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八十九回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人亡物在公子填詞 蛇影杯弓顰卿絕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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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却说凤姐正自起来纳闷,
忽听见小丫头这话,
又唬了一跳,
连忙问道:
“什么官事?
”小丫头道:
“也不知道。
刚才二门上小厮回进来,
回老爷有要紧的官事,
所以太太叫我请二爷来了。
”凤姐听是工部里的事,
才把心略略的放下,
因说道:
“你回去回太太,
就说二爷昨日晚上出城有事,
没有回来。
打发人先回珍大爷去罢。
”那丫头答应着去了。
一时贾珍过来见了部里的人,
问明了,
进来见了王夫人,
回道:
“部中来报,
昨日总河奏到河南一带决了河口,
湮没了几府州县。
又要开销国帑,
修理城工。
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
所以部里特来报知老爷的。
”说完退出,
及贾政回家来回明。
从此直到冬间,
贾政天天有事,
常在衙门里。
宝玉的工课也渐渐松了,
只是怕贾政觉察出来,
不敢不常在学房里去念书,
连黛玉处也不敢常去。
那时已到十月中旬,
宝玉起来要往学房中去。
这日天气陡寒,
只见袭人早已打点出一包衣服,
向宝玉道:
“今日天气很冷,
早晚宁使暖些。
”说着,
把衣服拿出来给宝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了一件,
叫小丫头拿出交给焙茗,
嘱咐道:
“天气凉,
二爷要换时,
好生预备着。
”焙茗答应了,
抱着毡包,
跟着宝玉自去。
宝玉到了学房中,
做了自己的工课,
忽听得纸窗呼喇喇一派风声。
代儒道:
“天气又发冷。
”把风门推开一看,
只见西北上一层层的黑云渐渐往东南扑上来。
焙茗走进来回宝玉道:
“二爷,
天气冷了,
再添些衣服罢。
”宝玉点点头儿。
只见焙茗拿进一件衣服来,
宝玉不看则已,
看了时神已痴了。
那些小学生都巴着眼瞧,
却原是晴雯所补的那件雀金裘。
宝玉道:
“怎么拿这一件来!
是谁给你的?
”焙茗道:
“是里头姑娘们包出来的。
”宝玉道:
“我身上不大冷,
且不穿呢,
包上罢。
”代儒只当宝玉可惜这件衣服,
却也心里喜他知道俭省。
焙茗道:
“二爷穿上罢,
着了凉,
又是奴才的不是了。
二爷只当疼奴才罢。
”宝玉无奈,
只得穿上,
呆呆的对着书坐着。
代儒也只当他看书,
不甚理会。
晚间放学时,
宝玉便往代儒托病告假一天。
代儒本来上年纪的人,
也不过伴着几个孩子解闷儿,
时常也八病九痛的,
乐得去一个少操一日心。
况且明知贾政事忙,
贾母溺爱,
便点点头儿。
宝玉一径回来,
见过贾母王夫人,
也是这样说,
自然没有不信的,
略坐一坐便回园中去了。
见了袭人等,
也不似往日有说有笑的,
便和衣躺在炕上。
袭人道:
“晚饭预备下了,
这会儿吃还是等一等儿?
”宝玉道:
“我不吃了,
心里不舒服。
你们吃去罢。
”袭人道:
“那么着你也该把这件衣服换下来了,
那个东西那里禁得住揉搓。
”宝玉道:
“不用换。
”袭人道:
“倒也不但是娇嫩物儿,
你瞧瞧那上头的针线也不该这么糟蹋他呀。
”宝玉听了这话,
正碰在他心坎儿上,
叹了一口气道:
“那么着,
你就收起来给我包好了,
我也总不穿他了。
”说着,
站起来脱下。
袭人才过来接时,
宝玉已经自己叠起。
袭人道:
“二爷怎么今日这样勤谨起来了?
”宝玉也不答言,
叠好了,
便问:
“包这个的包袱呢?
”麝月连忙递过来,
让他自己包好,
回头却和袭人挤着眼儿笑。
宝玉也不理会,
自己坐着,
无精打彩,
猛听架上钟响,
自己低头看了看表,
针已指到酉初二刻了。
一时小丫头点上灯来。
袭人道:
“你不吃饭,
喝一口粥儿罢。
别净饿着,
看仔细饿上虚火来,
那又是我们的累赘了。
”宝玉摇摇头儿,
说:
“不大饿,
强吃了倒不受用。
”袭人道:
“既这么着,
就索性早些歇着罢。
”于是袭人麝月铺设好了,
宝玉也就歇下,
翻来复去只睡不着,
将及黎明,
反朦胧睡去,
不一顿饭时,
早又醒了。
此时袭人麝月也都起来。
袭人道:
“昨夜听着你翻腾到五更多,
我也不敢问你。
后来我就睡着了,
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没有?
”宝玉道:
“也睡了一睡,
不知怎么就醒了。
”袭人道:
“你没有什么不受用?
”宝玉道:
“没有,
只是心上发烦。
”袭人道:
“今日学房里去不去?
”宝玉道:
“我昨儿已经告了一天假了,
今儿我要想园里逛一天,
散散心,
只是怕冷。
你叫他们收拾一间房子,
备下一炉香,
搁下纸墨笔砚。
你们只管干你们的,
我自己静坐半天才好。
别叫他们来搅我。
”麝月接着道:
“二爷要静静儿的用工夫,
谁敢来搅。
”袭人道:
“这么着很好,
也省得着了凉。
自己坐坐,
心神也不散。
”因又问:
“你既懒待吃饭,
今日吃什么?
早说好传给厨房里去。
”宝玉道:
“还是随便罢,
不必闹的大惊小怪的。
倒是要几个果子搁在那屋里,
借点果子香。
”袭人道:
“那个屋里好?
别的都不大干净,
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间,
因一向无人,
还干净,
就是清冷些。
”宝玉道:
“不妨,
把火盆挪过去就是了。
”袭人答应了。
正说着,
只见一个小丫头端了一个茶盘儿,
一个碗,
一双牙箸,
递给麝月道:
“这是刚才花姑娘要的,
厨房里老婆子送了来了。
”麝月接了一看,
却是一碗燕窝汤,
便问袭人道:
“这是姐姐要的么?
”袭人笑道:
“昨夜二爷没吃饭,
又翻腾了一夜,
想来今日早起心里必是发空的,
所以我告诉小丫头们叫厨房里作了这个来的。
”袭人一面叫小丫头放桌儿,
麝月打发宝玉喝了,
漱了口。
只见秋纹走来说道:
“那屋里已经收拾妥了,
但等着一时炭劲过了,
二爷再进去罢。
”宝玉点头,
只是一腔心事,
懒怠说话。
一时小丫头来请,
说笔砚都安放妥当了。
宝玉道:
“知道了。
”又一个小丫头回道:
“早饭得了。
二爷在那里吃?
”宝玉道:
“就拿了来罢,
不必累赘了。
”小丫头答应了自去。
一时端上饭来,
宝玉笑了一笑,
向袭人麝月道:
“我心里闷得很,
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
不如你们两个同我一块儿吃,
或者吃的香甜,
我也多吃些。
”麝月笑道:
“这是二爷的高兴,
我们可不敢。
”袭人道:
“其实也使得,
我们一处喝酒,
也不止今日。
只是偶然替你解闷儿还使得,
若认真这样,
还有什么规矩体统呢。
”说着三人坐下。
宝玉在上首,
袭人麝月两个打横陪着。
吃了饭,
小丫头端上漱口茶,
两个看着撤了下去。
宝玉因端着茶,
默默如有所思,
又坐了一坐,
便问道:
“那屋里收拾妥了么?
”麝月道:
“头里就回过了,
这回子又问。
”
宝玉略坐了一坐,
便过这间屋子来,
亲自点了一炷香,
摆上些果品,
便叫人出去,
关上了门。
外面袭人等都静悄无声。
宝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红笺出来,
口中祝了几句,
便提起笔来写道:
怡红主人焚付晴姐知之,
酌茗清香,
庶几来飨。
其词云:
随身伴,
独自意绸缪。
谁料风波平地起,
顿教躯命即
时休。
孰与话轻柔?
东逝水,
无复向西流。
想像更无
怀梦草,
添衣还见翠云裘。
脉脉使人愁!
写毕,
就在香上点个火焚化了。
静静儿等着,
直待一炷香点尽了,
才开门出来。
袭人道:
“怎么出来了?
想来又闷的慌了。
”
宝玉笑了一笑,
假说道:
“我原是心里烦,
才找个地方儿静坐坐儿。
这会子好了,
还要外头走走去呢。
”说着,
一径出来,
到了潇湘馆中,
在院里问道:
“林妹妹在家里呢么?
”紫鹃接应道:
“是谁?
”掀帘看时,
笑道:
“原来是宝二爷。
姑娘在屋里呢,
请二爷到屋里坐着。
”宝玉同着紫鹃走进来。
黛玉却在里间呢,
说道:
“紫鹃,
请二爷屋里坐罢。
”宝玉走到里间门口,
看见新写的一付紫墨色泥金云龙笺的小对,
上写着:
“绿窗明月在,
青史古人空。
”宝玉看了,
笑了一笑,
走入门去,
笑问道:
“妹妹做什么呢?
”黛玉站起来迎了两步,
笑着让道:
“请坐。
我在这里写经,
只剩得两行了,
等写完了再说话儿。
”因叫雪雁倒茶。
宝玉道:
“你别动,
只管写。
”说着,
一面看见中间挂着一幅单条,
上面画着一个嫦娥,
带着一个侍者;
又一个女仙,
也有一个侍者,
捧着一个长长儿的衣囊似的,
二人身边略有些云护,
别无点缀,
全仿李龙眠白描笔意,
上有“斗寒图”三字,
用八分书写着。
宝玉道:
“妹妹这幅《斗寒图》可是新挂上的?
”黛玉道:
“可不是。
昨日他们收拾屋子,
我想起来,
拿出来叫他们挂上的。
”宝玉道:
“是什么出处?
”黛玉笑道:
“眼前熟的很的,
还要问人。
”宝玉笑道:
“我一时想不起,
妹妹告诉我罢。
”黛玉道:
“岂不闻‘青女素娥俱耐冷,
月中霜里斗婵娟’。
”宝玉道:
“是啊。
这个实在新奇雅致,
却好此时拿出来挂。
”说着,
又东瞧瞧,
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来,
宝玉吃着。
又等了一会子,
黛玉经才写完,
站起来道:
“简慢了。
”宝玉笑道:
“妹妹还是这么客气。
”但见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绣花小毛皮袄,
加上银鼠坎肩;
头上挽着随常云髻,
簪上一枝赤金匾簪,
别无花朵;
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绵裙。
真比如:
亭亭玉树临风立,
冉冉香莲带露开。
宝玉因问道:
“妹妹这两日弹琴来着没有?
”黛玉道:
“两日没弹了。
因为写字已经觉得手冷,
那里还去弹琴。
”宝玉道:
“不弹也罢了。
我想琴虽是清高之品,
却不是好东西,
从没有弹琴里弹出富贵寿考来的,
只有弹出忧思怨乱来的。
再者弹琴也得心里记谱,
未免费心。
依我说,
妹妹身子又单弱,
不操这心也罢了。
”黛玉抿着嘴儿笑。
宝玉指着壁上道:
“这张琴可就是么?
怎么这么短?
”黛玉笑道:
“这张琴不是短,
因我小时学抚的时候别的琴都够不着,
因此特地做起来的。
虽不是焦尾枯桐,
这鹤山凤尾还配得齐整,
龙池雁足高下还相宜。
你看这断纹不是牛旄似的么,
所以音韵也还清越。
”宝玉道:
“妹妹这几天来做诗没有?
”黛玉道:
“自结社以后没大作。
”宝玉笑道:
“你别瞒我,
我听见你吟的什么‘不可惙,
素心如何天上月’,
你搁在琴里觉得音响分外的响亮。
有的没有?
”黛玉道:
“你怎么听见了?
”宝玉道:
“我那一天从蓼风轩来听见的,
又恐怕打断你的清韵,
所以静听了一会就走了。
我正要问你:
前路是平韵,
到末了儿忽转了仄韵,
是个什么意思?
”黛玉道:
“这是人心自然之音,
做到那里就到那里,
原没有一定的。
”宝玉道:
“原来如此。
可惜我不知音,
枉听了一会子。
”黛玉道:
“古来知音人能有几个?
”宝玉听了。
又觉得出言冒失了,
又怕寒了黛玉的心,
坐了一坐,
心里像有许多话,
却再无可讲的。
黛玉因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
此时回想,
觉得太冷淡些,
也就无话。
宝玉一发打量黛玉设疑,
遂讪讪的站起来说道:
“妹妹坐着罢。
我还要到三妹妹那里瞧瞧去呢。
”黛玉道:
“你若是见了三妹妹,
替我问候一声罢。
”宝玉答应着便出来了。
黛玉送至屋门口,
自己回来闷闷的坐着,
心里想道:
“宝玉近来说话半吐半吞,
忽冷忽热,
也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
紫鹃走来道:
“姑娘,
经不写了?
我把笔砚都收好了?
”黛玉道:
“不写了,
收起去罢。
”说着,
自己走到里间屋里床上歪着,
慢慢的细想。
紫鹃进来问道:
“姑娘喝碗茶罢?
”黛玉道:
“不喝呢。
我略歪歪儿,
你们自己去罢。
”
紫鹃答应着出来,
只见雪雁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紫鹃走到他跟前问道:
“你这会子也有了什么心事了么?
”雪雁只顾发呆,
倒被他唬了一跳,
因说道:
“你别嚷,
今日我听见了一句话,
我告诉你听,
奇不奇。
你可别言语。
”说着,
往屋里努嘴儿。
因自己先行,
点着头儿叫紫鹃同他出来,
到门外平台底下,
悄悄儿的道:
“姐姐你听见了么?
宝玉定了亲了!
”紫鹃听见,
唬了一跳,
说道:
“这是那里来的话?
只怕不真罢。
”雪雁道:
“怎么不真,
别人大概都知道,
就只咱们没听见。
”紫鹃道:
“你是那里听来的?
”雪雁道:
“我听见侍书说的,
是个什么知府家,
家资也好,
人才也好。
”紫鹃正听时,
只听得黛玉咳嗽了一声,
似乎起来的光景。
紫鹃恐怕他出来听见,
便拉了雪雁摇摇手儿,
往里望望,
不见动静,
才又悄悄儿的问道:
“他到底怎么说来?
”雪雁道:
“前儿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里去道谢吗,
三姑娘不在屋里,
只有侍书在那里。
大家坐着,
无意中说起宝二爷的淘气来,
他说宝二爷怎么好,
只会顽儿,
全不像大人的样子,
已经说亲了,
还是这么呆头呆脑。
我问他定了没有,
他说是定了,
是个什么王大爷做媒的。
那王大爷是东府里的亲戚,
所以也不用打听,
一说就成了。
”紫鹃侧着头想了一想,
“这句话奇!
”又问道:
“怎么家里没有人说起?
”雪雁道:
“侍书也说的是老太太的意思。
若一说起,
恐怕宝玉野了心,
所以都不提起。
侍书告诉了我,
又叮嘱千万不可露风,
说出来只道是我多嘴。
”把手往里一指,
“所以他面前也不提。
今日是你问起,
我不犯瞒你。
”
正说到这里,
只听鹦鹉叫唤,
学着说:
“姑娘回来了,
快倒茶来!
”倒把紫鹃雪雁吓了一跳,
回头并不见有人,
便骂了鹦鹉一声,
走进屋内。
只见黛玉喘吁吁的刚坐在椅子上,
紫鹃搭讪着问茶问水。
黛玉问道:
“你们两个那里去了?
再叫不出一个人来。
”说着便走到炕边,
将身子一歪,
仍旧倒在炕上,
往里躺下,
叫把帐子撩下。
紫鹃雪雁答应出去。
他两个心里疑惑方才的话只怕被他听了去了,
只好大家不提。
谁知黛玉一腔心事,
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
虽不很明白,
已听得了七八分,
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
思前想后,
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
千愁万恨,
堆上心来。
左右打算,
不如早些死了,
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
那时反倒无趣。
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
自今以后,
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蹋起来,
一年半载,
少不得身登清净。
打定了主意,
被也不盖,
衣也不添,
竟是合眼装睡。
紫鹃和雪雁来伺候几次,
不见动静,
又不好叫唤。
晚饭都不吃。
点灯已后,
紫鹃掀开帐子,
见已睡著了,
被窝都蹬在脚后。
怕他着了凉,
轻轻儿拿来盖上。
黛玉也不动,
单待他出去,
仍然褪下。
那紫鹃只管问雪雁:
“今儿的话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雪雁道:
“怎么不真。
”紫鹃道:
“侍书怎么知道的?
”雪雁道:
“是小红那里听来的。
”紫鹃道:
“头里咱们说话,
只怕姑娘听见了,
你看刚才的神情,
大有原故。
今日以后,
咱们倒别提这件事了。
”说着,
两个人也收拾要睡。
紫鹃进来看时,
只见黛玉被窝又蹬下来,
复又给他轻轻盖上。
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
黛玉清早起来,
也不叫人,
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
紫鹃醒来,
看见黛玉已起,
便惊问道:
“姑娘怎么这么早?
”黛玉道:
“可不是,
睡得早,
所以醒得早。
”紫鹃连忙起来,
叫醒雪雁,
伺候梳洗。
那黛玉对着镜子,
只管呆呆的自看。
看了一回,
那泪珠儿断断连连,
早已湿透了罗帕。
正是:
瘦影正临春水照,
卿须怜我我怜卿。
紫鹃在旁也不敢劝,
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
迟了好一会,
黛玉才随便梳洗了,
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
又自坐了一会,
叫紫鹃道:
“你把藏香点上。
”紫鹃道:
“姑娘,
你睡也没睡得几时,
如何点香?
不是要写经?
”黛玉点点头儿。
紫鹃道:
“姑娘今日醒得太早,
这会子又写经,
只怕太劳神了罢。
”黛玉道:
“不怕,
早完了早好。
况且我也并不是为经,
倒借着写字解解闷儿。
以后你们见了我的字迹,
就算见了我的面儿了。
”说着,
那泪直流下来。
紫鹃听了这话,
不但不能再劝,
连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泪来。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
自此已后,
有意糟蹋身子,
茶饭无心,
每日渐减下来。
宝玉下学时,
也常抽空问候,
只是黛玉虽有万千言语,
自知年纪已大,
又不便似小时可以柔情挑逗,
所以满腔心事,
只是说不出来。
宝玉欲将实言安慰,
又恐黛玉生嗔,
反添病症。
两个人见了面,
只得用浮言劝慰,
真真是亲极反疏了。
那黛玉虽有贾母王夫人等怜恤,
不过请医调治,
只说黛玉常病,
那里知他的心病。
紫鹃等虽知其意,
也不敢说。
从此一天一天的减,
到半月之后,
肠胃日薄,
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
黛玉日间听见的话,
都似宝玉娶亲的话,
看见怡红院中的人,
无论上下,
也像宝玉娶亲的光景。
薛姨妈来看,
黛玉不见宝钗,
越发起疑心,
索性不要人来看望,
也不肯吃药,
只要速死。
睡梦之中,
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
一片疑心,
竟成蛇影。
一日竟是绝粒,
粥也不喝,
恹恹一息,
垂毙殆尽。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繁體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
忽聽見小丫頭這話,
又唬了一跳,
連忙問道:
“什麼官事?
”小丫頭道:
“也不知道。
剛纔二門上小廝回進來,
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
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
”鳳姐聽是工部裏的事,
才把心略略的放下,
因說道:
“你回去回太太,
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
沒有回來。
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
”那丫頭答應着去了。
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裏的人,
問明瞭,
進來見了王夫人,
回道:
“部中來報,
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
湮沒了幾府州縣。
又要開銷國帑,
修理城工。
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
所以部裏特來報知老爺的。
”說完退出,
及賈政回家來回明。
從此直到冬間,
賈政天天有事,
常在衙門裏。
寶玉的工課也漸漸鬆了,
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
不敢不常在學房裏去念書,
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
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
這日天氣陡寒,
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
向寶玉道:
“今日天氣很冷,
早晚寧使暖些。
”說着,
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
又包了一件,
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
囑咐道:
“天氣涼,
二爺要換時,
好生預備着。
”焙茗答應了,
抱着氈包,
跟着寶玉自去。
寶玉到了學房中,
做了自己的工課,
忽聽得紙窗呼喇喇一派風聲。
代儒道:
“天氣又發冷。
”把風門推開一看,
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
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
“二爺,
天氣冷了,
再添些衣服罷。
”寶玉點點頭兒。
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
寶玉不看則已,
看了時神已癡了。
那些小學生都巴着眼瞧,
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
寶玉道:
“怎麼拿這一件來!
是誰給你的?
”焙茗道:
“是裏頭姑娘們包出來的。
”寶玉道:
“我身上不大冷,
且不穿呢,
包上罷。
”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
卻也心裏喜他知道儉省。
焙茗道:
“二爺穿上罷,
着了涼,
又是奴才的不是了。
二爺只當疼奴才罷。
”寶玉無奈,
只得穿上,
呆呆的對着書坐着。
代儒也只當他看書,
不甚理會。
晚間放學時,
寶玉便往代儒託病告假一天。
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
也不過伴着幾個孩子解悶兒,
時常也八病九痛的,
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
況且明知賈政事忙,
賈母溺愛,
便點點頭兒。
寶玉一徑回來,
見過賈母王夫人,
也是這樣說,
自然沒有不信的,
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
見了襲人等,
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
便和衣躺在炕上。
襲人道:
“晚飯預備下了,
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
”寶玉道:
“我不吃了,
心裏不舒服。
你們吃去罷。
”襲人道:
“那麼着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
那個東西那裏禁得住揉搓。
”寶玉道:
“不用換。
”襲人道:
“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
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麼糟蹋他呀。
”寶玉聽了這話,
正碰在他心坎兒上,
嘆了一口氣道:
“那麼着,
你就收起來給我包好了,
我也總不穿他了。
”說着,
站起來脫下。
襲人才過來接時,
寶玉已經自己疊起。
襲人道:
“二爺怎麼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
”寶玉也不答言,
疊好了,
便問:
“包這個的包袱呢?
”麝月連忙遞過來,
讓他自己包好,
回頭卻和襲人擠着眼兒笑。
寶玉也不理會,
自己坐着,
無精打彩,
猛聽架上鐘響,
自己低頭看了看錶,
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
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
襲人道:
“你不吃飯,
喝一口粥兒罷。
別淨餓着,
看仔細餓上虛火來,
那又是我們的累贅了。
”寶玉搖搖頭兒,
說:
“不大餓,
強吃了倒不受用。
”襲人道:
“既這麼着,
就索性早些歇着罷。
”於是襲人麝月鋪設好了,
寶玉也就歇下,
翻來覆去只睡不着,
將及黎明,
反朦朧睡去,
不一頓飯時,
早又醒了。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
襲人道:
“昨夜聽着你翻騰到五更多,
我也不敢問你。
後來我就睡着了,
不知到底你睡着了沒有?
”寶玉道:
“也睡了一睡,
不知怎麼就醒了。
”襲人道:
“你沒有什麼不受用?
”寶玉道:
“沒有,
只是心上發煩。
”襲人道:
“今日學房裏去不去?
”寶玉道:
“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
今兒我要想園裏逛一天,
散散心,
只是怕冷。
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
備下一爐香,
擱下紙墨筆硯。
你們只管幹你們的,
我自己靜坐半天才好。
別叫他們來攪我。
”麝月接着道:
“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
誰敢來攪。
”襲人道:
“這麼着很好,
也省得着了涼。
自己坐坐,
心神也不散。
”因又問:
“你既懶待吃飯,
今日吃什麼?
早說好傳給廚房裏去。
”寶玉道:
“還是隨便罷,
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
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裏,
借點果子香。
”襲人道:
“那個屋裏好?
別的都不大幹淨,
只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
因一向無人,
還乾淨,
就是清冷些。
”寶玉道:
“不妨,
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
”襲人答應了。
正說着,
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
一個碗,
一雙牙箸,
遞給麝月道:
“這是剛纔花姑娘要的,
廚房裏老婆子送了來了。
”麝月接了一看,
卻是一碗燕窩湯,
便問襲人道:
“這是姐姐要的麼?
”襲人笑道:
“昨夜二爺沒吃飯,
又翻騰了一夜,
想來今日早起心裏必是發空的,
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裏作了這個來的。
”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
麝月打發寶玉喝了,
漱了口。
只見秋紋走來說道:
“那屋裏已經收拾妥了,
但等着一時炭勁過了,
二爺再進去罷。
”寶玉點頭,
只是一腔心事,
懶怠說話。
一時小丫頭來請,
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
寶玉道:
“知道了。
”又一個小丫頭回道:
“早飯得了。
二爺在那裏吃?
”寶玉道:
“就拿了來罷,
不必累贅了。
”小丫頭答應了自去。
一時端上飯來,
寶玉笑了一笑,
向襲人麝月道:
“我心裏悶得很,
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
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
或者吃的香甜,
我也多吃些。
”麝月笑道:
“這是二爺的高興,
我們可不敢。
”襲人道:
“其實也使得,
我們一處喝酒,
也不止今日。
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
若認真這樣,
還有什麼規矩體統呢。
”說着三人坐下。
寶玉在上首,
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着。
吃了飯,
小丫頭端上漱口茶,
兩個看着撤了下去。
寶玉因端着茶,
默默如有所思,
又坐了一坐,
便問道:
“那屋裏收拾妥了麼?
”麝月道:
“頭裏就回過了,
這回子又問。
”
寶玉略坐了一坐,
便過這間屋子來,
親自點了一炷香,
擺上些果品,
便叫人出去,
關上了門。
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
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
口中祝了幾句,
便提起筆來寫道: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
酌茗清香,
庶幾來饗。
其詞雲:
隨身伴,
獨自意綢繆。
誰料風波平地起,
頓教軀命即
時休。
孰與話輕柔?
東逝水,
無復向西流。
想像更無
懷夢草,
添衣還見翠雲裘。
脈脈使人愁!
寫畢,
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
靜靜兒等着,
直待一炷香點盡了,
纔開門出來。
襲人道:
“怎麼出來了?
想來又悶的慌了。
”
寶玉笑了一笑,
假說道:
“我原是心裏煩,
才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
這會子好了,
還要外頭走走去呢。
”說着,
一徑出來,
到了瀟湘館中,
在院裏問道:
“林妹妹在家裏呢麼?
”紫鵑接應道:
“是誰?
”掀簾看時,
笑道:
“原來是寶二爺。
姑娘在屋裏呢,
請二爺到屋裏坐着。
”寶玉同着紫鵑走進來。
黛玉卻在裏間呢,
說道:
“紫鵑,
請二爺屋裏坐罷。
”寶玉走到裏間門口,
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
上寫着:
“綠窗明月在,
青史古人空。
”寶玉看了,
笑了一笑,
走入門去,
笑問道:
“妹妹做什麼呢?
”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
笑着讓道:
“請坐。
我在這裏寫經,
只剩得兩行了,
等寫完了再說話兒。
”因叫雪雁倒茶。
寶玉道:
“你別動,
只管寫。
”說着,
一面看見中間掛着一幅單條,
上面畫着一個嫦娥,
帶着一個侍者;
又一個女仙,
也有一個侍者,
捧着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
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
別無點綴,
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
上有“鬥寒圖”三字,
用八分書寫着。
寶玉道:
“妹妹這幅《鬥寒圖》可是新掛上的?
”黛玉道:
“可不是。
昨日他們收拾屋子,
我想起來,
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
”寶玉道:
“是什麼出處?
”黛玉笑道:
“眼前熟的很的,
還要問人。
”寶玉笑道:
“我一時想不起,
妹妹告訴我罷。
”黛玉道:
“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
月中霜裏鬥嬋娟’。
”寶玉道:
“是啊。
這個實在新奇雅緻,
卻好此時拿出來掛。
”說着,
又東瞧瞧,
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來,
寶玉吃着。
又等了一會子,
黛玉經才寫完,
站起來道:
“簡慢了。
”寶玉笑道:
“妹妹還是這麼客氣。
”但見黛玉身上穿着月白繡花小毛皮襖,
加上銀鼠坎肩;
頭上挽着隨常雲髻,
簪上一枝赤金匾簪,
別無花朵;
腰下繫着楊妃色繡花綿裙。
真比如:
亭亭玉樹臨風立,
冉冉香蓮帶露開。
寶玉因問道:
“妹妹這兩日彈琴來着沒有?
”黛玉道:
“兩日沒彈了。
因爲寫字已經覺得手冷,
那裏還去彈琴。
”寶玉道:
“不彈也罷了。
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
卻不是好東西,
從沒有彈琴裏彈出富貴壽考來的,
只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
再者彈琴也得心裏記譜,
未免費心。
依我說,
妹妹身子又單弱,
不操這心也罷了。
”黛玉抿着嘴兒笑。
寶玉指着壁上道:
“這張琴可就是麼?
怎麼這麼短?
”黛玉笑道:
“這張琴不是短,
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着,
因此特地做起來的。
雖不是焦尾枯桐,
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
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
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麼,
所以音韻也還清越。
”寶玉道:
“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
”黛玉道:
“自結社以後沒大作。
”寶玉笑道:
“你別瞞我,
我聽見你吟的什麼‘不可惙,
素心如何天上月’,
你擱在琴裏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
有的沒有?
”黛玉道:
“你怎麼聽見了?
”寶玉道:
“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
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
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
我正要問你:
前路是平韻,
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
是個什麼意思?
”黛玉道:
“這是人心自然之音,
做到那裏就到那裏,
原沒有一定的。
”寶玉道:
“原來如此。
可惜我不知音,
枉聽了一會子。
”黛玉道:
“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
”寶玉聽了。
又覺得出言冒失了,
又怕寒了黛玉的心,
坐了一坐,
心裏像有許多話,
卻再無可講的。
黛玉因方纔的話也是衝口而出,
此時回想,
覺得太冷淡些,
也就無話。
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
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
“妹妹坐着罷。
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裏瞧瞧去呢。
”黛玉道:
“你若是見了三妹妹,
替我問候一聲罷。
”寶玉答應着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
自己回來悶悶的坐着,
心裏想道:
“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
忽冷忽熱,
也不知他是什麼意思。
”正想着,
紫鵑走來道:
“姑娘,
經不寫了?
我把筆硯都收好了?
”黛玉道:
“不寫了,
收起去罷。
”說着,
自己走到裏間屋裏牀上歪着,
慢慢的細想。
紫鵑進來問道:
“姑娘喝碗茶罷?
”黛玉道:
“不喝呢。
我略歪歪兒,
你們自己去罷。
”
紫鵑答應着出來,
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裏發呆。
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
“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麼心事了麼?
”雪雁只顧發呆,
倒被他唬了一跳,
因說道:
“你別嚷,
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
我告訴你聽,
奇不奇。
你可別言語。
”說着,
往屋裏努嘴兒。
因自己先行,
點着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
到門外平臺底下,
悄悄兒的道:
“姐姐你聽見了麼?
寶玉定了親了!
”紫鵑聽見,
唬了一跳,
說道:
“這是那裏來的話?
只怕不真罷。
”雪雁道:
“怎麼不真,
別人大概都知道,
就只咱們沒聽見。
”紫鵑道:
“你是那裏聽來的?
”雪雁道:
“我聽見侍書說的,
是個什麼知府家,
家資也好,
人才也好。
”紫鵑正聽時,
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
似乎起來的光景。
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
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
往裏望望,
不見動靜,
才又悄悄兒的問道:
“他到底怎麼說來?
”雪雁道:
“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裏去道謝嗎,
三姑娘不在屋裏,
只有侍書在那裏。
大家坐着,
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
他說寶二爺怎麼好,
只會頑兒,
全不像大人的樣子,
已經說親了,
還是這麼呆頭呆腦。
我問他定了沒有,
他說是定了,
是個什麼王大爺做媒的。
那王大爺是東府裏的親戚,
所以也不用打聽,
一說就成了。
”紫鵑側着頭想了一想,
“這句話奇!
”又問道:
“怎麼家裏沒有人說起?
”雪雁道:
“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
若一說起,
恐怕寶玉野了心,
所以都不提起。
侍書告訴了我,
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
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
”把手往裏一指,
“所以他面前也不提。
今日是你問起,
我不犯瞞你。
”
正說到這裏,
只聽鸚鵡叫喚,
學着說:
“姑娘回來了,
快倒茶來!
”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
回頭並不見有人,
便罵了鸚鵡一聲,
走進屋內。
只見黛玉喘吁吁的剛坐在椅子上,
紫鵑搭訕着問茶問水。
黛玉問道:
“你們兩個那裏去了?
再叫不出一個人來。
”說着便走到炕邊,
將身子一歪,
仍舊倒在炕上,
往裏躺下,
叫把帳子撩下。
紫鵑雪雁答應出去。
他兩個心裏疑惑方纔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
只好大家不提。
誰知黛玉一腔心事,
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
雖不很明白,
已聽得了七八分,
如同將身撂在大海里一般。
思前想後,
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
千愁萬恨,
堆上心來。
左右打算,
不如早些死了,
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
那時反倒無趣。
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孃的苦,
自今以後,
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
一年半載,
少不得身登清淨。
打定了主意,
被也不蓋,
衣也不添,
竟是閤眼裝睡。
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
不見動靜,
又不好叫喚。
晚飯都不吃。
點燈已後,
紫鵑掀開帳子,
見已睡著了,
被窩都蹬在腳後。
怕他着了涼,
輕輕兒拿來蓋上。
黛玉也不動,
單待他出去,
仍然褪下。
那紫鵑只管問雪雁:
“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
”雪雁道:
“怎麼不真。
”紫鵑道:
“侍書怎麼知道的?
”雪雁道:
“是小紅那裏聽來的。
”紫鵑道:
“頭裏咱們說話,
只怕姑娘聽見了,
你看剛纔的神情,
大有原故。
今日以後,
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
”說着,
兩個人也收拾要睡。
紫鵑進來看時,
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
復又給他輕輕蓋上。
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
黛玉清早起來,
也不叫人,
獨自一個呆呆的坐着。
紫鵑醒來,
看見黛玉已起,
便驚問道:
“姑娘怎麼這麼早?
”黛玉道:
“可不是,
睡得早,
所以醒得早。
”紫鵑連忙起來,
叫醒雪雁,
伺候梳洗。
那黛玉對着鏡子,
只管呆呆的自看。
看了一回,
那淚珠兒斷斷連連,
早已溼透了羅帕。
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
卿須憐我我憐卿。
紫鵑在旁也不敢勸,
只怕倒把閒話勾引舊恨來。
遲了好一會,
黛玉才隨便梳洗了,
那眼中淚漬終是不幹。
又自坐了一會,
叫紫鵑道:
“你把藏香點上。
”紫鵑道:
“姑娘,
你睡也沒睡得幾時,
如何點香?
不是要寫經?
”黛玉點點頭兒。
紫鵑道:
“姑娘今日醒得太早,
這會子又寫經,
只怕太勞神了罷。
”黛玉道:
“不怕,
早完了早好。
況且我也並不是爲經,
倒藉着寫字解解悶兒。
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
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
”說着,
那淚直流下來。
紫鵑聽了這話,
不但不能再勸,
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
原來黛玉立定主意,
自此已後,
有意糟踏身子,
茶飯無心,
每日漸減下來。
寶玉下學時,
也常抽空問候,
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
自知年紀已大,
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
所以滿腔心事,
只是說不出來。
寶玉欲將實言安慰,
又恐黛玉生嗔,
反添病症。
兩個人見了面,
只得用浮言勸慰,
真真是親極反疏了。
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
不過請醫調治,
只說黛玉常病,
那裏知他的心病。
紫鵑等雖知其意,
也不敢說。
從此一天一天的減,
到半月之後,
腸胃日薄,
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
黛玉日間聽見的話,
都似寶玉娶親的話,
看見怡紅院中的人,
無論上下,
也像寶玉娶親的光景。
薛姨媽來看,
黛玉不見寶釵,
越發起疑心,
索性不要人來看望,
也不肯吃藥,
只要速死。
睡夢之中,
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奶奶的。
一片疑心,
竟成蛇影。
一日竟是絕粒,
粥也不喝,
懨懨一息,
垂斃殆盡。
未知黛玉性命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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