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五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
数据纠错
至少 5 个字。提交后会预填 GitHub Issue,你可以补充细节后提交。
-
1复制下面这份诗的完整数据当前诗 JSON(只读)
在 GitHub 直接修改这首诗的数据,提交 PR 后经审核合并生效,下次构建即回流。
-
2粘贴 AI 返回的 JSON
-
3确认差异
(暂无差异)
简体
诗曰:
禅林辞去入禅林,
知己相逢义断金。
且把威风惊贼胆,
谩将妙理悦禅心。
绰名久唤花和尚,
道号亲名鲁智深。
俗愿了时终证果,
眼前争奈没知音。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
“智深,
你此间决不可住了。
我有一个师弟,
见在东京大相国寺住持,
唤做智清禅师。
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
讨个职事僧做。
我夜来看了,
赠汝四句偈言,
你可终身受用,
记取今日之言。
”智深跪下道:
“洒家愿听偈言。
”长老道:
“遇林而起,
遇山而富,
遇水而兴,
遇江而止。
”
鲁智深听了四句偈言,
拜了长老九拜,
背了包裹、
腰包、
肚包,
藏了书信,
辞了长老并众僧人,
离了五台山,
径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
等候打了禅杖、
戒刀,
完备就行。
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
无一个不欢喜。
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
亭子。
过不得数日,
赵员外自将若干钱物来五台山,
再塑起金刚,
重修起半山亭子,
不在话下。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
等得两件家生都已完备,
做了刀鞘,
把戒刀插放鞘内,
禅杖却把漆来裹了。
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
背了包裹,
跨了戒刀,
提了禅杖,
作别了客店主人并铁匠,
行程上路。
过往人看了,
果然是个莽和尚。
但见:
皂直裰背穿双袖,
青圆绦斜绾双头。
戒刀灿三尺春冰,
深藏鞘内;
禅杖挥一条玉蟒,
横在肩头。
鹭鸶腿紧系脚絣,
蜘蛛肚牢拴衣钵。
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
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
生成食肉餐鱼脸,
不是看经念佛人。
且说鲁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
取路投东京来,
行了半月之上。
于路不投寺院去歇,
只是客店内打火安身,
白日间酒肆里买吃。
在路免不得饥餐渴饮,
夜住晓行。
一日正行之间,
贪看山明水秀,
不觉天色已晚。
但见:
山影深沉,
槐阴渐没。
绿杨影里,
时闻鸟雀归林;
红杏村中,
每见牛羊入圈。
落日带烟生碧雾,
断霞映水散红光。
溪边钓叟移舟去,
野外村童跨犊归。
鲁智深因见山水秀丽,
贪行了半日,
赶不上宿头,
路中又没人作伴,
那里投宿是好。
又赶上三二十里田地,
过了一条板桥,
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
树木丛中闪着一所庄院,
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
鲁智深道:
“只得投庄上去借宿。
”径奔到庄前看时,
见数十个庄家忙忙急急搬东搬西。
鲁智深到庄前,
倚了禅杖,
与庄客打个问讯。
庄客道:
“和尚,
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
”智深道:
“小僧赶不上宿头,
欲借贵庄投宿一宵,
明早便行。
”庄客道:
“我庄上今夜有事,
歇不得。
”智深道:
“胡乱借洒家歇一夜,
明日便行。
”庄客道:
“和尚快走,
休在这里讨死。
”智深道:
“也是怪哉!
歇一夜打甚么不紧,
怎地便是讨死?
”庄家道:
“去便去,
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
”鲁智深大怒道:
“你这厮村人,
好没道理。
俺又不曾说甚的,
便要绑缚洒家。
”庄家们也有骂的,
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
却待要发作。
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
但见:
髭须似雪,
发鬓如霜。
行时肩曲头低,
坐后耳聋眼暗。
头裹三山暖帽,
足穿四缝宽靴。
腰间绦系佛头青,
身上罗衫鱼肚白。
好似山前都土地,
正如海底老龙君。
那老人年近六旬之上,
拄一条过头拄杖,
走将出来,
喝问庄客:
“你们闹甚么?
”庄客道:
“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
”智深便道:
“小僧是五台山来的和尚,
要上东京去干事,
今晚赶不上宿头,
借贵庄投宿一霄。
庄家那厮无礼,
要绑缚洒家。
”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僧人,
随我进来。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
分宾主坐下。
那老人道:
“师父休要怪,
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
他作繁华一例相看。
老汉从来敬重佛天三宝,
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
权且留师父歇一霄了去。
”智深将禅杖倚了,
起身打个问讯,
谢道:
“感承施主。
小僧不敢动问贵庄高姓?
”老人道:
“老汉姓刘,
此间唤做桃花村,
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
敢问师父俗姓,
唤做甚么讳字?
”智深道:
“俺的师父是智真长老,
与俺取了个讳字,
因洒家姓鲁,
唤做鲁智深。
”太公道:
“师父请吃些晚饭,
不知肯吃荤腥也不?
”鲁智深道:
“洒家不忌荤酒,
遮莫甚么浑清白酒,
都不拣选;
牛肉狗肉,
但有便吃。
”太公道:
“既然师父不忌荤酒,
先叫庄客取酒肉来。
”没多时,
庄客掇张桌子,
放下一盘牛肉,
三四样菜蔬,
一双箸,
放在鲁智深面前。
智深解下腰包、
肚包坐定。
那庄客旋了一壶酒,
拿一只盏子筛下酒,
与智深吃。
这鲁智深也不谦让,
也不推辞,
无一时,
一壶酒、
一盘肉都吃了。
太公对席看见,
呆了半晌。
庄客搬饭来,
又吃了。
抬过桌子,
太公分付道:
“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
夜间如若外面热闹,
不可出来窥望。
”智深道:
“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
”太公道:
“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
”智深道:
“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
莫不怪小僧来搅扰你么?
明日洒家算还你房钱便了。
”太公道:
“师父听说,
我家如常斋僧布施,
那争师父一个。
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
以此烦恼。
”鲁智深呵呵大笑道:
“男大须婚,
女大必嫁。
这是人伦大事,
五常之礼,
何故烦恼?
”太公道:
“师父不知,
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
”智深大笑道:
“太公,
你也是个痴汉,
既然不两相情愿,
如何招赘做个女婿?
”太公道:
“老汉止有这个小女,
今年方得一十九岁。
被此间有座山,
唤做桃花山,
近来山上有两个大王,
扎了寨栅,
聚集着五七百人,
打家劫舍。
此间青州官军捕盗,
禁他不得。
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
见了老汉女儿,
撇下二十两金子,
一匹红锦为定礼,
选着今夜好日,
晚间来入赘老汉庄上。
又和他争执不得,
只得与他,
因此烦恼。
非是争师父一个人。
”智深听了道:
“原来如此!
小僧有个道理,
教他回心转意,
不要娶你女儿如何?
”太公道: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魔君,
你如何能勾得他回心转意?
”智深道:
“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
学得说因缘,
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
今晚可教你女儿别处藏了,
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
便回心转意。
”太公道:
“好却甚好,
只是不要捋虎须。
”智深道:
“洒家的不是性命?
你只依着俺行,
并不要说有洒家。
”太公道:
“却是好也,
我家有福,
得遇这个活佛下降!
”庄客听得,
都吃一惊。
太公问智深:
“再要饭吃么?
”智深道:
“饭便不要吃,
有酒再将些来吃。
”太公道:
“有,
有。
”随即叫庄客取一只熟鹅,
大碗斟将酒来,
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
那只熟鹅也吃了。
叫庄客将了包裹,
先安放房里,
提了禅杖,
带了戒刀,
问道:
“太公,
你的女儿躲过了不曾?
”太公道:
“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
”智深道:
“引洒家新妇房内去。
”太公引至房边,
指道:
“这里面便是。
”智深道:
“你们自去躲了。
”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
安排筵席。
智深把房中一椅独桌都掇过了,
将戒刀放在床头,
禅杖把来椅在床边,
把销金帐子下了,
脱得赤条条地,
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
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
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
上面摆着香花灯烛。
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
大壶温着酒。
约莫初更时分,
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
这刘太公怀着鬼胎,
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
尽出庄门外看时,
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把,
照耀如同白日,
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
但见:
雾锁青山影里,
滚出一伙没头神;
烟迷绿树林边,
摆着几行争食鬼。
人人凶恶,
个个狰狞。
头巾都戴茜根红,
衲袄尽披枫叶赤。
缨枪对对,
围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
梢棒双双,
簇捧着不养爹娘的真太岁。
高声齐道贺新郎,
山上大虫来下马。
刘太公看见,
便叫庄客大开庄门,
前来迎接。
只见前遮后拥,
明晃晃的都是器械,
旗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
小喽啰头巾边乱插着野花。
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
照着马上那个大王。
怎生打扮?
但见:
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
鬓傍边插一枝罗帛象生花。
上穿一领围虎体挽绒金绣绿罗袍,
腰系一条称狼身销金包肚红搭膊。
着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
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
那大王来到庄前下了马,
只见众小喽啰齐声贺道:
“帽儿光光,
今夜做个新郎。
衣衫窄窄,
今夜做个娇客。
”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
斟下一杯好酒,
跪在地下。
众庄客都跪着。
那大王把手来扶道:
“你是我的丈人,
如何倒跪我?
”太公道:
“休说这话,
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
呵呵大笑道:
“我与你家做个女婿,
也不亏负了你。
你的女儿匹配我,
也好。
我的哥哥大头领不下山来,
教传示你。
”刘太公把了下马杯。
来到打麦场上,
见了香花灯烛,
便道:
“泰山何须如此迎接?
”那里又饮了三杯,
来到厅上,
唤小喽啰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
小喽啰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
大王上厅坐下,
叫道:
“丈人,
我的夫人在那里?
”太公道:
“便是怕羞,
不敢出来。
”大王笑道:
“且将酒来,
我与丈人回敬。
”那大王把了一杯,
便道:
“我且和夫人厮见了,
却来吃酒未迟。
”那刘大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
便道:
“老汉自引大王去。
”拿了烛台,
引着大王,
转入屏风背后,
直到新人房前。
太公指与道:
“此间便是,
请大王自入去。
”太公拿了烛台,
一直去了。
未知凶吉如何,
先办一条走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
见里面黑洞洞地,
大王道:
“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
房里也不点碗灯,
由我那夫人黑地里坐地。
明日叫小喽啰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
忍住笑不做一声。
那大王摸进房中,
叫道:
“娘子,
你如何不出来接我?
你休要怕羞,
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
”一头叫娘子,
一面摸来摸去;
一摸摸着销金帐子,
便揭起来,
探一只手入去摸时,
摸着鲁智深的肚皮。
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
一按按将下床来。
那大王却待挣扎,
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
骂一声:
“直娘贼!
”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
那大王叫一声:
“做甚么便打老公。
”鲁智深喝道:
“教你认的老婆!
”拖倒在床边,
拳头脚尖一齐上,
打得大王叫救人。
刘太公惊得呆了;
只道这早晚正说因缘劝那大王,
却听的里面叫救人。
太公慌忙把着灯烛,
引了小喽啰,
一齐抢将入来。
众人灯下打一看时,
只见一个胖大和尚,
赤条条不着一丝,
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
为头的小喽啰叫道:
“你众人都来救大王。
”众小喽啰一齐拖枪拽棒,
打将入来救时,
鲁智深见了,
撇下大王,
床边绰了禅杖,
着地打将出来。
小喽啰见来得凶猛,
发声喊,
都走了。
刘太公只管叫苦。
打闹里,
那大王扒出房门,
奔到门前,
摸着空马,
树上折枝柳条,
托地跳在马背上,
把柳条便打那马,
却跑不去。
大王道:
“苦也!
畜生也来欺负我。
”再看时,
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
连忙扯断了,
骑着摌马飞走。
出得庄门,
大骂刘太公:
“老驴休慌!
不怕你飞了。
”把马打上两柳条,
不喇喇地驮了大王上山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
“和尚,
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
”鲁智深说道:
“休怪无礼。
且取衣服和直裰来,
洒家穿了说话。
”庄家去房里取来,
智深穿了。
太公道:
“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
劝他回心转意,
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
定是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
”智深道:
“太公休慌。
俺说与你,
洒家不是别人,
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官,
为因打死了人,
出家做和尚。
休道这两个鸟人,
便是一二千军马来,
洒家也不怕他。
你们众人不信时,
提俺禅杖看。
”庄客们那里提得动。
智深接过来手里,
一似捻灯草一般使起来。
太公道:
“师父休要走了去,
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
”智深道:
“甚么闲话!
俺死也不走。
”太公道:
“且将些酒来师父吃,
休得要抵死醉了。
”鲁智深道:
“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
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气力。
”太公道:
“恁地时最好。
我这里有的是酒肉,
只顾教师父吃。
”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寨里,
正欲差人下山来探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
只见数个小喽啰,
气急败坏,
走到山寨里叫道:
“苦也,
苦也!
”大头领连忙问道:
“有甚么事,
慌做一团?
”小喽啰道:
“二哥哥吃打坏了。
”大头领大惊,
正问备细,
只见报道:
“二哥哥来了。
”大头领看时,
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
身上绿袍扯得粉碎,
下得马,
倒在厅前,
口里说道:
“哥哥救我一救。
”大头领问道:
“怎么来?
”二头领道:
“兄弟下得山,
到他庄上,
入进房里去。
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
却教一个胖和尚躲在他女儿床上。
我却不提防,
揭起帐子摸一摸,
吃那厮揪住,
一顿拳头脚尖,
打得一身伤损。
那厮见众人入来救应,
放了手,
提起禅杖,
打将出去。
因此我得脱了身,
拾得性命。
哥哥与我做主报仇。
”大头领道:
“原来恁地。
你去房中将息,
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
”喝叫左右:
“快备我的马来。
众小喽啰都去。
”大头领上了马,
绰枪在手,
尽数引了小喽啰,
一齐呐喊,
下山去了。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
庄客报道:
“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
”智深道:
“你等休慌,
洒家但打翻的,
你们只顾缚了,
解去官司请赏。
取俺的戒刀来。
”鲁智深把直裰脱了,
拽扎起下面衣服,
跨了戒刀,
大踏步提了禅杖,
出到打麦场上。
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
一骑马抢到庄前,
马上挺着长枪,
高声喝道:
“那秃驴在那里,
早早出来决个胜负。
”鲁智深大怒,
骂道:
“腌臜打脊泼才,
叫你认得洒家。
”轮起禅杖,
着地卷将来。
那大头领逼住枪,
大叫道:
“和尚且休要动手,
你的声音好厮熟。
你且通个姓名。
”鲁智深道:
“洒家不是别人,
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
如今出了家做和尚,
唤做鲁智深。
”那大头领呵呵大笑,
滚鞍下马,
撇了枪,
扑翻身便拜道:
“哥哥别来无恙,
可知二哥着了你手。
”鲁智深只道赚他,
托地跳退数步,
把禅杖收住,
定睛看时,
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
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
原来强人下拜,
不说此二字,
为军中不利,
只唤做“剪拂”,
此乃吉利的字样。
李忠当下剪拂了起来,
扶住鲁智深道:
“哥哥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道:
“且和你到里面说话。
”刘太公见了,
又只叫苦:
“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
”
鲁智深到里面,
再把直裰穿了,
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
鲁智深坐在正面,
唤刘太公出来。
那老儿不敢向前,
智深道:
“太公休怕他,
他是俺的兄弟。
”李忠坐了第二位,
太公坐了第三位。
鲁智深道:
“你二位在此。
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
逃走到代州雁门县,
因见了洒家赍发他的金老。
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
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
他那个女儿就与了本处一个财主赵员外,
和俺厮见了,
好生相敬。
不想官司追捉的洒家要紧,
那员外赔钱去送俺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
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
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
教洒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托智清禅师,
讨个职事僧做。
因为天晚,
到这庄上投宿,
不想与兄弟相见。
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
你如何又在这里?
”李忠道:
“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楼前同史进三人分散,
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
我去寻史进商议,
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
小弟听得差人缉捕,
慌忙也走了。
却从这山下经过。
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
先在这里桃花山扎寨,
唤做小霸王周通。
那时引人下山来,
和小弟厮杀,
被我赢了他,
留小弟在山上为寨主,
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
以此在这里落草。
”智深道:
“既然兄弟在此,
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提。
他止有这个女儿,
要养终身。
不争被你把了去,
教他老人家失所。
”太公见说了,
大喜,
安排酒食出来,
管待二位。
小喽啰们每人两个馒头,
两块肉,
一大碗酒,
都教吃饱了。
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段匹,
鲁智深道:
“李忠兄弟,
你与他收了去,
这件事都在你身上。
”李忠道:
“这个不妨事。
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
刘太公也走一遭。
”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
抬了鲁智深,
带了禅杖、
戒刀、
行李。
李忠也上了马。
太公也坐了一乘小轿。
却早天色大明,
众人上山来。
智深、
太公到得寨前,
下了轿子,
李忠也下了马,
邀请智深入到寨中,
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
李忠叫请周通出来。
周通见了和尚,
心中怒道:
“哥哥却不与我报仇,
倒请他来寨里,
让他上面坐。
”李忠道:
“兄弟,
你认得这和尚么?
”周通道:
“我若认得他时,
却不吃他打了。
”李忠笑道:
“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
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
”周通把头摸一摸,
叫声:
“呵呀!
”扑翻身便剪拂。
鲁智深答礼道:
“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
刘太公立在面前。
鲁智深便道:
“周家兄弟,
你来听俺说。
刘太公这头亲事,
你却不知,
他只有这个女儿养老送终,
承祀香火,
都在他身上。
你若娶了,
教他老人家失所,
他心里怕不情愿。
你依着洒家,
把来弃了,
别选一个好的。
原定的金子段匹,
将在这里。
你心下如何?
”周通道:
“并听大哥言语,
兄弟再不敢登门。
”智深道:
“大丈夫作事,
却休要翻悔。
”周通折箭为誓。
刘太公拜谢了,
纳还金子段匹,
自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
周通椎牛宰马,
安排筵席,
管待了数日。
引鲁智深山前山后,
观看景致。
果是好座桃花山,
生得凶怪,
四围险峻,
单单只一条路上去,
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
智深看了道:
“果然好险隘去处。
”住了几日,
鲁智深见李忠、
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
作事悭吝,
只要下山。
两个苦留,
那里肯住,
只推道:
“俺如今既出了家,
如何肯落草。
”李忠、
周通道:
“哥哥既然不肯落草,
要去时,
我等明日下山,
但得多少,
尽送与哥哥作路费。
”次日,
山寨里一面杀羊宰猪,
且做送路筵席,
安排整顿,
却将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
正待入席饮酒,
只见小喽啰报来:
“见山下有两辆车,
十数个人来也。
”李忠、
周通见报了,
点起众多小喽啰,
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酒。
两个好汉道:
“哥哥只顾请自在吃两杯。
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
就与哥哥送行。
”分付已罢,
引领众人下山去了。
且说这鲁智深寻思道:
“这两个人好生悭吝,
见放着有许多金银,
却不送与俺,
直等他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
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
只苦别人。
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
”便唤这几个小喽啰近前来筛酒吃,
方才吃得两盏,
跳起身来,
两拳打翻两个小喽啰,
便解搭膊,
做一块儿捆了,
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
便取出包裹打开,
没要紧的都撇了,
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
都踏匾了,
拴在包里。
胸前度牒袋内,
藏了真长老的书信,
跨了戒刀,
提了禅杖,
顶了衣包,
便出寨来。
到后山打一望时,
都是险峻之处,
又没深草存躲。
“洒家从前山去时,
一定吃那厮们撞见,
不如就此间滚将下去。
”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
望下丢落去,
又把禅杖也撺落去,
却把身望下只一滚,
骨碌碌直滚到山脚边,
并无伤损。
鲁智深跳将起来,
寻了包裹,
跨了戒刀,
拿了禅杖,
拽开脚手,
投东京便走。
再说李忠、
周通下到山边,
正迎着那数十个人,
各有器械。
李忠、
周通挺着枪,
小喽啰呐着喊,
抢向前来,
喝道:
“兀那客人,
会事的留下买路钱!
”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捻着朴刀来斗李忠,
一来一往,
一去一回,
斗了十余合,
不分胜负。
周通大怒,
赶向前来,
喝一声,
众小喽啰一齐都上。
那伙客人抵当不住,
转身便走,
有那走得迟的,
尽被搠死七八个。
劫了车子财物,
和着凯歌,
慢慢地上山来。
到得寨里,
打一看时,
只见两个小喽啰捆做一块在亭柱边;
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
周通解了小喽啰,
问其备细:
“鲁智深那里去了?
”小喽啰说道:
“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
卷了若干器皿,
都拿了去。
”周通道:
“这贼秃不是好人,
倒着了那厮手脚。
却从那里去了。
”团团寻踪迹到后山,
见一带草木平平地都滚倒了。
周通看了道:
“这秃驴倒是个老贼,
这般险峻山冈,
从这里滚了下去。
”李忠道:
“我们赶上去问他讨,
也羞那厮一场。
周通道:
“罢,
罢!
贼去了关门,
那里去赶!
便赶得着时,
也问他取不成。
倘有些不然起来,
我和你又敌他不过,
后来倒难厮见了。
不如罢手,
后来倒好相见。
我们且自把车子上包裹打开,
将金银段匹分作三分,
我和你各捉一分,
一分赏了众小喽啰。
”李忠道:
“是我不合引他上山,
折了你许多东西,
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
”周通道:
“哥哥,
我和你同死同生,
休恁地计较。
”看官牢记话头,
这李忠、
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
放开脚步,
从早晨直走到午后,
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
肚里又饥,
路上又没个打火处,
寻思:
“早起只顾贪走,
不曾吃得些东西,
却投那里去好?
”东观西望,
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
鲁智深听得道:
“好了!
不是寺院,
便是宫观,
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
洒家且寻去那里投斋。
”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
有分教:
到那里断送了十余条性命生灵,
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山古迹。
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
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詩曰:
禪林辭去入禪林,
知己相逢義斷金。
且把威風驚賊膽,
謾將妙理悅禪心。
綽名久喚花和尚,
道號親名魯智深。
俗願了時終證果,
眼前爭奈沒知音。
話說當日智真長老道:
“智深,
你此間決不可住了。
我有一個師弟,
見在東京大相國寺住持,
喚做智清禪師。
我與你這封書去投他那裏,
討個職事僧做。
我夜來看了,
贈汝四句偈言,
你可終身受用,
記取今日之言。
”智深跪下道:
“灑家願聽偈言。
”長老道:
“遇林而起,
遇山而富,
遇水而興,
遇江而止。
”
魯智深聽了四句偈言,
拜了長老九拜,
背了包裹、
腰包、
肚包,
藏了書信,
辭了長老並衆僧人,
離了五臺山,
徑到鐵匠間壁客店裏歇了,
等候打了禪杖、
戒刀,
完備就行。
寺內衆僧得魯智深去了,
無一個不歡喜。
長老教火工道人自來收拾打壞了的金剛、
亭子。
過不得數日,
趙員外自將若干錢物來五臺山,
再塑起金剛,
重修起半山亭子,
不在話下。
再說這魯智深就客店裏住了幾日,
等得兩件家生都已完備,
做了刀鞘,
把戒刀插放鞘內,
禪杖卻把漆來裹了。
將些碎銀子賞了鐵匠,
背了包裹,
跨了戒刀,
提了禪杖,
作別了客店主人並鐵匠,
行程上路。
過往人看了,
果然是個莽和尚。
但見:
皁直裰背穿雙袖,
青圓絛斜綰雙頭。
戒刀燦三尺春冰,
深藏鞘內;
禪杖揮一條玉蟒,
橫在肩頭。
鷺鷥腿緊繫腳絣,
蜘蛛肚牢拴衣鉢。
嘴縫邊攢千條斷頭鐵線,
胸脯上露一帶蓋膽寒毛。
生成食肉餐魚臉,
不是看經唸佛人。
且說魯智深自離了五臺山文殊院,
取路投東京來,
行了半月之上。
於路不投寺院去歇,
只是客店內打火安身,
白日間酒肆裏買吃。
在路免不得飢餐渴飲,
夜住曉行。
一日正行之間,
貪看山明水秀,
不覺天色已晚。
但見:
山影深沉,
槐陰漸沒。
綠楊影裏,
時聞鳥雀歸林;
紅杏村中,
每見牛羊入圈。
落日帶煙生碧霧,
斷霞映水散紅光。
溪邊釣叟移舟去,
野外村童跨犢歸。
魯智深因見山水秀麗,
貪行了半日,
趕不上宿頭,
路中又沒人作伴,
那裏投宿是好。
又趕上三二十里田地,
過了一條板橋,
遠遠地望見一簇紅霞,
樹木叢中閃着一所莊院,
莊後重重疊疊都是亂山。
魯智深道:
“只得投莊上去借宿。
”徑奔到莊前看時,
見數十個莊家忙忙急急搬東搬西。
魯智深到莊前,
倚了禪杖,
與莊客打個問訊。
莊客道:
“和尚,
日晚來我莊上做甚的?
”智深道:
“小僧趕不上宿頭,
欲借貴莊投宿一宵,
明早便行。
”莊客道:
“我莊上今夜有事,
歇不得。
”智深道:
“胡亂借灑家歇一夜,
明日便行。
”莊客道:
“和尚快走,
休在這裏討死。
”智深道:
“也是怪哉!
歇一夜打甚麼不緊,
怎地便是討死?
”莊家道:
“去便去,
不去時便捉來縛在這裏。
”魯智深大怒道:
“你這廝村人,
好沒道理。
俺又不曾說甚的,
便要綁縛灑家。
”莊家們也有罵的,
也有勸的。
魯智深提起禪杖,
卻待要發作。
只見莊裏走出一個老人來,
但見:
髭鬚似雪,
髮鬢如霜。
行時肩曲頭低,
坐後耳聾眼暗。
頭裹三山暖帽,
足穿四縫寬靴。
腰間絛系佛頭青,
身上羅衫魚肚白。
好似山前都土地,
正如海底老龍君。
那老人年近六旬之上,
拄一條過頭拄杖,
走將出來,
喝問莊客:
“你們鬧甚麼?
”莊客道:
“可奈這個和尚要打我們。
”智深便道:
“小僧是五臺山來的和尚,
要上東京去幹事,
今晚趕不上宿頭,
借貴莊投宿一霄。
莊家那廝無禮,
要綁縛灑家。
”那老人道“既是五臺山來的僧人,
隨我進來。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
分賓主坐下。
那老人道:
“師父休要怪,
莊家們不省得師父是活佛去處來的,
他作繁華一例相看。
老漢從來敬重佛天三寶,
雖是我莊上今夜有事,
權且留師父歇一霄了去。
”智深將禪杖倚了,
起身打個問訊,
謝道:
“感承施主。
小僧不敢動問貴莊高姓?
”老人道:
“老漢姓劉,
此間喚做桃花村,
鄉人都叫老漢做桃花莊劉太公。
敢問師父俗姓,
喚做甚麼諱字?
”智深道:
“俺的師父是智真長老,
與俺取了個諱字,
因灑家姓魯,
喚做魯智深。
”太公道:
“師父請吃些晚飯,
不知肯吃葷腥也不?
”魯智深道:
“灑家不忌葷酒,
遮莫甚麼渾清白酒,
都不揀選;
牛肉狗肉,
但有便吃。
”太公道:
“既然師父不忌葷酒,
先叫莊客取酒肉來。
”沒多時,
莊客掇張桌子,
放下一盤牛肉,
三四樣菜蔬,
一雙箸,
放在魯智深面前。
智深解下腰包、
肚包坐定。
那莊客旋了一壺酒,
拿一隻盞子篩下酒,
與智深吃。
這魯智深也不謙讓,
也不推辭,
無一時,
一壺酒、
一盤肉都吃了。
太公對席看見,
呆了半晌。
莊客搬飯來,
又吃了。
擡過桌子,
太公分付道:
“胡亂教師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
夜間如若外面熱鬧,
不可出來窺望。
”智深道:
“敢問貴莊今夜有甚事?
”太公道:
“非是你出家人閒管的事。
”智深道:
“太公緣何模樣不甚喜歡,
莫不怪小僧來攪擾你麼?
明日灑家算還你房錢便了。
”太公道:
“師父聽說,
我家如常齋僧佈施,
那爭師父一個。
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
以此煩惱。
”魯智深呵呵大笑道:
“男大須婚,
女大必嫁。
這是人倫大事,
五常之禮,
何故煩惱?
”太公道:
“師父不知,
這頭親事不是情願與的。
”智深大笑道:
“太公,
你也是個癡漢,
既然不兩相情願,
如何招贅做個女婿?
”太公道:
“老漢止有這個小女,
今年方得一十九歲。
被此間有座山,
喚做桃花山,
近來山上有兩個大王,
紮了寨柵,
聚集着五七百人,
打家劫舍。
此間青州官軍捕盜,
禁他不得。
因來老漢莊上討進奉,
見了老漢女兒,
撇下二十兩金子,
一匹紅錦爲定禮,
選着今夜好日,
晚間來入贅老漢莊上。
又和他爭執不得,
只得與他,
因此煩惱。
非是爭師父一個人。
”智深聽了道:
“原來如此!
小僧有個道理,
教他回心轉意,
不要娶你女兒如何?
”太公道:
“他是個殺人不眨眼魔君,
你如何能勾得他回心轉意?
”智深道:
“灑家在五臺山真長老處,
學得說因緣,
便是鐵石人也勸得他轉。
今晚可教你女兒別處藏了,
俺就你女兒房內說因緣勸他,
便回心轉意。
”太公道:
“好卻甚好,
只是不要捋虎鬚。
”智深道:
“灑家的不是性命?
你只依着俺行,
並不要說有灑家。
”太公道:
“卻是好也,
我家有福,
得遇這個活佛下降!
”莊客聽得,
都吃一驚。
太公問智深:
“再要飯吃麼?
”智深道:
“飯便不要吃,
有酒再將些來吃。
”太公道:
“有,
有。
”隨即叫莊客取一隻熟鵝,
大碗斟將酒來,
叫智深盡意吃了三二十碗,
那隻熟鵝也吃了。
叫莊客將了包裹,
先安放房裏,
提了禪杖,
帶了戒刀,
問道:
“太公,
你的女兒躲過了不曾?
”太公道:
“老漢已把女兒寄送在鄰舍莊裏去了。
”智深道:
“引灑家新婦房內去。
”太公引至房邊,
指道:
“這裏面便是。
”智深道:
“你們自去躲了。
”太公與衆莊客自出外面,
安排筵席。
智深把房中一椅獨桌都掇過了,
將戒刀放在牀頭,
禪杖把來椅在牀邊,
把銷金帳子下了,
脫得赤條條地,
跳上牀去坐了。
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
叫莊客前後點起燈燭熒煌,
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桌子,
上面擺着香花燈燭。
一面叫莊客大盤盛着肉,
大壺溫着酒。
約莫初更時分,
只聽得山邊鑼鳴鼓響。
這劉太公懷着鬼胎,
莊家們都捏着兩把汗,
盡出莊門外看時,
只見遠遠地四五十火把,
照耀如同白日,
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
但見:
霧鎖青山影裏,
滾出一夥沒頭神;
煙迷綠樹林邊,
擺着幾行爭食鬼。
人人兇惡,
個個猙獰。
頭巾都戴茜根紅,
衲襖盡披楓葉赤。
纓槍對對,
圍遮定吃人心肝的小魔王;
梢棒雙雙,
簇捧着不養爹孃的真太歲。
高聲齊道賀新郎,
山上大蟲來下馬。
劉太公看見,
便叫莊客大開莊門,
前來迎接。
只見前遮後擁,
明晃晃的都是器械,
旗槍盡把紅綠絹帛縛着,
小嘍囉頭巾邊亂插着野花。
前面擺着四五對紅紗燈籠,
照着馬上那個大王。
怎生打扮?
但見:
頭戴撮尖乾紅凹面巾,
鬢傍邊插一枝羅帛象生花。
上穿一領圍虎體挽絨金繡綠羅袍,
腰繫一條稱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
着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
騎一匹高頭捲毛大白馬。
那大王來到莊前下了馬,
只見衆小嘍囉齊聲賀道:
“帽兒光光,
今夜做個新郎。
衣衫窄窄,
今夜做個嬌客。
”劉太公慌忙親捧臺盞,
斟下一杯好酒,
跪在地下。
衆莊客都跪着。
那大王把手來扶道:
“你是我的丈人,
如何倒跪我?
”太公道:
“休說這話,
老漢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
呵呵大笑道:
“我與你家做個女婿,
也不虧負了你。
你的女兒匹配我,
也好。
我的哥哥大頭領不下山來,
教傳示你。
”劉太公把了下馬杯。
來到打麥場上,
見了香花燈燭,
便道:
“泰山何須如此迎接?
”那裏又飲了三杯,
來到廳上,
喚小嘍囉教把馬去系在綠楊樹上。
小嘍囉把鼓樂就廳前擂將起來,
大王上廳坐下,
叫道:
“丈人,
我的夫人在那裏?
”太公道:
“便是怕羞,
不敢出來。
”大王笑道:
“且將酒來,
我與丈人回敬。
”那大王把了一杯,
便道:
“我且和夫人廝見了,
卻來吃酒未遲。
”那劉大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勸他,
便道:
“老漢自引大王去。
”拿了燭臺,
引着大王,
轉入屏風背後,
直到新人房前。
太公指與道:
“此間便是,
請大王自入去。
”太公拿了燭臺,
一直去了。
未知兇吉如何,
先辦一條走路。
那大王推開房門,
見裏面黑洞洞地,
大王道:
“你看我那丈人是個做家的人,
房裏也不點碗燈,
由我那夫人黑地裏坐地。
明日叫小嘍囉山寨裏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
”魯智深坐在帳子裏都聽得,
忍住笑不做一聲。
那大王摸進房中,
叫道:
“娘子,
你如何不出來接我?
你休要怕羞,
我明日要你做壓寨夫人。
”一頭叫娘子,
一面摸來摸去;
一摸摸着銷金帳子,
便揭起來,
探一隻手入去摸時,
摸着魯智深的肚皮。
被魯智深就勢劈頭巾帶角兒揪住,
一按按將下牀來。
那大王卻待掙扎,
魯智深把右手捏起拳頭,
罵一聲:
“直娘賊!
”連耳根帶脖子只一拳。
那大王叫一聲:
“做甚麼便打老公。
”魯智深喝道:
“教你認的老婆!
”拖倒在牀邊,
拳頭腳尖一齊上,
打得大王叫救人。
劉太公驚得呆了;
只道這早晚正說因緣勸那大王,
卻聽的裏面叫救人。
太公慌忙把着燈燭,
引了小嘍囉,
一齊搶將入來。
衆人燈下打一看時,
只見一個胖大和尚,
赤條條不着一絲,
騎翻大王在牀面前打。
爲頭的小嘍囉叫道:
“你衆人都來救大王。
”衆小嘍囉一齊拖槍拽棒,
打將入來救時,
魯智深見了,
撇下大王,
牀邊綽了禪杖,
着地打將出來。
小嘍囉見來得兇猛,
發聲喊,
都走了。
劉太公只管叫苦。
打鬧裏,
那大王扒出房門,
奔到門前,
摸着空馬,
樹上折枝柳條,
托地跳在馬背上,
把柳條便打那馬,
卻跑不去。
大王道:
“苦也!
畜生也來欺負我。
”再看時,
原來心慌不曾解得繮繩,
連忙扯斷了,
騎着摌馬飛走。
出得莊門,
大罵劉太公:
“老驢休慌!
不怕你飛了。
”把馬打上兩柳條,
不喇喇地馱了大王上山去。
劉太公扯住魯智深道:
“和尚,
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
”魯智深說道:
“休怪無禮。
且取衣服和直裰來,
灑家穿了說話。
”莊家去房裏取來,
智深穿了。
太公道:
“我當初只指望你說因緣,
勸他回心轉意,
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
定是去報山寨裏大隊強人來殺我家。
”智深道:
“太公休慌。
俺說與你,
灑家不是別人,
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
爲因打死了人,
出家做和尚。
休道這兩個鳥人,
便是一二千軍馬來,
灑家也不怕他。
你們衆人不信時,
提俺禪杖看。
”莊客們那裏提得動。
智深接過來手裏,
一似捻燈草一般使起來。
太公道:
“師父休要走了去,
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
”智深道:
“甚麼閒話!
俺死也不走。
”太公道:
“且將些酒來師父吃,
休得要抵死醉了。
”魯智深道:
“灑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
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
”太公道:
“恁地時最好。
我這裏有的是酒肉,
只顧教師父吃。
”
且說這桃花山大頭領坐在寨裏,
正欲差人下山來探聽做女婿的二頭領如何,
只見數個小嘍囉,
氣急敗壞,
走到山寨裏叫道:
“苦也,
苦也!
”大頭領連忙問道:
“有甚麼事,
慌做一團?
”小嘍囉道:
“二哥哥吃打壞了。
”大頭領大驚,
正問備細,
只見報道:
“二哥哥來了。
”大頭領看時,
只見二頭領紅巾也沒了,
身上綠袍扯得粉碎,
下得馬,
倒在廳前,
口裏說道:
“哥哥救我一救。
”大頭領問道:
“怎麼來?
”二頭領道:
“兄弟下得山,
到他莊上,
入進房裏去。
叵耐那老驢把女兒藏過了,
卻教一個胖和尚躲在他女兒牀上。
我卻不提防,
揭起帳子摸一摸,
吃那廝揪住,
一頓拳頭腳尖,
打得一身傷損。
那廝見衆人入來救應,
放了手,
提起禪杖,
打將出去。
因此我得脫了身,
拾得性命。
哥哥與我做主報仇。
”大頭領道:
“原來恁地。
你去房中將息,
我與你去拿那賊禿來。
”喝叫左右:
“快備我的馬來。
衆小嘍囉都去。
”大頭領上了馬,
綽槍在手,
盡數引了小嘍囉,
一齊吶喊,
下山去了。
再說魯智深正吃酒哩,
莊客報道:
“山上大頭領盡數都來了。
”智深道:
“你等休慌,
灑家但打翻的,
你們只顧縛了,
解去官司請賞。
取俺的戒刀來。
”魯智深把直裰脫了,
拽扎起下面衣服,
跨了戒刀,
大踏步提了禪杖,
出到打麥場上。
只見大頭領在火把叢中,
一騎馬搶到莊前,
馬上挺着長槍,
高聲喝道:
“那禿驢在那裏,
早早出來決個勝負。
”魯智深大怒,
罵道:
“腌臢打脊潑才,
叫你認得灑家。
”輪起禪杖,
着地卷將來。
那大頭領逼住槍,
大叫道:
“和尚且休要動手,
你的聲音好廝熟。
你且通個姓名。
”魯智深道:
“灑家不是別人,
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魯達的便是。
如今出了家做和尚,
喚做魯智深。
”那大頭領呵呵大笑,
滾鞍下馬,
撇了槍,
撲翻身便拜道:
“哥哥別來無恙,
可知二哥着了你手。
”魯智深只道賺他,
托地跳退數步,
把禪杖收住,
定睛看時,
火把下認得不是別人,
卻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教頭打虎將李忠。
原來強人下拜,
不說此二字,
爲軍中不利,
只喚做“剪拂”,
此乃吉利的字樣。
李忠當下剪拂了起來,
扶住魯智深道:
“哥哥緣何做了和尚?
”智深道:
“且和你到裏面說話。
”劉太公見了,
又只叫苦:
“這和尚原來也是一路。
”
魯智深到裏面,
再把直裰穿了,
和李忠都到廳上敘舊。
魯智深坐在正面,
喚劉太公出來。
那老兒不敢向前,
智深道:
“太公休怕他,
他是俺的兄弟。
”李忠坐了第二位,
太公坐了第三位。
魯智深道:
“你二位在此。
俺自從渭州三拳打死了鎮關西,
逃走到代州雁門縣,
因見了灑家齎發他的金老。
那老兒不曾回東京去,
卻隨個相識也在雁門縣住。
他那個女兒就與了本處一個財主趙員外,
和俺廝見了,
好生相敬。
不想官司追捉的灑家要緊,
那員外賠錢去送俺五臺山智真長老處落髮爲僧。
灑家因兩番酒後鬧了僧堂,
本師長老與俺一封書,
教灑家去東京大相國寺投托智清禪師,
討個職事僧做。
因爲天晚,
到這莊上投宿,
不想與兄弟相見。
卻纔俺打的那漢是誰?
你如何又在這裏?
”李忠道:
“小弟自從那日與哥哥在渭州酒樓前同史進三人分散,
次日聽得說哥哥打死了鄭屠,
我去尋史進商議,
他又不知投那裏去了。
小弟聽得差人緝捕,
慌忙也走了。
卻從這山下經過。
卻纔被哥哥打的那漢,
先在這裏桃花山紮寨,
喚做小霸王周通。
那時引人下山來,
和小弟廝殺,
被我贏了他,
留小弟在山上爲寨主,
讓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
以此在這裏落草。
”智深道:
“既然兄弟在此,
劉太公這頭親事再也休提。
他止有這個女兒,
要養終身。
不爭被你把了去,
教他老人家失所。
”太公見說了,
大喜,
安排酒食出來,
管待二位。
小嘍囉們每人兩個饅頭,
兩塊肉,
一大碗酒,
都教吃飽了。
太公將出原定的金子段匹,
魯智深道:
“李忠兄弟,
你與他收了去,
這件事都在你身上。
”李忠道:
“這個不妨事。
且請哥哥去小寨住幾時,
劉太公也走一遭。
”太公叫莊客安排轎子,
擡了魯智深,
帶了禪杖、
戒刀、
行李。
李忠也上了馬。
太公也坐了一乘小轎。
卻早天色大明,
衆人上山來。
智深、
太公到得寨前,
下了轎子,
李忠也下了馬,
邀請智深入到寨中,
向這聚義廳上三人坐定。
李忠叫請周通出來。
周通見了和尚,
心中怒道:
“哥哥卻不與我報仇,
倒請他來寨裏,
讓他上面坐。
”李忠道:
“兄弟,
你認得這和尚麼?
”周通道:
“我若認得他時,
卻不吃他打了。
”李忠笑道:
“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說的,
三拳打死鎮關西的便是他。
”周通把頭摸一摸,
叫聲:
“呵呀!
”撲翻身便剪拂。
魯智深答禮道:
“休怪衝撞。
”三個坐定,
劉太公立在面前。
魯智深便道:
“周家兄弟,
你來聽俺說。
劉太公這頭親事,
你卻不知,
他只有這個女兒養老送終,
承祀香火,
都在他身上。
你若娶了,
教他老人家失所,
他心裏怕不情願。
你依着灑家,
把來棄了,
別選一個好的。
原定的金子段匹,
將在這裏。
你心下如何?
”周通道:
“並聽大哥言語,
兄弟再不敢登門。
”智深道:
“大丈夫作事,
卻休要翻悔。
”周通折箭爲誓。
劉太公拜謝了,
納還金子段匹,
自下山回莊去了。
李忠、
周通椎牛宰馬,
安排筵席,
管待了數日。
引魯智深山前山後,
觀看景緻。
果是好座桃花山,
生得凶怪,
四圍險峻,
單單隻一條路上去,
四下裏漫漫都是亂草。
智深看了道:
“果然好險隘去處。
”住了幾日,
魯智深見李忠、
周通不是個慷慨之人,
作事慳吝,
只要下山。
兩個苦留,
那裏肯住,
只推道:
“俺如今既出了家,
如何肯落草。
”李忠、
周通道:
“哥哥既然不肯落草,
要去時,
我等明日下山,
但得多少,
盡送與哥哥作路費。
”次日,
山寨裏一面殺羊宰豬,
且做送路筵席,
安排整頓,
卻將金銀酒器設放在桌上。
正待入席飲酒,
只見小嘍囉報來:
“見山下有兩輛車,
十數個人來也。
”李忠、
周通見報了,
點起衆多小嘍囉,
只留一兩個伏侍魯智深飲酒。
兩個好漢道:
“哥哥只顧請自在吃兩杯。
我兩個下山去取得財來,
就與哥哥送行。
”分付已罷,
引領衆人下山去了。
且說這魯智深尋思道:
“這兩個人好生慳吝,
見放着有許多金銀,
卻不送與俺,
直等他去打劫得別人的送與灑家。
這個不是把官路當人情,
只苦別人。
灑家且教這廝吃俺一驚。
”便喚這幾個小嘍囉近前來篩酒吃,
方纔吃得兩盞,
跳起身來,
兩拳打翻兩個小嘍囉,
便解搭膊,
做一塊兒捆了,
口裏都塞了些麻核桃。
便取出包裹打開,
沒要緊的都撇了,
只拿了桌上金銀酒器,
都踏匾了,
拴在包裏。
胸前度牒袋內,
藏了真長老的書信,
跨了戒刀,
提了禪杖,
頂了衣包,
便出寨來。
到後山打一望時,
都是險峻之處,
又沒深草存躲。
“灑家從前山去時,
一定吃那廝們撞見,
不如就此間滾將下去。
”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
望下丟落去,
又把禪杖也攛落去,
卻把身望下只一滾,
骨碌碌直滾到山腳邊,
並無傷損。
魯智深跳將起來,
尋了包裹,
跨了戒刀,
拿了禪杖,
拽開腳手,
投東京便走。
再說李忠、
周通下到山邊,
正迎着那數十個人,
各有器械。
李忠、
周通挺着槍,
小嘍囉吶着喊,
搶向前來,
喝道:
“兀那客人,
會事的留下買路錢!
”那客人內有一個便捻着朴刀來鬥李忠,
一來一往,
一去一回,
鬥了十餘合,
不分勝負。
周通大怒,
趕向前來,
喝一聲,
衆小嘍囉一齊都上。
那夥客人抵當不住,
轉身便走,
有那走得遲的,
盡被搠死七八個。
劫了車子財物,
和着凱歌,
慢慢地上山來。
到得寨裏,
打一看時,
只見兩個小嘍囉捆做一塊在亭柱邊;
桌子上金銀酒器都不見了。
周通解了小嘍囉,
問其備細:
“魯智深那裏去了?
”小嘍囉說道:
“把我兩個打翻捆縛了,
捲了若干器皿,
都拿了去。
”周通道:
“這賊禿不是好人,
倒着了那廝手腳。
卻從那裏去了。
”團團尋蹤跡到後山,
見一帶草木平平地都滾倒了。
周通看了道:
“這禿驢倒是個老賊,
這般險峻山岡,
從這裏滾了下去。
”李忠道:
“我們趕上去問他討,
也羞那廝一場。
周通道:
“罷,
罷!
賊去了關門,
那裏去趕!
便趕得着時,
也問他取不成。
倘有些不然起來,
我和你又敵他不過,
後來倒難廝見了。
不如罷手,
後來倒好相見。
我們且自把車子上包裹打開,
將金銀段匹分作三分,
我和你各捉一分,
一分賞了衆小嘍囉。
”李忠道:
“是我不合引他上山,
折了你許多東西,
我的這一分都與了你。
”周通道:
“哥哥,
我和你同死同生,
休恁地計較。
”看官牢記話頭,
這李忠、
周通自在桃花山打劫。
再說魯智深離了桃花山,
放開腳步,
從早晨直走到午後,
約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
肚裏又飢,
路上又沒個打火處,
尋思:
“早起只顧貪走,
不曾吃得些東西,
卻投那裏去好?
”東觀西望,
猛然聽得遠遠地鈴鐸之聲。
魯智深聽得道:
“好了!
不是寺院,
便是宮觀,
風吹得檐前鈴鐸之聲,
灑家且尋去那裏投齋。
”
不是魯智深投那個去處,
有分教:
到那裏斷送了十餘條性命生靈,
一把火燒了有名的靈山古蹟。
直教黃金殿上生紅焰,
碧玉堂前起黑煙。
畢竟魯智深投甚麼寺觀來,
且聽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