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一百一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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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
赶忙起来。
丫头秉烛伺候。
正要出院,
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
“琏二奶奶不好了,
还没有咽气,
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
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
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
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
要船要轿的,
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
众人不懂,
他只是哭哭喊喊的。
琏二爷没有法儿,
只得去糊了船轿,
还没拿来,
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
叫我们过来说,
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
”宝玉道:
“这也奇,
他到金陵做什么?
”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
“你不是那年做梦,
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
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
”宝玉听了点头道:
“是呀,
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
这么说起来,
人都有个定数的了。
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
我如今被你一说,
我有些懂得了。
若再做这个梦时,
我得细细的瞧一瞧,
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
”袭人道:
“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
偶然提了一句,
你便认起真来了吗?
就算你能先知了,
你有什么法儿!
”宝玉道:
“只怕不能先知,
若是能了,
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
两个正说着,
宝钗走来问道:
“你们说什么?
”宝玉恐他盘诘,
只说:
“我们谈论凤姐姐。
”宝钗道:
“人要死了,
你们还只管议论人。
旧年你还说我咒人,
那个签不是应了么?
”宝玉又想了一想,
拍手道:
“是的,
是的。
这么说起来,
你倒能先知了。
我索性问问你,
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
”宝钗笑道:
“这是又胡闹起来了。
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
你就认了真了。
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
你失了玉,
他去求妙玉扶乩,
批出来的众人不解,
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
怎么参禅悟道。
如今他遭此大难,
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这可是算得前知吗?
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
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
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
是信得的么!
”宝玉道:
“别提他了。
你只说邢妹妹罢,
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
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
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
也没请亲唤友的。
”宝钗道:
“你这话又是迂了。
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
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
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
所以也没请,
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
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
你没过去,
如何知道。
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
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
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
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
二哥哥也不肯大办;
二则为咱家的事;
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
又加着抄了家,
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
他也实在难受:
所以我和妈妈说了,
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
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
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
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
和香菱又甚好,
二哥哥不在家,
他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
虽说是穷些,
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
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
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
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
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
还剩了一所在那里,
打算着搬去住。
”宝玉道:
“为什么要搬?
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
若搬远了,
你去就要一天了。
”宝钗道:
“虽说是亲戚,
倒底各自的稳便些。
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
王夫人打发人来说:
“琏二奶奶咽了气了。
所有的人多过去了,
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
”宝玉听了,
也掌不住跺脚要哭。
宝钗虽也悲戚,
恐宝玉伤心,
便说:
“有在这里哭的,
不如到那边哭去。
”
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
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
宝钗走到跟前,
见凤姐已经停床,
便大放悲声。
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
贾琏也重新哭泣。
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
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
众人都悲哀不止。
贾琏此时手足无措,
叫人传了赖大来,
叫他办理丧事。
自己回明了贾政去,
然后行事。
但是手头不济,
诸事拮据,
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
更加悲哭不已,
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
越发伤心。
哭到天明,
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
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
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
任他胡为,
已闹的六亲不和。
今知妹子死了,
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
见这里诸事将就,
心下便不舒服,
说:
“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
也没有什么错处,
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
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
”贾琏本与王仁不睦,
见他说些混帐话,
知他不懂的什么,
也不大理他。
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
“你娘在时,
本来办事不周到,
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
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
外甥女儿,
你也大了,
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
如今你娘死了,
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
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
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
只有重别人,
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
我虽不在京,
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
如今你娘死了,
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
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
”巧姐道:
“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
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
现在手里没钱,
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
“你的东西还少么!
”巧姐儿道:
“旧年抄去,
何尝还了呢。
”王仁道:
“你也这样说。
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
你该拿出来。
”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
只推不知道。
王仁便道:
“哦,
我知道了,
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
”巧姐听了,
不敢回言,
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
平儿生气说道:
“舅老爷有话,
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
姑娘这么点年纪,
他懂的什么。
”王仁道:
“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
你们就好为王了。
我并不要什么,
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
”说着,
赌气坐着。
巧姐满怀的不舒服,
心想:
“我父亲并不是没情,
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
如今说得这样干净。
”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
岂知王仁心里想来,
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
虽说抄了家,
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
“必是怕我来缠他们,
所以也帮着这么说,
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
”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
只忙着弄银钱使用。
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
里头也要用好些钱,
一时实在不能张罗。
平儿知他着急,
便叫贾琏道:
“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
”贾琏道:
“什么身子,
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
这件事怎么办!
偏有个糊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
你想有什么法儿!
”平儿道:
“二爷也不用着急,
若说没钱使唤,
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
在里头。
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
”贾琏听了,
心想难得这样,
便笑道:
“这样更好,
省得我各处张罗。
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
”平儿道:
“我的也是奶奶给的,
什么还不还,
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
”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他,
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
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
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
每每口角里头便说:
“平儿没有了奶奶,
他要上去了。
我是老爷的人,
他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
”平儿也看出来了,
只不理他。
倒是贾琏一时明白,
越发把秋桐嫌了,
一时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
邢夫人知道,
反说贾琏不好。
贾琏忍气。
不题。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
送了殡。
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
总在外书房。
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
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
时常陪着说说话儿。
提起“家运不好,
一连人口死了好些,
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
家计一天难似一天。
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
总不得了呀!
”程日兴道:
“我在这里好些年,
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
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
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
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
外头又有些债务,
前儿又破了好些财,
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
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
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
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
该去的去,
该留的留,
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
这就有了数儿了。
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
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
又不派人管了。
那年老世翁不在家,
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
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
这都是家人的弊。
此时把下人查一查,
好的使着,
不好的便撵了,
这才是道理。
”贾政点头道:
“先生你所不知,
不必说下人,
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
若要我查起来,
那能一一亲见亲知。
况我又在服中,
不能照管这些了。
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
有的没的,
我还摸不着呢。
”程日兴道:
“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
若在别家的,
这样的家计,
就穷起来,
十年五载还不怕,
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
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
”贾政道:
“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
便了不得了,
只好自己俭省些。
但是册子上的产业,
若是实有还好,
生怕有名无实了。
”程日兴道:
“老世翁所见极是。
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
”贾政道:
“先生必有所闻。
”程日兴道:
“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
晚生也不敢言语的。
”贾政听了,
便知话里有因,
便叹道:
“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
从没有刻薄过下人。
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
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
又叫人笑话。
”
两人正说着,
门上的进来回道:
“江南甄老爷到来了。
”贾政便问道:
“甄老爷进京为什么?
”那人道:
“奴才也打听了,
说是蒙圣恩起复了。
”贾政道:
“不用说了,
快请罢。
”那人出去请了进来。
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
名叫甄应嘉,
表字友忠,
也是金陵人氏,
功勋之后。
原与贾府有亲,
素来走动的。
因前年挂误革了职,
动了家产。
今遇主上眷念功臣,
赐还世职,
行取来京陛见。
知道贾母新丧,
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
所以先来拜望。
贾政有服不能远接,
在外书房门口等着。
那位甄老爷一见,
便悲喜交集,
因在制中不便行礼,
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
然后分宾主坐下,
献了茶,
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话说了。
贾政问道:
“老亲翁几时陛见的?
”甄应嘉道:
“前日。
”贾政道:
“主上隆恩,
必有温谕。
”甄应嘉道:
“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
下了好些旨意。
”贾政道:
“什么好旨意?
”甄应嘉道:
“近来越寇猖獗,
海疆一带小民不安,
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
命我前往安抚,
但是即日就要起身。
昨日知老太太仙逝,
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
稍尽微忱。
”贾政即忙叩首拜谢,
便说:
“老亲翁即此一行,
必是上慰圣心,
下安黎庶,
诚哉莫大之功,
正在此行。
但弟不克亲睹奇才,
只好遥聆捷报。
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
会时务望青照。
”甄应嘉道:
“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
”贾政道:
“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
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
结褵已经三载。
因海口案内未清,
继以海寇聚奸,
所以音信不通。
弟深念小女,
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
拜恳便中请为一视。
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
便感激不尽了。
”甄应嘉道:
“儿女之情,
人所不免,
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
日蒙圣恩召取来京,
因小儿年幼,
家下乏人,
将贱眷全带来京。
我因钦限迅速,
昼夜先行,
贱眷在后缓行,
到京尚需时日。
弟奉旨出京,
不敢久留。
将来贱眷到京,
少不得要到尊府,
定叫小犬叩见。
如可进教,
遇有姻事可图之处,
望乞留意为感。
”贾政一一答应。
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
就要起身,
说:
“明日在城外再见。
”贾政见他事忙,
谅难再坐,
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
因贾政未叫,
不敢擅入。
甄应嘉出来,
两人上去请安。
应嘉一见宝玉,
呆了一呆,
心想:
“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
只是浑身缟素。
”因问:
“至亲久阔,
爷们都不认得了。
”贾政忙指贾琏道:
“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
”又指着宝玉道:
“这是第二小犬,
名叫宝玉。
”应嘉拍手道奇:
“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
名叫宝玉。
因与小儿同名,
心中甚为罕异。
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
不在意了。
岂知今日一见,
不但面貌相同,
且举止一般,
这更奇了。
”问起年纪,
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
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
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
应嘉因属意宝玉,
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
只连连的称道:
“真真罕异!
”因又拉了宝玉的手,
极致殷勤。
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
急须预备长行,
勉强分手徐行。
贾琏宝玉送出,
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
及至登车去后,
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
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
贾政命他二人散去。
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帐目。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
告诉了宝钗,
说是:
“常提的甄宝玉,
我想一见不能,
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
我还听得说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
要来拜望我老爷呢。
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
我只不信。
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
你们都去瞧去,
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
”宝钗听了道:
“嗳,
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
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
还叫我们瞧去吗!
”宝玉听了,
知是失言,
脸上一红,
连忙的还要解说。
不知何话,
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寶玉寶釵聽說鳳姐病的危急,
趕忙起來。
丫頭秉燭伺候。
正要出院,
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說:
“璉二奶奶不好了,
還沒有嚥氣,
二爺二奶奶且慢些過去罷。
璉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
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
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些胡話,
要船要轎的,
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
衆人不懂,
他只是哭哭喊喊的。
璉二爺沒有法兒,
只得去糊了船轎,
還沒拿來,
璉二奶奶喘着氣等呢。
叫我們過來說,
等璉二奶奶去了再過去罷。
”寶玉道:
“這也奇,
他到金陵做什麼?
”襲人輕輕的和寶玉說道:
“你不是那年做夢,
我還記得說有多少冊子,
不是璉二奶奶也到那裏去麼?
”寶玉聽了點頭道:
“是呀,
可惜我都不記得那上頭的話了。
這麼說起來,
人都有個定數的了。
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裏去了?
我如今被你一說,
我有些懂得了。
若再做這個夢時,
我得細細的瞧一瞧,
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兒了。
”襲人道:
“你這樣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說話的,
偶然提了一句,
你便認起真來了嗎?
就算你能先知了,
你有什麼法兒!
”寶玉道:
“只怕不能先知,
若是能了,
我也犯不着爲你們瞎操心了。
”
兩個正說着,
寶釵走來問道:
“你們說什麼?
”寶玉恐他盤詰,
只說:
“我們談論鳳姐姐。
”寶釵道:
“人要死了,
你們還只管議論人。
舊年你還說我咒人,
那個籤不是應了麼?
”寶玉又想了一想,
拍手道:
“是的,
是的。
這麼說起來,
你倒能先知了。
我索性問問你,
你知道我將來怎麼樣?
”寶釵笑道:
“這是又胡鬧起來了。
我是就他求的簽上的話混解的,
你就認了真了。
你就和邢妹妹一樣的了,
你失了玉,
他去求妙玉扶乩,
批出來的衆人不解,
他還背地裏和我說妙玉怎麼前知,
怎麼參禪悟道。
如今他遭此大難,
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這可是算得前知嗎?
就是我偶然說着了二奶奶的事情,
其實知道他是怎麼樣了,
只怕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這樣下落可不是虛誕的事,
是信得的麼!
”寶玉道:
“別提他了。
你只說邢妹妹罷,
自從我們這裏連連的有事,
把他這件事竟忘記了。
你們家這麼一件大事怎麼就草草的完了,
也沒請親喚友的。
”寶釵道:
“你這話又是迂了。
我們家的親戚只有咱們這裏和王家最近。
王家沒了什麼正經人了。
咱們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
所以也沒請,
就是璉二哥張羅了張羅。
別的親戚雖也有一兩門子,
你沒過去,
如何知道。
算起來我們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
好好的許了我二哥哥,
我媽媽原想體體面面的給二哥哥娶這房親事的。
一則爲我哥哥在監裏,
二哥哥也不肯大辦;
二則爲咱家的事;
三則爲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忒苦,
又加着抄了家,
大太太是苛刻一點的,
他也實在難受:
所以我和媽媽說了,
便將將就就的娶了過去。
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樂意的孝敬我媽媽,
比親媳婦還強十倍呢。
待二哥哥也是極盡婦道的,
和香菱又甚好,
二哥哥不在家,
他兩個和和氣氣的過日子。
雖說是窮些,
我媽媽近來倒安逸好些。
就是想起我哥哥來不免悲傷。
況且常打發人家裏來要使用,
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頭兒上討來應付他的。
我聽見說城裏有幾處房子已經典去,
還剩了一所在那裏,
打算着搬去住。
”寶玉道:
“爲什麼要搬?
住在這裏你來去也便宜些,
若搬遠了,
你去就要一天了。
”寶釵道:
“雖說是親戚,
倒底各自的穩便些。
那裏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的呢。
”
寶玉還要講出不搬去的理,
王夫人打發人來說:
“璉二奶奶嚥了氣了。
所有的人多過去了,
請二爺二奶奶就過去。
”寶玉聽了,
也掌不住跺腳要哭。
寶釵雖也悲慼,
恐寶玉傷心,
便說:
“有在這裏哭的,
不如到那邊哭去。
”
於是兩人一直到鳳姐那裏。
只見好些人圍着哭呢。
寶釵走到跟前,
見鳳姐已經停牀,
便大放悲聲。
寶玉也拉着賈璉的手大哭起來。
賈璉也重新哭泣。
平兒等因見無人勸解,
只得含悲上來勸止了。
衆人都悲哀不止。
賈璉此時手足無措,
叫人傳了賴大來,
叫他辦理喪事。
自己回明瞭賈政去,
然後行事。
但是手頭不濟,
諸事拮据,
又想起鳳姐素日來的好處,
更加悲哭不已,
又見巧姐哭的死去活來,
越發傷心。
哭到天明,
即刻打發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
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後,
王子勝又是無能的人,
任他胡爲,
已鬧的六親不和。
今知妹子死了,
只得趕着過來哭了一場。
見這裏諸事將就,
心下便不舒服,
說:
“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幾年家,
也沒有什麼錯處,
你們家該認真的發送發送纔是。
怎麼這時候諸事還沒有齊備!
”賈璉本與王仁不睦,
見他說些混帳話,
知他不懂的什麼,
也不大理他。
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兒巧姐過來說:
“你娘在時,
本來辦事不周到,
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
把我們的人都不大看在眼裏。
外甥女兒,
你也大了,
看見我曾經沾染過你們沒有!
如今你娘死了,
諸事要聽着舅舅的話。
你母親孃家的親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
你父親的爲人我也早知道的了,
只有重別人,
那年什麼尤姨娘死了,
我雖不在京,
聽見人說花了好些銀子。
如今你娘死了,
你父親倒是這樣的將就辦去嗎!
你也不快些勸勸你父親。
”巧姐道:
“我父親巴不得要好看,
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
現在手裏沒錢,
所以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
“你的東西還少麼!
”巧姐兒道:
“舊年抄去,
何嘗還了呢。
”王仁道:
“你也這樣說。
我聽見老太太又給了好些東西,
你該拿出來。
”巧姐又不好說父親用去,
只推不知道。
王仁便道:
“哦,
我知道了,
不過是你要留着做嫁妝罷咧。
”巧姐聽了,
不敢回言,
只氣得哽噎難鳴的哭起來了。
平兒生氣說道:
“舅老爺有話,
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
姑娘這麼點年紀,
他懂的什麼。
”王仁道:
“你們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
你們就好爲王了。
我並不要什麼,
好看些也是你們的臉面。
”說着,
賭氣坐着。
巧姐滿懷的不舒服,
心想:
“我父親並不是沒情,
我媽媽在時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
如今說得這樣乾淨。
”於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
豈知王仁心裏想來,
他妹妹不知攢積了多少,
雖說抄了家,
那屋裏的銀子還怕少嗎。
“必是怕我來纏他們,
所以也幫着這麼說,
這小東西兒也是不中用的。
”從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兒了。
賈璉並不知道,
只忙着弄銀錢使用。
外頭的大事叫賴大辦了,
裏頭也要用好些錢,
一時實在不能張羅。
平兒知他着急,
便叫賈璉道:
“二爺也別過於傷了自己的身子。
”賈璉道:
“什麼身子,
現在日用的錢都沒有,
這件事怎麼辦!
偏有個糊塗行子又在這裏蠻纏,
你想有什麼法兒!
”平兒道:
“二爺也不用着急,
若說沒錢使喚,
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有抄去,
在裏頭。
二爺要就拿去當着使喚罷。
”賈璉聽了,
心想難得這樣,
便笑道:
“這樣更好,
省得我各處張羅。
等我銀子弄到手了還你。
”平兒道:
“我的也是奶奶給的,
什麼還不還,
只要這件事辦的好看些就是了。
”賈璉心裏倒着實感激他,
便將平兒的東西拿了去當錢使用,
諸凡事情便與平兒商量。
秋桐看着心裏就有些不甘,
每每口角里頭便說:
“平兒沒有了奶奶,
他要上去了。
我是老爺的人,
他怎麼就越過我去了呢。
”平兒也看出來了,
只不理他。
倒是賈璉一時明白,
越發把秋桐嫌了,
一時有些煩惱便拿着秋桐出氣。
邢夫人知道,
反說賈璉不好。
賈璉忍氣。
不題。
再說鳳姐停了十餘天,
送了殯。
賈政守着老太太的孝,
總在外書房。
那時清客相公漸漸的都辭去了,
只有個程日興還在那裏,
時常陪着說說話兒。
提起“家運不好,
一連人口死了好些,
大老爺和珍大爺又在外頭,
家計一天難似一天。
外頭東莊地畝也不知道怎麼樣,
總不得了呀!
”程日興道:
“我在這裏好些年,
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個不是肥己的。
一年一年都往他家裏拿,
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夠一年了。
又添了大老爺珍大爺那邊兩處的費用,
外頭又有些債務,
前兒又破了好些財,
要想衙門裏緝賊追贓是難事。
老世翁若要安頓家事,
除非傳那些管事的來,
派一個心腹的人各處去清查清查,
該去的去,
該留的留,
有了虧空着在經手的身上賠補,
這就有了數兒了。
那一座大的園子人家是不敢買的。
這裏頭的出息也不少,
又不派人管了。
那年老世翁不在家,
這些人就弄神弄鬼兒的,
鬧的一個人不敢到園裏。
這都是家人的弊。
此時把下人查一查,
好的使着,
不好的便攆了,
這纔是道理。
”賈政點頭道:
“先生你所不知,
不必說下人,
便是自己的侄兒也靠不住。
若要我查起來,
那能一一親見親知。
況我又在服中,
不能照管這些了。
我素來又兼不大理家,
有的沒的,
我還摸不着呢。
”程日興道:
“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
若在別家的,
這樣的家計,
就窮起來,
十年五載還不怕,
便向這些管家的要也就夠了。
我聽見世翁的家人還有做知縣的呢。
”賈政道:
“一個人若要使起家人們的錢來,
便了不得了,
只好自己儉省些。
但是冊子上的產業,
若是實有還好,
生怕有名無實了。
”程日興道:
“老世翁所見極是。
晚生爲什麼說要查查呢!
”賈政道:
“先生必有所聞。
”程日興道:
“我雖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
晚生也不敢言語的。
”賈政聽了,
便知話裏有因,
便嘆道:
“我自祖父以來都是仁厚的,
從沒有刻薄過下人。
我看如今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
在我手裏行出主子樣兒來,
又叫人笑話。
”
兩人正說着,
門上的進來回道:
“江南甄老爺到來了。
”賈政便問道:
“甄老爺進京爲什麼?
”那人道:
“奴才也打聽了,
說是蒙聖恩起復了。
”賈政道:
“不用說了,
快請罷。
”那人出去請了進來。
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
名叫甄應嘉,
表字友忠,
也是金陵人氏,
功勳之後。
原與賈府有親,
素來走動的。
因前年掛誤革了職,
動了家產。
今遇主上眷念功臣,
賜還世職,
行取來京陛見。
知道賈母新喪,
特備祭禮擇日到寄靈的地方拜奠,
所以先來拜望。
賈政有服不能遠接,
在外書房門口等着。
那位甄老爺一見,
便悲喜交集,
因在制中不便行禮,
便拉着了手敘了些闊別思念的話,
然後分賓主坐下,
獻了茶,
彼此又將別後事情的話說了。
賈政問道:
“老親翁幾時陛見的?
”甄應嘉道:
“前日。
”賈政道:
“主上隆恩,
必有溫諭。
”甄應嘉道:
“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還高,
下了好些旨意。
”賈政道:
“什麼好旨意?
”甄應嘉道:
“近來越寇猖獗,
海疆一帶小民不安,
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
命我前往安撫,
但是即日就要起身。
昨日知老太太仙逝,
謹備瓣香至靈前拜奠,
稍盡微忱。
”賈政即忙叩首拜謝,
便說:
“老親翁即此一行,
必是上慰聖心,
下安黎庶,
誠哉莫大之功,
正在此行。
但弟不克親睹奇才,
只好遙聆捷報。
現在鎮海統制是弟舍親,
會時務望青照。
”甄應嘉道:
“老親翁與統制是什麼親戚?
”賈政道:
“弟那年在江西糧道任時,
將小女許配與統制少君,
結褵已經三載。
因海口案內未清,
繼以海寇聚奸,
所以音信不通。
弟深念小女,
俟老親翁安撫事竣後,
拜懇便中請爲一視。
弟即修數行煩尊紀帶去,
便感激不盡了。
”甄應嘉道:
“兒女之情,
人所不免,
我正在有奉託老親翁的事。
日蒙聖恩召取來京,
因小兒年幼,
家下乏人,
將賤眷全帶來京。
我因欽限迅速,
晝夜先行,
賤眷在後緩行,
到京尚需時日。
弟奉旨出京,
不敢久留。
將來賤眷到京,
少不得要到尊府,
定叫小犬叩見。
如可進教,
遇有姻事可圖之處,
望乞留意爲感。
”賈政一一答應。
那甄應嘉又說了幾句話,
就要起身,
說:
“明日在城外再見。
”賈政見他事忙,
諒難再坐,
只得送出書房。
賈璉寶玉早已伺候在那裏代送,
因賈政未叫,
不敢擅入。
甄應嘉出來,
兩人上去請安。
應嘉一見寶玉,
呆了一呆,
心想:
“這個怎麼甚像我家寶玉?
只是渾身縞素。
”因問:
“至親久闊,
爺們都不認得了。
”賈政忙指賈璉道:
“這是家兄名赦之子璉二侄兒。
”又指着寶玉道:
“這是第二小犬,
名叫寶玉。
”應嘉拍手道奇:
“我在家聽見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
名叫寶玉。
因與小兒同名,
心中甚爲罕異。
後來想着這個也是常有的事,
不在意了。
豈知今日一見,
不但面貌相同,
且舉止一般,
這更奇了。
”問起年紀,
比這裏的哥兒略小一歲。
賈政便因提起承屬包勇,
問及令郎哥兒與小兒同名的話述了一遍。
應嘉因屬意寶玉,
也不暇問及那包勇的得妥,
只連連的稱道:
“真真罕異!
”因又拉了寶玉的手,
極致殷勤。
又恐安國公起身甚速,
急須預備長行,
勉強分手徐行。
賈璉寶玉送出,
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的話。
及至登車去後,
賈璉寶玉回來見了賈政,
便將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賈政命他二人散去。
賈璉又去張羅算明鳳姐喪事的帳目。
寶玉回到自己房中,
告訴了寶釵,
說是:
“常提的甄寶玉,
我想一見不能,
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了。
我還聽得說寶玉也不日要到京了,
要來拜望我老爺呢。
又人人說和我一模一樣的,
我只不信。
若是他後兒到了咱們這裏來,
你們都去瞧去,
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
”寶釵聽了道:
“噯,
你說話怎麼越發不留神了,
什麼男人同你一樣都說出來了,
還叫我們瞧去嗎!
”寶玉聽了,
知是失言,
臉上一紅,
連忙的還要解說。
不知何話,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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