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八十七回

感深秋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感深秋撫琴悲往事 坐禪寂走火入邪魔

[清] 曹雪芹 · 文

简体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

问了好,

呈上书子。

黛玉叫他去喝茶,

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

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

家运多艰,

姊妹伶仃,

萱亲衰迈。

兼之猇声狺语,

旦暮无休。

更遭惨祸飞灾,

不啻惊风密雨。

夜深辗侧,

愁绪何堪。

属在同心,

能不为之愍恻乎?

回忆海棠结社,

序属清秋,

对菊持螯,

同盟欢洽。

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

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

未尝不叹冷节遗芳,

如吾两人也。

感怀触绪,

聊赋四章,

匪曰无故呻吟,

亦长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

又属清秋。

感遭家之不造兮,

独处离愁。

北堂有萱兮,

何以忘忧?

无以解忧兮,

我心咻咻。

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

步中庭兮霜叶干。

何去何从兮,

失我故欢。

静言思之兮恻肺肝!

二解。

惟鲔有潭兮,

惟鹤有梁。

鳞甲潜伏兮,

羽毛何长!

搔首问兮茫茫,

高天厚地兮,

谁知余之永伤。

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

月色横斜兮玉漏沉。

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

吟复吟兮寄我知音。

四解。

黛玉看了,

不胜伤感。

又想:

“宝姐姐不寄与别人,

单寄与我,

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

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

“林姐姐在家里呢么?

”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

口内便答应道:

“是谁?

”正问着,

早见几个人进来,

却是探春、

湘云、

李纹、

李绮。

彼此问了好,

雪雁倒上茶来,

大家喝了,

说些闲话。

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

黛玉便道:

“宝姐姐自从挪出去,

来了两遭,

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

真真奇怪。

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

”探春微笑道:

“怎么不来,

横竖要来的。

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

姨妈上了年纪的人,

又兼有薛大哥的事,

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

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说着,

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

吹了好些落叶,

打在窗纸上。

停了一回儿,

又透过一阵清香来。

众人闻着,

都说道:

“这是何处来的香风?

这像什么香?

”黛玉道:

“好像木樨香。

”探春笑道:

“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

这大九月里的,

那里还有桂花呢。

”黛玉笑道:

“原是啊,

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

”湘云道:

“三姐姐,

你也别说。

你可记得‘十里荷花,

三秋桂子’?

在南边,

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

你只没有见过罢了,

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

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

“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

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

不用你们说嘴。

”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

黛玉道:

“妹妹,

这可说不齐。

俗语说,

‘人是地行仙’,

今日在这里,

明日就不知在那里。

譬如我,

原是南边人,

怎么到了这里呢?

”湘云拍着手笑道:

“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

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

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

也有本来是北边的;

也有根子是南边,

生长在北边的,

也有生长在南边,

到这北边的,

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

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

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

”众人听了都点头,

探春也只是笑。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

大家散出。

黛玉送到门口,

大家都说:

“你身上才好些,

别出来了,

看着了风。

”

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

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

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

进来坐着,

看看已是林鸟归山,

夕阳西坠。

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

便想着“父母若在,

南边的景致,

春花秋月,

水秀山明,

二十四桥,

六朝遗迹。

不少下人伏侍,

诸事可以任意,

言语亦可不避。

香车画舫,

红杏青帘,

惟我独尊。

今日寄人篱下,

纵有许多照应,

自己无处不要留心。

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

今生这样孤凄。

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

”一面思想,

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

紫鹃走来,

看见这样光景,

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

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

便问道:

“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

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

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

加了一点儿虾米儿,

配了点青笋紫菜。

姑娘想着好么?

”黛玉道:

“也罢了。

”紫鹃道:

“还熬了一点江米粥。

”黛玉点点头儿,

又说道:

“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

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

”紫鹃道:

“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

我们各自熬呢。

就是那汤,

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

要弄干净着。

柳嫂儿说了,

他打点妥当,

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

”黛玉道:

“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赃,

只是病了好些日子,

不周不备,

都是人家。

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

未免惹人厌烦。

”说着,

眼圈儿又红了。

紫鹃道:

“姑娘这话也是多想。

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

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

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

那里有抱怨的。

”黛玉点点头儿,

因又问道:

“你才说的五儿,

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

”紫鹃道:

“就是他。

”黛玉道:

“不听见说要进来么?

”紫鹃道:

“可不是,

因为病了一场,

后来好了才要进来,

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

也就耽搁住了。

”黛玉道:

“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

”说着,

外头婆子送了汤来。

雪雁出来接时,

那婆子说道:

“柳嫂儿叫回姑娘,

这是他们五儿作的,

没敢在大厨房里作,

怕姑娘嫌肮赃。

”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

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

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

叫他费心。

雪雁出来说了,

老婆子自去。

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

因问黛玉道:

“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

拌些麻油醋可好么?

”黛玉道:

“也使得,

只不必累赘了。

”一面盛上粥来,

黛玉吃了半碗,

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

就搁下了。

两个丫鬟撤了下来,

拭净了小几端下去,

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

黛玉漱了口,

盥了手,

便道:

“紫鹃,

添了香了没有?

”紫鹃道:

“就添去。

”黛玉道:

“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

味儿还好,

且是干净。

待我自己添香罢。

”两个人答应了,

在外间自吃去了。

这里黛玉添了香,

自己坐着。

才要拿本书看,

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

穿过树枝,

都在那里唏留哗喇不住的响。

一回儿,

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

一时雪雁先吃完了,

进来伺候。

黛玉便问道:

“天气冷了,

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

可曾晾过没有?

”雪雁道:

“都晾过了。

”黛玉道:

“你拿一件来我披披。

”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

打开毡包,

给黛玉自拣。

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

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

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

自己题的诗,

上面泪痕犹在,

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

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捡出,

紫鹃恐怕遗失了,

遂夹在这毡包里的。

这黛玉不看则已,

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

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旧诗。

看了一回,

不觉的簌簌泪下。

紫鹃刚从外间进来,

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呆立,

小几上却搁着剪破的香囊,

两三截儿扇袋和那铰折了的穗子,

黛玉手中自拿着两方旧帕,

上边写着字迹,

在那里对着滴泪。

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

新啼痕间旧啼痕。

紫鹃见了这样,

知是他触物伤情,

感怀旧事,

料道劝也无益,

只得笑着道:

“姑娘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

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一时好了,

一时恼了,

闹出来的笑话儿。

要像如今这样斯抬斯敬,

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

”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

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

一发珠泪连绵起来。

紫鹃又劝道:

“雪雁这里等着呢,

姑娘披上一件罢。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

紫鹃连忙拾起,

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

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

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

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

又拿出来瞧了两遍,

叹道:

“境遇不同,

伤心则一。

不免也赋四章,

翻入琴谱,

可弹可歌,

明日写出来寄去,

以当和作。

”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

濡墨挥毫,

赋成四叠。

又将琴谱翻出,

借他《猗兰》《思贤》两操,

合成音韵,

与自己做的配齐了,

然后写出,

以备送与宝钗。

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

调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

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

又在南边学过几时,

虽是手生,

到底一理就熟。

抚了一番,

夜已深了,

便叫紫鹃收拾睡觉。

不题。

却说宝玉这日起来梳洗了,

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

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迎头说道:

“二爷今日便宜了,

太爷不在书房里,

都放了学了。

”宝玉道:

“当真的么?

”墨雨道:

“二爷不信,

那不是三爷和兰哥儿来了。

”宝玉看时,

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

两个笑嘻的嘴里咭咭呱呱不知说些什么,

迎头来了。

见了宝玉,

都垂手站住。

宝玉问道:

“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

”贾环道:

“今日太爷有事,

说是放一天学,

明儿再去呢。

”宝玉听了,

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

然后回到怡红院中。

袭人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宝玉告诉了他,

只坐了一坐儿,

便往外走。

袭人道:

“往那里去,

这样忙法?

就放了学,

依我说也该养养神儿了。

”宝玉站住脚,

低了头,

说道:

“你的话也是。

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

还不散散去,

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

”袭人见说的可怜,

笑道:

“由爷去罢。

”正说着,

端了饭来。

宝玉也没法儿,

只得且吃饭,

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

漱了口,

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门口,

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

宝玉因问:

“姑娘吃了饭了么?

”雪雁道:

“早起喝了半碗粥,

懒待吃饭。

这时候打盹儿呢。

二爷且到别处走走,

回来再来罢。

”宝玉只得回来。

无处可去,

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

便信步走到蓼风轩来。

刚到窗下,

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

宝玉打谅他也睡午觉,

不便进去。

才要走时,

只听屋里微微一响,

不知何声。

宝玉站住再听,

半日又拍的一响。

宝玉还未听出,

只见一个人道:

“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

那里你不应么?

”宝玉方知是下大棋,

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

底下方听见惜春道:

“怕什么,

你这么一吃我,

我这么一应,

你又这么吃,

我又这么应。

还缓着一着儿呢,

终久连得上。

”那一个又道:

“我要这么一吃呢?

”惜春道:

“阿嗄,

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

我倒没防备。

”宝玉听了,

听那一个声音很熟,

却不是他们姊妹。

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

轻轻的掀帘进去。

看时不是别人,

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

这宝玉见是妙玉,

不敢惊动。

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

也没理会。

宝玉却站在旁边看他两个的手段。

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道:

“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

”惜春道:

“怎么不要。

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

我怕什么。

”妙玉道:

“且别说满话,

试试看。

”惜春道:

“我便打了起来,

看你怎么样。

”妙玉却微微笑着,

把边上子一接,

却搭转一吃,

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

笑着说道:

“这叫做‘倒脱靴势’。

”

惜春尚未答言,

宝玉在旁情不自禁,

哈哈一笑,

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

惜春道:

“你这是怎么说,

进来也不言语,

这么使促狭唬人。

你多早晚进来的?

”宝玉道:

“我头里就进来了,

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

”说着,

一面与妙玉施礼,

一面又笑问道:

“妙公轻易不出禅关,

今日何缘下凡一走?

”妙玉听了,

忽然把脸一红,

也不答言,

低了头自看那棋。

宝玉自觉造次,

连忙陪笑道:

“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

头一件心是静的。

静则灵,

灵则慧。

”宝玉尚未说完,

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

看了宝玉一眼,

复又低下头去,

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

宝玉见他不理,

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

惜春还要下子,

妙玉半日说道:

“再下罢。

”便起身理理衣裳,

重新坐下,

痴痴的问着宝玉道:

“你从何处来?

”宝玉巴不得这一声,

好解释前头的话,

忽又想道:

“或是妙玉的机锋。

”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

妙玉微微一笑,

自和惜春说话。

惜春也笑道:

“二哥哥,

这什么难答的,

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

这也值得把脸红了,

见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听了这话,

想起自家,

心上一动,

脸上一热,

必然也是红的,

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因站起来说道:

“我来得久了,

要回庵里去了。

”惜春知妙玉为人,

也不深留,

送出门口。

妙玉笑道:

“久已不来这里,

弯弯曲曲的,

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

”宝玉道:

“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

“不敢,

二爷前请。

”

于是二人别了惜春,

离了蓼风轩,

弯弯曲曲,

走近潇湘馆,

忽听得叮咚之声。

妙玉道:

“那里的琴声?

”宝玉道:

“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

”妙玉道:

“原来他也会这个,

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

”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

因说:

“咱们去看他。

”妙玉道:

“从古只有听琴,

再没有‘看琴’的。

”宝玉笑道:

“我原说我是个俗人。

”说着,

二人走至潇湘馆外,

在山子石坐着静听,

甚觉音调清切。

只听得低吟道:

风萧萧兮秋气深,

美人千里兮独沉吟。

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

听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长,

照轩窗兮明月光。

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

罗衫怯怯兮风露凉。

又歇了一歇。

妙玉道:

“刚才‘侵’字韵是第一叠,

如今‘阳’字韵是第二叠了。

咱们再听。

”里边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

予之遇兮多烦忧。

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

思古人兮俾无尤。

妙玉道:

“这又是一拍。

何忧思之深也!

”宝玉道:

“我虽不懂得,

但听他音调,

也觉得过悲了。

”里头又调了一回弦。

妙玉道:

“君弦太高了,

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

”里边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轻尘,

天上人间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惙,

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

呀然失色道:

“如何忽作变徵之声?

音韵可裂金石矣。

只是太过。

”宝玉道:

“太过便怎么?

”妙玉道:

“恐不能持久。

”正议论时,

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

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

宝玉道:

“怎么样?

”妙玉道:

“日后自知,

你也不必多说。

”竟自走了。

弄得宝玉满肚疑团,

没精打彩的归至怡红院中,

不表。

单说妙玉归去,

早有道婆接着,

掩了庵门,

坐了一回,

把“禅门日诵”念了一遍。

吃了晚饭,

点上香拜了菩萨,

命道婆自去歇着,

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

屏息垂帘,

跏趺坐下,

断除妄想,

趋向真如。

坐到三更过后,

听得屋上骨录录一片瓦响,

妙玉恐有贼来,

下了禅床,

出到前轩,

但见云影横空,

月华如水。

那时天气尚不很凉,

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

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厮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

不觉一阵心跳耳热。

自己连忙收慑心神,

走进禅房,

仍到禅床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

一时如万马奔驰,

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

身子已不在庵中。

便有许多王孙公子要求娶他,

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

自己不肯去。

一回儿又有盗贼劫他,

持刀执棍的逼勒,

只得哭喊求救。

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

都拿火来照看。

只见妙玉两手撒开,

口中流沫。

急叫醒时,

只见眼睛直竖,

两颧鲜红,

骂道:

“我是有菩萨保佑,

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

”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

都说道:

“我们在这里呢,

快醒转来罢。

”妙玉道:

“我要回家去,

你们有什么好人送我回去罢。

”道婆道:

“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

”说着,

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

求了签,

翻开签书看时,

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

就有一个说:

“是了。

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

阴气是有的。

”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

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

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

围着妙玉,

坐在禅床上。

妙玉回头道:

“你是谁?

”女尼道:

“是我。

”妙玉仔细瞧了一瞧,

道:

“原来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说道:

“你是我的妈呀,

你不救我,

我不得活了。

”那女尼一面唤醒他,

一面给他揉着。

道婆倒上茶来喝了,

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

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

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

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

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

终无定论。

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

问:

“曾打坐过没有?

”道婆说道:

“向来打坐的。

”大夫道:

“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

”道婆道:

“是。

”大夫道:

“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

”众人问:

“有碍没有?

”大夫道:

“幸亏打坐不久,

魔还入得浅,

可以有救。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

吃了一剂,

稍稍平复些。

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

便造作许多谣言说:

“这样年纪,

那里忍得住。

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

很乖觉的性灵,

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

便宜谁去呢。

”过了几日,

妙玉病虽略好,

神思未复,

终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

彩屏忽然进来回道:

“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

”惜春道:

“他有什么事?

”彩屏道:

“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那里说呢。

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

夜间忽然中了邪,

嘴里乱嚷说强盗来抢他来了,

到如今还没好。

姑娘你说这不是奇事吗。

”惜春听了,

默默无语,

因想:

“妙玉虽然洁净,

毕竟尘缘未断。

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时,

那有邪魔缠扰,

一念不生,

万缘俱寂。

”想到这里,

蓦与神会,

若有所得,

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无方,

云何是应住。

既从空中来,

应向空中去。

占毕,

即命丫头焚香。

自己静坐了一回,

又翻开那棋谱来,

把孔融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

内中“荷叶包蟹势”、

“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

“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

独看到“八龙走马“,

觉得甚有意思。

正在那里作想,

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

连叫彩屏。

未知是谁,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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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

問了好,

呈上書子。

黛玉叫他去喝茶,

便將寶釵來書打開看時,

只見上面寫着:

妹生辰不偶,

家運多艱,

姊妹伶仃,

萱親衰邁。

兼之猇聲狺語,

旦暮無休。

更遭慘禍飛災,

不啻驚風密雨。

夜深輾側,

愁緒何堪。

屬在同心,

能不爲之愍惻乎?

回憶海棠結社,

序屬清秋,

對菊持螯,

同盟歡洽。

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

一樣花開爲底遲“之句,

未嘗不嘆冷節遺芳,

如吾兩人也。

感懷觸緒,

聊賦四章,

匪曰無故呻吟,

亦長歌當哭之意耳。

悲時序之遞嬗兮,

又屬清秋。

感遭家之不造兮,

獨處離愁。

北堂有萱兮,

何以忘憂?

無以解憂兮,

我心咻咻。

一解。

雲憑憑兮秋風酸,

步中庭兮霜葉幹。

何去何從兮,

失我故歡。

靜言思之兮惻肺肝!

二解。

惟鮪有潭兮,

惟鶴有樑。

鱗甲潛伏兮,

羽毛何長!

搔首問兮茫茫,

高天厚地兮,

誰知餘之永傷。

三解。

銀河耿耿兮寒氣侵,

月色橫斜兮玉漏沉。

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

吟復吟兮寄我知音。

四解。

黛玉看了,

不勝傷感。

又想:

“寶姐姐不寄與別人,

單寄與我,

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

”正在沉吟,

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

“林姐姐在家裏呢麼?

”黛玉一面把寶釵的書疊起,

口內便答應道:

“是誰?

”正問着,

早見幾個人進來,

卻是探春、

湘雲、

李紋、

李綺。

彼此問了好,

雪雁倒上茶來,

大家喝了,

說些閒話。

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來,

黛玉便道:

“寶姐姐自從挪出去,

來了兩遭,

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

真真奇怪。

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裏不來。

”探春微笑道:

“怎麼不來,

橫豎要來的。

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

姨媽上了年紀的人,

又兼有薛大哥的事,

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

那裏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

”正說着,

忽聽得唿喇喇一片風聲,

吹了好些落葉,

打在窗紙上。

停了一回兒,

又透過一陣清香來。

衆人聞着,

都說道:

“這是何處來的香風?

這像什麼香?

”黛玉道:

“好像木樨香。

”探春笑道:

“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

這大九月裏的,

那裏還有桂花呢。

”黛玉笑道:

“原是啊,

不然怎麼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像呢。

”湘雲道:

“三姐姐,

你也別說。

你可記得‘十里荷花,

三秋桂子’?

在南邊,

正是晚桂開的時候了。

你只沒有見過罷了,

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

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探春笑道:

“我有什麼事到南邊去?

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

不用你們說嘴。

”李紋李綺只抿着嘴兒笑。

黛玉道:

“妹妹,

這可說不齊。

俗語說,

‘人是地行仙’,

今日在這裏,

明日就不知在那裏。

譬如我,

原是南邊人,

怎麼到了這裏呢?

”湘雲拍着手笑道:

“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

不但林姐姐是南邊人到這裏,

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

也有本來是北邊的;

也有根子是南邊,

生長在北邊的,

也有生長在南邊,

到這北邊的,

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

可見人總有一個定數,

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

”衆人聽了都點頭,

探春也只是笑。

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

大家散出。

黛玉送到門口,

大家都說:

“你身上纔好些,

別出來了,

看着了風。

”

於是黛玉一面說着話兒,

一面站在門口又與四人殷勤了幾句,

便看着他們出院去了。

進來坐着,

看看已是林鳥歸山,

夕陽西墜。

因史湘雲說起南邊的話,

便想着“父母若在,

南邊的景緻,

春花秋月,

水秀山明,

二十四橋,

六朝遺蹟。

不少下人伏侍,

諸事可以任意,

言語亦可不避。

香車畫舫,

紅杏青帘,

惟我獨尊。

今日寄人籬下,

縱有許多照應,

自己無處不要留心。

不知前生作了什麼罪孽,

今生這樣孤悽。

真是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矣!

”一面思想,

不知不覺神往那裏去了。

紫鵑走來,

看見這樣光景,

想着必是因剛纔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

一時觸着黛玉的心事了,

便問道:

“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

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

剛纔我叫雪雁告訴廚房裏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湯,

加了一點兒蝦米兒,

配了點青筍紫菜。

姑娘想着好麼?

”黛玉道:

“也罷了。

”紫鵑道:

“還熬了一點江米粥。

”黛玉點點頭兒,

又說道:

“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

不用他們廚房裏熬纔是。

”紫鵑道:

“我也怕廚房裏弄的不乾淨,

我們各自熬呢。

就是那湯,

我也告訴雪雁和柳嫂兒說了,

要弄乾淨着。

柳嫂兒說了,

他打點妥當,

拿到他屋裏叫他們五兒瞅着燉呢。

”黛玉道:

“我倒不是嫌人家骯贓,

只是病了好些日子,

不周不備,

都是人家。

這會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

未免惹人厭煩。

”說着,

眼圈兒又紅了。

紫鵑道:

“姑娘這話也是多想。

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

又是老太太心坎兒上的。

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兒還不能呢,

那裏有抱怨的。

”黛玉點點頭兒,

因又問道:

“你才說的五兒,

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處的那個女孩兒?

”紫鵑道:

“就是他。

”黛玉道:

“不聽見說要進來麼?

”紫鵑道:

“可不是,

因爲病了一場,

後來好了纔要進來,

正是晴雯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

也就耽擱住了。

”黛玉道:

“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兒乾淨。

”說着,

外頭婆子送了湯來。

雪雁出來接時,

那婆子說道:

“柳嫂兒叫回姑娘,

這是他們五兒作的,

沒敢在大廚房裏作,

怕姑娘嫌骯贓。

”雪雁答應着接了進來。

黛玉在屋裏已聽見了,

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

叫他費心。

雪雁出來說了,

老婆子自去。

這裏雪雁將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兒上,

因問黛玉道:

“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

拌些麻油醋可好麼?

”黛玉道:

“也使得,

只不必累贅了。

”一面盛上粥來,

黛玉吃了半碗,

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

就擱下了。

兩個丫鬟撤了下來,

拭淨了小几端下去,

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

黛玉漱了口,

盥了手,

便道:

“紫鵑,

添了香了沒有?

”紫鵑道:

“就添去。

”黛玉道:

“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吃了罷,

味兒還好,

且是乾淨。

待我自己添香罷。

”兩個人答應了,

在外間自吃去了。

這裏黛玉添了香,

自己坐着。

纔要拿本書看,

只聽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東邊,

穿過樹枝,

都在那裏唏留譁喇不住的響。

一回兒,

檐下的鐵馬也只管叮叮噹噹的亂敲起來。

一時雪雁先吃完了,

進來伺候。

黛玉便問道:

“天氣冷了,

我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兒衣服晾晾,

可曾晾過沒有?

”雪雁道:

“都晾過了。

”黛玉道:

“你拿一件來我披披。

”雪雁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

打開氈包,

給黛玉自揀。

只見內中夾着個絹包兒,

黛玉伸手拿起打開看時,

卻是寶玉病時送來的舊手帕,

自己題的詩,

上面淚痕猶在,

裏頭卻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並寶玉通靈玉上的穗子。

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

紫鵑恐怕遺失了,

遂夾在這氈包裏的。

這黛玉不看則已,

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

手裏只拿着那兩方手帕,

呆呆的看那舊詩。

看了一回,

不覺的簌簌淚下。

紫鵑剛從外間進來,

只見雪雁正捧着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

小几上卻擱着剪破的香囊,

兩三截兒扇袋和那鉸折了的穗子,

黛玉手中自拿着兩方舊帕,

上邊寫着字跡,

在那裏對着滴淚。

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

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了這樣,

知是他觸物傷情,

感懷舊事,

料道勸也無益,

只得笑着道:

“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麼,

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

一時惱了,

鬧出來的笑話兒。

要像如今這樣斯擡斯敬,

那裏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呢。

”紫鵑這話原給黛玉開心,

不料這幾句話更提起黛玉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來,

一發珠淚連綿起來。

紫鵑又勸道:

“雪雁這裏等着呢,

姑娘披上一件罷。

”那黛玉才把手帕撂下。

紫鵑連忙拾起,

將香袋等物包起拿開。

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

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

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啓尚未收好,

又拿出來瞧了兩遍,

嘆道:

“境遇不同,

傷心則一。

不免也賦四章,

翻入琴譜,

可彈可歌,

明日寫出來寄去,

以當和作。

”便叫雪雁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

濡墨揮毫,

賦成四疊。

又將琴譜翻出,

借他《猗蘭》《思賢》兩操,

合成音韻,

與自己做的配齊了,

然後寫出,

以備送與寶釵。

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

調上弦,

又操演了指法。

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人,

又在南邊學過幾時,

雖是手生,

到底一理就熟。

撫了一番,

夜已深了,

便叫紫鵑收拾睡覺。

不題。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梳洗了,

帶着焙茗正往書房中來,

只見墨雨笑嘻嘻的跑來迎頭說道:

“二爺今日便宜了,

太爺不在書房裏,

都放了學了。

”寶玉道:

“當真的麼?

”墨雨道:

“二爺不信,

那不是三爺和蘭哥兒來了。

”寶玉看時,

只見賈環賈蘭跟着小廝們,

兩個笑嘻的嘴裏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麼,

迎頭來了。

見了寶玉,

都垂手站住。

寶玉問道:

“你們兩個怎麼就回來了?

”賈環道:

“今日太爺有事,

說是放一天學,

明兒再去呢。

”寶玉聽了,

方回身到賈母賈政處去稟明瞭,

然後回到怡紅院中。

襲人問道:

“怎麼又回來了?

”寶玉告訴了他,

只坐了一坐兒,

便往外走。

襲人道:

“往那裏去,

這樣忙法?

就放了學,

依我說也該養養神兒了。

”寶玉站住腳,

低了頭,

說道:

“你的話也是。

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

還不散散去,

你也該可憐我些兒了。

”襲人見說的可憐,

笑道:

“由爺去罷。

”正說着,

端了飯來。

寶玉也沒法兒,

只得且吃飯,

三口兩口忙忙的吃完,

漱了口,

一溜煙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

只見雪雁在院中晾絹子呢。

寶玉因問:

“姑娘吃了飯了麼?

”雪雁道:

“早起喝了半碗粥,

懶待吃飯。

這時候打盹兒呢。

二爺且到別處走走,

回來再來罷。

”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

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

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

剛到窗下,

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

寶玉打諒他也睡午覺,

不便進去。

纔要走時,

只聽屋裏微微一響,

不知何聲。

寶玉站住再聽,

半日又拍的一響。

寶玉還未聽出,

只見一個人道:

“你在這裏下了一個子兒,

那裏你不應麼?

”寶玉方知是下大棋,

但只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

底下方聽見惜春道:

“怕什麼,

你這麼一吃我,

我這麼一應,

你又這麼吃,

我又這麼應。

還緩着一着兒呢,

終久連得上。

”那一個又道:

“我要這麼一吃呢?

”惜春道:

“阿嗄,

還有一着‘反撲’在裏頭呢!

我倒沒防備。

”寶玉聽了,

聽那一個聲音很熟,

卻不是他們姊妹。

料着惜春屋裏也沒外人,

輕輕的掀簾進去。

看時不是別人,

卻是那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

這寶玉見是妙玉,

不敢驚動。

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

也沒理會。

寶玉卻站在旁邊看他兩個的手段。

只見妙玉低着頭問惜春道:

“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麼?

”惜春道:

“怎麼不要。

你那裏頭都是死子兒,

我怕什麼。

”妙玉道:

“且別說滿話,

試試看。

”惜春道:

“我便打了起來,

看你怎麼樣。

”妙玉卻微微笑着,

把邊上子一接,

卻搭轉一吃,

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

笑着說道:

“這叫做‘倒脫靴勢’。

”

惜春尚未答言,

寶玉在旁情不自禁,

哈哈一笑,

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

惜春道:

“你這是怎麼說,

進來也不言語,

這麼使促狹唬人。

你多早晚進來的?

”寶玉道:

“我頭裏就進來了,

看着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

”說着,

一面與妙玉施禮,

一面又笑問道:

“妙公輕易不出禪關,

今日何緣下凡一走?

”妙玉聽了,

忽然把臉一紅,

也不答言,

低了頭自看那棋。

寶玉自覺造次,

連忙陪笑道:

“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

頭一件心是靜的。

靜則靈,

靈則慧。

”寶玉尚未說完,

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擡,

看了寶玉一眼,

復又低下頭去,

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

寶玉見他不理,

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

惜春還要下子,

妙玉半日說道:

“再下罷。

”便起身理理衣裳,

重新坐下,

癡癡的問着寶玉道:

“你從何處來?

”寶玉巴不得這一聲,

好解釋前頭的話,

忽又想道:

“或是妙玉的機鋒。

”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

妙玉微微一笑,

自和惜春說話。

惜春也笑道:

“二哥哥,

這什麼難答的,

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麼。

這也值得把臉紅了,

見了生人的似的。

”妙玉聽了這話,

想起自家,

心上一動,

臉上一熱,

必然也是紅的,

倒覺不好意思起來。

因站起來說道:

“我來得久了,

要回庵裏去了。

”惜春知妙玉爲人,

也不深留,

送出門口。

妙玉笑道:

“久已不來這裏,

彎彎曲曲的,

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

”寶玉道:

“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

”妙玉道:

“不敢,

二爺前請。

”

於是二人別了惜春,

離了蓼風軒,

彎彎曲曲,

走近瀟湘館,

忽聽得叮咚之聲。

妙玉道:

“那裏的琴聲?

”寶玉道:

“想必是林妹妹那裏撫琴呢。

”妙玉道:

“原來他也會這個,

怎麼素日不聽見提起?

”寶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

因說:

“咱們去看他。

”妙玉道:

“從古只有聽琴,

再沒有‘看琴’的。

”寶玉笑道:

“我原說我是個俗人。

”說着,

二人走至瀟湘館外,

在山子石坐着靜聽,

甚覺音調清切。

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氣深,

美人千里兮獨沉吟。

望故鄉兮何處,

倚欄杆兮涕沾襟。

歇了一回,

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

照軒窗兮明月光。

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

羅衫怯怯兮風露涼。

又歇了一歇。

妙玉道:

“剛纔‘侵’字韻是第一疊,

如今‘陽’字韻是第二疊了。

咱們再聽。

”裏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

予之遇兮多煩憂。

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

思古人兮俾無尤。

妙玉道:

“這又是一拍。

何憂思之深也!

”寶玉道:

“我雖不懂得,

但聽他音調,

也覺得過悲了。

”裏頭又調了一回弦。

妙玉道:

“君弦太高了,

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

”裏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

天上人間兮感夙因。

感夙因兮不可惙,

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聽了,

呀然失色道:

“如何忽作變徵之聲?

音韻可裂金石矣。

只是太過。

”寶玉道:

“太過便怎麼?

”妙玉道:

“恐不能持久。

”正議論時,

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

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

寶玉道:

“怎麼樣?

”妙玉道:

“日後自知,

你也不必多說。

”竟自走了。

弄得寶玉滿肚疑團,

沒精打彩的歸至怡紅院中,

不表。

單說妙玉歸去,

早有道婆接着,

掩了庵門,

坐了一回,

把“禪門日誦”唸了一遍。

吃了晚飯,

點上香拜了菩薩,

命道婆自去歇着,

自己的禪牀靠背俱已整齊,

屏息垂簾,

跏趺坐下,

斷除妄想,

趨向真如。

坐到三更過後,

聽得屋上骨錄錄一片瓦響,

妙玉恐有賊來,

下了禪牀,

出到前軒,

但見雲影橫空,

月華如水。

那時天氣尚不很涼,

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

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

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

不覺一陣心跳耳熱。

自己連忙收懾心神,

走進禪房,

仍到禪牀上坐了。

怎奈神不守舍,

一時如萬馬奔馳,

覺得禪牀便恍蕩起來,

身子已不在庵中。

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

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

自己不肯去。

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

持刀執棍的逼勒,

只得哭喊求救。

早驚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衆,

都拿火來照看。

只見妙玉兩手撒開,

口中流沫。

急叫醒時,

只見眼睛直豎,

兩顴鮮紅,

罵道:

“我是有菩薩保佑,

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麼樣!

”衆人都唬的沒了主意,

都說道:

“我們在這裏呢,

快醒轉來罷。

”妙玉道:

“我要回家去,

你們有什麼好人送我回去罷。

”道婆道:

“這裏就是你住的房子。

”說着,

又叫別的女尼忙向觀音前禱告,

求了籤,

翻開籤書看時,

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

就有一個說:

“是了。

大觀園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

陰氣是有的。

”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裏忙亂。

那女尼原是自南邊帶來的,

伏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

圍着妙玉,

坐在禪牀上。

妙玉回頭道:

“你是誰?

”女尼道:

“是我。

”妙玉仔細瞧了一瞧,

道:

“原來是你。

”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說道:

“你是我的媽呀,

你不救我,

我不得活了。

”那女尼一面喚醒他,

一面給他揉着。

道婆倒上茶來喝了,

直到天明才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

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

也有說是熱入血室的,

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

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

終無定論。

後請得一個大夫來看了,

問:

“曾打坐過沒有?

”道婆說道:

“向來打坐的。

”大夫道:

“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麼?

”道婆道:

“是。

”大夫道:

“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

”衆人問:

“有礙沒有?

”大夫道:

“幸虧打坐不久,

魔還入得淺,

可以有救。

”寫了降伏心火的藥,

吃了一劑,

稍稍平復些。

外面那些遊頭浪子聽見了,

便造作許多謠言說:

“這樣年紀,

那裏忍得住。

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

很乖覺的性靈,

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裏,

便宜誰去呢。

”過了幾日,

妙玉病雖略好,

神思未復,

終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着,

彩屏忽然進來回道:

“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

”惜春道:

“他有什麼事?

”彩屏道:

“我昨日聽見邢姑娘和大奶奶那裏說呢。

他自從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

夜間忽然中了邪,

嘴裏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

到如今還沒好。

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

”惜春聽了,

默默無語,

因想:

“妙玉雖然潔淨,

畢竟塵緣未斷。

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

我若出了家時,

那有邪魔纏擾,

一念不生,

萬緣俱寂。

”想到這裏,

驀與神會,

若有所得,

便口占一偈雲:

大造本無方,

云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

應向空中去。

佔畢,

即命丫頭焚香。

自己靜坐了一回,

又翻開那棋譜來,

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幾篇。

內中“荷葉包蟹勢”、

“黃鶯搏兔勢”都不出奇,

“三十六局殺角勢”一時也難會難記,

獨看到“八龍走馬“,

覺得甚有意思。

正在那裏作想,

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

連叫彩屏。

未知是誰,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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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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