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一百一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記微嫌舅兄欺弱女 驚謎語妻妾諫癡人

[清] 曹雪芹 · 文

简体

说话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

明知也难挽回。

王夫人只得说道:

“姑娘要行善,

这也是前生的夙根,

我们也实在拦不住。

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

不成了事体。

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

也是好处。

却有一句话要说,

那头发可以不剃的,

只要自己的心真,

那在头发上头呢。

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

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

才闹到那个分儿。

姑娘执意如此,

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

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

他若愿意跟的,

就讲不得说亲配人,

若不愿意跟的,

另打主意。

”惜春听了,

收了泪,

拜谢了邢王二夫人、

李纨、

尤氏等。

王夫人说了,

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

彩屏等回道:

“太太们派谁就是谁。

”王夫人知道不愿意,

正在想人。

袭人立在宝玉身后,

想来宝玉必要大哭,

防着他的旧病。

岂知宝玉叹道:

“真真难得。

”袭人心里更自伤悲。

宝钗虽不言语,

遇事试探,

见是执迷不醒,

只得暗中落泪。

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

忽见紫鹃走上前去,

在王夫人面前跪下,

回道:

“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

太太看着怎么样?

”王夫人道:

“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

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

”紫鹃道:

“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

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

我有句话回太太,

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

各人有各人的心。

我服侍林姑娘一场,

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

实在恩重如山,

无以可报。

他死了,

我恨不得跟了他去。

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

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

难以从死。

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

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

服侍姑娘一辈子。

不知太太们准不准。

若准了,

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

只见宝玉听到那里,

想起黛玉一阵心酸,

眼泪早下来了。

众人才要问他时,

他又哈哈的大笑,

走上来道:

“我不该说的。

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

我才敢说。

求太太准了他罢,

全了他的好心。

”王夫人道:

“你头里姊妹出了嫁,

还哭得死去活来;

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

不但不劝,

倒说好事,

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我索性不明白了。

”宝玉道:

“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

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

若是真的,

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

若是不定的,

我就不敢混说了。

”惜春道:

“二哥哥说话也好笑,

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

我也是像紫鹃的话,

容我呢,

是我的造化,

不容我呢。

还有一个死呢。

那怕什么!

二哥哥既有话,

只管说。

”宝玉道:

“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

这也是一定的。

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

”众人道:

“人家苦得很的时侯,

你倒来做诗。

怄人!

”宝玉道:

“不是做诗,

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

你们听听罢。

”众人道:

“使得。

你就念念,

别顺着嘴儿胡诌。

”宝玉也不分辩,

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

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

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

诧异道:

“不好了,

这人入了迷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

点头叹息,

便问宝玉:

“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

”宝玉不便说出来,

回道:

“太太也不必问,

我自有见的地方。

”王夫人回过味来,

细细一想,

便更哭起来道:

“你说前儿是顽话,

怎么忽然有这首诗?

罢了,

我知道了,

你们叫我怎么样呢!

我也没有法儿了,

也只得由着你们罢!

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

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

”宝钗一面劝着,

这个心比刀绞更甚,

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

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

幸亏秋纹扶着。

宝玉也不啼哭,

也不相劝,

只不言语。

贾兰贾环听到那里,

各自走开。

李纨竭力的解说:

“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

他想来是痛极了,

不顾前后的疯话,

这也作不得准的。

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

好叫他起来。

”王夫人道:

“什么依不依,

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

那也扭不过来的。

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

”紫鹃听了磕头。

惜春又谢了王夫人。

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

宝玉念声“阿弥陀佛!

难得,

难得。

不料你倒先好了!

”宝钗虽然有把持,

也难掌住。

只有袭人,

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

便痛哭不止,

说:

“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

”宝玉笑道:

“你也是好心,

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

”袭人哭道:

“这么说,

我是要死的了!

”宝玉听到那里,

倒觉伤心,

只是说不出来。

因时已五更,

宝玉请王夫人安歇,

李纨等各自散去。

彩屏等暂且伏侍惜春回去,

后来指配了人家。

紫鹃终身伏侍,

毫不改初。

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

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

河道拥挤,

不能速行,

在道实在心焦。

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

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

想来探春一定回家,

略略解些烦心。

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

心里又烦燥。

想到盘费算来不敷,

不得已写书一封,

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

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

那人去了几日,

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

那家人回来,

迎上船只,

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

书内告了多少苦处,

备上白银五十两。

贾政看了生气,

即命家人立刻送还,

将原书发回,

叫他不必费心。

那家人无奈,

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

心中烦闷,

知事办得不周到,

又添了一百,

央求来人带回,

帮着说些好话。

岂知那人不肯带回,

撂下就走了。

赖尚荣心下不安,

立刻修书到家,

回明他父亲,

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

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

贾蔷明知不能,

过了一日,

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

赖家一面告假,

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

叫他告病辞官。

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

心里便没想头,

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

无所抵偿,

便和贾环相商。

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

虽是赵姨娘积蓄些微,

早被他弄光了,

那能照应人家。

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

要趁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

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

故意的埋怨贾芸道:

“你们年纪又大,

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

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

”贾芸道:

“三叔,

你这话说的倒好笑,

咱们一块儿顽,

一块儿闹,

那里有银钱的事。

”贾环道:

“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

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

”贾芸道:

“叔叔,

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

外藩花了钱买人,

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

”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

贾芸虽然点头,

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

也不当事。

恰好王仁走来说道:

“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

瞒着我么?

”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

王仁拍手道:

“这倒是一种好事,

又有银子。

只怕你们不能,

若是你们敢办,

我是亲舅舅,

做得主的。

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

我找邢大舅再一说,

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

王仁便去找邢大舅,

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

说得锦上添花。

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

只是不信。

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

心里愿意,

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

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

又可分肥,

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

“若说这位郡王,

是极有体面的。

若应了这门亲事,

虽说是不是正配,

保管一过了门,

姊夫的官早复了,

这里的声势又好了。

”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

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

请了王仁来一问,

更说得热闹。

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

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

那外藩不知底细,

便要打发人来相看。

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

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

只是王府相亲。

等到成了,

他祖母作主,

亲舅舅的保山,

是不怕的。

”那相看的人应了。

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

并回了王夫人。

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

只道是件好事,

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

都是艳妆丽服。

邢夫人接了进去,

叙了些闲话。

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

也不敢待慢。

邢夫人因事未定,

也没有和巧姐说明,

只说有亲戚来瞧,

叫他去见。

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

那管这些,

便跟了奶妈过来。

平儿不放心,

也跟着来。

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

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

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

略坐了一坐就走了。

倒把巧姐看得羞臊,

回到房中纳闷,

想来没有这门亲戚,

便问平儿。

平儿先看见来头,

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

“但是二爷不在家,

大太太作主,

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

若说是对头亲,

不该这样相看。

瞧那几个人的来头,

不像是本支王府,

好像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

且打听明白再说。

”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

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

平儿一问,

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

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

虽不和巧姐说,

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

求他二人告诉王夫人。

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

便和邢夫人说知。

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

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

便说:

“孙女儿也大了,

现在琏儿不在家,

这件事我还做得主。

况且是他亲舅爷爷和他亲舅舅打听的,

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

我横竖是愿意的。

倘有什么不好,

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

心下暗暗生气,

勉强说些闲话,

便走了出来,

告诉了宝钗,

自己落泪。

宝玉劝道:

“太太别烦恼,

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

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

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

“你一开口就是疯话。

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

若依平儿的话,

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

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

就是亲戚家的,

也是要好才好。

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

配了你二大舅子,

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

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

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

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

头里原好,

如今姑爷痨病死了,

你史妹妹立志守寡,

也就苦了。

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

可不是我的心坏?

”

正说着,

平儿过来瞧宝钗,

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

王夫人将邢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平儿呆了半天,

跪下求道:

“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

若信了人家的话,

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

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

”王夫人道:

“你是个明白人,

起来,

听我说。

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

他要作主,

我能够拦他么?

”宝玉劝道:

“无妨碍的,

只要明白就是了。

”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

也并不言语,

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

一阵心痛,

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

不叫宝玉宝钗过来,

说睡睡就好的。

自己却也烦闷,

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

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

回道:

“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

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

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

因我老娘来了,

叫我先呈给太太瞧,

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

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

”说着,

一面把书子呈上。

王夫人一面接书,

一面问道:

“你老娘来作什么?

”贾兰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见我老娘说,

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

”王夫人听了,

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

后来放定下茶,

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

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

便点点头儿。

一面拆开书信,

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

不能迅速前行。

闻探姐随翁婿来都,

不知曾有信否?

前接到琏侄手禀,

知大老爷身体欠安,

亦不知已有确信否?

宝玉兰哥场期已近,

务须实心用功,

不可怠惰。

老太太灵柩抵家,

尚需日时。

我身体平善,

不必挂念。

此谕宝玉等知道。

月日手书。

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

仍旧递给贾兰,

说:

“你拿去给你二叔瞧瞧,

还交给你母亲罢。

”

正说着,

李纨同李婶娘过来。

请安问好毕,

王夫人让了坐。

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

大家商议了一会子。

李纨因问王夫人道:

“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

”王夫人道:

“看过了。

”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

李纨看了道:

“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

总没有来,

如今要回京了。

太太也放了好些心。

”王夫人道:

“我本是心痛,

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

心里略好些。

只是不知几时才到。

”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

李纨因向贾兰道:

“哥儿瞧见了?

场期近了,

你爷爷掂记的什么似的。

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

”李婶娘道:

“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

怎么能下场呢?

”王夫人道:

“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

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

”李婶娘点头。

贾兰一面拿着书子出来,

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

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

宝钗从里间走出,

见他看的得意忘言,

便走过来一看,

见是这个,

心里着实烦闷。

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

终久不妥。

看他这种光景,

料劝不过来,

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

宝玉见他这般,

便道:

“你这又是为什么?

”宝钗道:

“我想你我既为夫妇,

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

却不在情欲之私。

论起荣华富贵,

原不过是过眼烟云,

但自古圣贤,

以人品根柢为重。

”宝玉也没听完,

把那书本搁在旁边,

微微的笑道:

“据你说人品根柢,

又是什么古圣贤,

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

那赤子有什么好处,

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

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

犹如污泥一般,

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

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

古人说了,

不曾提醒一个。

既要讲到人品根柢,

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宝钗道:

“你既说‘赤子之心’,

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

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

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

所谓赤子之心,

原不过是‘不忍’二字。

若你方才所说的,

忍于抛弃天伦,

还成什么道理?

”宝玉点头笑道:

“尧舜不强巢许,

武周不强夷齐。

”宝钗不等他说完,

便道:

“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

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

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

况且你自比夷齐,

更不成话,

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

有许多难处之事,

所以才有托而逃。

当此圣世,

咱们世受国恩,

祖父锦衣玉食;

况你自有生以来,

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

你方才所说,

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

”宝玉听了也不答言,

只有仰头微笑。

宝钗因又劝道:

“你既理屈词穷,

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

好好的用用功。

但能搏得一第,

便是从此而止,

也不枉天恩祖德了。

”宝玉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说道:

“一第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

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

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

”宝钗未及答言,

袭人过来说道:

“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

我们也不懂。

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

不知陪了多少小心,

论起理来原该当的,

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

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

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

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

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

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

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

说了些混话,

二爷就信了真。

二爷是读书的人,

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

”宝玉听了,

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

只听外面脚步走响,

隔着窗户问道:

“二叔在屋里呢么?

”宝玉听了,

是贾兰的声音,

便站起来笑道:

“你进来罢。

”宝钗也站起来。

贾兰进来,

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

问了袭人的好,

--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

宝玉接在手中看了,

便道:

“你三姑姑回来了。

”贾兰道:

“爷爷既如此写,

自然是回来的了。

”宝玉点头不语,

默默如有所思。

贾兰便问:

“叔叔看见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

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

”宝玉笑道:

“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

好去诓这个功名。

”贾兰道:

“叔叔既这样,

就拟几个题目,

我跟着叔叔作作,

也好进去混场,

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

不但笑话我,

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

”宝玉道:

“你也不至如此。

”说着,

宝钗命贾兰坐下。

宝玉仍坐在原处,

贾兰侧身坐了。

两个谈了一回文,

不觉喜动颜色。

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

便仍进屋里去了。

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

或者醒悟过来了,

只是刚才说话,

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

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

宝钗尚自犹豫,

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

提到下场,

更又欣然。

心里想道:

“阿弥陀佛!

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

”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

莺儿沏过茶来,

贾兰站起来接了。

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

宝玉也甚似愿意。

一时贾兰回去,

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着书子,

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

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

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

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

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

宝钗见他这番举动,

甚为罕异,

因欲试探他,

便笑问道:

“不看他倒是正经,

但又何必搬开呢。

”宝玉道:

“如今才明白过来了。

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

我还要一火焚之,

方为干净。

”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

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

“内典语中无佛性,

金丹法外有仙舟。

”宝钗也没很听真,

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

心中转又狐疑,

且看他作何光景。

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

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

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

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

“到底奶奶说话透彻,

只一路讲究,

就把二爷劝明白了。

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

临场太近了。

”宝钗点头微笑道:

“功名自有定数,

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

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

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

”说到这里,

见房里无人,

便悄说道:

“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

但只一件,

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

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

也是不好。

”袭人道:

“奶奶说的也是。

二爷自从信了和尚,

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

如今不信和尚,

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

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

紫鹃去了,

如今只他们四个,

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

听见说他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

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

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

麝月秋纹虽没别的,

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

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

况且莺儿也稳重。

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伏侍就够了,

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

”宝钗道:

“我也虑的是这些,

你说的倒也罢了。

”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伏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

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

那一种欣慰之情,

更不待言了。

到了八月初三,

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

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

便回去,

仍到静室中去了。

饭后,

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

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

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

“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

这是老太太的克什。

”宝玉站起来答应了,

复又坐下,

便道:

“搁在那里罢。

”莺儿一面放下瓜果,

一面悄悄向宝玉道:

“太太那里夸二爷呢。

”宝玉微笑。

莺儿又道:

“太太说了,

二爷这一用功,

明儿进场中了出来,

明年再中了进士,

作了官,

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

”宝玉也只点头微笑。

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

便道:

“真要二爷中了,

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

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

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

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

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

”宝玉听到这里,

又觉尘心一动,

连忙敛神定息,

微微的笑道:

“据你说来,

我是有造化的,

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

你呢?

”莺儿把脸飞红了,

勉强道:

“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

有什么造化呢!

”宝玉笑道:

“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

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

”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

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

打算着要走。

只见宝玉笑着说道:

“傻丫头,

我告诉你罢。

”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

且听下回分解。

繁體

說話邢王二夫人聽尤氏一段話,

明知也難挽回。

王夫人只得說道:

“姑娘要行善,

這也是前生的夙根,

我們也實在攔不住。

只是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出了家,

不成了事體。

如今你嫂子說了準你修行,

也是好處。

卻有一句話要說,

那頭髮可以不剃的,

只要自己的心真,

那在頭髮上頭呢。

你想妙玉也是帶髮修行的,

不知他怎樣凡心一動,

才鬧到那個分兒。

姑娘執意如此,

我們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

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們來問:

他若願意跟的,

就講不得說親配人,

若不願意跟的,

另打主意。

”惜春聽了,

收了淚,

拜謝了邢王二夫人、

李紈、

尤氏等。

王夫人說了,

便問彩屏等誰願跟姑娘修行。

彩屏等回道:

“太太們派誰就是誰。

”王夫人知道不願意,

正在想人。

襲人立在寶玉身後,

想來寶玉必要大哭,

防着他的舊病。

豈知寶玉嘆道:

“真真難得。

”襲人心裏更自傷悲。

寶釵雖不言語,

遇事試探,

見是執迷不醒,

只得暗中落淚。

王夫人才要叫了衆丫頭來問。

忽見紫鵑走上前去,

在王夫人面前跪下,

回道:

“剛纔太太問跟四姑娘的姐姐,

太太看着怎麼樣?

”王夫人道:

“這個如何強派得人的,

誰願意他自然就說出來了。

”紫鵑道:

“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

並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

我有句話回太太,

我也並不是拆開姐姐們,

各人有各人的心。

我服侍林姑娘一場,

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

實在恩重如山,

無以可報。

他死了,

我恨不得跟了他去。

但是他不是這裏的人,

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

難以從死。

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

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着姑娘,

服侍姑娘一輩子。

不知太太們準不準。

若準了,

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

只見寶玉聽到那裏,

想起黛玉一陣心酸,

眼淚早下來了。

衆人才要問他時,

他又哈哈的大笑,

走上來道:

“我不該說的。

這紫鵑蒙太太派給我屋裏,

我纔敢說。

求太太準了他罷,

全了他的好心。

”王夫人道:

“你頭裏姊妹出了嫁,

還哭得死去活來;

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

不但不勸,

倒說好事,

你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我索性不明白了。

”寶玉道:

“四妹妹修行是已經準的了,

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

若是真的,

我有一句話告訴太太;

若是不定的,

我就不敢混說了。

”惜春道:

“二哥哥說話也好笑,

一個人主意不定便扭得過太太們來了?

我也是像紫鵑的話,

容我呢,

是我的造化,

不容我呢。

還有一個死呢。

那怕什麼!

二哥哥既有話,

只管說。

”寶玉道:

“我這也不算什麼泄露了,

這也是一定的。

我念一首詩給你們聽聽罷!

”衆人道:

“人家苦得很的時侯,

你倒來做詩。

慪人!

”寶玉道:

“不是做詩,

我到一個地方兒看了來的。

你們聽聽罷。

”衆人道:

“使得。

你就念念,

別順着嘴兒胡謅。

”寶玉也不分辯,

便說道:

勘破三春景不長,

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

獨臥青燈古佛旁!

李紈寶釵聽了,

詫異道:

“不好了,

這人入了迷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

點頭嘆息,

便問寶玉:

“你到底是那裏看來的?

”寶玉不便說出來,

回道:

“太太也不必問,

我自有見的地方。

”王夫人回過味來,

細細一想,

便更哭起來道:

“你說前兒是頑話,

怎麼忽然有這首詩?

罷了,

我知道了,

你們叫我怎麼樣呢!

我也沒有法兒了,

也只得由着你們罷!

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

各自幹各自的就完了!

”寶釵一面勸着,

這個心比刀絞更甚,

也掌不住便放聲大哭起來。

襲人已經哭的死去活來,

幸虧秋紋扶着。

寶玉也不啼哭,

也不相勸,

只不言語。

賈蘭賈環聽到那裏,

各自走開。

李紈竭力的解說:

“總是寶兄弟見四妹妹修行,

他想來是痛極了,

不顧前後的瘋話,

這也作不得準的。

獨有紫鵑的事情準不準,

好叫他起來。

”王夫人道:

“什麼依不依,

橫豎一個人的主意定了,

那也扭不過來的。

可是寶玉說的也是一定的了。

”紫鵑聽了磕頭。

惜春又謝了王夫人。

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

寶玉念聲“阿彌陀佛!

難得,

難得。

不料你倒先好了!

”寶釵雖然有把持,

也難掌住。

只有襲人,

也顧不得王夫人在上,

便痛哭不止,

說:

“我也願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

”寶玉笑道:

“你也是好心,

但是你不能享這個清福的。

”襲人哭道:

“這麼說,

我是要死的了!

”寶玉聽到那裏,

倒覺傷心,

只是說不出來。

因時已五更,

寶玉請王夫人安歇,

李紈等各自散去。

彩屏等暫且伏侍惜春回去,

後來指配了人家。

紫鵑終身伏侍,

毫不改初。

此是後話。

且言賈政扶了賈母靈柩一路南行,

因遇着班師的兵將船隻過境,

河道擁擠,

不能速行,

在道實在心焦。

幸喜遇見了海疆的官員,

聞得鎮海統制欽召回京,

想來探春一定回家,

略略解些煩心。

只打聽不出起程的日期,

心裏又煩燥。

想到盤費算來不敷,

不得已寫書一封,

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借銀五百,

叫人沿途迎上來應需用。

那人去了幾日,

賈政的船才行得十數裏。

那家人回來,

迎上船隻,

將賴尚榮的稟啓呈上。

書內告了多少苦處,

備上白銀五十兩。

賈政看了生氣,

即命家人立刻送還,

將原書發回,

叫他不必費心。

那家人無奈,

只得回到賴尚榮任所。

賴尚榮接到原書銀兩,

心中煩悶,

知事辦得不周到,

又添了一百,

央求來人帶回,

幫着說些好話。

豈知那人不肯帶回,

撂下就走了。

賴尚榮心下不安,

立刻修書到家,

回明他父親,

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

於是賴家託了賈薔賈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

賈薔明知不能,

過了一日,

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覆了。

賴家一面告假,

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

叫他告病辭官。

王夫人並不知道。

那賈芸聽見賈薔的假話,

心裏便沒想頭,

連日在外又輸了好些銀錢,

無所抵償,

便和賈環相商。

賈環本是一個錢沒有的,

雖是趙姨娘積蓄些微,

早被他弄光了,

那能照應人家。

便想起鳳姐待他刻薄,

要趁賈璉不在家要擺佈巧姐出氣,

遂把這個當叫賈芸來上,

故意的埋怨賈芸道:

“你們年紀又大,

放着弄銀錢的事又不敢辦,

倒和我沒有錢的人相商。

”賈芸道:

“三叔,

你這話說的倒好笑,

咱們一塊兒頑,

一塊兒鬧,

那裏有銀錢的事。

”賈環道:

“不是前兒有人說是外藩要買個偏房,

你們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說給他呢?

”賈芸道:

“叔叔,

我說句招你生氣的話,

外藩花了錢買人,

還想能和咱們走動麼。

”賈環在賈芸耳邊說了些話,

賈芸雖然點頭,

只道賈環是小孩子的話,

也不當事。

恰好王仁走來說道:

“你們兩個人商量些什麼,

瞞着我麼?

”賈芸便將賈環的話附耳低言的說了。

王仁拍手道:

“這倒是一種好事,

又有銀子。

只怕你們不能,

若是你們敢辦,

我是親舅舅,

做得主的。

只要環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麼一說,

我找邢大舅再一說,

太太們問起來你們齊打夥說好就是了。

”賈環等商議定了,

王仁便去找邢大舅,

賈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

說得錦上添花。

王夫人聽了雖然入耳,

只是不信。

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道,

心裏願意,

便打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

那邢大舅已經聽了王仁的話,

又可分肥,

便在邢夫人跟前說道:

“若說這位郡王,

是極有體面的。

若應了這門親事,

雖說是不是正配,

保管一過了門,

姊夫的官早復了,

這裏的聲勢又好了。

”邢夫人本是沒主意人,

被傻大舅一番假話哄得心動,

請了王仁來一問,

更說得熱鬧。

於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賈芸去說。

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館說了。

那外藩不知底細,

便要打發人來相看。

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

說明“原是瞞着合宅的,

只是王府相親。

等到成了,

他祖母作主,

親舅舅的保山,

是不怕的。

”那相看的人應了。

賈芸便送信與邢夫人,

並回了王夫人。

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

只道是件好事,

也都歡喜。

那日果然來了幾個女人,

都是豔妝麗服。

邢夫人接了進去,

敘了些閒話。

那來人本知是個誥命,

也不敢待慢。

邢夫人因事未定,

也沒有和巧姐說明,

只說有親戚來瞧,

叫他去見。

那巧姐到底是個小孩子,

那管這些,

便跟了奶媽過來。

平兒不放心,

也跟着來。

只見有兩個宮人打扮的,

見了巧姐便渾身上下一看,

更又起身來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

略坐了一坐就走了。

倒把巧姐看得羞臊,

回到房中納悶,

想來沒有這門親戚,

便問平兒。

平兒先看見來頭,

卻也猜着八九必是相親的。

“但是二爺不在家,

大太太作主,

到底不知是那府裏的。

若說是對頭親,

不該這樣相看。

瞧那幾個人的來頭,

不像是本支王府,

好像是外頭路數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說明,

且打聽明白再說。

”

平兒心下留神打聽。

那些丫頭婆子都是平兒使過的,

平兒一問,

所有聽見外頭的風聲都告訴了。

平兒便嚇的沒了主意,

雖不和巧姐說,

便趕着去告訴了李紈寶釵,

求他二人告訴王夫人。

王夫人知道這事不好,

便和邢夫人說知。

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並王仁的話,

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

便說:

“孫女兒也大了,

現在璉兒不在家,

這件事我還做得主。

況且是他親舅爺爺和他親舅舅打聽的,

難道倒比別人不真麼!

我橫豎是願意的。

倘有什麼不好,

我和璉兒也抱怨不着別人!

”

王夫人聽了這些話,

心下暗暗生氣,

勉強說些閒話,

便走了出來,

告訴了寶釵,

自己落淚。

寶玉勸道:

“太太別煩惱,

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

這又是巧姐兒命裏所招,

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

“你一開口就是瘋話。

人家說定了就要接過去。

若依平兒的話,

你璉二哥可不抱怨我麼。

別說自己的侄孫女兒,

就是親戚家的,

也是要好纔好。

邢姑娘是我們作媒的,

配了你二大舅子,

如今和和順順的過日子不好麼。

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

聽見說是豐衣足食的很好。

就是史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

頭裏原好,

如今姑爺癆病死了,

你史妹妹立志守寡,

也就苦了。

若是巧姐兒錯給了人家兒,

可不是我的心壞?

”

正說着,

平兒過來瞧寶釵,

並探聽邢夫人的口氣。

王夫人將邢夫人的話說了一遍。

平兒呆了半天,

跪下求道:

“巧姐兒終身全仗着太太。

若信了人家的話,

不但姑娘一輩子受了苦,

便是璉二爺回來怎麼說呢!

”王夫人道:

“你是個明白人,

起來,

聽我說。

巧姐兒到底是大太太孫女兒,

他要作主,

我能夠攔他麼?

”寶玉勸道:

“無妨礙的,

只要明白就是了。

”平兒生怕寶玉瘋顛嚷出來,

也並不言語,

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這裏王夫人想到煩悶,

一陣心痛,

叫丫頭扶着勉強回到自己房中躺下,

不叫寶玉寶釵過來,

說睡睡就好的。

自己卻也煩悶,

聽見說李嬸孃來了也不及接待。

只見賈蘭進來請了安,

回道:

“今早爺爺那裏打發人帶了一封書子來,

外頭小子們傳進來的。

我母親接了正要過來,

因我老孃來了,

叫我先呈給太太瞧,

回來我母親就過來來回太太。

還說我老孃要過來呢。

”說着,

一面把書子呈上。

王夫人一面接書,

一面問道:

“你老孃來作什麼?

”賈蘭道:

“我也不知道。

我只見我老孃說,

我三姨兒的婆婆家有什麼信兒來了。

”王夫人聽了,

想起來還是前次給甄寶玉說了李綺,

後來放定下茶,

想來此時甄家要娶過門,

所以李嬸孃來商量這件事情,

便點點頭兒。

一面拆開書信,

見上面寫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凱旋船隻,

不能迅速前行。

聞探姐隨翁婿來都,

不知曾有信否?

前接到璉侄手稟,

知大老爺身體欠安,

亦不知已有確信否?

寶玉蘭哥場期已近,

務須實心用功,

不可怠惰。

老太太靈柩抵家,

尚需日時。

我身體平善,

不必掛念。

此諭寶玉等知道。

月日手書。

蓉兒另稟。

王夫人看了,

仍舊遞給賈蘭,

說:

“你拿去給你二叔瞧瞧,

還交給你母親罷。

”

正說着,

李紈同李嬸孃過來。

請安問好畢,

王夫人讓了坐。

李嬸孃便將甄家要娶李綺的話說了一遍。

大家商議了一會子。

李紈因問王夫人道:

“老爺的書子太太看過了麼?

”王夫人道:

“看過了。

”賈蘭便拿着給他母親瞧。

李紈看了道:

“三姑娘出門了好幾年,

總沒有來,

如今要回京了。

太太也放了好些心。

”王夫人道:

“我本是心痛,

看見探丫頭要回來了,

心裏略好些。

只是不知幾時纔到。

”李嬸孃便問了賈政在路好。

李紈因向賈蘭道:

“哥兒瞧見了?

場期近了,

你爺爺掂記的什麼似的。

你快拿了去給二叔叔瞧去罷。

”李嬸孃道:

“他們爺兒兩個又沒進過學,

怎麼能下場呢?

”王夫人道:

“他爺爺做糧道的起身時,

給他們爺兒兩個援了例監了。

”李嬸孃點頭。

賈蘭一面拿着書子出來,

來找寶玉。

卻說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後,

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裏細玩。

寶釵從裏間走出,

見他看的得意忘言,

便走過來一看,

見是這個,

心裏着實煩悶。

細想他只顧把這些出世離羣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

終久不妥。

看他這種光景,

料勸不過來,

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坐着。

寶玉見他這般,

便道:

“你這又是爲什麼?

”寶釵道:

“我想你我既爲夫婦,

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

卻不在情慾之私。

論起榮華富貴,

原不過是過眼煙雲,

但自古聖賢,

以人品根柢爲重。

”寶玉也沒聽完,

把那書本擱在旁邊,

微微的笑道:

“據你說人品根柢,

又是什麼古聖賢,

你可知古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

那赤子有什麼好處,

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

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癡愛中,

猶如污泥一般,

怎麼能跳出這般塵網。

如今才曉得‘聚散浮生’四字,

古人說了,

不曾提醒一個。

既要講到人品根柢,

誰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寶釵道:

“你既說‘赤子之心’,

古聖賢原以忠孝爲赤子之心,

並不是遁世離羣無關無係爲赤子之心。

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爲心,

所謂赤子之心,

原不過是‘不忍’二字。

若你方纔所說的,

忍於拋棄天倫,

還成什麼道理?

”寶玉點頭笑道:

“堯舜不強巢許,

武周不強夷齊。

”寶釵不等他說完,

便道:

“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

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

爲什麼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爲聖賢呢!

況且你自比夷齊,

更不成話,

伯夷叔齊原是生在商末世,

有許多難處之事,

所以纔有託而逃。

當此聖世,

咱們世受國恩,

祖父錦衣玉食;

況你自有生以來,

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

你方纔所說,

自己想一想是與不是。

”寶玉聽了也不答言,

只有仰頭微笑。

寶釵因又勸道:

“你既理屈詞窮,

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

好好的用用功。

但能搏得一第,

便是從此而止,

也不枉天恩祖德了。

”寶玉點了點頭,

嘆了口氣說道:

“一第呢,

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

倒是你這個‘從此而止,

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

”寶釵未及答言,

襲人過來說道:

“剛纔二奶奶說的古聖先賢,

我們也不懂。

我只想着我們這些人從小兒辛辛苦苦跟着二爺,

不知陪了多少小心,

論起理來原該當的,

但只二爺也該體諒體諒。

況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

就是二爺不以夫妻爲事,

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

至於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

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

那裏來的這麼個和尚,

說了些混話,

二爺就信了真。

二爺是讀書的人,

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麼!

”寶玉聽了,

低頭不語。

襲人還要說時,

只聽外面腳步走響,

隔着窗戶問道:

“二叔在屋裏呢麼?

”寶玉聽了,

是賈蘭的聲音,

便站起來笑道:

“你進來罷。

”寶釵也站起來。

賈蘭進來,

笑容可掬的給寶玉寶釵請了安,

問了襲人的好,

--襲人也問了好--便把書子呈給寶玉瞧。

寶玉接在手中看了,

便道:

“你三姑姑回來了。

”賈蘭道:

“爺爺既如此寫,

自然是回來的了。

”寶玉點頭不語,

默默如有所思。

賈蘭便問:

“叔叔看見爺爺後頭寫的叫咱們好生唸書了?

叔叔這一程子只怕總沒作文章罷?

”寶玉笑道:

“我也要作幾篇熟一熟手,

好去誆這個功名。

”賈蘭道:

“叔叔既這樣,

就擬幾個題目,

我跟着叔叔作作,

也好進去混場,

別到那時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話。

不但笑話我,

人家連叔叔都要笑話了。

”寶玉道:

“你也不至如此。

”說着,

寶釵命賈蘭坐下。

寶玉仍坐在原處,

賈蘭側身坐了。

兩個談了一回文,

不覺喜動顏色。

寶釵見他爺兒兩個談得高興,

便仍進屋裏去了。

心中細想寶玉此時光景,

或者醒悟過來了,

只是剛纔說話,

他把那“從此而止“四字單單的許可,

這又不知是什麼意思了。

寶釵尚自猶豫,

惟有襲人看他愛講文章,

提到下場,

更又欣然。

心裏想道:

“阿彌陀佛!

好容易講四書似的纔講過來了!

”這裏寶玉和賈蘭講文,

鶯兒沏過茶來,

賈蘭站起來接了。

又說了一會子下場的規矩並請甄寶玉在一處的話,

寶玉也甚似願意。

一時賈蘭回去,

便將書子留給寶玉了。

那寶玉拿着書子,

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

便出來將那本《莊子》收了,

把幾部向來最得意的,

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

叫出麝月秋紋鶯兒等都搬了擱在一邊。

寶釵見他這番舉動,

甚爲罕異,

因欲試探他,

便笑問道:

“不看他倒是正經,

但又何必搬開呢。

”寶玉道:

“如今才明白過來了。

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

我還要一火焚之,

方爲乾淨。

”寶釵聽了更欣喜異常。

只聽寶玉口中微吟道:

“內典語中無佛性,

金丹法外有仙舟。

”寶釵也沒很聽真,

只聽得“無佛性”“有仙舟”幾個字,

心中轉又狐疑,

且看他作何光景。

寶玉便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

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中,

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

寶釵這才放了心。

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

見所未見,

便悄悄的笑着向寶釵道:

“到底奶奶說話透徹,

只一路講究,

就把二爺勸明白了。

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兒,

臨場太近了。

”寶釵點頭微笑道:

“功名自有定數,

中與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

但願他從此一心巴結正路,

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

”說到這裏,

見房裏無人,

便悄說道:

“這一番悔悟回來固然很好,

但只一件,

怕又犯了前頭的舊病,

和女孩兒們打起交道來,

也是不好。

”襲人道:

“奶奶說的也是。

二爺自從信了和尚,

才把這些姐妹冷淡了;

如今不信和尚,

真怕又要犯了前頭的舊病呢。

我想奶奶和我二爺原不大理會,

紫鵑去了,

如今只他們四個,

這裏頭就是五兒有些個狐媚子,

聽見說他媽求了大奶奶和奶奶,

說要討出去給人家兒呢。

但是這兩天到底在這裏呢。

麝月秋紋雖沒別的,

只是二爺那幾年也都有些頑頑皮皮的。

如今算來只有鶯兒二爺倒不大理會,

況且鶯兒也穩重。

我想倒茶弄水只叫鶯兒帶着小丫頭們伏侍就夠了,

不知奶奶心裏怎麼樣。

”寶釵道:

“我也慮的是這些,

你說的倒也罷了。

”從此便派鶯兒帶着小丫頭伏侍。

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

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

王夫人聽見他這番光景,

那一種欣慰之情,

更不待言了。

到了八月初三,

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

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

便回去,

仍到靜室中去了。

飯後,

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裏說閒話兒。

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

忽見鶯兒端了一盤瓜果進來說:

“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吃的。

這是老太太的克什。

”寶玉站起來答應了,

復又坐下,

便道:

“擱在那裏罷。

”鶯兒一面放下瓜果,

一面悄悄向寶玉道:

“太太那裏誇二爺呢。

”寶玉微笑。

鶯兒又道:

“太太說了,

二爺這一用功,

明兒進場中了出來,

明年再中了進士,

作了官,

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

”寶玉也只點頭微笑。

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

便道:

“真要二爺中了,

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

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裏,

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

我們姑奶奶後來帶着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人家兒去呢。

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

”寶玉聽到這裏,

又覺塵心一動,

連忙斂神定息,

微微的笑道:

“據你說來,

我是有造化的,

你們姑娘也是有造化的,

你呢?

”鶯兒把臉飛紅了,

勉強道:

“我們不過當丫頭一輩子罷咧,

有什麼造化呢!

”寶玉笑道:

“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

你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

”鶯兒聽見這話似乎又是瘋話了,

恐怕自己招出寶玉的病根來,

打算着要走。

只見寶玉笑着說道:

“傻丫頭,

我告訴你罷。

”未知寶玉又說出什麼話來,

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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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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