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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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
连忙进去瞧看。
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
只见袭人心痛难禁,
一时气厥。
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
仍旧扶他睡下,
一面传请大夫。
巧姐儿问宝钗道:
“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
”宝钗道:
“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
一时发晕栽倒了。
太太叫人扶他回来,
他就睡倒了。
因外头有事,
没有请大夫瞧他,
所以致此。
”说着,
大夫来了,
宝钗等略避。
大夫看了脉,
说是急怒所致,
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
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
一急越发不好了。
到大夫瞧后,
秋纹给他煎药。
他各自一人躺着,
神魂未定,
好像宝玉在他面前,
恍惚又像是个和尚,
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
还说道:
“你别错了主意,
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
”袭人似要和他说话,
秋纹走来说:
“药好了,
姐姐吃罢。
”袭人睁眼一瞧,
知是个梦,
也不告诉人。
吃了药,
便自己细细的想:
“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
上回他要拿玉出去,
便是要脱身的样子,
被我揪住,
看他竟不像往常,
把我混推混揉的,
一点情意都没有。
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
在别的姊妹跟前,
也是没有一点情意。
这就是悟道的样子。
但是你悟了道,
抛了二奶奶怎么好!
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
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
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
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
我若死守着,
又叫人笑话;
若是我出去,
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
实在不忍。
”左思右想,
实在难处。
想到刚才的梦“好像和我无缘”的话,
“倒不如死了干净。
”岂知吃药以后,
心痛减了好些,
也难躺着,
只好勉强支持。
过了几日,
起来服侍宝钗。
宝钗想念宝玉,
暗中垂泪,
自叹命苦。
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
很费张罗,
不能不帮着打算。
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
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
到了金陵,
先安了葬。
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
贾政料理坟基的事。
一日接到家书,
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
心里自是喜欢。
后来看到宝玉走失,
复又烦恼,
只得赶忙回来。
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
又接家书,
果然赦罪复职,
更是喜欢,
便日夜趱行。
一日,
行到{田比}陵驿地方,
那天乍寒下雪,
泊在一个清净去处。
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
总说即刻开船,
都不敢劳动。
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
自己在船中写家书,
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
写到宝玉的事,
便停笔。
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
光着头,
赤着脚,
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
向贾政倒身下拜。
贾政尚未认清,
急忙出船,
欲待扶住问他是谁。
那人已拜了四拜,
站起来打了个问讯。
贾政才要还揖,
迎面一看,
不是别人,
却是宝玉。
贾政吃一大惊,
忙问道:
“可是宝玉么?
”那人只不言语,
似喜似悲。
贾政又问道:
“你若是宝玉,
如何这样打扮,
跑到这里?
”宝玉未及回言,
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
一僧一道,
夹住宝玉说道:
“俗缘已毕,
还不快走。
”说着,
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地滑,
疾忙来赶。
见那三人在前,
那里赶得上。
只听得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
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
鸿蒙太空。
谁与我游?
兮,
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
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
一面赶去,
转过一小坡,
倏然不见。
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
惊疑不定,
回过头来,
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
贾政问道:
“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
”小厮道:
“看见的。
奴才为老爷追赶,
故也赶来。
后来只见老爷,
不见那三个人了。
”贾政还欲前走,
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
并无一人。
贾政知是古怪,
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船,
见贾政不在舱中,
问了船夫,
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
”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
远远见贾政来了,
迎上去接着,
一同回船。
贾政坐下,
喘息方定,
将见宝玉的话说了一遍。
众人回禀,
便要在这地方寻觅。
贾政叹道:
“你们不知道,
这是我亲眼见的,
并非鬼怪。
况听得歌声大有元妙。
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
便也古怪,
我早知不祥之兆,
为的是老太太疼爱,
所以养育到今。
便是那和尚道士,
我也见了三次:
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
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
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
宝玉便好了;
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
我一转眼就不见了。
我心里便有些诧异,
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
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
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
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
如今叫我才明白。
”说到那里,
掉下泪来。
众人道:
“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
就不该中举人了。
怎么中了才去?
”贾政道:
“你们那里知道,
大凡天上星宿,
山中老僧,
洞里的精灵,
他自有一种性情。
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
他若略一经心,
无有不能的。
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
”说着,
又叹了几声。
众人便拿“兰哥得中,
家道复兴“的话解了一番。
贾政仍旧写家书,
便把这事写上,
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
写完封好,
即着家人回去。
贾政随后赶回。
暂且不题。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
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
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
刑部准了,
收兑了银子,
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
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
不必细述,
自然是悲喜交集了。
薛蟠自己立誓说道:
“若是再犯前病,
必定犯杀犯剐!
”薛姨妈见他这样,
便要握他嘴说:
“只要自己拿定主意,
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
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
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
如今虽说穷了,
这碗饭还有得吃,
据我的主意,
我便算他是媳妇了,
你心里怎么样?
”薛蟠点头愿意。
宝钗等也说:
“很该这样。
”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
说是:
“伏侍大爷一样的,
何必如此。
”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
无人不服。
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
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
见了众人,
彼此聚首,
又说了一番的话。
正说着,
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
呈上书子,
说:
“老爷不日到了。
”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
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
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
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
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不必悲伤,
原是借胎”的话解说了一番。
“与其作了官,
倘或命运不好,
犯了事坏家败产,
那时倒不好了。
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
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
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
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
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
也没有成了仙。
这佛是更难成的。
太太这么一想,
心里便开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
“宝玉抛了我,
我还恨他呢。
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
才成了一二年的亲,
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
”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
宝钗哭得人事不知。
所有爷们都在外头,
王夫人便说道:
“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
刚刚儿的娶了亲,
中了举人,
又知道媳妇作了胎,
我才喜欢些,
不想弄到这样结局!
早知这样,
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
”薛姨妈道:
“这是自己一定的,
咱们这样人家,
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
幸喜有了胎,
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
后来就有了结果了。
你看大奶奶,
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
明年成了进士,
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
他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
如今的甜来,
也是他为人的好处。
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姊姊是知道的,
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
姊姊倒不必耽忧。
”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
心想:
“宝钗小时候更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
他所以才有这个事,
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
看着宝钗虽是痛哭,
他端庄样儿一点不走,
却倒来劝我,
这是真真难得的!
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
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
”想了一回,
也觉解了好些。
又想到袭人身上:
“若说别的丫头呢,
没有什么难处的,
大的配了出去,
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
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
”此时人多,
也不好说,
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
因恐宝钗痛哭,
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
那宝钗却是极明理,
思前想后,
“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
夙世前因,
自有一定,
原无可怨天尤人。
”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他母亲了。
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
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话说了。
王夫人点头叹道:
“若说我无德,
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
”说着,
更又伤心起来。
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
因又提起袭人来,
说:
“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
他是一心想着宝哥儿。
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
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
惟有这袭人,
虽说是算个屋里人,
到底他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
”王夫人道:
“我才刚想着,
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
若说放他出去,
恐怕他不愿意,
又要寻死觅活的;
若要留着他也罢,
又恐老爷不依。
所以难处。
”薛姨妈道:
“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
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
想来不过是个丫头,
那有留的理呢?
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来,
狠狠的吩咐他,
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
再多多的陪送他些东西。
那孩子心肠儿也好,
年纪儿又轻,
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
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
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他。
就是叫他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他,
只等他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
我们还去打听打听,
若果然足衣足食,
女婿长的像个人儿,
然后叫他出去。
”王夫人听了道:
“这个主意很是。
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
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
”薛姨妈听了点头道:
“可不是么!
”又说了几句,
便辞了王夫人,
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泪痕满面,
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
袭人本来老实,
不是伶牙利齿的人,
薛姨妈说一句,
他应一句,
回来说道:
“我是做下人的人,
姨太太瞧得起我,
才和我说这些话,
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
”薛姨妈听他的话,
“好一个柔顺的孩子!
”心里更加喜欢。
宝钗又将大义的话说了一遍,
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
贾政回家,
众人迎接。
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
弟兄叔侄相见,
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
然后内眷们见了,
不免想起宝玉来,
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
贾政喝住道:
“这是一定的道理。
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
你们在内相助,
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
别房的事,
各有各家料理,
也不用承总。
我们本房的事,
里头全归于你,
都要按理而行。
”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
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
贾政听了,
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
请示大臣们,
说是:
“蒙恩感激,
但未服阕,
应该怎么谢恩之处,
望乞大人们指教。
”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
于是圣恩浩荡,
即命陛见。
贾政进内谢了恩,
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
又问起宝玉的事来。
贾政据实回奏。
圣上称奇,
旨意说,
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
想他必是过来人,
所以如此。
若在朝中,
可以进用。
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
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
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
贾琏贾珍接着,
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
众人喜欢。
贾珍便回说:
“宁国府第收拾齐全,
回明了要搬过去。
栊翠庵圈在园内,
给四妹妹静养。
”贾政并不言语,
隔了半日,
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
贾琏也趁便回说:
“巧姐亲事,
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
”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
便说:
“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
莫说村居不好,
只要人家清白,
孩子肯念书,
能够上进。
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
”贾琏答应了“是”,
又说:
“父亲有了年纪,
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
静养几年,
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
”贾政道:
“提起村居养静,
甚合我意。
只是我受恩深重,
尚未酬报耳。
”贾政说毕进内。
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
应了这件事。
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
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
怎样起家,
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
丫头回道:
“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
”王夫人问几句话,
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
说的是城南蒋家的,
现在有房有地,
又有铺面,
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
并没有娶过的,
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
王夫人听了愿意,
说道:
“你去应了,
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
”王夫人又命人打听,
都说是好。
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
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
袭人悲伤不已,
又不敢违命的,
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他家去,
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
“如今太太硬作主张。
若说我守着,
又叫人说我不害臊;
若是去了,
实不是我的心愿”,
便哭得咽哽难鸣,
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
回过念头想道:
“我若是死在这里,
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
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
于是,
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
那姐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
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
见了哥哥嫂子,
也是哭泣,
但只说不出来。
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他看,
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他瞧,
说那是太太赏的,
那是置办的。
袭人此时更难开口,
住了两天,
细想起来:
“哥哥办事不错,
若是死在哥哥家里,
岂不又害了哥哥呢。
”千思万想,
左右为难,
真是一缕柔肠,
几乎牵断,
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
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
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
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
岂知过了门,
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
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
一进了门,
丫头仆妇都称奶奶。
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
又恐害了人家,
辜负了一番好意。
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
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
到了第二天开箱,
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
方知是宝玉的丫头。
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
益想不到是袭人。
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
倒觉满心惶愧,
更加周旋,
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
袭人看了,
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
始信姻缘前定。
袭人才将心事说出,
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
不敢勉强,
并越发温柔体贴,
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看官听说:
虽然事有前定,
无可奈何。
但孽子孤臣,
义夫节妇,
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
此袭人所以在又一副册也。
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
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
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
审明定罪,
今遇大赦,
褫籍为民。
雨村因叫家眷先行,
自己带了一个小厮,
一车行李,
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
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
执手相迎。
雨村认得是甄士隐,
也连忙打恭。
士隐道:
“贾先生别来无恙?
”雨村道:
“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
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
后知火焚草亭,
下鄙深为惶恐。
今日幸得相逢,
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
奈鄙人下愚不移,
致有今日。
”甄士隐道:
“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
贫道怎敢相认!
原因故交,
敢赠片言,
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
然而富贵穷通,
亦非偶然,
今日复得相逢,
也是一桩奇事。
这里离草庵不远,
暂请膝谈,
未知可否?
”
雨村欣然领命,
两人携手而行,
小厮驱车随后,
到了一座茅庵。
士隐让进雨村坐下,
小童献上茶来。
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
士隐笑道:
“一念之间,
尘凡顿易。
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
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
”雨村道:
“怎么不知。
近闻纷纷传述,
说他也遁入空门。
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
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
”士隐道:
“非也。
这一段奇缘,
我先知之。
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
我已会过他一面。
”雨村惊讶道:
“京城离贵乡甚远,
何以能见?
”士隐道:
“神交久矣。
”雨村道:
“既然如此,
现今宝玉的下落,
仙长定能知之。
”士隐道:
“宝玉,
即宝玉也。
那年荣宁查抄之前,
钗黛分离之日,
此玉早已离世。
一为避祸,
二为撮合,
从此夙缘一了,
形质归一。
又复稍示神灵,
高魁贵子,
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之宝,
非凡间可比。
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
如今尘缘已满,
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
这便是宝玉的下落。
”雨村听了,
虽不能全然明白,
却也十知四五,
便点头叹道:
“原来如此,
下愚不知。
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
又何以情迷至此,
复又豁悟如此?
还要请教。
”士隐笑道:
“此事说来,
老先生未必尽解。
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
一番阅册,
原始要终之道,
历历生平,
如何不悟?
仙草归真,
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
”雨村听着,
却不明白了。
知仙机也不便更问,
因又说道:
“宝玉之事既得闻命,
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
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
”士隐叹息道:
“老先生莫怪拙言,
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
大凡古今女子,
那‘淫’字固不可犯,
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
所以崔莺苏小,
无非仙子尘心;
宋玉相如,
大是文人口孽。
凡是情思缠绵的,
那结果就不可问了。
”雨村听到这里,
不觉拈须长叹,
因又问道:
“请教老仙翁,
那荣宁两府,
尚可如前否?
”士隐道:
“福善祸淫,
古今定理。
现今荣宁两府,
善者修缘,
恶者悔祸,
将来兰桂齐芳,
家道复初,
也是自然的道理。
”雨村低了半日头,
忽然笑道:
“是了,
是了。
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
恰好应着‘兰’字。
适间老仙翁说‘兰桂齐芳’,
又道宝玉‘高魁子贵’,
莫非他有遗腹之子,
可以飞黄腾达的么?
”士隐微微笑道:
“此系后事,
未便预说。
”雨村还要再问,
士隐不答,
便命人设俱盘飧,
邀雨村共食。
食毕,
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
士隐便道:
“老先生草庵暂歇,
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
正当今日完结。
”雨村惊讶道:
“仙长纯修若此,
不知尚有何俗缘?
”士隐道:
“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
”雨村听了益发惊异:
“请问仙长,
何出此言?
”士隐道:
“老先生有所不知,
小女英莲幼遭尘劫,
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
今归薛姓,
产难完劫,
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
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
只好接引接引。
”士隐说着拂袖而起。
雨村心中恍恍惚惚,
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
送到太虚幻境,
交那警幻仙子对册,
刚过牌坊,
见那一僧一道,
缥渺而来。
士隐接着说道:
“大士、
真人,
恭喜,
贺喜!
情缘完结,
都交割清楚了么?
”那僧道说:
“情缘尚未全结,
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
还得把他送还原所,
将他的后事叙明,
不枉他下世一回。
”士隐听了,
便供手而别。
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
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
各自云游而去。
从此后,
“天外书传天外事,
两番人作一番人。
”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
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
上面字迹依然如旧,
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
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
便点头叹道:
“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
原说可以闻世传奇,
所以曾经抄录,
但未见返本还原。
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
方知石兄下凡一次,
磨出光明,
修成圆觉,
也可谓无复遗憾了。
只怕年深日久,
字迹模糊,
反有舛错,
不如我再抄录一番,
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
托他传遍,
知道奇而不奇,
俗而不俗,
真而不真,
假而不假。
或者尘梦劳人,
聊倩鸟呼归去;
山灵好客,
更从石化飞来,
亦未可知。
”想毕,
便又抄了,
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
遍寻了一番,
不是建功立业之人,
即系餬口谋衣之辈,
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
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
草庵中睡着一个人,
因想他必是闲人,
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
那知那人再叫不醒。
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
才慢慢的开眼坐起,
便草草一看,
仍旧掷下道:
“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
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
我只指与你一个人,
托他传去,
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
”空空道人忙问何人,
那人道:
“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个悼红轩中,
有个曹雪芹先生,
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
”说毕,
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
果然有个悼红轩,
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
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
方把这《石头记》示看。
那雪芹先生笑道:
“果然是‘贾雨村言’了!
”空空道人便问:
“先生何以认得此人,
便肯替他传述?
”曹雪芹先生笑道:
“说你空,
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
既是假语村言,
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
乐得与二三同志,
酒余饭饱,
雨夕灯窗之下,
同消寂寞,
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
似你这样寻根问底,
便是刻舟求剑,
胶柱鼓瑟了。
”那空空道人听了,
仰天大笑,
掷下抄本,
飘然而去。
一面走着,
口中说道:
“果然是敷衍荒唐!
不但作者不知,
抄者不知,
并阅者也不知。
不过游戏笔墨,
陶情适性而已!
”后人见了这本奇传,
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
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
休笑世人痴!
繁體
話說寶釵聽秋紋說襲人不好,
連忙進去瞧看。
巧姐兒同平兒也隨着走到襲人炕前。
只見襲人心痛難禁,
一時氣厥。
寶釵等用開水灌了過來,
仍舊扶他睡下,
一面傳請大夫。
巧姐兒問寶釵道:
“襲人姐姐怎麼病到這個樣?
”寶釵道:
“大前兒晚上哭傷了心了,
一時發暈栽倒了。
太太叫人扶他回來,
他就睡倒了。
因外頭有事,
沒有請大夫瞧他,
所以致此。
”說着,
大夫來了,
寶釵等略避。
大夫看了脈,
說是急怒所致,
開了方子去了。
原來襲人模糊聽見說寶玉若不回來,
便要打發屋裏的人都出去,
一急越發不好了。
到大夫瞧後,
秋紋給他煎藥。
他各自一人躺着,
神魂未定,
好像寶玉在他面前,
恍惚又像是個和尚,
手裏拿着一本冊子揭着看,
還說道:
“你別錯了主意,
我是不認得你們的了。
”襲人似要和他說話,
秋紋走來說:
“藥好了,
姐姐吃罷。
”襲人睜眼一瞧,
知是個夢,
也不告訴人。
吃了藥,
便自己細細的想:
“寶玉必是跟了和尚去。
上回他要拿玉出去,
便是要脫身的樣子,
被我揪住,
看他竟不像往常,
把我混推混揉的,
一點情意都沒有。
後來待二奶奶更生厭煩。
在別的姊妹跟前,
也是沒有一點情意。
這就是悟道的樣子。
但是你悟了道,
拋了二奶奶怎麼好!
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
雖是月錢照着那樣的分例,
其實我究竟沒有在老爺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裏人。
若是老爺太太打發我出去,
我若死守着,
又叫人笑話;
若是我出去,
心想寶玉待我的情分,
實在不忍。
”左思右想,
實在難處。
想到剛纔的夢“好像和我無緣”的話,
“倒不如死了乾淨。
”豈知吃藥以後,
心痛減了好些,
也難躺着,
只好勉強支持。
過了幾日,
起來服侍寶釵。
寶釵想念寶玉,
暗中垂淚,
自嘆命苦。
又知他母親打算給哥哥贖罪,
很費張羅,
不能不幫着打算。
暫且不表。
且說賈政扶賈母靈柩,
賈蓉送了秦氏鳳姐鴛鴦的棺木,
到了金陵,
先安了葬。
賈蓉自送黛玉的靈也去安葬。
賈政料理墳基的事。
一日接到家書,
一行一行的看到寶玉賈蘭得中,
心裏自是喜歡。
後來看到寶玉走失,
復又煩惱,
只得趕忙回來。
在道兒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
又接家書,
果然赦罪復職,
更是喜歡,
便日夜趲行。
一日,
行到{田比}陵驛地方,
那天乍寒下雪,
泊在一個清淨去處。
賈政打發衆人上岸投帖辭謝朋友,
總說即刻開船,
都不敢勞動。
船中只留一個小廝伺候,
自己在船中寫家書,
先要打發人起早到家。
寫到寶玉的事,
便停筆。
擡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裏面一個人,
光着頭,
赤着腳,
身上披着一領大紅猩猩氈的斗篷,
向賈政倒身下拜。
賈政尚未認清,
急忙出船,
欲待扶住問他是誰。
那人已拜了四拜,
站起來打了個問訊。
賈政纔要還揖,
迎面一看,
不是別人,
卻是寶玉。
賈政吃一大驚,
忙問道:
“可是寶玉麼?
”那人只不言語,
似喜似悲。
賈政又問道:
“你若是寶玉,
如何這樣打扮,
跑到這裏?
”寶玉未及回言,
只見舡頭上來了兩人,
一僧一道,
夾住寶玉說道:
“俗緣已畢,
還不快走。
”說着,
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
賈政不顧地滑,
疾忙來趕。
見那三人在前,
那裏趕得上。
只聽得他們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
我所居兮,
青埂之峯。
我所遊兮,
鴻蒙太空。
誰與我遊?
兮,
吾誰與從。
渺渺茫茫兮,
歸彼大荒。
賈政一面聽着,
一面趕去,
轉過一小坡,
倏然不見。
賈政已趕得心虛氣喘,
驚疑不定,
回過頭來,
見自己的小廝也是隨後趕來。
賈政問道:
“你看見方纔那三個人麼?
”小廝道:
“看見的。
奴才爲老爺追趕,
故也趕來。
後來只見老爺,
不見那三個人了。
”賈政還欲前走,
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
並無一人。
賈政知是古怪,
只得回來。
衆家人回舡,
見賈政不在艙中,
問了舡夫,
說是“老爺上岸追趕兩個和尚一個道士去了。
”衆人也從雪地裏尋蹤迎去,
遠遠見賈政來了,
迎上去接着,
一同回船。
賈政坐下,
喘息方定,
將見寶玉的話說了一遍。
衆人回稟,
便要在這地方尋覓。
賈政嘆道:
“你們不知道,
這是我親眼見的,
並非鬼怪。
況聽得歌聲大有元妙。
那寶玉生下時銜了玉來,
便也古怪,
我早知不祥之兆,
爲的是老太太疼愛,
所以養育到今。
便是那和尚道士,
我也見了三次:
頭一次是那僧道來說玉的好處;
第二次便是寶玉病重,
他來了將那玉持誦了一番,
寶玉便好了;
第三次送那玉來坐在前廳,
我一轉眼就不見了。
我心裏便有些詫異,
只道寶玉果真有造化,
高僧仙道來護佑他的。
豈知寶玉是下凡歷劫的,
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
如今叫我才明白。
”說到那裏,
掉下淚來。
衆人道:
“寶二爺果然是下凡的和尚,
就不該中舉人了。
怎麼中了纔去?
”賈政道:
“你們那裏知道,
大凡天上星宿,
山中老僧,
洞裏的精靈,
他自有一種性情。
你看寶玉何嘗肯唸書,
他若略一經心,
無有不能的。
他那一種脾氣也是各別另樣。
”說着,
又嘆了幾聲。
衆人便拿“蘭哥得中,
家道復興“的話解了一番。
賈政仍舊寫家書,
便把這事寫上,
勸諭閤家不必想念了。
寫完封好,
即着家人回去。
賈政隨後趕回。
暫且不題。
且說薛姨媽得了赦罪的信,
便命薛蝌去各處借貸。
並自己湊齊了贖罪銀兩。
刑部準了,
收兌了銀子,
一角文書將薛蟠放出。
他們母子姊妹弟兄見面,
不必細述,
自然是悲喜交集了。
薛蟠自己立誓說道:
“若是再犯前病,
必定犯殺犯剮!
”薛姨媽見他這樣,
便要握他嘴說:
“只要自己拿定主意,
必定還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這樣惡誓麼!
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處,
你媳婦已經自己治死自己了,
如今雖說窮了,
這碗飯還有得吃,
據我的主意,
我便算他是媳婦了,
你心裏怎麼樣?
”薛蟠點頭願意。
寶釵等也說:
“很該這樣。
”倒把香菱急得臉脹通紅,
說是:
“伏侍大爺一樣的,
何必如此。
”衆人便稱起大奶奶來,
無人不服。
薛蟠便要去拜謝賈家,
薛姨媽寶釵也都過來。
見了衆人,
彼此聚首,
又說了一番的話。
正說着,
恰好那日賈政的家人回家,
呈上書子,
說:
“老爺不日到了。
”王夫人叫賈蘭將書子念給聽。
賈蘭唸到賈政親見寶玉的一段,
衆人聽了都痛哭起來,
王夫人寶釵襲人等更甚。
大家又將賈政書內叫家內“不必悲傷,
原是借胎”的話解說了一番。
“與其作了官,
倘或命運不好,
犯了事壞家敗產,
那時倒不好了。
寧可咱們家出一位佛爺,
倒是老爺太太的積德,
所以才投到咱們家來。
不是說句不顧前後的話,
當初東府裏太爺倒是修煉了十幾年,
也沒有成了仙。
這佛是更難成的。
太太這麼一想,
心裏便開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媽道:
“寶玉拋了我,
我還恨他呢。
我嘆的是媳婦的命苦,
才成了一二年的親,
怎麼他就硬着腸子都撂下了走了呢!
”薛姨媽聽了也甚傷心。
寶釵哭得人事不知。
所有爺們都在外頭,
王夫人便說道:
“我爲他擔了一輩子的驚,
剛剛兒的娶了親,
中了舉人,
又知道媳婦作了胎,
我才喜歡些,
不想弄到這樣結局!
早知這樣,
就不該娶親害了人家的姑娘!
”薛姨媽道:
“這是自己一定的,
咱們這樣人家,
還有什麼別的說的嗎?
幸喜有了胎,
將來生個外孫子必定是有成立的,
後來就有了結果了。
你看大奶奶,
如今蘭哥兒中了舉人,
明年成了進士,
可不是就做了官了麼。
他頭裏的苦也算吃盡的了,
如今的甜來,
也是他爲人的好處。
我們姑娘的心腸兒姊姊是知道的,
並不是刻薄輕佻的人,
姊姊倒不必耽憂。
”王夫人被薛姨媽一番言語說得極有理,
心想:
“寶釵小時候更是廉靜寡慾極愛素淡的,
他所以纔有這個事,
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數的。
看着寶釵雖是痛哭,
他端莊樣兒一點不走,
卻倒來勸我,
這是真真難得的!
不想寶玉這樣一個人,
紅塵中福分竟沒有一點兒!
”想了一回,
也覺解了好些。
又想到襲人身上:
“若說別的丫頭呢,
沒有什麼難處的,
大的配了出去,
小的伏侍二奶奶就是了。
獨有襲人可怎麼處呢?
”此時人多,
也不好說,
且等晚上和薛姨媽商量。
那日薛姨媽並未回家,
因恐寶釵痛哭,
所以在寶釵房中解勸。
那寶釵卻是極明理,
思前想後,
“寶玉原是一種奇異的人。
夙世前因,
自有一定,
原無可怨天尤人。
”更將大道理的話告訴他母親了。
薛姨媽心裏反倒安了,
便到王夫人那裏先把寶釵的話說了。
王夫人點頭嘆道:
“若說我無德,
不該有這樣好媳婦了。
”說着,
更又傷心起來。
薛姨媽倒又勸了一會子,
因又提起襲人來,
說:
“我見襲人近來瘦的了不得,
他是一心想着寶哥兒。
但是正配呢理應守的,
屋裏人願守也是有的。
惟有這襲人,
雖說是算個屋裏人,
到底他和寶哥兒並沒有過明路兒的。
”王夫人道:
“我纔剛想着,
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
若說放他出去,
恐怕他不願意,
又要尋死覓活的;
若要留着他也罷,
又恐老爺不依。
所以難處。
”薛姨媽道:
“我看姨老爺是再不肯叫守着的。
再者姨老爺並不知道襲人的事,
想來不過是個丫頭,
那有留的理呢?
只要姊姊叫他本家的人來,
狠狠的吩咐他,
叫他配一門正經親事,
再多多的陪送他些東西。
那孩子心腸兒也好,
年紀兒又輕,
也不枉跟了姐姐會子,
也算姐姐待他不薄了。
襲人那裏還得我細細勸他。
就是叫他家的人來也不用告訴他,
只等他家裏果然說定了好人家兒,
我們還去打聽打聽,
若果然足衣足食,
女婿長的像個人兒,
然後叫他出去。
”王夫人聽了道:
“這個主意很是。
不然叫老爺冒冒失失的一辦,
我可不是又害了一個人了麼!
”薛姨媽聽了點頭道:
“可不是麼!
”又說了幾句,
便辭了王夫人,
仍到寶釵房中去了。
看見襲人淚痕滿面,
薛姨媽便勸解譬喻了一會。
襲人本來老實,
不是伶牙利齒的人,
薛姨媽說一句,
他應一句,
回來說道:
“我是做下人的人,
姨太太瞧得起我,
才和我說這些話,
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
”薛姨媽聽他的話,
“好一個柔順的孩子!
”心裏更加喜歡。
寶釵又將大義的話說了一遍,
大家各自相安。
過了幾日,
賈政回家,
衆人迎接。
賈政見賈赦賈珍已都回家,
弟兄叔侄相見,
大家歷敘別來的景況。
然後內眷們見了,
不免想起寶玉來,
又大家傷了一會子心。
賈政喝住道:
“這是一定的道理。
如今只要我們在外把持家事,
你們在內相助,
斷不可仍是從前這樣的散慢。
別房的事,
各有各家料理,
也不用承總。
我們本房的事,
裏頭全歸於你,
都要按理而行。
”王夫人便將寶釵有孕的話也告訴了,
將來丫頭們都勸放出去。
賈政聽了,
點頭無語。
次日賈政進內,
請示大臣們,
說是:
“蒙恩感激,
但未服闋,
應該怎麼謝恩之處,
望乞大人們指教。
”衆朝臣說是代奏請旨。
於是聖恩浩蕩,
即命陛見。
賈政進內謝了恩,
聖上又降了好些旨意,
又問起寶玉的事來。
賈政據實回奏。
聖上稱奇,
旨意說,
寶玉的文章固是清奇,
想他必是過來人,
所以如此。
若在朝中,
可以進用。
他既不敢受聖朝的爵位,
便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
賈政又叩頭謝恩而出。
回到家中,
賈璉賈珍接着,
賈政將朝內的話述了一遍,
衆人喜歡。
賈珍便回說:
“寧國府第收拾齊全,
回明瞭要搬過去。
櫳翠庵圈在園內,
給四妹妹靜養。
”賈政並不言語,
隔了半日,
卻吩咐了一番仰報天恩的話。
賈璉也趁便回說:
“巧姐親事,
父親太太都願意給周家爲媳。
”賈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
便說:
“大老爺大太太作主就是了。
莫說村居不好,
只要人家清白,
孩子肯唸書,
能夠上進。
朝裏那些官兒難道都是城裏的人麼?
”賈璉答應了“是”,
又說:
“父親有了年紀,
況且又有痰症的根子,
靜養幾年,
諸事原仗二老爺爲主。
”賈政道:
“提起村居養靜,
甚合我意。
只是我受恩深重,
尚未酬報耳。
”賈政說畢進內。
賈璉打發請了劉姥姥來,
應了這件事。
劉姥姥見了王夫人等,
便說些將來怎樣升官,
怎樣起家,
怎樣子孫昌盛。
正說着,
丫頭回道:
“花自芳的女人進來請安。
”王夫人問幾句話,
花自芳的女人將親戚作媒,
說的是城南蔣家的,
現在有房有地,
又有鋪面,
姑爺年紀略大了幾歲,
並沒有娶過的,
況且人物兒長的是百裏挑一的。
王夫人聽了願意,
說道:
“你去應了,
隔幾日進來再接你妹子罷。
”王夫人又命人打聽,
都說是好。
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
仍請了薛姨媽細細的告訴了襲人。
襲人悲傷不已,
又不敢違命的,
心裏想起寶玉那年到他家去,
回來說的死也不回去的話,
“如今太太硬作主張。
若說我守着,
又叫人說我不害臊;
若是去了,
實不是我的心願”,
便哭得咽哽難鳴,
又被薛姨媽寶釵等苦勸,
回過念頭想道:
“我若是死在這裏,
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壞了。
我該死在家裏纔是。
”
於是,
襲人含悲叩辭了衆人,
那姐妹分手時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說。
襲人懷着必死的心腸上車回去,
見了哥哥嫂子,
也是哭泣,
但只說不出來。
那花自芳悉把蔣家的娉禮送給他看,
又把自己所辦妝奩一一指給他瞧,
說那是太太賞的,
那是置辦的。
襲人此時更難開口,
住了兩天,
細想起來:
“哥哥辦事不錯,
若是死在哥哥家裏,
豈不又害了哥哥呢。
”千思萬想,
左右爲難,
真是一縷柔腸,
幾乎牽斷,
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
襲人本不是那一種潑辣人,
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
心裏另想到那裏再作打算。
豈知過了門,
見那蔣家辦事極其認真,
全都按着正配的規矩。
一進了門,
丫頭僕婦都稱奶奶。
襲人此時欲要死在這裏,
又恐害了人家,
辜負了一番好意。
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
那姑爺卻極柔情曲意的承順。
到了第二天開箱,
這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
方知是寶玉的丫頭。
原來當初只知是賈母的侍兒,
益想不到是襲人。
此時蔣玉菡念着寶玉待他的舊情,
倒覺滿心惶愧,
更加周旋,
又故意將寶玉所換那條松花綠的汗巾拿出來。
襲人看了,
方知這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菡,
始信姻緣前定。
襲人才將心事說出,
蔣玉菡也深爲嘆息敬服,
不敢勉強,
並越發溫柔體貼,
弄得個襲人真無死所了。
看官聽說:
雖然事有前定,
無可奈何。
但孽子孤臣,
義夫節婦,
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
此襲人所以在又一副冊也。
正是前人過那桃花廟的詩上說道:
千古艱難惟一死,
傷心豈獨息夫人!
不言襲人從此又是一番天地。
且說那賈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
審明定罪,
今遇大赦,
褫籍爲民。
雨村因叫家眷先行,
自己帶了一個小廝,
一車行李,
來到急流津覺迷渡口。
只見一個道者從那渡頭草棚裏出來,
執手相迎。
雨村認得是甄士隱,
也連忙打恭。
士隱道:
“賈先生別來無恙?
”雨村道:
“老仙長到底是甄老先生!
何前次相逢覿面不認?
後知火焚草亭,
下鄙深爲惶恐。
今日幸得相逢,
益嘆老仙翁道德高深。
奈鄙人下愚不移,
致有今日。
”甄士隱道:
“前者老大人高官顯爵,
貧道怎敢相認!
原因故交,
敢贈片言,
不意老大人相棄之深。
然而富貴窮通,
亦非偶然,
今日復得相逢,
也是一樁奇事。
這裏離草菴不遠,
暫請膝談,
未知可否?
”
雨村欣然領命,
兩人攜手而行,
小廝驅車隨後,
到了一座茅庵。
士隱讓進雨村坐下,
小童獻上茶來。
雨村便請教仙長超塵的始末。
士隱笑道:
“一念之間,
塵凡頓易。
老先生從繁華境中來,
豈不知溫柔富貴鄉中有一寶玉乎?
”雨村道:
“怎麼不知。
近聞紛紛傳述,
說他也遁入空門。
下愚當時也曾與他往來過數次,
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決絕。
”士隱道:
“非也。
這一段奇緣,
我先知之。
昔年我與先生在仁清巷舊宅門口敘話之前,
我已會過他一面。
”雨村驚訝道:
“京城離貴鄉甚遠,
何以能見?
”士隱道:
“神交久矣。
”雨村道:
“既然如此,
現今寶玉的下落,
仙長定能知之。
”士隱道:
“寶玉,
即寶玉也。
那年榮寧查抄之前,
釵黛分離之日,
此玉早已離世。
一爲避禍,
二爲撮合,
從此夙緣一了,
形質歸一。
又復稍示神靈,
高魁貴子,
方顯得此玉那天奇地靈之寶,
非凡間可比。
前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下凡,
如今塵緣已滿,
仍是此二人攜歸本處,
這便是寶玉的下落。
”雨村聽了,
雖不能全然明白,
卻也十知四五,
便點頭嘆道:
“原來如此,
下愚不知。
但那寶玉既有如此的來歷,
又何以情迷至此,
復又豁悟如此?
還要請教。
”士隱笑道:
“此事說來,
老先生未必盡解。
太虛幻境即是真如福地。
一番閱冊,
原始要終之道,
歷歷生平,
如何不悟?
仙草歸真,
焉有通靈不復原之理呢!
”雨村聽着,
卻不明白了。
知仙機也不便更問,
因又說道:
“寶玉之事既得聞命,
但是敝族閨秀如此之多,
何元妃以下算來結局俱屬平常呢?
”士隱嘆息道:
“老先生莫怪拙言,
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
大凡古今女子,
那‘淫’字固不可犯,
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
所以崔鶯蘇小,
無非仙子塵心;
宋玉相如,
大是文人口孽。
凡是情思纏綿的,
那結果就不可問了。
”雨村聽到這裏,
不覺拈鬚長嘆,
因又問道:
“請教老仙翁,
那榮寧兩府,
尚可如前否?
”士隱道:
“福善禍淫,
古今定理。
現今榮寧兩府,
善者修緣,
惡者悔禍,
將來蘭桂齊芳,
家道復初,
也是自然的道理。
”雨村低了半日頭,
忽然笑道:
“是了,
是了。
現在他府中有一個名蘭的已中鄉榜,
恰好應着‘蘭’字。
適間老仙翁說‘蘭桂齊芳’,
又道寶玉‘高魁子貴’,
莫非他有遺腹之子,
可以飛黃騰達的麼?
”士隱微微笑道:
“此係後事,
未便預說。
”雨村還要再問,
士隱不答,
便命人設俱盤飧,
邀雨村共食。
食畢,
雨村還要問自己的終身,
士隱便道:
“老先生草菴暫歇,
我還有一段俗緣未了,
正當今日完結。
”雨村驚訝道:
“仙長純修若此,
不知尚有何俗緣?
”士隱道:
“也不過是兒女私情罷了。
”雨村聽了益發驚異:
“請問仙長,
何出此言?
”士隱道:
“老先生有所不知,
小女英蓮幼遭塵劫,
老先生初任之時曾經判斷。
今歸薛姓,
產難完劫,
遺一子於薛家以承宗祧。
此時正是塵緣脫盡之時,
只好接引接引。
”士隱說着拂袖而起。
雨村心中恍恍惚惚,
就在這急流津覺迷渡口草菴中睡着了。
這士隱自去度脫了香菱,
送到太虛幻境,
交那警幻仙子對冊,
剛過牌坊,
見那一僧一道,
縹渺而來。
士隱接着說道:
“大士、
真人,
恭喜,
賀喜!
情緣完結,
都交割清楚了麼?
”那僧道說:
“情緣尚未全結,
倒是那蠢物已經回來了。
還得把他送還原所,
將他的後事敘明,
不枉他下世一回。
”士隱聽了,
便供手而別。
那僧道仍攜了玉到青埂峯下,
將寶玉安放在女媧煉石補天之處,
各自雲遊而去。
從此後,
“天外書傳天外事,
兩番人作一番人。
”
這一日空空道人又從青埂峯前經過,
見那補天未用之石仍在那裏,
上面字跡依然如舊,
又從頭的細細看了一遍,
見後面偈文後又歷敘了多少收緣結果的話頭,
便點頭嘆道:
“我從前見石兄這段奇文,
原說可以聞世傳奇,
所以曾經抄錄,
但未見返本還原。
不知何時復有此一佳話,
方知石兄下凡一次,
磨出光明,
修成圓覺,
也可謂無復遺憾了。
只怕年深日久,
字跡模糊,
反有舛錯,
不如我再抄錄一番,
尋個世上清閒無事的人,
託他傳遍,
知道奇而不奇,
俗而不俗,
真而不真,
假而不假。
或者塵夢勞人,
聊倩鳥呼歸去;
山靈好客,
更從石化飛來,
亦未可知。
”想畢,
便又抄了,
仍袖至那繁華昌盛的地方,
遍尋了一番,
不是建功立業之人,
即系餬口謀衣之輩,
那有閒情更去和石頭饒舌。
直尋到急流津覺迷度口,
草菴中睡着一個人,
因想他必是閒人,
便要將這抄錄的《石頭記》給他看看。
那知那人再叫不醒。
空空道人復又使勁拉他,
才慢慢的開眼坐起,
便草草一看,
仍舊擲下道:
“這事我早已親見盡知。
你這抄錄的尚無舛錯,
我只指與你一個人,
託他傳去,
便可歸結這一新鮮公案了。
”空空道人忙問何人,
那人道:
“你須待某年某月某日到一個悼紅軒中,
有個曹雪芹先生,
只說賈雨村言託他如此如此。
”說畢,
仍舊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記着此言,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
果然有個悼紅軒,
見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裏翻閱歷來的古史。
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
方把這《石頭記》示看。
那雪芹先生笑道:
“果然是‘賈雨村言’了!
”空空道人便問:
“先生何以認得此人,
便肯替他傳述?
”曹雪芹先生笑道:
“說你空,
原來你肚裏果然空空。
既是假語村言,
但無魯魚亥豕以及背謬矛盾之處,
樂得與二三同志,
酒餘飯飽,
雨夕燈窗之下,
同消寂寞,
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
似你這樣尋根問底,
便是刻舟求劍,
膠柱鼓瑟了。
”那空空道人聽了,
仰天大笑,
擲下抄本,
飄然而去。
一面走着,
口中說道:
“果然是敷衍荒唐!
不但作者不知,
抄者不知,
並閱者也不知。
不過遊戲筆墨,
陶情適性而已!
”後人見了這本奇傳,
亦曾題過四句爲作者緣起之言更轉一竿頭雲:
說到辛酸處,
荒唐愈可悲。
由來同一夢,
休笑世人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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