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八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明] 施耐庵 · 文

简体

诗曰:

头上青天只恁欺,

害人性命霸人妻。

须知奸恶千般计,

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义萦心由秉赋,

贪嗔转念是慈悲。

林冲合是灾星退,

却笑高俅枉作为。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

拿下林冲要斩。

林冲大叫冤屈。

太尉道:

“你来节堂有何事务?

见今手里拿着利刃,

如何不是来杀下官?

”林冲告道:

“太尉不唤,

如何敢见。

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

故赚林冲到此。

”太尉喝道:

“胡说!

我府中那有承局。

这厮不服断遣!

”喝叫左右:

“解去开封府,

分付滕府尹好生推问,

勘理明白处决。

就把宝刀封了去。

”左右领了钧旨,

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

恰好府尹坐衙未退。

但见:

绯罗缴壁,

紫绶卓围。

当头额挂朱红,

四下帘垂斑竹。

官僚守正,

戒石上刻御制四行;

令史谨严,

漆牌中书低声二字。

提辖官能掌机密,

客帐司专管牌单。

吏兵沉重,

节级严威。

执藤条祗候立阶前,

持大杖离班分左右。

庞眉狱卒挈沉枷,

显耀狰狞;

竖目押牢提铁锁,

施逞猛勇。

户婚词讼,

断时有似玉衡明;

斗殴相争,

判断恰如金镜照。

虽然一郡宰臣官,

果是四方民父母。

直使囚从冰上立、

尽教人向镜中行。

说不尽许多威仪,

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

跪在阶下。

府干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

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

放在林冲面前。

府尹道:

“林冲,

你是个禁军教头,

如何不知法度,

手执利刃,

故入节堂?

这是该死的罪犯!

”林冲告道:

“恩相明镜,

念林冲负屈衔冤。

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

颇识些法度,

如何敢擅入节堂。

为是前月二十八日,

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

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

被小人喝散了。

次后,

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

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

亦被小人赶去,

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

两次虽不成奸,

皆有人证。

次日,

林冲自买这口刀。

今日,

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

叫将刀来府里比看。

因此,

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

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

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

设计陷害林冲。

望恩相做主!

”府尹听了林冲口词,

且叫与了回文,

一面取刑具枷杻来枷了,

推入牢里监下。

林冲家里自来送饭,

一面使钱。

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

使用财帛。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

姓孙名定,

为人最鲠直,

十分好善,

只要周全人,

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

他明知道这件事,

转转宛宛,

在府上说知就里,

禀道:

“此事果是屈了林冲,

只可周全他。

”府尹道:

“他做下这般罪,

高太尉批仰定罪,

定要问他‘手执利刃,

故入节堂,

杀害本官’,

怎周全得他?

”孙定道:

“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

是高太尉家的?

”府尹道:

“胡说!

”孙定道:

“谁不知高太尉当权,

倚势豪强,

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

但有人小小触犯,

便发来开封府,

要杀便杀,

要剐便剐,

却不是他家官府。

”府尹道:

“据你说时,

林冲事怎的方便他,

施行断遣?

”孙定道:

“看林冲口词,

是个无罪的人。

只是没拿那他两个承局处。

如今着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

误入节堂',

脊杖二十,

刺配远恶军州。

”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

自去高太尉面前,

再三禀说林冲口词。

高俅情知理短,

又碍府尹,

只得准了。

就此日,

府尹回来升厅,

叫林冲除了长枷,

断了二十脊杖,

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

量地方远近,

该配沧州牢城。

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

贴了封皮,

押了一道牒文,

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

两个人是董超、

薛霸。

二人领了公文,

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

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

都在府前接着,

同林冲两个公人,

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

林冲道:

“多得孙孔目维持,

这棒不毒,

因此走得动掸。

”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

管侍两个公人。

酒至数杯,

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

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

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

“泰山在上,

年灾月厄,

撞了高衙内,

吃了一场屈官司。

今日有句话说,

上禀泰山。

自蒙泰山错爱,

将令爱嫁事小人,

已经三载,

不曾有半些儿差池。

虽不曾生半个儿女,

未曾面红面赤,

半点相争。

今小人遭这场横事,

配去沧州,

生死存亡未保。

娘子在家,

小人心去不稳,

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

况兼青春年少,

休为林冲误了前程。

却是林冲自行主张,

非他人逼迫,

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

明白立纸休书,

任从改嫁,

并无争执。

如此,

林冲去的心稳,

免得高衙内陷害。

”张教头道:

“林冲,

甚么言语!

”你是天年不齐,

遭了横事,

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

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

早晚天可怜见,

放你回来时,

依旧夫妻完聚。

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

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

并锦儿,

不拣怎的,

三年五载,

养赡得他。

又不叫他出入,

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勾。

休要忧心,

都在老汉身上。

你在沧州牢城,

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于你。

休得要胡思乱想,

只顾放心去。

”林冲道:

“感谢泰山厚意,

只是林冲放心不下,

枉自两相耽误。

泰山可怜见林冲,

依允小人,

便死也瞑目。

”张教头那里肯应承,

众邻舍亦说行不得。

林冲道:

“若不依允小人之时,

林冲便挣扎得回来,

誓不与娘子相聚!

”张教头道:

“既然如此行时,

权且由你写下,

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

”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

买了一张纸来。

那人写,

林冲说,

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为因身犯重罪,

断配沧州,

去后存亡不保。

有妻张氏年少,

情愿立此休书,

任从改嫁,

永无争执。

委是自行情愿,

即非相逼。

恐后无凭,

立此文约为照。

年月日。

”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

借过笔来,

去年月下押个花字,

打个手模。

正在阁里写了,

欲付与泰山收时,

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

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

一路寻到酒店里。

林冲见了,

起身接着道:

“娘子,

小人有句话说,

已禀过泰山了。

为是林冲年灾月厄,

遭这场屈事。

今去沧州,

生死不保,

诚恐误了娘子青春,

今已写了几字在此。

万望娘子休等小人,

有好头脑,

自行招嫁,

莫为林冲误了贤妻。

”那妇人听罢,

哭将起来,

说道:

“丈夫!

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

如何把我休了?

”林冲道:

“娘子,

我是好意。

恐怕日后两下相误,

赚了你。

”张教头便道:

“我儿放心。

虽是林冲恁的主张,

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

这事且由他放心去。

他便不来时,

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

只教你守志便了。

”那妇人听得说,

心中哽咽,

又见了这封书,

一时哭倒,

声绝在地。

未知五脏如何,

先见四肢不动。

但见:

荆山玉损,

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

宝鉴花残,

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

花容倒卧,

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

檀口无言,

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

小园昨夜春风恶,

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

半晌方才苏醒,

也自哭不住。

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

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

搀扶回去。

张教头嘱咐林冲道:

“你顾前程去,

挣扎回来厮见。

你的老小,

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

待你回来完聚。

你但放心去,

不要挂念。

如有便人,

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

”林冲起身谢了,

拜辞泰山并众邻舍,

背了包裹,

随着公人去了。

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

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

董超、

薛霸各自回家,

收拾行李。

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

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

“董端公,

一位官人在小人店里请说话。

”董超道:

“是谁?

”酒保道:

“小人不认的,

只叫请端公便来。

”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

当时董超便和酒保径到店中阁儿内看时,

见坐着一个人,

头戴顶万字头巾,

身穿领皂纱背子,

下面皂靴净袜。

见了董超,

慌忙作揖道:

“端公请坐。

”董超道:

“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

不知呼唤有何使令?

”那人道:

“请坐,

少间便知。

”董超坐在对席。

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案酒,

都搬来摆了一桌。

那人问道:

“薛端公在何处住?

”董超道:

“只在前边巷内。

”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

“与我去请将来。

”酒保去了一盏茶时,

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

董超道:

“这位官人请俺说话。

”薛霸道:

“不敢动问大人高姓?

”那人又道:

“少刻便知,

且请饮酒。

”三人坐定,

一面酒保筛酒。

酒至数杯,

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

放在桌上,

说道:

“二位端公各收五两,

有些小事烦及。

”二人道:

“小人素不认得尊官,

何故与我金子?

”那人道:

“二位莫不投沧州去?

”董超道:

“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

监押林冲直到那里。

”那人道:

“既是如此,

相烦二位。

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

”董超、

薛霸喏喏连声,

说道:

“小人何等样人,

敢共对席。

”陆谦道:

“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

今奉着太慰钧旨,

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

望你两个领诺,

不必远去,

只就前面僻静志处把林冲结果了,

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

若开封府但有话说,

太尉自行分付,

并不妨事。

”董超道:

“却怕使不的。

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

却不曾教结果了他。

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

如何作的这缘故?

倘有些兜答,

恐不方便。

”薛霸道:

“董超,

你听我说。

高太尉便叫你我死,

也只得依他,

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

你不要多说,

和你分了罢,

落得做人情,

日后也有照顾俺处。

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

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

”当下薛霸收了金子,

说道:

“官人放心。

多是五站路,

少只两程,

便有分晓。

”陆谦大喜道:

“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

明日到地了时,

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正,

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

专等好音,

切不可相误。

”原来宋时,

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

都脸上刺字,

怕人恨怪,

只唤做“打金印”。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

陆虞候算了酒钱。

三人出酒肆来,

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

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

送回家中,

取了行李包裹,

拿了水火棍,

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

监押上路。

当日出得城来,

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

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

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

不要房钱。

当下董、

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

歇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起来,

打火吃了饮食,

投沧州路上来。

时遇六月天气,

炎暑正热。

林冲初吃棒时,

倒也无事,

次后三两日间,

天道盛热,

棒疮却发。

又是个新吃棒的人,

路上一步挨一步,

走不动。

董超道:

“你好不晓事!

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

你这样般走,

几时得到。

”林冲道:

“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

前日方才吃棒,

棒疮举发。

这般炎热,

上下只得担待一步。

”薛霸道:

“你自慢慢的走,

休听咭咶。

”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

口里埋冤叫苦,

说道:

“却是老爷们晦气,

撞着你这个魔头。

”看看天色又晚,

但见:

红轮低坠,

玉镜将明。

遥观樵子归来,

近睹柴门半掩。

僧投古寺,

疏林穰穰鸦飞;

客奔孤村,

断岸嗷嗷犬吠。

佳人秉烛归房,

渔父收纶罢钓。

唧唧乱蛩鸣腐草,

纷纷宿鹭下莎汀。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

到得房内,

两个公人放了棍棒,

解下包裹。

林冲也把包来解了,

不等公人开口,

去包里取些碎银两,

央店小二买些酒肉,

籴些米来,

安排盘馔,

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

董超、

薛霸又添酒来,

把林冲灌的醉了,

和枷倒在一边。

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

提将来倾在脚盆内,

叫道:

“林教头,

你也洗了脚好睡。

”林冲挣的起来,

被枷碍了,

曲身不得。

薛霸便道:

“我替你洗。

”林冲忙道:

“使不得!

”薛霸道:

“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

”林冲不知是计,

只顾伸下脚来,

被薛霸只一按,

按在滚汤里。

林冲叫一声:

“哎也!

”急缩得起时,

泡得脚面红肿了。

林冲道:

“不消生受。

”薛霸道:

“只见罪人伏侍公人,

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

好意叫他洗脚,

颠倒嫌冷嫌热,

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

”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

林冲那里敢回话,

自去倒在一边。

他两个泼了这水,

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

睡到四更,

同店人都未起,

薛霸起来烧了面汤,

安排打火做饭吃。

林冲起来,

晕了,

吃不得,

又走不动。

薛霸拿了水火棍,

催促动身。

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

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

叫林冲穿。

林冲看时,

脚上满面都是潦浆泡,

只得寻觅旧草鞋穿,

那里去讨,

没奈何,

只得把新鞋穿上。

叫店小二算过酒钱。

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

却是五更天气。

林冲走不到三二里,

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

鲜血淋漓,

正走不动,

声唤不止。

薛霸骂道:

“走便快走,

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

”林冲道:

“上下方便,

小人岂敢怠慢,

俄延程途,

其实是脚疼走不动。

”董超道:

“我扶着你走便了。

”搀着林冲,

又行不动,

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

看看正走动了,

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

一座猛恶林子。

但见:

层层如雨脚,

郁郁似云头。

杈枒如鸾凤之巢,

屈曲似龙蛇之势。

根盘地角,

弯环有似蟒盘旋;

影拂烟霄,

高耸直教禽打捉。

直饶胆硬心刚汉,

也作魂飞魄散人。

这座猛恶林子,

有名唤做“野猪林”,

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

宋时,

这座林子内,

但有些冤仇的,

使用些钱与公人,

带到这里,

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在此处。

今日,

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

董超道:

“走了一五更,

走不得十里路程,

似此沧州怎的得到。

”薛霸道:

“我也走不得了,

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

三个人奔到里面,

解下行李包裹,

都搬在树根头。

林冲叫声:

“呵也!

”靠着一株大树便倒了。

只见董超说道:

“行一步,

等一步,

倒走得我困倦起来。

且睡一睡却行。

”放下水火棍,

便倒在树边,

略略闭得眼,

从地下叫将起来。

林冲道:

“上下做甚么?

”董超、

薛霸道:

“俺两个正要睡一睡,

这里又无关锁,

只怕你走了。

我们放心不下,

以此睡不稳。

”林冲答道:

“小人是个好汉,

官司既已吃了,

一世也不走。

”董超道:

“那里信得你说。

要我们心稳,

须得缚一缚。

”林冲道:

“上下要缚便缚,

小人敢道怎地。

”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

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

两个跳将起来,

转过身来,

拿起水火棍,

看着林冲,

说道:

“不是俺要结果你,

自是前日来时,

有那陆虞候传着高太尉钧旨,

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

立等金印回去回话。

便多走的几日,

也是死数。

只今日就这里,

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

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

只是上司差遣,

不由自己。

你须精细着,

明年今日是你周年。

我等已限定日期,

亦要早回话。

”林冲见说,

泪如雨下,

便道:

“上下!

我与你二位,

往日无仇,

近日无冤。

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

生死不忘。

”董超道:

“说甚么闲话!

救你不得。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

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

可怜豪杰,

等闲来赴鬼门关;

惜哉英雄,

到此翻为槐国梦。

万里黄泉无旅店,

三魂今夜落谁家?

毕竟看林冲性命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頭上青天只恁欺,

害人性命霸人妻。

須知奸惡千般計,

要使英雄一命危。

忠義縈心由秉賦,

貪嗔轉念是慈悲。

林沖合是災星退,

卻笑高俅枉作爲。

話說當時太尉喝叫左右排列軍校,

拿下林沖要斬。

林沖大叫冤屈。

太尉道:

“你來節堂有何事務?

見今手裏拿着利刃,

如何不是來殺下官?

”林沖告道:

“太尉不喚,

如何敢見。

有兩個承局望堂裏去了,

故賺林沖到此。

”太尉喝道:

“胡說!

我府中那有承局。

這廝不服斷遣!

”喝叫左右:

“解去開封府,

分付滕府尹好生推問,

勘理明白處決。

就把寶刀封了去。

”左右領了鈞旨,

監押林沖投開封府來。

恰好府尹坐衙未退。

但見:

緋羅繳壁,

紫綬卓圍。

當頭額掛硃紅,

四下簾垂斑竹。

官僚守正,

戒石上刻御製四行;

令史謹嚴,

漆牌中書低聲二字。

提轄官能掌機密,

客帳司專管牌單。

吏兵沉重,

節級嚴威。

執藤條祗候立階前,

持大杖離班分左右。

龐眉獄卒挈沉枷,

顯耀猙獰;

豎目押牢提鐵鎖,

施逞猛勇。

戶婚詞訟,

斷時有似玉衡明;

鬥毆相爭,

判斷恰如金鏡照。

雖然一郡宰臣官,

果是四方民父母。

直使囚從冰上立、

儘教人向鏡中行。

說不盡許多威儀,

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幹人把林沖押到府前,

跪在階下。

府幹將太尉言語對滕府尹說了,

將上太尉封的那把刀,

放在林沖面前。

府尹道:

“林沖,

你是個禁軍教頭,

如何不知法度,

手執利刃,

故入節堂?

這是該死的罪犯!

”林沖告道:

“恩相明鏡,

念林沖負屈銜冤。

小人雖是粗鹵的軍漢,

頗識些法度,

如何敢擅入節堂。

爲是前月二十八日,

林沖與妻到岳廟還香願,

正迎見高太尉的小衙內把妻子調戲,

被小人喝散了。

次後,

又使陸虞候賺小人吃酒,

卻使富安來騙林沖妻子到陸虞候家樓上調戲,

亦被小人趕去,

是把陸虞候家打了一場。

兩次雖不成奸,

皆有人證。

次日,

林沖自買這口刀。

今日,

太尉差兩個承局來家呼喚林沖,

叫將刀來府裏比看。

因此,

林沖同二人到節堂下。

兩個承局進堂裏去了,

不想太尉從外面進來,

設計陷害林沖。

望恩相做主!

”府尹聽了林沖口詞,

且叫與了迴文,

一面取刑具枷杻來枷了,

推入牢裏監下。

林沖家裏自來送飯,

一面使錢。

林沖的丈人張教頭亦來買上告下,

使用財帛。

正值有個當案孔目,

姓孫名定,

爲人最鯁直,

十分好善,

只要周全人,

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

他明知道這件事,

轉轉宛宛,

在府上說知就裏,

稟道:

“此事果是屈了林沖,

只可周全他。

”府尹道:

“他做下這般罪,

高太尉批仰定罪,

定要問他‘手執利刃,

故入節堂,

殺害本官’,

怎周全得他?

”孫定道:

“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

是高太尉家的?

”府尹道:

“胡說!

”孫定道:

“誰不知高太尉當權,

倚勢豪強,

更兼他府裏無般不做,

但有人小小觸犯,

便發來開封府,

要殺便殺,

要剮便剮,

卻不是他家官府。

”府尹道:

“據你說時,

林沖事怎的方便他,

施行斷遣?

”孫定道:

“看林沖口詞,

是個無罪的人。

只是沒拿那他兩個承局處。

如今着他招認做‘不合腰懸利刃,

誤入節堂',

脊杖二十,

刺配遠惡軍州。

”滕府尹也知這件事了,

自去高太尉面前,

再三稟說林沖口詞。

高俅情知理短,

又礙府尹,

只得準了。

就此日,

府尹回來升廳,

叫林沖除了長枷,

斷了二十脊杖,

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

量地方遠近,

該配滄州牢城。

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

貼了封皮,

押了一道牒文,

差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

兩個人是董超、

薛霸。

二人領了公文,

押送林沖出開封府來。

只見衆鄰舍並林沖的丈人張教頭,

都在府前接着,

同林沖兩個公人,

到州橋下酒店裏坐定。

林沖道:

“多得孫孔目維持,

這棒不毒,

因此走得動撣。

”張教頭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

管侍兩個公人。

酒至數杯,

只見張教頭將出銀兩,

齎發他兩個防送公人已了。

林沖執手對丈人說道:

“泰山在上,

年災月厄,

撞了高衙內,

吃了一場屈官司。

今日有句話說,

上稟泰山。

自蒙泰山錯愛,

將令愛嫁事小人,

已經三載,

不曾有半些兒差池。

雖不曾生半個兒女,

未曾面紅面赤,

半點相爭。

今小人遭這場橫事,

配去滄州,

生死存亡未保。

娘子在家,

小人心去不穩,

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事。

況兼青春年少,

休爲林沖誤了前程。

卻是林沖自行主張,

非他人逼迫,

小人今日就高鄰在此,

明白立紙休書,

任從改嫁,

並無爭執。

如此,

林沖去的心穩,

免得高衙內陷害。

”張教頭道:

“林沖,

甚麼言語!

”你是天年不齊,

遭了橫事,

又不是你作將出來的。

今日權且去滄州躲災避難,

早晚天可憐見,

放你回來時,

依舊夫妻完聚。

老漢家中也頗有些過活,

明日便取了我女家去,

並錦兒,

不揀怎的,

三年五載,

養贍得他。

又不叫他出入,

高衙內便要見也不能勾。

休要憂心,

都在老漢身上。

你在滄州牢城,

我自頻頻寄書並衣服於你。

休得要胡思亂想,

只顧放心去。

”林沖道:

“感謝泰山厚意,

只是林沖放心不下,

枉自兩相耽誤。

泰山可憐見林沖,

依允小人,

便死也瞑目。

”張教頭那裏肯應承,

衆鄰舍亦說行不得。

林沖道:

“若不依允小人之時,

林沖便掙扎得回來,

誓不與娘子相聚!

”張教頭道:

“既然如此行時,

權且由你寫下,

我只不把女兒嫁人便了。

”當時叫酒保尋個寫文書的人來,

買了一張紙來。

那人寫,

林沖說,

道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

爲因身犯重罪,

斷配滄州,

去後存亡不保。

有妻張氏年少,

情願立此休書,

任從改嫁,

永無爭執。

委是自行情願,

即非相逼。

恐後無憑,

立此文約爲照。

年月日。

”

林沖當下看人寫了,

借過筆來,

去年月下押個花字,

打個手模。

正在閣裏寫了,

欲付與泰山收時,

只見林沖的娘子號天哭地叫將來。

女使錦兒抱着一包衣服,

一路尋到酒店裏。

林沖見了,

起身接着道:

“娘子,

小人有句話說,

已稟過泰山了。

爲是林沖年災月厄,

遭這場屈事。

今去滄州,

生死不保,

誠恐誤了娘子青春,

今已寫了幾字在此。

萬望娘子休等小人,

有好頭腦,

自行招嫁,

莫爲林沖誤了賢妻。

”那婦人聽罷,

哭將起來,

說道:

“丈夫!

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污,

如何把我休了?

”林沖道:

“娘子,

我是好意。

恐怕日後兩下相誤,

賺了你。

”張教頭便道:

“我兒放心。

雖是林沖恁的主張,

我終不成下得將你來再嫁人。

這事且由他放心去。

他便不來時,

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終身盤費,

只教你守志便了。

”那婦人聽得說,

心中哽咽,

又見了這封書,

一時哭倒,

聲絕在地。

未知五臟如何,

先見四肢不動。

但見:

荊山玉損,

可惜數十年結髮成親;

寶鑑花殘,

枉費九十日東君匹配。

花容倒臥,

有如西苑芍藥倚朱欄;

檀口無言,

一似南海觀音來入定。

小園昨夜春風惡,

吹折江梅就地橫。

林沖與泰山張教頭救得起來,

半晌方纔甦醒,

也自哭不住。

林沖把休書與教頭收了。

衆鄰舍亦有婦人來勸林沖娘子,

攙扶回去。

張教頭囑咐林沖道:

“你顧前程去,

掙扎回來廝見。

你的老小,

我明日便取回去養在家裏,

待你回來完聚。

你但放心去,

不要掛念。

如有便人,

千萬頻頻寄些書信來。

”林沖起身謝了,

拜辭泰山並衆鄰舍,

背了包裹,

隨着公人去了。

張教頭同鄰舍取路回家,

不在話下。

且說兩個防送公人把林沖帶來使臣房裏寄了監。

董超、

薛霸各自回家,

收拾行李。

只說董超正在家裏拴束包裹,

只見巷口酒店裏酒保來說道:

“董端公,

一位官人在小人店裏請說話。

”董超道:

“是誰?

”酒保道:

“小人不認的,

只叫請端公便來。

”原來宋時的公人都稱呼“端公”。

當時董超便和酒保徑到店中閣兒內看時,

見坐着一個人,

頭戴頂萬字頭巾,

身穿領皁紗背子,

下面皁靴淨襪。

見了董超,

慌忙作揖道:

“端公請坐。

”董超道:

“小人自來不曾拜識尊顏,

不知呼喚有何使令?

”那人道:

“請坐,

少間便知。

”董超坐在對席。

酒保一面鋪下酒盞菜蔬果品案酒,

都搬來擺了一桌。

那人問道:

“薛端公在何處住?

”董超道:

“只在前邊巷內。

”那人喚酒保問了底腳,

“與我去請將來。

”酒保去了一盞茶時,

只見請得薛霸到閣兒裏。

董超道:

“這位官人請俺說話。

”薛霸道:

“不敢動問大人高姓?

”那人又道:

“少刻便知,

且請飲酒。

”三人坐定,

一面酒保篩酒。

酒至數杯,

那人去袖子裏取出十兩金子,

放在桌上,

說道:

“二位端公各收五兩,

有些小事煩及。

”二人道:

“小人素不認得尊官,

何故與我金子?

”那人道:

“二位莫不投滄州去?

”董超道:

“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

監押林沖直到那裏。

”那人道:

“既是如此,

相煩二位。

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

”董超、

薛霸喏喏連聲,

說道:

“小人何等樣人,

敢共對席。

”陸謙道:

“你二位也知林沖和太尉是對頭。

今奉着太慰鈞旨,

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

望你兩個領諾,

不必遠去,

只就前面僻靜志處把林沖結果了,

就彼處討紙回狀回來便了。

若開封府但有話說,

太尉自行分付,

並不妨事。

”董超道:

“卻怕使不的。

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

卻不曾教結果了他。

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

如何作的這緣故?

倘有些兜答,

恐不方便。

”薛霸道:

“董超,

你聽我說。

高太尉便叫你我死,

也只得依他,

莫說使這官人又送金子與俺。

你不要多說,

和你分了罷,

落得做人情,

日後也有照顧俺處。

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

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

”當下薛霸收了金子,

說道:

“官人放心。

多是五站路,

少只兩程,

便有分曉。

”陸謙大喜道:

“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

明日到地了時,

是必揭取林沖臉上金印回來做表正,

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

專等好音,

切不可相誤。

”原來宋時,

但是犯人徒流遷徙的,

都臉上刺字,

怕人恨怪,

只喚做“打金印”。

三個人又吃了一會酒,

陸虞候算了酒錢。

三人出酒肆來,

各自分手。

只說董超、

薛霸將金子分受入己,

送回家中,

取了行李包裹,

拿了水火棍,

便來使臣房裏取了林沖,

監押上路。

當日出得城來,

離城三十里多路歇了。

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

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

不要房錢。

當下董、

薛二人帶林沖到客店裏,

歇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起來,

打火吃了飲食,

投滄州路上來。

時遇六月天氣,

炎暑正熱。

林沖初吃棒時,

倒也無事,

次後三兩日間,

天道盛熱,

棒瘡卻發。

又是個新吃棒的人,

路上一步挨一步,

走不動。

董超道:

“你好不曉事!

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餘的路,

你這樣般走,

幾時得到。

”林沖道:

“小人在太尉府裏折了些便宜,

前日方纔吃棒,

棒瘡舉發。

這般炎熱,

上下只得擔待一步。

”薛霸道:

“你自慢慢的走,

休聽咭咶。

”董超一路上喃喃咄咄的,

口裏埋冤叫苦,

說道:

“卻是老爺們晦氣,

撞着你這個魔頭。

”看看天色又晚,

但見:

紅輪低墜,

玉鏡將明。

遙觀樵子歸來,

近睹柴門半掩。

僧投古寺,

疏林穰穰鴉飛;

客奔孤村,

斷岸嗷嗷犬吠。

佳人秉燭歸房,

漁父收綸罷釣。

唧唧亂蛩鳴腐草,

紛紛宿鷺下莎汀。

當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裏來。

到得房內,

兩個公人放了棍棒,

解下包裹。

林沖也把包來解了,

不等公人開口,

去包裏取些碎銀兩,

央店小二買些酒肉,

糴些米來,

安排盤饌,

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吃。

董超、

薛霸又添酒來,

把林沖灌的醉了,

和枷倒在一邊。

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

提將來傾在腳盆內,

叫道:

“林教頭,

你也洗了腳好睡。

”林沖掙的起來,

被枷礙了,

曲身不得。

薛霸便道:

“我替你洗。

”林沖忙道:

“使不得!

”薛霸道:

“出路人那裏計較的許多。

”林沖不知是計,

只顧伸下腳來,

被薛霸只一按,

按在滾湯裏。

林沖叫一聲:

“哎也!

”急縮得起時,

泡得腳面紅腫了。

林沖道:

“不消生受。

”薛霸道:

“只見罪人伏侍公人,

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

好意叫他洗腳,

顛倒嫌冷嫌熱,

卻不是好心不得好報。

”口裏喃喃的罵了半夜。

林沖那裏敢回話,

自去倒在一邊。

他兩個潑了這水,

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腳收拾。

睡到四更,

同店人都未起,

薛霸起來燒了麪湯,

安排打火做飯吃。

林沖起來,

暈了,

吃不得,

又走不動。

薛霸拿了水火棍,

催促動身。

董超去腰裏解下一雙新草鞋,

耳朵並索兒卻是麻編的,

叫林沖穿。

林沖看時,

腳上滿面都是潦漿泡,

只得尋覓舊草鞋穿,

那裏去討,

沒奈何,

只得把新鞋穿上。

叫店小二算過酒錢。

兩個公人帶了林沖出店,

卻是五更天氣。

林沖走不到三二里,

腳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

鮮血淋漓,

正走不動,

聲喚不止。

薛霸罵道:

“走便快走,

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

”林沖道:

“上下方便,

小人豈敢怠慢,

俄延程途,

其實是腳疼走不動。

”董超道:

“我扶着你走便了。

”攙着林沖,

又行不動,

只得又捱了四五里路。

看看正走動了,

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

一座猛惡林子。

但見:

層層如雨腳,

鬱郁似雲頭。

杈枒如鸞鳳之巢,

屈曲似龍蛇之勢。

根盤地角,

彎環有似蟒盤旋;

影拂煙霄,

高聳直教禽打捉。

直饒膽硬心剛漢,

也作魂飛魄散人。

這座猛惡林子,

有名喚做“野豬林”,

此是東京去滄州路上第一個險峻去處。

宋時,

這座林子內,

但有些冤仇的,

使用些錢與公人,

帶到這裏,

不知結果了多少好漢在此處。

今日,

這兩個公人帶林沖奔入這林子裏來。

董超道:

“走了一五更,

走不得十里路程,

似此滄州怎的得到。

”薛霸道:

“我也走不得了,

且就林子裏歇一歇。

”

三個人奔到裏面,

解下行李包裹,

都搬在樹根頭。

林沖叫聲:

“呵也!

”靠着一株大樹便倒了。

只見董超說道:

“行一步,

等一步,

倒走得我困倦起來。

且睡一睡卻行。

”放下水火棍,

便倒在樹邊,

略略閉得眼,

從地下叫將起來。

林沖道:

“上下做甚麼?

”董超、

薛霸道:

“俺兩個正要睡一睡,

這裏又無關鎖,

只怕你走了。

我們放心不下,

以此睡不穩。

”林沖答道:

“小人是個好漢,

官司既已吃了,

一世也不走。

”董超道:

“那裏信得你說。

要我們心穩,

須得縛一縛。

”林沖道:

“上下要縛便縛,

小人敢道怎地。

”薛霸腰裏解下索子來,

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綁在樹上。

兩個跳將起來,

轉過身來,

拿起水火棍,

看着林沖,

說道:

“不是俺要結果你,

自是前日來時,

有那陸虞候傳着高太尉鈞旨,

教我兩個到這裏結果你,

立等金印回去回話。

便多走的幾日,

也是死數。

只今日就這裏,

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

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

只是上司差遣,

不由自己。

你須精細着,

明年今日是你週年。

我等已限定日期,

亦要早回話。

”林沖見說,

淚如雨下,

便道:

“上下!

我與你二位,

往日無仇,

近日無冤。

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

生死不忘。

”董超道:

“說甚麼閒話!

救你不得。

”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

望着林沖腦袋上劈將來。

可憐豪傑,

等閒來赴鬼門關;

惜哉英雄,

到此翻爲槐國夢。

萬里黃泉無旅店,

三魂今夜落誰家?

畢竟看林沖性命如何,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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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1296—1370

施耐庵,原名彦端,字肇瑞,号子安,别号耐庵。原籍苏州,生于兴化,舟人之子,13岁入私塾,19岁中秀才,29岁中举,35岁中进士。35岁至40岁之间官钱塘二载,后与当道不合,复归苏州。至正十六年(1356)六十岁,张士诚据苏,征聘不应;与张士诚部将卞元亨相友善,后流寓江阴,在祝塘镇教书。71岁或72岁迁兴化,旋迁白驹场、施家桥。朱元璋屡征不应;最后居淮安卒,终年74岁。著作是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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