蔬园内且经营。

自古白云无去住,

几多变化任纵横。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

见一座大松林,

一条山路。

随着那山路行去,

走不得半里,

抬头看时,

却见一所败落寺院,

被风吹得铃铎响。

看那山门时,

上有一面旧朱红牌额,

内有四个金字,

都昏了,

写着“瓦罐之寺”。

又行不得四五十步,

过座石桥,

再看时,

一座古寺,

已有年代。

入得山门里,

仔细看来,

虽是大刹,

好生崩损。

但见:

钟楼倒塌,

殿宇崩催。

山门尽长苍苔,

经阁都生碧藓。

释伽佛芦芽穿膝,

浑如在雪岭之时;

观世音荆棘缠身,

却似守香山之日。

诸天坏损,

怀中鸟雀营巢;

帝释欹斜,

口内蜘蛛结网。

方丈凄凉,

廊房寂寞。

没头罗汉,

这法身也受灾殃;

折臂金刚,

有神通如何施展。

香积厨中藏兔穴,

龙华台上印狐踪。

鲁智深入得寺来,

便投知客寮去。

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

四围壁落全无。

智深寻思道:

“这个大寺,

如何败落的恁地?

”直入方丈前看时,

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

门上一把锁锁着,

锁上尽是蜘蛛网。

智深把禅杖就地下搠着,

叫道:

“过往僧人来投斋。

”叫了半日,

没一个答应。

回到香积厨下看时,

锅也没了,

灶头都塌损。

智深把包裹解下,

放在监斋使者面前,

提了禅杖,

到处寻去。

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屋,

见几个老和尚坐地,

一个个面黄肌瘦。

智深喝一声道:

“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

由洒家叫唤,

没一个应。

”那和尚摇手道:

“不要高声。

”智深道:

“俺是过往僧人,

讨顿饭吃,

有甚利害?

”老和尚道:

“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

那里讨饭与你吃。

”智深道:

“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

粥也胡乱请洒家吃半碗。

”老和尚道:

“你是活佛去处来的僧,

我们合当斋你。

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

并无一粒斋粮。

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

”智深道:

胡说!

这等一个大去处,

不信没斋粮。

”老和尚道:

“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

只因是十方常住,

被一个云游和尚引着一个道人来此住持,

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

他两个无所不为,

把众僧赶出去了。

我几个老的走不动,

只得在这里过,

因此没饭吃。

”智深道:

“胡说!

量他一个和尚,

一个道人,

做得甚事,

却不去官府告他?

”老和尚道:

“师父你不知,

这里衙门又远,

便是官军也禁不的他。

这和尚、

道人好生了得,

都是杀人放火的人。

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

”智深道:

“这两个唤做甚么?

”老和尚道:

“那和尚姓崔,

法号道成,

绰号生铁佛。

道人姓丘,

排行小乙,

绰号飞天夜叉。

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

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

把这出家影占身体。

”

智深正问间,

猛闻得一阵香来。

智深提了禅杖,

踅过后面,

打一看时,

见一个土灶,

盖着一个草盖,

气腾腾撞将起来。

智深揭起看时,

煮着一锅栗米粥。

智深骂道:

“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

只说三日没饭吃,

如今见煮一锅粥。

出家人何故说谎?

”那几个老和尚吃智深寻出粥来,

只叫得苦,

把碗、

碟、

铃头、

杓子、

水桶、

都抢过了。

智深肚饥,

没奈何,

见了粥要吃,

没做道理处。

只见灶边破漆春台,

只有些灰尘在面上。

智深见了,

人急智生,

便把禅杖倚了,

就灶边拾把草,

把春台揩抹了灰尘,

双手把锅掇起来,

把粥望春台只一倾。

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

才吃几口,

被智深一推一跤,

倒的倒了,

走的走了。

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

才吃几口,

那老和尚道:

“我等端的三日没饭吃。

却才去村里抄化得这些粟米,

胡乱熬些粥吃,

你又吃我们的。

”智深吃五七口,

听得了这话,

便撇了不吃。

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

智深洗了手,

提了禅杖,

出来看时,

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

头戴皂巾,

身穿布衫,

腰系杂色绦,

脚穿麻鞋,

挑着一担儿:

一头是一个竹篮儿,

里面露些鱼尾并荷叶托着些肉;

一头担着一瓶酒,

也是荷叶盖着。

口里嘲歌着,

唱道:

“你在东时我在西,

你无男子我无妻。

我无妻时犹闲可,

你无夫时好孤恓。

”

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

指与智深道:

“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丘小乙!

”智深见指说了,

便提着禅杖,

随后跟去。

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来,

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

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

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

铺着些盘馔,

三个盏子,

三双箸子,

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

生的眉如漆刷,

眼似黑墨,

肐的一身横肉,

胸脯下露出黑肚皮来.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那道人把竹篮放下,

也来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

那和尚吃了一惊,

跳起身来,

便道:

“请师兄坐,

同吃一盏。

”智深提着禅杖道:

“你这两个如何把寺来废了?

”那和尚便道:

“师兄请坐,

听小僧说。

”智深睁着眼道:

“你说!

你说!

”那和尚道:

“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

田庄又广,

僧众极多。

只被廊下那几个老和尚吃酒撒泼,

将钱养女,

长老禁约他们不得,

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

因此把寺来都废了。

僧众尽皆走散,

田土已都卖了。

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

正欲要整理山门,

修盖殿宇。

”智深道:

“这妇人是谁?

却在这里吃酒。

”那和尚道:

“师兄容禀:

这个娘子,

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儿。

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

如今消乏了家私,

近日好生狼狈,

家间人口都没了,

丈夫又患病,

因来敝寺借米。

小僧看施主檀越面,

取酒相待,

别无他意,

只是敬礼。

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

”智深听了他这篇话,

又见他如此小心,

便道:

“叵耐几个老僧戏弄洒家!

”提了禅杖,

再回香积厨来。

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饭,

正在那里看。

见智深嗔忿的出来,

指着老和尚道:

“原来你这几个坏了常住,

犹自在俺面前说谎。

”老和尚们一齐都道:

“师兄休听他说,

见今养着一个妇女在那里。

他恰才见你有戒刀、

禅杖,

他无器械,

不敢与你相争。

你若不信时,

再去走遭,

看他和你怎地。

师兄,

你自寻思:

他们吃酒吃肉,

我们粥也没的吃,

恰才只怕师兄吃了。

”智深道:

“也说得是。

”倒提了禅杖,

再往方丈后来,

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智深大怒,

只一脚踢开了,

抢入里面看时,

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

仗着一条朴刀,

从里面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

智深见了,

大吼一声,

轮起手中禅杖,

来斗崔道成。

怎见的两个和尚比试?

一个把袈裟不着,

手中斜刺朴刀来;

一个将直裰牢拴,

掌内横飞禅杖去。

一个咬牙必剥,

浑如敬德战秦琼;

一个睁眼圆辉,

好似张飞迎吕布。

一个尽世不看梁武忏,

一个半生懒念法华经。

那个生铁佛崔道成,

手中拈着朴刀,

与智深厮并。

两个一来一往,

一去一回,

斗了十四五合。

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

只有架隔遮拦,

掣仗躲闪,

抵挡不住,

却待要走。

这丘道人见他当不住,

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

大踏步搠将来。

智深正斗间,

只听的背后脚步响,

却又不敢回头看他,

不时见一个人影来,

知道有暗算的人。

叫一声:

“着!

”那崔道成心慌,

只道着他禅杖,

托地跳出圈子外去。

智深却待回身,

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

崔道成和丘道人两个,

又并了十合之上。

智深一来肚里无食,

二来走了许多路途,

三者当不的他两个生力,

只得卖个破绽,

拖了禅杖便走。

两个拈着朴刀,

直杀出山门外来。

智深又都了十合,

斗他两个不过,

掣了禅杖便走。

两个赶到石桥下,

坐在阑干上,

再不来赶。

智深走了二里,

喘息方定。

寻思道:

“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

只顾走来,

不曾拿得。

路上又没一分盘缠,

又是饥饿,

如何是好?

待要回去,

又敌他不过,

他两个并我一个,

枉送了性命。

”信步望前面去。

行一步,

懒一步。

走了几里,

见前面一个大林子,

都是赤松树。

但见:

虬枝错落,

盘数千条赤脚老龙;

怪影参差,

立几万道红鳞巨蟒。

远观却似判官须,

近看宛如魔鬼发。

谁将鲜血洒树梢,

疑是朱砂铺树顶。

鲁智深看了道:

“好座猛恶林子!

”观看之间,

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

望了一望,

吐了一口唾,

闪入去了。

智深看了道:

“俺猜着这个撮鸟,

是个剪径的强人,

正在此间等买卖,

见洒家是个和尚,

他道不利市,

吐一口唾,

走入去了。

那厮却不是鸟晦气,

撞了洒家。

洒家又一肚皮鸟气,

正没处发落,

且剥那厮衣裳当酒吃。

”提了禅杖,

径抢到松林边,

喝一声:

“兀那林子里的撮鸟,

快出来!

”

那汉在林子里听的,

大笑道:

“我晦气,

他倒来惹我!

”就从林子里拿着朴刀,

背翻身跳出来,

喝一声:

“秃驴!

你自当死,

不是我来寻你。

”智深道:

“教你认的洒家!

”轮起禅杖抢那汉。

那汉拈着朴刀,

来斗和尚。

恰待向前,

肚里寻思道:

“这和尚声音好熟。

”便道:

“兀那和尚,

你的声音好熟。

你姓甚?

”智深道:

“俺且和你斗三百合,

却说姓名。

”那汉大怒,

仗手中朴刀,

来迎禅杖。

两个斗了十数合,

那汉暗暗的喝采道:

“好个莽和尚!

”又斗了四五合,

那汉叫道:

“少歇,

我有话说。

”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

那汉便问道:

“你端的姓甚名谁?

声音好熟。

”智深说姓名毕,

那汉撇了朴刀,

翻身便剪拂,

说道:

“认得史进么?

”智深笑道:

“原来是史大郎。

”两个再剪拂了,

同到林子里坐定。

智深问道:

“史大郎,

自渭州别后,

你一向在何处?

”史进答道:

“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

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

逃走去了。

有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

因此小弟也便离了渭州,

寻师父王进。

直到延州,

又寻不着。

回到北京,

住了几时,

盘缠使尽,

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

不想得遇。

哥哥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到前面过的话,

从头说了一遍。

史进道:

“可可既是肚饥,

小弟有干肉在此。

”便取出来与智深吃。

史进又道:

“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内,

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

一发结果了那斯。

”智深道:

“是。

”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

各拿了器械,

同回瓦罐寺来。

到寺前,

看见那崔道成、

丘小乙两个,

兀自在桥上坐地。

智深大喝一声道:

“你这厮们,

来,

来!

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那和尚笑道:

“你是我手里败将,

如何再来敢厮并?

”智深大怒,

轮起铁禅杖,

奔过桥来。

那生铁佛生嗔,

仗着朴刀,

杀下桥去。

智深一者得了史进,

肚里胆壮,

二乃吃得饱了,

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

两个斗到八九合,

崔道成渐渐力怯,

只办得走路。

那飞天夜叉丘道人见和尚输了,

便仗着朴刀来协助。

这边史进见了,

便从树林子里跳将出来,

大喝一声:

“都不要走!

”掀起笠儿,

挺着朴刀,

来战丘小乙。

四个人两对厮杀,

斗的一似画阁上的。

但见:

和尚嚣顽,

禅僧勇猛。

铁禅杖飞一条玉蟒,

锋朴刀迸万道霞光。

壮士翻身,

恨不得平吞了宇宙;

道人纵步,

只待要撼动了乾坤。

八臂相交,

有如三战吕布;

一声响亮,

不若四座天王。

溪边斗处鬼神惊,

桥上战时山石裂。

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间深里,

智深得便处,

喝一声:

“着!

”只一禅杖,

把生铁佛打下桥去。

那道人见倒了和尚,

无心恋战,

卖个破绽便走。

史进喝道:

“那里去!

”赶上,

望后心一朴刀,

扑地一声响,

道人倒在一边。

史进踏入去,

调转朴刀,

望下面只顾肐肢肐察的搠。

智深赶下桥去,

把崔道成后身一禅杖。

可怜两个强徒,

化作南柯一梦。

正是:

从前作过事,

无幸一齐来。

智深、

史进把这丘小乙、

崔道成两个尸首,

都缚了撺在涧里,

两个再打入寺里来。

香积厨下那几个老和尚,

因见智深输了去,

怕崔道成、

丘小乙来杀他,

已自都吊死了。

智深、

史进直走入方丈后角门内看时,

那个掳来的妇人,

投井而死。

直寻到里面八九间小屋,

打将入去,

并无一人。

只见包裹已拿在彼,

未曾打开。

智深道:

“既有了包裹,

依原背了。

”再寻到里面,

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

史进打开,

都是衣裳,

包了些金银,

拣好的包了一包袱,

背在身上。

寻到厨房,

见有酒有肉,

两个都吃饱了。

灶前缚了两个火把,

拨开火,

炉炭上点着,

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屋,

烧到门前。

再缚几个火把,

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

烧起来。

凑巧风紧,

刮刮杂杂地火起,

竟天价烧起来。

怎见的好火?

但见:

浓烟滚滚,

烈焰腾腾。

须臾间燎彻天关,

顷刻时烧开地户。

燎飞禽翅尽坠云霄,

烧走兽毛焦投涧壑。

多无一霎,

佛殿尽通红;

那有半朝,

僧房俱变赤。

恰似老君推倒炼丹炉,

一块火山连地滚。

智深与史进看着,

等了一回,

四下火都着了。

二人道:

“梁园虽好,

不是久恋之家。

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

天色微明,

两个远远地望见一簇人家,

看来是个村镇。

两个投那村镇上来。

独木桥边,

一个小小酒店。

但见:

柴门半掩,

布幕低垂。

酸醨酒瓮土床边,

墨画神仙尘壁上。

村童量酒,

想非涤器之相如;

丑妇当垆,

不是当时之卓氏。

壁间大字,

村中学究醉时题;

架上蓑衣,

野外渔郎乘兴当。

智深、

史进来的村中酒店内,

一面吃酒,

一面叫酒保买些肉来,

借些米来,

打火做饭。

两个吃酒,

诉说路上许多事务。

吃了酒饭,

智深便问史进道:

“你今投那里去?

”史进道:

“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

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伙,

且过几时,

却再理会。

”智深见说了,

道:

“兄弟,

也是。

”便打开包裹,

取些金银,

与了史进。

二人拴了包裹,

拿了器械,

还了酒钱。

二人出得店门,

离了村镇,

又行不过五七里,

到一个三岔路口。

智深道:

“兄弟,

须要分手。

洒家投东京去,

你休相送。

你打华州,

须从这条路去。

他日却得相会。

若有个便人,

可通个信息来往。

”史进拜辞了智深,

各自分了路,

史进去了。

只说智深自往东京,

在路又行了八九日,

早望见东京。

入得城来,

但见:

千门万户,

纷纷朱翠交辉;

三市六街,

济济衣冠聚集。

凤阁列九重金玉,

龙楼显一派玻璃。

鸾笙凤管沸歌台,

象板银筝鸣舞榭。

满目军民相庆,

乐太平丰稔之年;

四方商旅交通,

聚富贵荣华之地。

花街柳陌,

众多娇艳名姬;

楚馆秦楼,

无限风流歌妓。

豪门富户呼卢,

公子王孙买笑。

景物奢华无比并,

只疑阆苑与蓬莱。

智深看见东京热闹,

市井喧哗,

来到城中,

陪个小心,

问人道:

“大祖国寺在何处?

”街坊人答道:

“前面州桥便是。

”智深提了禅杖便走,

早来到寺前,

入得山门看时,

端的好一座大刹。

但见:

山门高耸,

梵宇清幽。

当头敕额字分明,

两下金刚形势猛。

五间大殿,

龙鳞瓦砌碧成行;

四壁僧房,

龟背磨砖花嵌缝。

钟楼森立,

经阁巍峨。

幡竿高峻接青云,

宝塔依稀侵碧汉。

木鱼横挂,

云板高悬。

佛前灯烛荧煌,

炉内香烟缭绕。

幢幡不断,

观音殿接祖师堂;

宝盖相连,

水陆会通罗汉院。

时时护法诸天降,

岁岁降魔尊者来。

智深进得寺来,

东西廊下看时,

径投知客寮内去。

道人撞见,

报与知客。

无移时,

知客僧出来,

见了智深生的凶猛,

提着铁禅杖,

跨着戒刀,

背着个大包裹,

先有五分惧他。

知客问道:

“师兄何方来?

”智深放下包裹禅杖,

打个问讯,

知客回了问讯。

智深说道:

“小徒五台山来。

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

着小僧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

讨个职事僧做。

”知客道:

“既是真大师长老有书札,

合当同到方丈里去。

”知客引了智深,

直到方丈,

解开包裹,

取出书来,

拿在手里。

知客道:

“师兄,

你如何不知体面?

即目长老出来,

你可解了戒刀,

取出那七条、

坐具、

信香来,

礼拜长老使得。

”智深道:

“你却何不早说。

”随即解了戒刀,

包裹内取出片香一炷,

坐具、

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

知客又与他披了袈裟,

教他先铺坐具。

知客问道:

“有信香在那里?

”智深道:

“甚么信香?

只有一炷香在此。

”知客再不和他说,

肚里自疑忌了。

少刻,

只见智清禅师两个使者引着出来,

禅椅上坐了。

知客向前打个问讯,

禀道:

“这僧人从五台山来,

有真禅师书在此,

上达本师。

”清长老道:

“好,

好!

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

”知客叫智深道:

“师兄,

把书来礼拜长老。

”只见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炉内,

拜了三拜,

将书呈上。

清长老接书,

把来拆开看时,

上面写道:

“智真和尚合掌白言贤弟清公大德禅师:

不觉天长地隔,

别颜睽远。

虽南北分宗,

千里同意。

今有小浼:

敝寺檀越赵员外剃度僧人智深,

俗姓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鲁达,

为因打死了人,

情愿落发为僧。

二次因醉,

闹了僧堂,

职事人不能和顺。

特来上刹,

万望作职事人员收录。

幸甚!

切不可推故。

此僧久后正果非常,

千万容留。

珍重,

珍重!

”清长老读罢来书,

便道:

“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

吃些斋饭。

”智深谢了,

收拾起坐具、

七条,

提了包裹,

拿了禅杖、

戒刀,

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

尽到方丈,

乃言:

“汝等众僧在此。

你看我师兄智真禅师好没分晓!

这个来的僧人,

原来是经略府军官,

为因打死了人,

落发为僧,

二次在彼闹了僧堂,

因此难着他。

你那里安他不的,

却推来与我。

待要不收留他,

师兄如此万千嘱付,

不可推故。

待要着他在这里,

倘或乱了清规,

如何使得。

”知客道:

“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

全不似出家人模样。

本寺如何安着得他?

”都寺便道:

“弟子寻思起来,

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

如常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个破落户,

时常来侵害,

纵放羊马,

好生啰唣。

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

那里敢管他。

何不教智深去那里住持,

倒敢管的下。

”清长老道:

“都寺说的是。

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

等他吃罢饭,

便唤将他来。

”侍者去不多时,

引着智深到方丈里。

清长老道:

“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

做个职事人员。

我这敝寺有个大菜园,

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

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

每日教种地人纳十担菜蔬,

余者都属你用度。

”智深便道:

“本师真长老着小僧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

却不教俺做个都寺、

监寺,

如何教洒家去管菜园?

”首座便道:

“师兄,

你不省得。

你新来挂搭,

又不曾有功劳,

如何便做得都寺?

这管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了。

”智深道:

“洒家不管菜园,

俺只要都寺、

监寺。

”首座又道:

“你听我说与你。

僧门中职事人员,

各有头项。

且如小僧,

做个知客,

只理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

假如维那、

侍者、

书记、

首座,

这都是清职,

不容易得做。

都寺、

监寺、

提点、

院主,

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

你才到的方丈,

怎便得上等职事?

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

管殿的唤做殿主,

管阁的唤作阁主,

管化缘的唤做化主,

管浴堂的唤做浴主,

这个都是主事人员,

中等职事,

还有那管塔的塔头,

管饭的饭头,

管茶的茶头,

管菜园的菜头,

管东厕的净头,

这个都是头事人员,

末等职事。

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

好,

便升你做个塔头;

又管了一年,

好,

升你做个浴主;

又一年,

好,

才做监寺。

”智深道:

“既然如此,

也有出身时,

洒家明日便去。

”话休絮繁,

清长老见智深肯去,

就留在方丈里歇了。

当日议定了职事,

随即写了榜文,

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

明日交割。

当晚各自散了。

次早,

清长老升法座,

押了法帖,

委智深管菜园。

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

辞了长老,

背上包裹,

跨了戒刀,

提了禅杖,

和两个送入院的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

且说菜园左近,

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

泛常在园内偷盗菜蔬,

靠着养身.因来偷菜,

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

上说:

“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来住持,

自明日为始掌管,

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

”那几个泼皮看了,

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

“大相国寺里差一个和尚,

甚么鲁智深,

来管菜园。

我们趁他新来,

寻一场闹,

一顿打下头来,

教那厮伏我们。

”数中一个道:

“我有一个道理。

他又不曾认的我,

我们如何便去寻的闹?

等他来时,

诱他去粪窖边,

只做恭贺他,

双手抢住脚,

翻筋斗攧那厮下粪窖去,

只是小耍他。

”众泼皮道:

“好,

好!

”商量已定,

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廨宇退居内房中,

安顿了包裹、

行李,

倚了禅杖,

挂了戒刀。

那数个种地道人都来参拜了,

但有一应锁钥,

尽行交割。

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

相别了尽回寺去。

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

东观西望,

看那园圃。

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

拿着些果盒酒礼,

都嘻嘻地笑道:

“闻知和尚新来住持,

我们邻舍街坊都来作庆。

”智深不知是计,

直走到粪窖边来。

那伙泼皮一齐向前,

一个来抢左脚,

一个来抢右脚,

指望来攧智深。

只教智深:

脚尖起处,

山前猛虎心惊;

拳头落时,

海内蛟龙丧胆。

正是:

方圆一片闲园圃,

目下排成小战场。

那伙泼皮怎的来攧智深,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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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曰:

萍蹤浪跡入東京,

行盡山林數十程。

古剎今番經劫火,

中原從此動刀兵。

相國寺中重掛搭,

種蔬園內且經營。

自古白雲無去住,

幾多變化任縱橫。

話說魯智深走過數個山坡,

見一座大松林,

一條山路。

隨着那山路行去,

走不得半里,

擡頭看時,

卻見一所敗落寺院,

被風吹得鈴鐸響。

看那山門時,

上有一面舊硃紅牌額,

內有四個金字,

都昏了,

寫着“瓦罐之寺”。

又行不得四五十步,

過座石橋,

再看時,

一座古寺,

已有年代。

入得山門裏,

仔細看來,

雖是大剎,

好生崩損。

但見:

鐘樓倒塌,

殿宇崩催。

山門盡長蒼苔,

經閣都生碧蘚。

釋伽佛蘆芽穿膝,

渾如在雪嶺之時;

觀世音荊棘纏身,

卻似守香山之日。

諸天壞損,

懷中鳥雀營巢;

帝釋欹斜,

口內蜘蛛結網。

方丈淒涼,

廊房寂寞。

沒頭羅漢,

這法身也受災殃;

折臂金剛,

有神通如何施展。

香積廚中藏兔穴,

龍華臺上印狐蹤。

魯智深入得寺來,

便投知客寮去。

只見知客寮門前大門也沒了,

四圍壁落全無。

智深尋思道:

“這個大寺,

如何敗落的恁地?

”直入方丈前看時,

只見滿地都是燕子糞,

門上一把鎖鎖着,

鎖上盡是蜘蛛網。

智深把禪杖就地下搠着,

叫道:

“過往僧人來投齋。

”叫了半日,

沒一個答應。

回到香積廚下看時,

鍋也沒了,

竈頭都塌損。

智深把包裹解下,

放在監齋使者面前,

提了禪杖,

到處尋去。

尋到廚房後面一間小屋,

見幾個老和尚坐地,

一個個面黃肌瘦。

智深喝一聲道:

“你們這和尚好沒道理!

由灑家叫喚,

沒一個應。

”那和尚搖手道:

“不要高聲。

”智深道:

“俺是過往僧人,

討頓飯吃,

有甚利害?

”老和尚道:

“我們三日不曾有飯落肚,

那裏討飯與你吃。

”智深道:

“俺是五臺山來的僧人,

粥也胡亂請灑家吃半碗。

”老和尚道:

“你是活佛去處來的僧,

我們合當齋你。

爭奈我寺中僧衆走散,

並無一粒齋糧。

老僧等端的餓了三日。

”智深道:

胡說!

這等一個大去處,

不信沒齋糧。

”老和尚道:

“我這裏是個非細去處。

只因是十方常住,

被一個雲遊和尚引着一個道人來此住持,

把常住有的沒的都毀壞了。

他兩個無所不爲,

把衆僧趕出去了。

我幾個老的走不動,

只得在這裏過,

因此沒飯吃。

”智深道:

“胡說!

量他一個和尚,

一個道人,

做得甚事,

卻不去官府告他?

”老和尚道:

“師父你不知,

這裏衙門又遠,

便是官軍也禁不的他。

這和尚、

道人好生了得,

都是殺人放火的人。

如今向方丈後面一個去處安身。

”智深道:

“這兩個喚做甚麼?

”老和尚道:

“那和尚姓崔,

法號道成,

綽號生鐵佛。

道人姓丘,

排行小乙,

綽號飛天夜叉。

這兩個那裏似個出家人,

只是綠林中強賊一般,

把這出家影占身體。

”

智深正問間,

猛聞得一陣香來。

智深提了禪杖,

踅過後面,

打一看時,

見一個土竈,

蓋着一個草蓋,

氣騰騰撞將起來。

智深揭起看時,

煮着一鍋慄米粥。

智深罵道:

“你這幾個老和尚沒道理!

只說三日沒飯吃,

如今見煮一鍋粥。

出家人何故說謊?

”那幾個老和尚吃智深尋出粥來,

只叫得苦,

把碗、

碟、

鈴頭、

杓子、

水桶、

都搶過了。

智深肚飢,

沒奈何,

見了粥要吃,

沒做道理處。

只見竈邊破漆春臺,

只有些灰塵在面上。

智深見了,

人急智生,

便把禪杖倚了,

就竈邊拾把草,

把春臺揩抹了灰塵,

雙手把鍋掇起來,

把粥望春臺只一傾。

那幾個老和尚都來搶粥吃,

才吃幾口,

被智深一推一跤,

倒的倒了,

走的走了。

智深卻把手來捧那粥吃,

才吃幾口,

那老和尚道:

“我等端的三日沒飯吃。

卻纔去村裏抄化得這些粟米,

胡亂熬些粥吃,

你又吃我們的。

”智深吃五七口,

聽得了這話,

便撇了不吃。

只聽得外面有人嘲歌,

智深洗了手,

提了禪杖,

出來看時,

破壁子裏望見一個道人,

頭戴皁巾,

身穿布衫,

腰繫雜色絛,

腳穿麻鞋,

挑着一擔兒:

一頭是一個竹籃兒,

裏面露些魚尾並荷葉託着些肉;

一頭擔着一瓶酒,

也是荷葉蓋着。

口裏嘲歌着,

唱道:

“你在東時我在西,

你無男子我無妻。

我無妻時猶閒可,

你無夫時好孤恓。

”

那幾個老和尚趕出來,

指與智深道:

“這個道人便是飛天夜叉丘小乙!

”智深見指說了,

便提着禪杖,

隨後跟去。

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後面跟來,

只顧走入方丈後牆裏去。

智深隨即跟到裏面看時,

見綠槐樹下放着一條桌子,

鋪着些盤饌,

三個盞子,

三雙箸子,

當中坐着一個胖和尚,

生的眉如漆刷,

眼似黑墨,

肐的一身橫肉,

胸脯下露出黑肚皮來.邊廂坐着一個年幼婦人.那道人把竹籃放下,

也來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

那和尚吃了一驚,

跳起身來,

便道:

“請師兄坐,

同吃一盞。

”智深提着禪杖道:

“你這兩個如何把寺來廢了?

”那和尚便道:

“師兄請坐,

聽小僧說。

”智深睜着眼道:

“你說!

你說!

”那和尚道:

“在先敝寺十分好個去處,

田莊又廣,

僧衆極多。

只被廊下那幾個老和尚吃酒撒潑,

將錢養女,

長老禁約他們不得,

又把長老排告了出去。

因此把寺來都廢了。

僧衆盡皆走散,

田土已都賣了。

小僧卻和這個道人新來住持此間,

正欲要整理山門,

修蓋殿宇。

”智深道:

“這婦人是誰?

卻在這裏吃酒。

”那和尚道:

“師兄容稟:

這個娘子,

他是前村王有金的女兒。

在先他的父親是本寺檀越,

如今消乏了傢俬,

近日好生狼狽,

家間人口都沒了,

丈夫又患病,

因來敝寺借米。

小僧看施主檀越面,

取酒相待,

別無他意,

只是敬禮。

師兄休聽那幾個老畜生說。

”智深聽了他這篇話,

又見他如此小心,

便道:

“叵耐幾個老僧戲弄灑家!

”提了禪杖,

再回香積廚來。

這幾個老僧方纔吃些飯,

正在那裏看。

見智深嗔忿的出來,

指着老和尚道:

“原來你這幾個壞了常住,

猶自在俺面前說謊。

”老和尚們一齊都道:

“師兄休聽他說,

見今養着一個婦女在那裏。

他恰纔見你有戒刀、

禪杖,

他無器械,

不敢與你相爭。

你若不信時,

再去走遭,

看他和你怎地。

師兄,

你自尋思:

他們吃酒吃肉,

我們粥也沒的吃,

恰纔只怕師兄吃了。

”智深道:

“也說得是。

”倒提了禪杖,

再往方丈後來,

見那角門卻早關了。

智深大怒,

只一腳踢開了,

搶入裏面看時,

只見那生鐵佛崔道成,

仗着一條朴刀,

從裏面趕到槐樹下來搶智深。

智深見了,

大吼一聲,

輪起手中禪杖,

來鬥崔道成。

怎見的兩個和尚比試?

一個把袈裟不着,

手中斜刺朴刀來;

一個將直裰牢拴,

掌內橫飛禪杖去。

一個咬牙必剝,

渾如敬德戰秦瓊;

一個睜眼圓輝,

好似張飛迎呂布。

一個盡世不看樑武懺,

一個半生懶念法華經。

那個生鐵佛崔道成,

手中拈着朴刀,

與智深廝並。

兩個一來一往,

一去一回,

鬥了十四五合。

那崔道成鬥智深不過,

只有架隔遮攔,

掣仗躲閃,

抵擋不住,

卻待要走。

這丘道人見他當不住,

卻從背後拿了條朴刀,

大踏步搠將來。

智深正鬥間,

只聽的背後腳步響,

卻又不敢回頭看他,

不時見一個人影來,

知道有暗算的人。

叫一聲:

“着!

”那崔道成心慌,

只道着他禪杖,

托地跳出圈子外去。

智深卻待回身,

正好三個摘腳兒廝見。

崔道成和丘道人兩個,

又並了十合之上。

智深一來肚裏無食,

二來走了許多路途,

三者當不的他兩個生力,

只得賣個破綻,

拖了禪杖便走。

兩個拈着朴刀,

直殺出山門外來。

智深又都了十合,

鬥他兩個不過,

掣了禪杖便走。

兩個趕到石橋下,

坐在闌干上,

再不來趕。

智深走了二里,

喘息方定。

尋思道:

“灑家的包裹放在監齋使者面前,

只顧走來,

不曾拿得。

路上又沒一分盤纏,

又是飢餓,

如何是好?

待要回去,

又敵他不過,

他兩個並我一個,

枉送了性命。

”信步望前面去。

行一步,

懶一步。

走了幾裏,

見前面一個大林子,

都是赤松樹。

但見:

虯枝錯落,

盤數千條赤腳老龍;

怪影參差,

立幾萬道紅鱗巨蟒。

遠觀卻似判官須,

近看宛如魔鬼發。

誰將鮮血灑樹梢,

疑是硃砂鋪樹頂。

魯智深看了道:

“好座猛惡林子!

”觀看之間,

只見樹影裏一個人探頭探腦,

望了一望,

吐了一口唾,

閃入去了。

智深看了道:

“俺猜着這個撮鳥,

是個剪徑的強人,

正在此間等買賣,

見灑家是個和尚,

他道不利市,

吐一口唾,

走入去了。

那廝卻不是鳥晦氣,

撞了灑家。

灑家又一肚皮鳥氣,

正沒處發落,

且剝那廝衣裳當酒吃。

”提了禪杖,

徑搶到松林邊,

喝一聲:

“兀那林子裏的撮鳥,

快出來!

”

那漢在林子裏聽的,

大笑道:

“我晦氣,

他倒來惹我!

”就從林子裏拿着朴刀,

背翻身跳出來,

喝一聲:

“禿驢!

你自當死,

不是我來尋你。

”智深道:

“教你認的灑家!

”輪起禪杖搶那漢。

那漢拈着朴刀,

來鬥和尚。

恰待向前,

肚裏尋思道:

“這和尚聲音好熟。

”便道:

“兀那和尚,

你的聲音好熟。

你姓甚?

”智深道:

“俺且和你鬥三百合,

卻說姓名。

”那漢大怒,

仗手中朴刀,

來迎禪杖。

兩個鬥了十數合,

那漢暗暗的喝采道:

“好個莽和尚!

”又鬥了四五合,

那漢叫道:

“少歇,

我有話說。

”兩個都跳出圈子外來。

那漢便問道:

“你端的姓甚名誰?

聲音好熟。

”智深說姓名畢,

那漢撇了朴刀,

翻身便剪拂,

說道:

“認得史進麼?

”智深笑道:

“原來是史大郎。

”兩個再剪拂了,

同到林子裏坐定。

智深問道:

“史大郎,

自渭州別後,

你一向在何處?

”史進答道:

“自那日酒樓前與哥哥分手,

次日聽得哥哥打死了鄭屠,

逃走去了。

有緝捕的訪知史進和哥哥齎發那唱的金老,

因此小弟也便離了渭州,

尋師父王進。

直到延州,

又尋不着。

回到北京,

住了幾時,

盤纏使盡,

以此來在這裏尋些盤纏,

不想得遇。

哥哥緣何做了和尚?

”智深到前面過的話,

從頭說了一遍。

史進道:

“可可既是肚飢,

小弟有乾肉在此。

”便取出來與智深吃。

史進又道:

“哥哥既有包裹在寺內,

我和你討去.若還不肯時,

一發結果了那斯。

”智深道:

“是。

”當下和史進吃得飽了,

各拿了器械,

同回瓦罐寺來。

到寺前,

看見那崔道成、

丘小乙兩個,

兀自在橋上坐地。

智深大喝一聲道:

“你這廝們,

來,

來!

今番和你鬥個你死我活!

”那和尚笑道:

“你是我手裏敗將,

如何再來敢廝並?

”智深大怒,

輪起鐵禪杖,

奔過橋來。

那生鐵佛生嗔,

仗着朴刀,

殺下橋去。

智深一者得了史進,

肚裏膽壯,

二乃吃得飽了,

那精神氣力越使得出來。

兩個鬥到八九合,

崔道成漸漸力怯,

只辦得走路。

那飛天夜叉丘道人見和尚輸了,

便仗着朴刀來協助。

這邊史進見了,

便從樹林子裏跳將出來,

大喝一聲:

“都不要走!

”掀起笠兒,

挺着朴刀,

來戰丘小乙。

四個人兩對廝殺,

斗的一似畫閣上的。

但見:

和尚囂頑,

禪僧勇猛。

鐵禪杖飛一條玉蟒,

鋒朴刀迸萬道霞光。

壯士翻身,

恨不得平吞了宇宙;

道人縱步,

只待要撼動了乾坤。

八臂相交,

有如三戰呂布;

一聲響亮,

不若四座天王。

溪邊鬥處鬼神驚,

橋上戰時山石裂。

智深與崔道成正鬥到間深裏,

智深得便處,

喝一聲:

“着!

”只一禪杖,

把生鐵佛打下橋去。

那道人見倒了和尚,

無心戀戰,

賣個破綻便走。

史進喝道:

“那裏去!

”趕上,

望後心一朴刀,

撲地一聲響,

道人倒在一邊。

史進踏入去,

調轉朴刀,

望下面只顧肐肢肐察的搠。

智深趕下橋去,

把崔道成後身一禪杖。

可憐兩個強徒,

化作南柯一夢。

正是:

從前作過事,

無幸一齊來。

智深、

史進把這丘小乙、

崔道成兩個屍首,

都縛了攛在澗裏,

兩個再打入寺裏來。

香積廚下那幾個老和尚,

因見智深輸了去,

怕崔道成、

丘小乙來殺他,

已自都吊死了。

智深、

史進直走入方丈后角門內看時,

那個擄來的婦人,

投井而死。

直尋到裏面八九間小屋,

打將入去,

並無一人。

只見包裹已拿在彼,

未曾打開。

智深道:

“既有了包裹,

依原背了。

”再尋到裏面,

只見牀上三四包衣服。

史進打開,

都是衣裳,

包了些金銀,

揀好的包了一包袱,

背在身上。

尋到廚房,

見有酒有肉,

兩個都吃飽了。

竈前縛了兩個火把,

撥開火,

爐炭上點着,

焰騰騰的先燒着後面小屋,

燒到門前。

再縛幾個火把,

直來佛殿下後檐點着,

燒起來。

湊巧風緊,

刮刮雜雜地火起,

竟天價燒起來。

怎見的好火?

但見:

濃煙滾滾,

烈焰騰騰。

須臾間燎徹天關,

頃刻時燒開地戶。

燎飛禽翅盡墜雲霄,

燒走獸毛焦投澗壑。

多無一霎,

佛殿盡通紅;

那有半朝,

僧房俱變赤。

恰似老君推倒煉丹爐,

一塊火山連地滾。

智深與史進看着,

等了一回,

四下火都着了。

二人道:

“梁園雖好,

不是久戀之家。

俺二人只好撒開。

”二人廝趕着行了一夜。

天色微明,

兩個遠遠地望見一簇人家,

看來是個村鎮。

兩個投那村鎮上來。

獨木橋邊,

一個小小酒店。

但見:

柴門半掩,

布幕低垂。

酸醨酒甕土牀邊,

墨畫神仙塵壁上。

村童量酒,

想非滌器之相如;

醜婦當壚,

不是當時之卓氏。

壁間大字,

村中學究醉時題;

架上蓑衣,

野外漁郎乘興當。

智深、

史進來的村中酒店內,

一面吃酒,

一面叫酒保買些肉來,

借些米來,

打火做飯。

兩個吃酒,

訴說路上許多事務。

吃了酒飯,

智深便問史進道:

“你今投那裏去?

”史進道:

“我如今只得再回少華山,

去投奔朱武等三人入了夥,

且過幾時,

卻再理會。

”智深見說了,

道:

“兄弟,

也是。

”便打開包裹,

取些金銀,

與了史進。

二人拴了包裹,

拿了器械,

還了酒錢。

二人出得店門,

離了村鎮,

又行不過五七裏,

到一個三岔路口。

智深道:

“兄弟,

須要分手。

灑家投東京去,

你休相送。

你打華州,

須從這條路去。

他日卻得相會。

若有個便人,

可通個信息來往。

”史進拜辭了智深,

各自分了路,

史進去了。

只說智深自往東京,

在路又行了八九日,

早望見東京。

入得城來,

但見:

千門萬戶,

紛紛朱翠交輝;

三市六街,

濟濟衣冠聚集。

鳳閣列九重金玉,

龍樓顯一派玻璃。

鸞笙鳳管沸歌臺,

象板銀箏鳴舞榭。

滿目軍民相慶,

樂太平豐稔之年;

四方商旅交通,

聚富貴榮華之地。

花街柳陌,

衆多嬌豔名姬;

楚館秦樓,

無限風流歌妓。

豪門富戶呼盧,

公子王孫買笑。

景物奢華無比並,

只疑閬苑與蓬萊。

智深看見東京熱鬧,

市井喧譁,

來到城中,

陪個小心,

問人道:

“大祖國寺在何處?

”街坊人答道:

“前面州橋便是。

”智深提了禪杖便走,

早來到寺前,

入得山門看時,

端的好一座大剎。

但見:

山門高聳,

梵宇清幽。

當頭敕額字分明,

兩下金剛形勢猛。

五間大殿,

龍鱗瓦砌碧成行;

四壁僧房,

龜背磨磚花嵌縫。

鐘樓森立,

經閣巍峨。

幡竿高峻接青雲,

寶塔依稀侵碧漢。

木魚橫掛,

雲板高懸。

佛前燈燭熒煌,

爐內香菸繚繞。

幢幡不斷,

觀音殿接祖師堂;

寶蓋相連,

水陸會通羅漢院。

時時護法諸天降,

歲歲降魔尊者來。

智深進得寺來,

東西廊下看時,

徑投知客寮內去。

道人撞見,

報與知客。

無移時,

知客僧出來,

見了智深生的兇猛,

提着鐵禪杖,

跨着戒刀,

揹着個大包裹,

先有五分懼他。

知客問道:

“師兄何方來?

”智深放下包裹禪杖,

打個問訊,

知客回了問訊。

智深說道:

“小徒五臺山來。

本師真長老有書在此,

着小僧來投上剎清大師長老處,

討個職事僧做。

”知客道:

“既是真大師長老有書札,

合當同到方丈裏去。

”知客引了智深,

直到方丈,

解開包裹,

取出書來,

拿在手裏。

知客道:

“師兄,

你如何不知體面?

即目長老出來,

你可解了戒刀,

取出那七條、

坐具、

信香來,

禮拜長老使得。

”智深道:

“你卻何不早說。

”隨即解了戒刀,

包裹內取出片香一炷,

坐具、

七條半晌沒做道理處。

知客又與他披了袈裟,

教他先鋪坐具。

知客問道:

“有信香在那裏?

”智深道:

“甚麼信香?

只有一炷香在此。

”知客再不和他說,

肚裏自疑忌了。

少刻,

只見智清禪師兩個使者引着出來,

禪椅上坐了。

知客向前打個問訊,

稟道:

“這僧人從五臺山來,

有真禪師書在此,

上達本師。

”清長老道:

“好,

好!

師兄多時不曾有法帖來。

”知客叫智深道:

“師兄,

把書來禮拜長老。

”只見智深先把那炷香插在爐內,

拜了三拜,

將書呈上。

清長老接書,

把來拆開看時,

上面寫道:

“智真和尚合掌白言賢弟清公大德禪師:

不覺天長地隔,

別顏睽遠。

雖南北分宗,

千里同意。

今有小浼:

敝寺檀越趙員外剃度僧人智深,

俗姓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魯達,

爲因打死了人,

情願落髮爲僧。

二次因醉,

鬧了僧堂,

職事人不能和順。

特來上剎,

萬望作職事人員收錄。

幸甚!

切不可推故。

此僧久後正果非常,

千萬容留。

珍重,

珍重!

”清長老讀罷來書,

便道:

“遠來僧人且去僧堂中暫歇,

吃些齋飯。

”智深謝了,

收拾起坐具、

七條,

提了包裹,

拿了禪杖、

戒刀,

跟着行童去了。

清長老喚集兩班許多職事僧人,

盡到方丈,

乃言:

“汝等衆僧在此。

你看我師兄智真禪師好沒分曉!

這個來的僧人,

原來是經略府軍官,

爲因打死了人,

落髮爲僧,

二次在彼鬧了僧堂,

因此難着他。

你那裏安他不的,

卻推來與我。

待要不收留他,

師兄如此萬千囑付,

不可推故。

待要着他在這裏,

倘或亂了清規,

如何使得。

”知客道:

“便是弟子們看那僧人,

全不似出家人模樣。

本寺如何安着得他?

”都寺便道:

“弟子尋思起來,

只有酸棗門外退居廨宇後那片菜園,

如常被營內軍健們並門外那二十來個破落戶,

時常來侵害,

縱放羊馬,

好生囉唣。

一個老和尚在那裏住持,

那裏敢管他。

何不教智深去那裏住持,

倒敢管的下。

”清長老道:

“都寺說的是。

教侍者去僧堂內客房裏,

等他吃罷飯,

便喚將他來。

”侍者去不多時,

引着智深到方丈裏。

清長老道:

“你既是我師兄真大師薦將來我這寺中掛搭,

做個職事人員。

我這敝寺有個大菜園,

在酸棗門外岳廟間壁,

你可去那裏住持管領。

每日教種地人納十擔菜蔬,

餘者都屬你用度。

”智深便道:

“本師真長老着小僧投大剎討個職事僧做,

卻不教俺做個都寺、

監寺,

如何教灑家去管菜園?

”首座便道:

“師兄,

你不省得。

你新來掛搭,

又不曾有功勞,

如何便做得都寺?

這管菜園也是個大職事人員了。

”智深道:

“灑家不管菜園,

俺只要都寺、

監寺。

”首座又道:

“你聽我說與你。

僧門中職事人員,

各有頭項。

且如小僧,

做個知客,

只理會管待往來客官僧衆。

假如維那、

侍者、

書記、

首座,

這都是清職,

不容易得做。

都寺、

監寺、

提點、

院主,

這個都是掌管常住財物。

你纔到的方丈,

怎便得上等職事?

還有那管藏的喚做藏主,

管殿的喚做殿主,

管閣的喚作閣主,

管化緣的喚做化主,

管浴堂的喚做浴主,

這個都是主事人員,

中等職事,

還有那管塔的塔頭,

管飯的飯頭,

管茶的茶頭,

管菜園的菜頭,

管東廁的淨頭,

這個都是頭事人員,

末等職事。

假如師兄你管了一年菜園,

好,

便升你做個塔頭;

又管了一年,

好,

升你做個浴主;

又一年,

好,

才做監寺。

”智深道:

“既然如此,

也有出身時,

灑家明日便去。

”話休絮繁,

清長老見智深肯去,

就留在方丈裏歇了。

當日議定了職事,

隨即寫了榜文,

先使人去菜園裏退居廨宇內掛起庫司榜文,

明日交割。

當晚各自散了。

次早,

清長老升法座,

押了法帖,

委智深管菜園。

智深到座前領了法帖,

辭了長老,

背上包裹,

跨了戒刀,

提了禪杖,

和兩個送入院的和尚直來酸棗門外廨宇裏來住持。

且說菜園左近,

有二三十個賭博不成才破落戶潑皮,

泛常在園內偷盜菜蔬,

靠着養身.因來偷菜,

看見廨宇門上新掛一道庫司榜文,

上說:

“大相國寺仰委管菜園僧人魯智深前來住持,

自明日爲始掌管,

並不許閒雜人等入園攪擾。

”那幾個潑皮看了,

便去與衆破落戶商議道:

“大相國寺裏差一個和尚,

甚麼魯智深,

來管菜園。

我們趁他新來,

尋一場鬧,

一頓打下頭來,

教那廝伏我們。

”數中一個道:

“我有一個道理。

他又不曾認的我,

我們如何便去尋的鬧?

等他來時,

誘他去糞窖邊,

只做恭賀他,

雙手搶住腳,

翻筋斗攧那廝下糞窖去,

只是小耍他。

”衆潑皮道:

“好,

好!

”商量已定,

且看他來。

卻說魯智深來到廨宇退居內房中,

安頓了包裹、

行李,

倚了禪杖,

掛了戒刀。

那數個種地道人都來參拜了,

但有一應鎖鑰,

盡行交割。

那兩個和尚同舊住持老和尚,

相別了盡回寺去。

且說智深出到菜園地上,

東觀西望,

看那園圃。

只見這二三十個潑皮,

拿着些果盒酒禮,

都嘻嘻地笑道:

“聞知和尚新來住持,

我們鄰舍街坊都來作慶。

”智深不知是計,

直走到糞窖邊來。

那夥潑皮一齊向前,

一個來搶左腳,

一個來搶右腳,

指望來攧智深。

只教智深:

腳尖起處,

山前猛虎心驚;

拳頭落時,

海內蛟龍喪膽。

正是:

方圓一片閒園圃,

目下排成小戰場。

那夥潑皮怎的來攧智深,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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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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