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一百一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鴛鴦女殉主登太虛 狗彘奴欺天招夥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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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
又气又急又伤心,
不觉吐了一口血,
便昏晕过去,
坐在地下。
平儿急来靠着,
忙叫了人来搀扶着,
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
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
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
凤姐呷了一口,
昏迷仍睡。
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
却便走开,
平儿也不叫他。
只见丰儿在旁站着,
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
告诉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
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
也不好说别的,
心里却不全信,
只说:
“叫他歇着去罢。
”众人也并无言语。
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
幸得几个内亲照应。
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
也有偷闲歇力的,
乱乱吵吵,
已闹的七颠八倒,
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
便预备辞灵。
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
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
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
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
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
也不理会。
到了辞灵之时,
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
只鸳鸯不在。
众人忙乱之时,
谁去捡点。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
却不见鸳鸯,
想来是他哭乏了,
暂在别处歇着,
也不言语。
辞灵以后,
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
便商量着派人看家。
贾琏回说:
“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
不必送殡;
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
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
”贾政道:
“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
就叫他在家的。
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
还叫四丫头陪着,
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贾琏听了,
心想:
“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
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
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
也是不中用的。
我们那一个又病着,
也难照应。
”想了一回,
回贾政道:
“老爷且歇歇儿,
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
”贾政点了点头,
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
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
身子也没有着落。
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
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
老爷是不管事的人,
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
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
谁收在屋子里,
谁配小子,
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
倒不如死了干净。
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
”一面想,
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
刚跨进门,
只见灯光惨淡,
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
鸳鸯也不惊怕,
心里想道:
“这一个是谁?
和我的心事一样,
倒比我走在头里了。
”便问道:
“你是谁?
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
要死一块儿死。
”那个人也不答言。
鸳鸯走到跟前一看,
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
仔细一看,
觉得冷气侵人时就不见了。
鸳鸯呆了一呆,
退出在炕沿上坐下,
细细一想道:
“哦,
是了,
这是东府里的小蓉大奶奶啊!
他早死了的了,
怎么到这里来?
必是来叫我来了。
他怎么又上吊呢?
”想了一想道:
“是了,
必是教给我死的法儿。
”鸳鸯这么一想,
邪侵入骨,
便站起来,
一面哭,
一面开了妆匣,
取出那年绞的一绺头发,
揣在怀里,
就在身上解下一条汗巾,
按着秦氏方才比的地方拴上。
自己又哭了一回,
听见外头人客散去,
恐有人进来,
急忙关上屋门,
然后端了一个脚凳自己站上,
把汗巾拴上扣儿套在咽喉,
便把脚凳蹬开。
可怜咽喉气绝,
香魂出窍,
正无投奔,
只见秦氏隐隐在前,
鸳鸯的魂魄疾忙赶上说道:
“蓉大奶奶,
你等等我。
”那个人道:
“我并不是什么蓉大奶奶,
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鸳鸯道:
“你明明是蓉大奶奶,
怎么说不是呢?
”那人道:
“这也有个缘故,
待我告诉你,
你自然明白了。
我在警幻宫中原是个钟情的首坐,
管的是风情月债,
降临尘世,
自当为第一情人,
引这些痴情怨女早早归入情司,
所以该当悬粱自尽的。
因我看破凡情,
超出情海,
归入情天,
所以太虚幻境痴情一司竟自无人掌管。
今警幻仙子已经将你补入,
替我掌管此司,
所以命我来引你前去的。
”鸳鸯的魂道:
“我是个最无情的,
怎么算我是个有情的人呢?
”那人道:
“你还不知道呢。
世人都把那淫欲之事当作‘情’字,
所以作出伤风败化的事来,
还自谓风月多情,
无关紧要。
不知‘情’之一字,
喜怒哀乐未发之时便是个性,
喜怒哀乐已发便是情了。
至于你我这个情,
正是未发之情,
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样,
欲待发泄出来,
这情就不为真情了。
”鸳鸯的魂听了点头会意,
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这里琥珀辞了灵,
听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
想着去问鸳鸯明日怎样坐车的,
在贾母的外间屋里找了一遍不见,
便找到套间里头。
刚到门口,
见门儿掩着,
从门缝里望里看时,
只见灯光半明不灭的,
影影绰绰,
心里害怕,
又不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
便走回来说道:
“这蹄子跑到那里去了?
”劈头见了珍珠,
说:
“你见鸳鸯姐姐来着没有?
”珍珠道:
“我也找他,
太太们等他说话呢。
必在套间里睡着了罢。
”琥珀道:
“我瞧了,
屋里没有。
那灯也没人夹蜡花儿,
漆黑怪怕的,
我没进去。
如今咱们一块儿进去瞧,
看有没有。
”琥珀等进去正夹蜡花,
珍珠说:
“谁把脚凳撂在这里,
几乎绊我一跤。
”说着往上一瞧,
唬的嗳哟一声,
身子往后一仰,
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
琥珀也看见了,
便大嚷起来,
只是两只脚挪不动。
外头的人也都听见了,
跑进来一瞧,
大家嚷着报与邢王二夫人知道。
王夫人宝钗等听了,
都哭着去瞧。
邢夫人道:
“我不料鸳鸯倒有这样志气,
快叫人去告诉老爷。
”只有宝玉听见此信,
便唬的双眼直竖。
袭人等慌忙扶着,
说道:
“你要哭就哭,
别憋着气。
”宝玉死命的才哭出来了,
心想“鸳鸯这样一个人偏又这样死法,
”又想“实在天地间的灵气独钟在这些女子身上了。
他算得了死所,
我们究竟是一件浊物,
还是老太太的儿孙,
谁能赶得上他。
”复又喜欢起来。
那时宝钗听见宝玉大哭,
也出来了,
及到跟前,
见他又笑。
袭人等忙说:
“不好了,
又要疯了。
”宝钗道:
“不妨事,
他有他的意思。
”宝玉听了,
更喜欢宝钗的话,
“倒是他还知道我的心,
别人那里知道。
”正在胡思乱想,
贾政等进来,
着实的嗟叹着,
说道:
“好孩子,
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
”即命贾琏出去吩咐人连夜买棺盛殓,
“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殡送出,
也停在老太太棺后,
全了他的心志。
”贾琏答应出去。
这里命人将鸳鸯放下,
停放里间屋内。
平儿也知道了,
过来同袭人莺儿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绝。
内中紫鹃也想起自己终身一无着落,
“恨不跟了林姑娘去,
又全了主仆的恩义,
又得了死所。
如今空悬在宝玉屋内,
虽说宝玉仍是柔情蜜意,
究竟算不得什么?
”于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传了鸳鸯的嫂子进来,
叫他看着入殓。
逐与邢夫人商量了,
在老太太项内赏了他嫂子一百两银子,
还说等闲了将鸳鸯所有的东西俱赏他们。
他嫂子磕了头出去,
反喜欢说:
“真真的我们姑娘是个有志气的,
有造化的,
又得了好名声,
又得了好发送。
”旁边一个婆子说道:
“罢呀嫂子,
这会子你把一个活姑娘卖了一百银子便这么喜欢了,
那时候儿给了大老爷,
你还不知得多少银钱呢,
你该更得意了。
”一句话戳了他嫂子的心,
便红了脸走开了。
刚走到二门上,
见林之孝带了人抬进棺材来了,
他只得也跟进去帮着盛殓,
假意哭嚎了几声。
贾政因他为贾母而死,
要了香来上了三炷,
作了一个揖,
说:
“他是殉葬的人,
不可作丫头论。
你们小一辈都该行个礼。
”宝玉听了,
喜不自胜,
走上来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贾琏想他素日的好处,
也要上来行礼,
被邢夫人说道:
“有了一个爷们便罢了,
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
”贾琏就不便过来了。
宝钗听了,
心中好不自在,
便说道:
“我原不该给他行礼,
但只老太太去世,
咱们都有未了之事,
不敢胡为,
他肯替咱们尽孝,
咱们也该托托他好好的替咱们伏侍老太太西去,
也少尽一点子心哪。
”说着扶了莺儿走到灵前,
一面奠酒,
那眼泪早扑簌簌流下来了,
奠毕拜了几拜,
狠狠的哭了他一场。
众人也有说宝玉的两口子都是傻子,
也有说他两个心肠儿好的,
也有说他知礼的。
贾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凤姐惜春,
余者都遣去伴灵。
一夜谁敢安眠,
一到五更,
听见外面齐人。
到了辰初发引,
贾政居长,
衰麻哭泣,
极尽孝子之礼。
灵柩出了门,
便有各家的路祭,
一路上的风光不必细述。
走了半日,
来至铁槛寺安灵,
所有孝男等俱应在庙伴宿,
不题。
且说家中林之孝带领拆了棚,
将门窗上好,
打扫净了院子,
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
只是荣府规例,
一,
二更,
三门掩上,
男人便进不去了,
里头只有女人们查夜。
凤姐虽隔了一夜渐渐的神气清爽了些,
只是那里动得。
只有平儿同着惜春各处走了一走,
咐吩了上夜的人,
也便各自归房。
却说周瑞的干儿子何三,
去年贾珍管事之时,
因他和鲍二打架,
被贾珍打了一顿,
撵在外头,
终日在赌场过日。
近知贾母死了,
必有些事情领办,
岂知探了几天的信,
一些也没有想头,
便嗳声叹气的回到赌么样?
不下来捞本了么?
”何三道:
“倒想要捞一捞呢,
就只没有钱么。
”那些人道:
“你到你们周大太爷那里去了几日,
府里的钱你也不知弄了多少来,
又来和我们装穷儿了。
”何三道:
“你们还说呢,
他们的金银不知有几百万,
只藏着不用。
明儿留着不是火烧了就是贼偷了,
他们才死心呢。
”那些人道:
“你又撒谎,
他家抄了家,
还有多少金银?
”何三道:
“你们还不知道呢,
抄去的是撂不了的。
如今老太太死还留了好些金银,
他们一个也不使,
都在老太太屋里搁着,
等送了殡回来才分呢。
”内中有一个人听在心里,
掷了几骰,
便说:
“我输了几个钱,
也不翻本儿了,
睡去了。
”说着,
便走出来拉了何三道:
“老三,
我和你说句话。
”何三跟他出来。
那人道:
“你这样一个伶俐人,
这样穷,
为你不服这口气。
”何三道:
“我命里穷,
可有什么法儿呢。
”那人道:
“你才说荣府的银子这么多,
为什么不去拿些使唤使唤?
”何三道:
“我的哥哥,
他家的金银虽多,
你我去白要一二钱他们给咱们吗!
”那人笑道:
“他不给咱们,
咱们就不会拿吗!
”何三听了这话里有话,
便问道:
“依你说怎么样拿呢?
”那人道:
“我说你没有本事,
若是我,
早拿了来了。
”何三道:
“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便轻轻的说道:
“你若要发财,
你就引个头儿。
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
不要说他们送殡去了,
家里剩下几个女人,
就让有多少男人也不怕。
只怕你没这么大胆子罢咧。
”何三道:
“什么敢不敢!
你打谅我怕那个干老子么,
我是瞧着干妈的情儿上头才认他作干老子罢咧,
他又算了人了!
你刚才的话,
就只怕弄不来倒招了饥荒。
他们那个衙门不熟?
别说拿不来,
倘或拿了来也要闹出来的。
”那人道:
“这么说你的运气来了。
我的朋友还有海边上的呢,
现今都在这里看个风头,
等个门路。
若到了手,
你我在这里也无益,
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么?
你若撂不下你干妈,
咱们索性把你干妈也带了去,
大家伙儿乐一乐好不好?
”何三道:
“老大,
你别是醉了罢,
这些话混说的什么。
”说着,
拉了那人走到一个僻静地方,
两个人商量了一回,
各人分头而去。
暂且不题。
且说包勇自被贾政吆喝派去看园,
贾母的事出来也忙了,
不曾派他差使,
他也不理会,
总是自做自吃,
闷来睡一觉,
醒时便在园里耍刀弄棍,
倒也无拘无束。
那日贾母一早出殡,
他虽知道,
因没有派他差事,
他任意闲游。
只见一个女尼带了一个道婆来到园内腰门那里扣门,
包勇走来说道:
“女师父那里去?
”道婆道:
“今日听得老太太的事完了,
不见四姑娘送殡,
想必是在家看家。
想他寂寞,
我们师父来瞧他一瞧。
”包勇道:
“主子都不在家,
园门是我看的,
请你们回去罢。
要来呢,
等主子们回来了再来。
”婆子道:
“你是那里来的个黑炭头,
也要管起我们的走动来了。
”包勇道:
“我嫌你们这些人,
我不叫你们来,
你们有什么法儿!
”婆子生了气,
嚷道:
“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
连老太太在日还不能拦我们的来往走动呢,
你是那里的这么个横强盗,
这样没法没天的。
我偏要打这里走!
”说着,
便把手在门环上狠狠的打了几下。
妙玉已气的不言语,
正要回身便走,
不料里头看二门的婆子听见有人拌嘴似的,
开门一看,
见是妙玉,
已经回身走去,
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
近日婆子们都知道上头太太们四姑娘都亲近得很,
恐他日后说出门上不放他进来,
那时如何担得住,
赶忙走来说:
“不知师父来,
我们开门迟了。
我们四姑娘在家里还正想师父呢,
快请回来。
看园子的小子是个新来的,
他不知咱们的事,
回来回了太太,
打他一顿撵出去就完了。
”妙玉虽是听见,
总不理他。
那经得看腰门的婆子赶上再四央求,
后来才说出怕自己担不是,
几乎急的跪下,
妙玉无奈,
只得随了那婆子过来。
包勇见这般光景,
自然不好拦他,
气得瞪眼叹气而回。
这里妙玉带了道婆走到惜春那里,
道了恼,
叙了些闲话。
说起“在家看家,
只好熬个几夜。
但是二奶奶病着,
一个人又闷又是害怕,
能有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放心。
如今里头一个男人也没有,
今儿你既光降,
肯伴我一宵,
咱们下棋说话儿,
可使得么?
”妙玉本自不肯,
见惜春可怜,
又提起下棋,
一时高兴应了,
打发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
命侍儿送了过来,
大家坐谈一夜。
惜春欣幸异常,
便命彩屏去开上年蠲的雨水,
预备好茶。
那妙玉自有茶具。
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时,
又来了个侍者,
带了妙玉日用之物。
惜春亲自烹茶。
两人言语投机,
说了半天,
那时已是初更时候,
彩屏放下棋枰,
两人对弈。
惜春连输两盘,
妙玉又让了四个子儿,
惜春方赢了半子。
这时已到四更,
天空地阔,
万籁无声。
妙玉道:
“我到五更须得打坐一回,
我自有人伏侍,
你自去歇息。
”惜春犹是不舍,
见妙玉要自己养神,
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
猛听得东边上屋内上夜的人一片声喊起,
惜春那里的老婆子们也接着声嚷道:
“了不得了!
有了人了!
”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胆俱裂,
听见外头上夜的男人便声喊起来。
妙玉道:
“不好了,
必是这里有了贼了。
”正说着,
这里不敢开门,
便掩了灯光。
在窗户眼内往外一瞧,
只是几个男人站在院内,
唬得不敢作声,
回身摆着手轻轻的爬下来说:
“了不得,
外头有几个大汉站着。
”说犹未了,
又听得房上响声不绝,
便有外头上夜的人进来吆喝拿贼。
一个人说道:
“上屋里的东西都丢了,
并不见人。
东边有人去了,
咱们到西边去。
”惜春的老婆子听见有自己的人,
便在外间屋里说道:
“这里有好些人上了房了。
”上夜的都道:
“你瞧,
这可不是吗。
”大家一齐嚷起来。
只听房上飞下好些瓦来,
众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没法,
只听园门腰门一声大响,
打进门来,
见一个梢长大汉,
手执木棍。
众人唬得藏躲不及,
听得那人喊说道:
“不要跑了他们一个!
你们都跟我来。
”这些家人听了这话,
越发唬得骨软筋酥,
连跑也跑不动了。
只见这人站在当地只管乱喊,
家人中有一个眼尖些的看出来了,
你道是谁,
正是甄家荐来的包勇。
这些家人不觉胆壮起来,
便颤巍巍的说道:
“有一个走了,
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扑,
耸身上房追赶那贼。
这些贼人明知贾家无人,
先在院内偷看惜春房内,
见有个绝色女尼,
便顿起淫心,
又欺上屋俱是女人,
且又畏惧,
正要踹进门去,
因听外面有人进来追赶,
所以贼众上房。
见人不多,
还想抵挡,
猛见一人上房赶来,
那些贼见是一人,
越发不理论了,
便用短兵抵住。
那经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
将贼打下房来。
那些贼飞奔而逃,
从园墙过去,
包勇也在房上追捕。
岂知园内早藏下了几个在那里接赃,
已经接过好些,
见贼伙跑回,
大家举械保护,
见追的只有一人,
明欺寡不敌众,
反倒迎上来。
包勇一见,
生气道:
“这些毛贼!
敢来和我斗斗!
”那伙贼便说:
“我们有一个伙计被他们打倒了,
不知死活,
咱们索性抢了他出来。
”这里包勇闻声即打,
那伙贼便抡起器械,
四五个人围住包勇乱打起来。
外头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胆子,
只顾赶了来。
众贼见斗他不过,
只得跑了。
包勇还要赶时,
被一个箱子一绊,
立定看时,
心想东西未丢,
众贼远逃,
也不追赶。
便叫众人将灯照着,
地下只有几个空箱,
叫人收拾,
他便欲跑回上房。
因路径不熟,
走到凤姐那边,
见里面灯烛辉煌,
便问:
“这里有贼没有?
”里头的平儿战兢兢的说道:
“这里也没开门,
只听上屋叫喊说有贼呢。
你到那里去罢。
”包勇正摸不着路头,
遥见上夜的人过来,
才跟着一齐寻到上屋。
见是门开户启,
那些上夜的在那里啼哭。
一时贾芸林之孝都进来了,
见是失盗。
大家着急进内查点,
老太太的房门大开,
将灯一照,
锁头拧折,
进内一瞧,
箱柜已开,
便骂那些上夜女人道:
“你们都是死人么!
贼人进来你们不知道的么!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说道:
“我们几个人轮更上夜,
是管二三更的,
我们都没有住脚前后走的。
他们是四更五更,
我们的下班儿。
只听见他们喊起来,
并不见一个人,
赶着照看,
不知什么时候把东西早已丢了。
求爷们问管四五更的。
”林之孝道:
“你们个个要死,
回来再说。
咱们先到各处看去。
”上夜的男人领着走到尤氏那边,
门儿关紧,
有几个接音说:
“唬死我们了。
”林之孝问道:
“这里没有丢东西?
”里头的人方开了门道:
“这里没丢东西。
”林之孝带着人走到惜春院内,
只听得里面说道:
“了不得了!
唬死了姑娘了,
醒醒儿罢。
”林之孝便叫人开门,
问是怎样了。
里头婆子开门说:
“贼在这里打仗,
把姑娘都唬坏了,
亏得妙师父和彩屏才将姑娘救醒。
东西是没失。
”林之孝道:
“贼人怎么打仗?
”上夜的男人说:
“幸亏包大爷上了房把贼打跑了去了,
还听见打倒一个人呢。
”包勇道:
“在园门那里呢。
”贾芸等走到那边,
果见一人躺在地下死了。
细细一瞧,
好像周瑞的干儿子。
众人见了诧异,
派一个人看守着,
又派两个人照看前后门,
俱仍旧关锁着。
林之孝便叫人开了门,
报了营官,
立刻到来查勘。
踏察贼迹是从后夹道上屋的,
到了西院房上,
见那瓦破碎不堪,
一直过了后园去了。
众上夜的齐声说道:
“这不是贼,
是强盗。
”营官着急道:
“并非明火执杖,
怎算是盗。
”上夜的道:
“我们赶贼,
他在房上掷瓦,
我们不能近前,
幸亏我们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
赶到园里,
还有好几个贼竟与姓包的打仗,
打不过姓包的才都跑了。
”营官道:
“可又来,
若是强盗,
倒打不过你们的人么。
不用说了,
你们快查清了东西,
递了失单,
我们报就是了。
”
贾芸等又到上屋,
已见凤姐扶病过来,
惜春也来。
贾芸请了凤姐的安,
问了惜春的好。
大家查看失物,
因鸳鸯已死,
琥珀等又送灵去了,
那些东西都是老太太的,
并没见数,
只用封锁,
如今打从那里查去。
众人都说:
“箱柜东西不少,
如今一空,
偷的时候不小,
那些上夜的人管什么的!
况且打死的贼是周瑞的干儿子,
必是他们通同一气的。
”凤姐听了,
气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说:
“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来,
交给营里审问。
”众人叫苦连天,
跪地哀求。
不知怎生发放,
并失去的物有无着落,
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
又氣又急又傷心,
不覺吐了一口血,
便昏暈過去,
坐在地下。
平兒急來靠着,
忙叫了人來攙扶着,
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
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
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脣邊。
鳳姐呷了一口,
昏迷仍睡。
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
卻便走開,
平兒也不叫他。
只見豐兒在旁站着,
平兒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
告訴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
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
也不好說別的,
心裏卻不全信,
只說:
“叫他歇着去罷。
”衆人也並無言語。
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
幸得幾個內親照應。
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
也有偷閒歇力的,
亂亂吵吵,
已鬧的七顛八倒,
不成事體了。
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後,
便預備辭靈。
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陣。
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
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才醒過來,
便說“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
衆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
也不理會。
到了辭靈之時,
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餘人,
只鴛鴦不在。
衆人忙亂之時,
誰去撿點。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時,
卻不見鴛鴦,
想來是他哭乏了,
暫在別處歇着,
也不言語。
辭靈以後,
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
便商量着派人看家。
賈璉回說:
“上人裏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
不必送殯;
下人裏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
但不知裏頭派誰看家?
”賈政道:
“聽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了不能去,
就叫他在家的。
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
還叫四丫頭陪着,
帶領了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裏纔好。
”賈璉聽了,
心想:
“珍大嫂子與四丫頭兩個不合,
所以攛掇着不叫他去,
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
也是不中用的。
我們那一個又病着,
也難照應。
”想了一回,
回賈政道:
“老爺且歇歇兒,
等進去商量定了再回。
”賈政點了點頭,
賈璉便進去了。
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
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輩子,
身子也沒有着落。
如今大老爺雖不在家,
大太太的這樣行爲我也瞧不上。
老爺是不管事的人,
以後便亂世爲王起來了,
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麼。
誰收在屋子裏,
誰配小子,
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
倒不如死了乾淨。
但是一時怎麼樣的個死法呢?
”一面想,
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內。
剛跨進門,
只見燈光慘淡,
隱隱有個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
鴛鴦也不驚怕,
心裏想道:
“這一個是誰?
和我的心事一樣,
倒比我走在頭裏了。
”便問道:
“你是誰?
咱們兩個人是一樣的心,
要死一塊兒死。
”那個人也不答言。
鴛鴦走到跟前一看,
並不是這屋子的丫頭,
仔細一看,
覺得冷氣侵人時就不見了。
鴛鴦呆了一呆,
退出在炕沿上坐下,
細細一想道:
“哦,
是了,
這是東府裏的小蓉大奶奶啊!
他早死了的了,
怎麼到這裏來?
必是來叫我來了。
他怎麼又上吊呢?
”想了一想道:
“是了,
必是教給我死的法兒。
”鴛鴦這麼一想,
邪侵入骨,
便站起來,
一面哭,
一面開了妝匣,
取出那年絞的一綹頭髮,
揣在懷裏,
就在身上解下一條汗巾,
按着秦氏方纔比的地方拴上。
自己又哭了一回,
聽見外頭人客散去,
恐有人進來,
急忙關上屋門,
然後端了一個腳凳自己站上,
把汗巾拴上扣兒套在咽喉,
便把腳凳蹬開。
可憐咽喉氣絕,
香魂出竅,
正無投奔,
只見秦氏隱隱在前,
鴛鴦的魂魄疾忙趕上說道:
“蓉大奶奶,
你等等我。
”那個人道:
“我並不是什麼蓉大奶奶,
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鴛鴦道:
“你明明是蓉大奶奶,
怎麼說不是呢?
”那人道:
“這也有個緣故,
待我告訴你,
你自然明白了。
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鍾情的首坐,
管的是風情月債,
降臨塵世,
自當爲第一情人,
引這些癡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
所以該當懸粱自盡的。
因我看破凡情,
超出情海,
歸入情天,
所以太虛幻境癡情一司竟自無人掌管。
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
替我掌管此司,
所以命我來引你前去的。
”鴛鴦的魂道:
“我是個最無情的,
怎麼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
”那人道:
“你還不知道呢。
世人都把那淫慾之事當作‘情’字,
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
還自謂風月多情,
無關緊要。
不知‘情’之一字,
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
喜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
至於你我這個情,
正是未發之情,
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
欲待發泄出來,
這情就不爲真情了。
”鴛鴦的魂聽了點頭會意,
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這裏琥珀辭了靈,
聽邢王二夫人分派看家的人,
想着去問鴛鴦明日怎樣坐車的,
在賈母的外間屋裏找了一遍不見,
便找到套間裏頭。
剛到門口,
見門兒掩着,
從門縫裏望裏看時,
只見燈光半明不滅的,
影影綽綽,
心裏害怕,
又不聽見屋裏有什麼動靜,
便走回來說道:
“這蹄子跑到那裏去了?
”劈頭見了珍珠,
說:
“你見鴛鴦姐姐來着沒有?
”珍珠道:
“我也找他,
太太們等他說話呢。
必在套間裏睡着了罷。
”琥珀道:
“我瞧了,
屋裏沒有。
那燈也沒人夾蠟花兒,
漆黑怪怕的,
我沒進去。
如今咱們一塊兒進去瞧,
看有沒有。
”琥珀等進去正夾蠟花,
珍珠說:
“誰把腳凳撂在這裏,
幾乎絆我一跤。
”說着往上一瞧,
唬的噯喲一聲,
身子往後一仰,
咕咚的栽在琥珀身上。
琥珀也看見了,
便大嚷起來,
只是兩隻腳挪不動。
外頭的人也都聽見了,
跑進來一瞧,
大家嚷着報與邢王二夫人知道。
王夫人寶釵等聽了,
都哭着去瞧。
邢夫人道:
“我不料鴛鴦倒有這樣志氣,
快叫人去告訴老爺。
”只有寶玉聽見此信,
便唬的雙眼直豎。
襲人等慌忙扶着,
說道:
“你要哭就哭,
別憋着氣。
”寶玉死命的才哭出來了,
心想“鴛鴦這樣一個人偏又這樣死法,
”又想“實在天地間的靈氣獨鍾在這些女子身上了。
他算得了死所,
我們究竟是一件濁物,
還是老太太的兒孫,
誰能趕得上他。
”復又喜歡起來。
那時寶釵聽見寶玉大哭,
也出來了,
及到跟前,
見他又笑。
襲人等忙說:
“不好了,
又要瘋了。
”寶釵道:
“不妨事,
他有他的意思。
”寶玉聽了,
更喜歡寶釵的話,
“倒是他還知道我的心,
別人那裏知道。
”正在胡思亂想,
賈政等進來,
着實的嗟嘆着,
說道:
“好孩子,
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
”即命賈璉出去吩咐人連夜買棺盛殮,
“明日便跟着老太太的殯送出,
也停在老太太棺後,
全了他的心志。
”賈璉答應出去。
這裏命人將鴛鴦放下,
停放裏間屋內。
平兒也知道了,
過來同襲人鶯兒等一干人都哭的哀哀欲絕。
內中紫鵑也想起自己終身一無着落,
“恨不跟了林姑娘去,
又全了主僕的恩義,
又得了死所。
如今空懸在寶玉屋內,
雖說寶玉仍是柔情蜜意,
究竟算不得什麼?
”於是更哭得哀切。
王夫人即傳了鴛鴦的嫂子進來,
叫他看着入殮。
逐與邢夫人商量了,
在老太太項內賞了他嫂子一百兩銀子,
還說等閒了將鴛鴦所有的東西俱賞他們。
他嫂子磕了頭出去,
反喜歡說:
“真真的我們姑娘是個有志氣的,
有造化的,
又得了好名聲,
又得了好發送。
”旁邊一個婆子說道:
“罷呀嫂子,
這會子你把一個活姑娘賣了一百銀子便這麼喜歡了,
那時候兒給了大老爺,
你還不知得多少銀錢呢,
你該更得意了。
”一句話戳了他嫂子的心,
便紅了臉走開了。
剛走到二門上,
見林之孝帶了人擡進棺材來了,
他只得也跟進去幫着盛殮,
假意哭嚎了幾聲。
賈政因他爲賈母而死,
要了香來上了三炷,
作了一個揖,
說:
“他是殉葬的人,
不可作丫頭論。
你們小一輩都該行個禮。
”寶玉聽了,
喜不自勝,
走上來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
賈璉想他素日的好處,
也要上來行禮,
被邢夫人說道:
“有了一個爺們便罷了,
不要折受他不得超生。
”賈璉就不便過來了。
寶釵聽了,
心中好不自在,
便說道:
“我原不該給他行禮,
但只老太太去世,
咱們都有未了之事,
不敢胡爲,
他肯替咱們盡孝,
咱們也該託託他好好的替咱們伏侍老太太西去,
也少盡一點子心哪。
”說着扶了鶯兒走到靈前,
一面奠酒,
那眼淚早撲簌簌流下來了,
奠畢拜了幾拜,
狠狠的哭了他一場。
衆人也有說寶玉的兩口子都是傻子,
也有說他兩個心腸兒好的,
也有說他知禮的。
賈政反倒合了意。
一面商量定了看家的仍是鳳姐惜春,
餘者都遣去伴靈。
一夜誰敢安眠,
一到五更,
聽見外面齊人。
到了辰初發引,
賈政居長,
衰麻哭泣,
極盡孝子之禮。
靈柩出了門,
便有各家的路祭,
一路上的風光不必細述。
走了半日,
來至鐵檻寺安靈,
所有孝男等俱應在廟伴宿,
不題。
且說家中林之孝帶領拆了棚,
將門窗上好,
打掃淨了院子,
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
只是榮府規例,
一,
二更,
三門掩上,
男人便進不去了,
裏頭只有女人們查夜。
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的神氣清爽了些,
只是那裏動得。
只有平兒同着惜春各處走了一走,
咐吩了上夜的人,
也便各自歸房。
卻說周瑞的乾兒子何三,
去年賈珍管事之時,
因他和鮑二打架,
被賈珍打了一頓,
攆在外頭,
終日在賭場過日。
近知賈母死了,
必有些事情領辦,
豈知探了幾天的信,
一些也沒有想頭,
便噯聲嘆氣的回到賭麼樣?
不下來撈本了麼?
”何三道:
“倒想要撈一撈呢,
就只沒有錢麼。
”那些人道:
“你到你們周大太爺那裏去了幾日,
府裏的錢你也不知弄了多少來,
又來和我們裝窮兒了。
”何三道:
“你們還說呢,
他們的金銀不知有幾百萬,
只藏着不用。
明兒留着不是火燒了就是賊偷了,
他們才死心呢。
”那些人道:
“你又撒謊,
他家抄了家,
還有多少金銀?
”何三道:
“你們還不知道呢,
抄去的是撂不了的。
如今老太太死還留了好些金銀,
他們一個也不使,
都在老太太屋裏擱着,
等送了殯回來才分呢。
”內中有一個人聽在心裏,
擲了幾骰,
便說:
“我輸了幾個錢,
也不翻本兒了,
睡去了。
”說着,
便走出來拉了何三道:
“老三,
我和你說句話。
”何三跟他出來。
那人道:
“你這樣一個伶俐人,
這樣窮,
爲你不服這口氣。
”何三道:
“我命裏窮,
可有什麼法兒呢。
”那人道:
“你才說榮府的銀子這麼多,
爲什麼不去拿些使喚使喚?
”何三道:
“我的哥哥,
他家的金銀雖多,
你我去白要一二錢他們給咱們嗎!
”那人笑道:
“他不給咱們,
咱們就不會拿嗎!
”何三聽了這話裏有話,
便問道:
“依你說怎麼樣拿呢?
”那人道:
“我說你沒有本事,
若是我,
早拿了來了。
”何三道:
“你有什麼本事?
”那人便輕輕的說道:
“你若要發財,
你就引個頭兒。
我有好些朋友都是通天的本事,
不要說他們送殯去了,
家裏剩下幾個女人,
就讓有多少男人也不怕。
只怕你沒這麼大膽子罷咧。
”何三道:
“什麼敢不敢!
你打諒我怕那個幹老子麼,
我是瞧着乾媽的情兒上頭才認他作幹老子罷咧,
他又算了人了!
你剛纔的話,
就只怕弄不來倒招了饑荒。
他們那個衙門不熟?
別說拿不來,
倘或拿了來也要鬧出來的。
”那人道:
“這麼說你的運氣來了。
我的朋友還有海邊上的呢,
現今都在這裏看個風頭,
等個門路。
若到了手,
你我在這裏也無益,
不如大家下海去受用不好麼?
你若撂不下你乾媽,
咱們索性把你幹媽也帶了去,
大家夥兒樂一樂好不好?
”何三道:
“老大,
你別是醉了罷,
這些話混說的什麼。
”說着,
拉了那人走到一個僻靜地方,
兩個人商量了一回,
各人分頭而去。
暫且不題。
且說包勇自被賈政吆喝派去看園,
賈母的事出來也忙了,
不曾派他差使,
他也不理會,
總是自做自吃,
悶來睡一覺,
醒時便在園裏耍刀弄棍,
倒也無拘無束。
那日賈母一早出殯,
他雖知道,
因沒有派他差事,
他任意閒遊。
只見一個女尼帶了一個道婆來到園內腰門那裏扣門,
包勇走來說道:
“女師父那裏去?
”道婆道:
“今日聽得老太太的事完了,
不見四姑娘送殯,
想必是在家看家。
想他寂寞,
我們師父來瞧他一瞧。
”包勇道:
“主子都不在家,
園門是我看的,
請你們回去罷。
要來呢,
等主子們回來了再來。
”婆子道:
“你是那裏來的個黑炭頭,
也要管起我們的走動來了。
”包勇道:
“我嫌你們這些人,
我不叫你們來,
你們有什麼法兒!
”婆子生了氣,
嚷道:
“這都是反了天的事了!
連老太太在日還不能攔我們的來往走動呢,
你是那裏的這麼個橫強盜,
這樣沒法沒天的。
我偏要打這裏走!
”說着,
便把手在門環上狠狠的打了幾下。
妙玉已氣的不言語,
正要回身便走,
不料裏頭看二門的婆子聽見有人拌嘴似的,
開門一看,
見是妙玉,
已經回身走去,
明知必是包勇得罪了走了。
近日婆子們都知道上頭太太們四姑娘都親近得很,
恐他日後說出門上不放他進來,
那時如何擔得住,
趕忙走來說:
“不知師父來,
我們開門遲了。
我們四姑娘在家裏還正想師父呢,
快請回來。
看園子的小子是個新來的,
他不知咱們的事,
回來回了太太,
打他一頓攆出去就完了。
”妙玉雖是聽見,
總不理他。
那經得看腰門的婆子趕上再四央求,
後來才說出怕自己擔不是,
幾乎急的跪下,
妙玉無奈,
只得隨了那婆子過來。
包勇見這般光景,
自然不好攔他,
氣得瞪眼嘆氣而回。
這裏妙玉帶了道婆走到惜春那裏,
道了惱,
敘了些閒話。
說起“在家看家,
只好熬個幾夜。
但是二奶奶病着,
一個人又悶又是害怕,
能有一個人在這裏我就放心。
如今裏頭一個男人也沒有,
今兒你既光降,
肯伴我一宵,
咱們下棋說話兒,
可使得麼?
”妙玉本自不肯,
見惜春可憐,
又提起下棋,
一時高興應了,
打發道婆回去取了他的茶具衣褥,
命侍兒送了過來,
大家坐談一夜。
惜春欣幸異常,
便命彩屏去開上年蠲的雨水,
預備好茶。
那妙玉自有茶具。
那道婆去了不多一時,
又來了個侍者,
帶了妙玉日用之物。
惜春親自烹茶。
兩人言語投機,
說了半天,
那時已是初更時候,
彩屏放下棋枰,
兩人對弈。
惜春連輸兩盤,
妙玉又讓了四個子兒,
惜春方贏了半子。
這時已到四更,
天空地闊,
萬籟無聲。
妙玉道:
“我到五更須得打坐一回,
我自有人伏侍,
你自去歇息。
”惜春猶是不捨,
見妙玉要自己養神,
不便扭他。
正要歇去,
猛聽得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
惜春那裏的老婆子們也接着聲嚷道:
“了不得了!
有了人了!
”唬得惜春彩屏等心膽俱裂,
聽見外頭上夜的男人便聲喊起來。
妙玉道:
“不好了,
必是這裏有了賊了。
”正說着,
這裏不敢開門,
便掩了燈光。
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
只是幾個男人站在院內,
唬得不敢作聲,
回身擺着手輕輕的爬下來說:
“了不得,
外頭有幾個大漢站着。
”說猶未了,
又聽得房上響聲不絕,
便有外頭上夜的人進來吆喝拿賊。
一個人說道:
“上屋裏的東西都丟了,
並不見人。
東邊有人去了,
咱們到西邊去。
”惜春的老婆子聽見有自己的人,
便在外間屋裏說道:
“這裏有好些人上了房了。
”上夜的都道:
“你瞧,
這可不是嗎。
”大家一齊嚷起來。
只聽房上飛下好些瓦來,
衆人都不敢上前。
正在沒法,
只聽園門腰門一聲大響,
打進門來,
見一個梢長大漢,
手執木棍。
衆人唬得藏躲不及,
聽得那人喊說道:
“不要跑了他們一個!
你們都跟我來。
”這些家人聽了這話,
越發唬得骨軟筋酥,
連跑也跑不動了。
只見這人站在當地只管亂喊,
家人中有一個眼尖些的看出來了,
你道是誰,
正是甄家薦來的包勇。
這些家人不覺膽壯起來,
便顫巍巍的說道:
“有一個走了,
有的在房上呢。
”包勇便向地下一撲,
聳身上房追趕那賊。
這些賊人明知賈家無人,
先在院內偷看惜春房內,
見有個絕色女尼,
便頓起淫心,
又欺上屋俱是女人,
且又畏懼,
正要踹進門去,
因聽外面有人進來追趕,
所以賊衆上房。
見人不多,
還想抵擋,
猛見一人上房趕來,
那些賊見是一人,
越發不理論了,
便用短兵抵住。
那經得包勇用力一棍打去,
將賊打下房來。
那些賊飛奔而逃,
從園牆過去,
包勇也在房上追捕。
豈知園內早藏下了幾個在那裏接贓,
已經接過好些,
見賊夥跑回,
大家舉械保護,
見追的只有一人,
明欺寡不敵衆,
反倒迎上來。
包勇一見,
生氣道:
“這些毛賊!
敢來和我鬥鬥!
”那夥賊便說:
“我們有一個夥計被他們打倒了,
不知死活,
咱們索性搶了他出來。
”這裏包勇聞聲即打,
那夥賊便掄起器械,
四五個人圍住包勇亂打起來。
外頭上夜的人也都仗着膽子,
只顧趕了來。
衆賊見鬥他不過,
只得跑了。
包勇還要趕時,
被一個箱子一絆,
立定看時,
心想東西未丟,
衆賊遠逃,
也不追趕。
便叫衆人將燈照着,
地下只有幾個空箱,
叫人收拾,
他便欲跑回上房。
因路徑不熟,
走到鳳姐那邊,
見裏面燈燭輝煌,
便問:
“這裏有賊沒有?
”裏頭的平兒戰兢兢的說道:
“這裏也沒開門,
只聽上屋叫喊說有賊呢。
你到那裏去罷。
”包勇正摸不着路頭,
遙見上夜的人過來,
纔跟着一齊尋到上屋。
見是門開戶啓,
那些上夜的在那裏啼哭。
一時賈芸林之孝都進來了,
見是失盜。
大家着急進內查點,
老太太的房門大開,
將燈一照,
鎖頭擰折,
進內一瞧,
箱櫃已開,
便罵那些上夜女人道:
“你們都是死人麼!
賊人進來你們不知道的麼!
”那些上夜的人啼哭着說道:
“我們幾個人輪更上夜,
是管二三更的,
我們都沒有住腳前後走的。
他們是四更五更,
我們的下班兒。
只聽見他們喊起來,
並不見一個人,
趕着照看,
不知什麼時候把東西早已丟了。
求爺們問管四五更的。
”林之孝道:
“你們個個要死,
回來再說。
咱們先到各處看去。
”上夜的男人領着走到尤氏那邊,
門兒關緊,
有幾個接音說:
“唬死我們了。
”林之孝問道:
“這裏沒有丟東西?
”裏頭的人方開了門道:
“這裏沒丟東西。
”林之孝帶着人走到惜春院內,
只聽得裏面說道:
“了不得了!
唬死了姑娘了,
醒醒兒罷。
”林之孝便叫人開門,
問是怎樣了。
裏頭婆子開門說:
“賊在這裏打仗,
把姑娘都唬壞了,
虧得妙師父和彩屏纔將姑娘救醒。
東西是沒失。
”林之孝道:
“賊人怎麼打仗?
”上夜的男人說:
“幸虧包大爺上了房把賊打跑了去了,
還聽見打倒一個人呢。
”包勇道:
“在園門那裏呢。
”賈芸等走到那邊,
果見一人躺在地下死了。
細細一瞧,
好像周瑞的乾兒子。
衆人見了詫異,
派一個人看守着,
又派兩個人照看前後門,
俱仍舊關鎖着。
林之孝便叫人開了門,
報了營官,
立刻到來查勘。
踏察賊跡是從後夾道上屋的,
到了西院房上,
見那瓦破碎不堪,
一直過了後園去了。
衆上夜的齊聲說道:
“這不是賊,
是強盜。
”營官着急道:
“並非明火執杖,
怎算是盜。
”上夜的道:
“我們趕賊,
他在房上擲瓦,
我們不能近前,
幸虧我們家的姓包的上房打退。
趕到園裏,
還有好幾個賊竟與姓包的打仗,
打不過姓包的才都跑了。
”營官道:
“可又來,
若是強盜,
倒打不過你們的人麼。
不用說了,
你們快查清了東西,
遞了失單,
我們報就是了。
”
賈芸等又到上屋,
已見鳳姐扶病過來,
惜春也來。
賈芸請了鳳姐的安,
問了惜春的好。
大家查看失物,
因鴛鴦已死,
琥珀等又送靈去了,
那些東西都是老太太的,
並沒見數,
只用封鎖,
如今打從那裏查去。
衆人都說:
“箱櫃東西不少,
如今一空,
偷的時候不小,
那些上夜的人管什麼的!
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的乾兒子,
必是他們通同一氣的。
”鳳姐聽了,
氣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說:
“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來,
交給營裏審問。
”衆人叫苦連天,
跪地哀求。
不知怎生髮放,
並失去的物有無着落,
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