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八十六回
受私贿老官翻案牍 寄闲情淑女解琴书受私賄老官翻案牘 寄閒情淑女解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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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薛姨妈听了薛蝌的来书,
因叫进小厮问道:
“你听见你大爷说,
到底是怎么就把人打死了呢?
”小厮道:
“小的也没听真切。
那一日大爷告诉二爷说。
”说着回头看了一看,
见无人,
才说道:
“大爷说自从家里闹的特利害,
大爷也没心肠了,
所以要到南边置货去。
这日想着约一个人同行,
这人在咱们这城南二百多地住。
大爷找他去了,
遇见在先和大爷好的那个蒋玉菡带着些小戏子进城。
大爷同他在个铺子里吃饭喝酒,
因为这当槽儿的尽着拿眼瞟蒋玉菡,
大爷就有了气了。
后来蒋玉菡走了。
第二天,
大爷就请找的那个人喝酒,
酒后想起头一天的事来,
叫那当槽儿的换酒,
那当槽儿的来迟了,
大爷就骂起来了。
那个人不依,
大爷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
谁知那个人也是个泼皮,
便把头伸过来叫大爷打。
大爷拿碗就砸他的脑袋一下,
他就冒了血了,
躺在地下,
头里还骂,
后头就不言语了。
”薛姨妈道:
“怎么也没人劝劝吗?
”那小厮道:
“这个没听见大爷说,
小的不敢妄言。
”薛姨妈道:
“你先去歇歇罢。
”小厮答应出来。
这里薛姨妈自来见王夫人,
托王夫人转求贾政。
贾政问了前后,
也只好含糊应了,
只说等薛蝌递了呈子,
看他本县怎么批了再作道理。
这里薛姨妈又在当铺里兑了银子,
叫小厮赶着去了。
三日后果有回信。
薛姨妈接着了,
即叫小丫头告诉宝钗,
连忙过来看了。
只见书上写道:
带去银两做了衙门上下使费。
哥哥在监也不大吃苦,
请太太放心。
独是这里的人很刁,
尸亲见证都不依,
连哥哥请的那个朋友也帮着他们。
我与李祥两个俱系生地生人,
幸找着一个好先生,
许他银子,
才讨个主意,
说是须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吴良,
弄人保出他来,
许他银两,
叫他撕掳。
他若不依,
便说张三是他打死,
明推在异乡人身上,
他吃不住,
就好办了。
我依着他,
果然吴良出来。
现在买嘱尸亲见证,
又做了一张呈子。
前日递的,
今日批来,
请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
呈为兄遭飞祸代伸冤抑事。
窃生胞兄薛蟠,
本籍南京,
寄寓西京。
于某年月日备本往南贸易。
去未数日,
家奴送信回家,
说遭人命。
生即奔宪治,
知兄误伤张姓,
及至囹圄。
据兄泣告,
实与张姓素不相认,
并无仇隙。
偶因换酒角口,
生兄将酒泼地,
恰值张三低头拾物,
一时失手,
酒碗误碰囟门身死。
蒙恩拘讯,
兄惧受刑,
承认斗殴致死。
仰蒙宪天仁慈,
知有冤抑,
尚未定案。
生兄在禁,
具呈诉辩,
有干例禁。
生念手足,
冒死代呈,
伏乞宪慈恩准,
提证质讯,
开恩莫大。
生等举家仰戴鸿仁,
永永无既矣。
激切上呈。
批的是:
尸场检验,
证据确凿。
且并未用刑,
尔兄自认斗杀,
招供在案。
今尔远来,
并非目睹,
何得捏词妄控。
理应治罪,
姑念为兄情切,
且恕。
不准。
薛姨妈听到那里,
说道:
“这不是救不过来了么。
这怎么好呢!
”宝钗道:
“二哥的书还没看完,
后面还有呢。
”因又念道:
“有要紧的问来使便知。
”薛姨妈便问来人,
因说道:
“县里早知我们的家当充足,
须得在京里谋干得大情,
再送一分大礼,
还可以复审,
从轻定案。
太太此时必得快办,
再迟了就怕大爷要受苦了。
”
薛姨妈听了,
叫小厮自去,
即刻又到贾府与王夫人说明原故,
恳求贾政。
贾政只肯托人与知县说情,
不肯提及银物。
薛姨妈恐不中用,
求凤姐与贾琏说了,
花上几千银子,
才把知县买通。
薛蝌那里也便弄通了。
然后知县挂牌坐堂,
传齐了一干邻保证见尸亲人等,
监里提出薛蟠。
刑房书吏俱一一点名。
知县便叫地保对明初供,
又叫尸亲张王氏并尸叔张二问话。
张王氏哭禀道:
“小的的男人是张大,
南乡里住,
十八年前死了。
大儿子二儿子也都死了,
光留下这个死的儿子叫张三,
今年二十三岁,
还没有娶女人呢。
为小人家里穷,
没得养活,
在李家店里做当槽儿的。
那一天晌午,
李家店里打发人来叫俺,
说‘你儿子叫人打死了。
’我的青天老爷,
小的就唬死了。
跑到那里,
看见我儿子头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气儿,
问他话也说不出来,
不多一会儿就死了。
小人就要揪住这个小杂种拼命。
”众衙役吆喝一声。
张王氏便磕头道:
“求青天老爷伸冤,
小人就只这一个儿子了。
”知县便叫下去,
又叫李家店的人问道:
“那张三是你店内佣工的么?
”那李二回道:
“不是佣工,
是做当槽儿的。
”知县道:
“那日尸场上你说张三是薛蟠将碗砸死的,
你亲眼见的么。
”李二说道:
“小的在柜上,
听见说客房里要酒。
不多一回,
便听见说‘不好了,
打伤了。
’小的跑进去,
只见张三躺在地下,
也不能言语。
小的便喊禀地保,
一面报他母亲去了。
他们到底怎样打的,
实在不知道,
求太爷问那喝酒的便知道了。
”知县喝道:
“初审口供,
你是亲见的,
怎么如今说没有见?
”李二道:
“小的前日唬昏了乱说。
”衙役又吆喝了一声。
知县便叫吴良问道:
“你是同在一处喝酒的么?
薛蟠怎么打的,
据实供来。
”吴良说:
“小的那日在家,
这个薛大爷叫我喝酒。
他嫌酒不好要换,
张三不肯。
薛大爷生气把酒向他脸上泼去,
不晓得怎么样就碰在那脑袋上了。
这是亲眼见的。
”知县道:
“胡说。
前日尸场上薛蟠自己认拿碗砸死的,
你说你亲眼见的,
怎么今日的供不对?
掌嘴。
”衙役答应着要打,
吴良求着说:
“薛蟠实没有与张三打架,
酒碗失手碰在脑袋上的。
求老爷问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县叫提薛蟠,
问道:
“你与张三到底有什么仇隙?
毕竟是如何死的,
实供上来。
”薛蟠道:
“求太老爷开恩,
小的实没有打他。
为他不肯换酒,
故拿酒泼他,
不想一时失手,
酒碗误碰在他的脑袋上。
小的即忙掩他的血,
那里知道再掩不住,
血淌多了,
过一回就死了。
前日尸场上怕太老爷要打,
所以说是拿碗砸他的。
只求太爷开恩。
”知县便喝道:
“好个糊涂东西!
本县问你怎么砸他的,
你便供说恼他不换酒才砸的,
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
”知县假作声势,
要打要夹,
薛蟠一口咬定。
知县叫仵作将前日尸场填写伤痕据实报来。
仵作禀报说:
“前日验得张三尸身无伤,
惟囟门有磁器伤长一寸七分,
深五分,
皮开,
囟门骨脆裂破三分。
实系磕碰伤。
”知县查对尸格相符,
早知书吏改轻,
也不驳诘,
胡乱便叫画供。
张王氏哭喊道:
“青天老爷!
前日听见还有多少伤,
怎么今日都没有了?
”知县道:
“这妇人胡说,
现有尸格,
你不知道么。
”叫尸叔张二便问道:
“你侄儿身死,
你知道有几处伤?
”张二忙供道:
“脑袋上一伤。
”知县道:
“可又来。
”叫书吏将尸格给张王氏瞧去,
并叫地保尸叔指明与他瞧,
现有尸场亲押证见俱供并未打架,
不为斗殴。
只依误伤吩咐画供。
将薛蟠监禁候详,
余令原保领出,
退堂。
张王氏哭着乱嚷,
知县叫众衙役撵他出去。
张二也劝张王氏道:
“实在误伤,
怎么赖人。
现在太老爷断明,
不要胡闹了。
”薛蝌在外打听明白,
心内喜欢,
便差人回家送信。
等批详回来,
便好打点赎罪,
且住着等信。
只听路上三三两两传说,
有个贵妃薨了,
皇上辍朝三日。
这里离陵寝不远,
知县办差垫道,
一时料着不得闲,
住在这里无益,
不如到监告诉哥哥安心等着,
“我回家去,
过几日再来。
”薛蟠也怕母亲痛苦,
带信说:
“我无事,
必须衙门再使费几次,
便可回家了。
只是不要可惜银钱。
”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
一径回家,
见了薛姨妈,
陈说知县怎样徇情,
怎样审断,
终定了误伤,
将来尸亲那里再花些银子,
一准赎罪,
便没事了。
薛姨妈听说,
暂且放心,
说:
“正盼你来家中照应。
贾府里本该谢去,
况且周贵妃薨了,
他们天天进去,
家里空落落的。
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边照应照应作伴儿,
只是咱们家又没人。
你这来的正好。
”薛蝌道:
“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
这么才赶回来的。
我们元妃好好儿的,
怎么说死了?
”薛姨妈道:
“上年原病过一次,
也就好了。
这回又没听见元妃有什么病。
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
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
众人都不放心,
直至打听起来,
又没有什么事。
到了大前儿晚上,
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
’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
总不信。
老太太又说:
‘你们不信,
元妃还与我说是荣华易尽,
须要退步抽身。
’众人都说:
‘谁不想到?
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
’所以也不当件事。
恰好第二天早起,
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
宣各诰命进去请安。
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
赶着进去。
他们还没有出来,
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
你想外头的讹言,
家里的疑心,
恰碰在一处,
可奇不奇!
”宝钗道:
“不但是外头的讹言舛错,
便在家里的,
一听见‘娘娘’两个字,
也就都忙了,
过后才明白。
这两天那府里这些丫头婆子来说,
他们早知道不是咱们家的娘娘。
我说:
‘你们那里拿得定呢?
’他说道:
‘前几年正月,
外省荐了一个算命的,
说是很准。
那老太太叫人将元妃八字夹在丫头们八字里头,
送出去叫他推算。
他独说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时辰错了,
不然真是个贵人,
也不能在这府中。
老爷和众人说,
不管他错不错,
照八字算去。
那先生便说,
甲申年正月丙寅这四个字内有伤官败财,
惟申字内有正官禄马,
这就是家里养不住的,
也不见什么好。
这日子是乙卯,
初春木旺,
虽是比肩,
那里知道愈比愈好,
就像那个好木料,
愈经斫削,
才成大器。
独喜得时上什么辛金为贵,
什么巳中正官禄马独旺,
这叫作飞天禄马格。
又说什么日禄归时,
贵重的很,
天月二德坐本命,
贵受椒房之宠。
这位姑娘若是时辰准了,
定是一位主子娘娘。
这不是算准了么!
我们还记得说,
可惜荣华不久,
只怕遇着寅年卯月,
这就是比而又比,
劫而又劫,
譬如好木,
太要做玲珑剔透,
本质就不坚了。
他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了,
只管瞎忙。
我才想起来告诉我们大奶奶,
今年那里是寅年卯月呢。
”宝钗尚未说完,
薛蝌急道:
“且不要管人家的事,
既有这样个神仙算命的,
我想哥哥今年什么恶星照命,
遭这么横祸,
快开八字与我给他算去,
看有妨碍么。
”宝钗道:
“他是外省来的,
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
说着,
便打点薛姨妈往贾府去。
到了那里,
只有李纨探春等在家接着,
便问道:
“大爷的事怎么样了?
”薛姨妈道:
“等详上司才定,
看来也到不了死罪了。
”这才大家放心。
探春便道:
“昨晚太太想着说,
上回家里有事,
全仗姨太太照应,
如今自己有事,
也难提了。
心里只是不放心。
”薛姨妈道:
“我在家里也是难过。
只是你大哥遭了事,
你二兄弟又办事去了,
家里你姐姐一个人,
中什么用?
况且我们媳妇儿又是个不大晓事的,
所以不能脱身过来。
目今那里知县也正为预备周贵妃的差事,
不得了结案件,
所以你二兄弟回来了,
我才得过来看看。
”李纨便道:
“请姨太太这里住几天更好。
”薛姨妈点头道:
“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
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
”惜春道:
“姨妈要惦着,
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
”薛姨妈笑着说道:
“使不得。
”惜春道:
“怎么使不得?
他先怎么住着来呢?
”李纨道:
“你不懂的,
人家家里如今有事,
怎么来呢。
”惜春也信以为实,
不便再问。
正说着,
贾母等回来。
见了薛姨妈,
也顾不得问好,
便问薛蟠的事。
薛姨妈细述了一遍。
宝玉在旁听见什么蒋玉菡一段,
当着众人不问,
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
怎么不来瞧我?
”又见宝钗也不过来,
不知是怎么个原故。
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
恰好黛玉也来请安。
宝玉稍觉心里喜欢,
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
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
大家散了,
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
换了衣服,
忽然想起蒋玉菡给的汗巾,
便向袭人道:
“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
”袭人道:
“我搁着呢。
问他做什么?
”宝玉道:
“我白问问。
”袭人道:
“你没有听见,
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
所以闹到人命关天。
你还提那些作什么?
有这样白操心,
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
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
”宝玉道:
“我并不闹什么,
偶然想起,
有也罢,
没也罢,
我白问一声,
你们就有这些话。
”袭人笑道:
“并不是我多话。
一个人知书达理,
就该往上巴结才是。
就是心爱的人来了,
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
”宝玉被袭人一提,
便说:
“了不得,
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
看见人多,
没有与林妹妹说话。
他也不曾理我,
散的时候他先走了,
此时必在屋里。
我去就来。
”说着就走。
袭人道:
“快些回来罢,
这都是我提头儿,
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
”
宝玉也不答言,
低着头,
一径走到潇湘馆来。
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
宝玉走到跟前,
笑说道:
“妹妹早回来了。
”黛玉也笑道:
“你不理我,
我还在那里做什么!
”宝玉一面笑说:
“他们人多说话,
我插不下嘴去,
所以没有和你说话。
”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
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
有的像“芍”字,
有的像“茫”字,
也有一个“大”字旁边“九”字加上一勾,
中间又添个“五”字,
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
底下又是一个“五”字,
看着又奇怪,
又纳闷,
便说:
“妹妹近日愈发进了,
看起天书来了。
”黛玉嗤的一声笑道:
“好个念书的人,
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
”宝玉道:
“琴谱怎么不知道,
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不认得。
妹妹你认得么?
”黛玉道:
“不认得瞧他做什么?
”宝玉道:
“我不信,
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
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
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
老爷烦他抚了一曲。
他取下琴来说,
都使不得,
还说:
‘老先生若高兴,
改日携琴来请教。
’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
他便不来了。
怎么你有本事藏着?
”黛玉道:
“我何尝真会呢。
前日身上略觉舒服,
在大书架上翻书,
看有一套琴谱,
甚有雅趣,
上头讲的琴理甚通,
手法说的也明白,
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
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
也曾学过,
只是不弄了,
就没有了。
这果真是‘三日不弹,
手生荆棘。
’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
只有操名。
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
才有意思。
究竟怎么弹得好,
实在也难。
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
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
一操便知其为文王;
高山流水,
得遇知音。
”说到这里,
眼皮儿微微一动,
慢慢的低下头去。
宝玉正听得高兴,
便道:
“好妹妹,
你才说的实在有趣,
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
你教我几个呢。
”黛玉道:
“不用教的,
一说便可以知道的。
”宝玉道:
“我是个糊涂人,
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
中间一个‘五’字的。
”黛玉笑道:
“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
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
并不是一个字,
乃是一声,
是极容易的。
还有吟、
揉、
绰、
注、
撞、
走、
飞、
推等法,
是讲究手法的。
”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
“好妹妹,
你既明琴理,
我们何不学起来。
”黛玉道:
“琴者,
禁也。
古人制下,
原以治身,
涵养性情,
抑其淫荡,
去其奢侈。
若要抚琴,
必择静室高斋,
或在层楼的上头,
在林石的里面,
或是山巅上,
或是水涯上。
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
风清月朗,
焚香静坐,
心不外想,
气血和平,
才能与神合灵,
与道合妙。
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
若无知音,
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
苍松怪石,
野猿老鹤,
抚弄一番,
以寄兴趣,
方为不负了这琴。
还有一层,
又要指法好,
取音好。
若必要抚琴,
先须衣冠整齐,
或鹤氅,
或深衣,
要如古人的像表,
那才能称圣人之器,
然后盥了手,
焚上香,
方才将身就在榻边,
把琴放在案上,
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
对着自己的当心,
两手方从容抬起,
这才心身俱正。
还要知道轻重疾徐,
卷舒自若,
体态尊重方好。
”宝玉道:
“我们学着顽,
若这么讲究起来,
那就难了。
”
两个人正说着,
只见紫鹃进来,
看见宝玉笑说道:
“宝二爷,
今日这样高兴。
”宝玉笑道:
“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
所以越听越爱听。
”紫鹃道:
“不是这个高兴,
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
”宝玉道:
“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
我怕闹的他烦。
再者我又上学,
因此显着就疏远了似的。
”紫鹃不等说完,
便道:
“姑娘也是才好,
二爷既这么说,
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
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
”宝玉笑道:
“可是我只顾爱听,
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
”黛玉笑道:
“说这些倒也开心,
也没有什么劳神的。
只是怕我只管说,
你只管不懂呢。
”宝玉道:
“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
”说着,
便站起来道:
“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
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
叫他们都学起来,
让我听。
”黛玉笑道:
“你也太受用了。
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
你不懂,
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
想起心上的事,
便缩住口,
不肯往下说了。
宝玉便笑道:
“只要你们能弹,
我便爱听,
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红了脸一笑,
紫鹃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门来,
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
“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
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
叫给二爷一盆,
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时,
却有几枝双朵儿的,
心中忽然一动,
也不知是喜是悲,
便呆呆的呆看。
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
便说:
“妹妹有了兰花,
就可以做《猗兰操》了。
”黛玉听了,
心里反不舒服。
回到房中,
看着花,
想到“草木当春,
花鲜叶茂,
想我年纪尚小,
便像三秋蒲柳。
若是果能随愿,
或者渐渐的好来,
不然,
只恐似那花柳残春,
怎禁得风催雨送。
”想到那里,
不禁又滴下泪来。
紫鹃在旁看见这般光景,
却想不出原故来。
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
如今好好的看花,
怎么又伤起心来。
正愁着没法儿解,
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
未知何事,
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薛姨媽聽了薛蝌的來書,
因叫進小廝問道:
“你聽見你大爺說,
到底是怎麼就把人打死了呢?
”小廝道:
“小的也沒聽真切。
那一日大爺告訴二爺說。
”說着回頭看了一看,
見無人,
才說道:
“大爺說自從家裏鬧的特利害,
大爺也沒心腸了,
所以要到南邊置貨去。
這日想着約一個人同行,
這人在咱們這城南二百多地住。
大爺找他去了,
遇見在先和大爺好的那個蔣玉菡帶着些小戲子進城。
大爺同他在個鋪子裏吃飯喝酒,
因爲這當槽兒的盡着拿眼瞟蔣玉菡,
大爺就有了氣了。
後來蔣玉菡走了。
第二天,
大爺就請找的那個人喝酒,
酒後想起頭一天的事來,
叫那當槽兒的換酒,
那當槽兒的來遲了,
大爺就罵起來了。
那個人不依,
大爺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
誰知那個人也是個潑皮,
便把頭伸過來叫大爺打。
大爺拿碗就砸他的腦袋一下,
他就冒了血了,
躺在地下,
頭裏還罵,
後頭就不言語了。
”薛姨媽道:
“怎麼也沒人勸勸嗎?
”那小廝道:
“這個沒聽見大爺說,
小的不敢妄言。
”薛姨媽道:
“你先去歇歇罷。
”小廝答應出來。
這裏薛姨媽自來見王夫人,
託王夫人轉求賈政。
賈政問了前後,
也只好含糊應了,
只說等薛蝌遞了呈子,
看他本縣怎麼批了再作道理。
這裏薛姨媽又在當鋪裏兌了銀子,
叫小廝趕着去了。
三日後果有回信。
薛姨媽接着了,
即叫小丫頭告訴寶釵,
連忙過來看了。
只見書上寫道:
帶去銀兩做了衙門上下使費。
哥哥在監也不大吃苦,
請太太放心。
獨是這裏的人很刁,
屍親見證都不依,
連哥哥請的那個朋友也幫着他們。
我與李祥兩個俱系生地生人,
幸找着一個好先生,
許他銀子,
才討個主意,
說是須得拉扯着同哥哥喝酒的吳良,
弄人保出他來,
許他銀兩,
叫他撕擄。
他若不依,
便說張三是他打死,
明推在異鄉人身上,
他吃不住,
就好辦了。
我依着他,
果然吳良出來。
現在買囑屍親見證,
又做了一張呈子。
前日遞的,
今日批來,
請看呈底便知。
因又念呈底道:
具呈人某,
呈爲兄遭飛禍代伸冤抑事。
竊生胞兄薛蟠,
本籍南京,
寄寓西京。
於某年月日備本往南貿易。
去未數日,
家奴送信回家,
說遭人命。
生即奔憲治,
知兄誤傷張姓,
及至囹圄。
據兄泣告,
實與張姓素不相認,
並無仇隙。
偶因換酒角口,
生兄將酒潑地,
恰值張三低頭拾物,
一時失手,
酒碗誤碰囟門身死。
蒙恩拘訊,
兄懼受刑,
承認鬥毆致死。
仰蒙憲天仁慈,
知有冤抑,
尚未定案。
生兄在禁,
具呈訴辯,
有幹例禁。
生念手足,
冒死代呈,
伏乞憲慈恩准,
提證質訊,
開恩莫大。
生等舉家仰戴鴻仁,
永永無既矣。
激切上呈。
批的是:
屍場檢驗,
證據確鑿。
且並未用刑,
爾兄自認鬥殺,
招供在案。
今爾遠來,
並非目睹,
何得捏詞妄控。
理應治罪,
姑念爲兄情切,
且恕。
不準。
薛姨媽聽到那裏,
說道:
“這不是救不過來了麼。
這怎麼好呢!
”寶釵道:
“二哥的書還沒看完,
後面還有呢。
”因又念道:
“有要緊的問來使便知。
”薛姨媽便問來人,
因說道:
“縣裏早知我們的家當充足,
須得在京裏謀幹得大情,
再送一分大禮,
還可以複審,
從輕定案。
太太此時必得快辦,
再遲了就怕大爺要受苦了。
”
薛姨媽聽了,
叫小廝自去,
即刻又到賈府與王夫人說明原故,
懇求賈政。
賈政只肯託人與知縣說情,
不肯提及銀物。
薛姨媽恐不中用,
求鳳姐與賈璉說了,
花上幾千銀子,
才把知縣買通。
薛蝌那裏也便弄通了。
然後知縣掛牌坐堂,
傳齊了一干鄰保證見屍親人等,
監裏提出薛蟠。
刑房書吏俱一一點名。
知縣便叫地保對明初供,
又叫屍親張王氏並屍叔張二問話。
張王氏哭稟道:
“小的的男人是張大,
南鄉里住,
十八年前死了。
大兒子二兒子也都死了,
光留下這個死的兒子叫張三,
今年二十三歲,
還沒有娶女人呢。
爲小人家裏窮,
沒得養活,
在李家店裏做當槽兒的。
那一天晌午,
李家店裏打發人來叫俺,
說‘你兒子叫人打死了。
’我的青天老爺,
小的就唬死了。
跑到那裏,
看見我兒子頭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氣兒,
問他話也說不出來,
不多一會兒就死了。
小人就要揪住這個小雜種拼命。
”衆衙役吆喝一聲。
張王氏便磕頭道:
“求青天老爺伸冤,
小人就只這一個兒子了。
”知縣便叫下去,
又叫李家店的人問道:
“那張三是你店內傭工的麼?
”那李二回道:
“不是傭工,
是做當槽兒的。
”知縣道:
“那日屍場上你說張三是薛蟠將碗砸死的,
你親眼見的麼。
”李二說道:
“小的在櫃上,
聽見說客房裏要酒。
不多一回,
便聽見說‘不好了,
打傷了。
’小的跑進去,
只見張三躺在地下,
也不能言語。
小的便喊稟地保,
一面報他母親去了。
他們到底怎樣打的,
實在不知道,
求太爺問那喝酒的便知道了。
”知縣喝道:
“初審口供,
你是親見的,
怎麼如今說沒有見?
”李二道:
“小的前日唬昏了亂說。
”衙役又吆喝了一聲。
知縣便叫吳良問道:
“你是同在一處喝酒的麼?
薛蟠怎麼打的,
據實供來。
”吳良說:
“小的那日在家,
這個薛大爺叫我喝酒。
他嫌酒不好要換,
張三不肯。
薛大爺生氣把酒向他臉上潑去,
不曉得怎麼樣就碰在那腦袋上了。
這是親眼見的。
”知縣道:
“胡說。
前日屍場上薛蟠自己認拿碗砸死的,
你說你親眼見的,
怎麼今日的供不對?
掌嘴。
”衙役答應着要打,
吳良求着說:
“薛蟠實沒有與張三打架,
酒碗失手碰在腦袋上的。
求老爺問薛蟠便是恩典了。
”知縣叫提薛蟠,
問道:
“你與張三到底有什麼仇隙?
畢竟是如何死的,
實供上來。
”薛蟠道:
“求太老爺開恩,
小的實沒有打他。
爲他不肯換酒,
故拿酒潑他,
不想一時失手,
酒碗誤碰在他的腦袋上。
小的即忙掩他的血,
那裏知道再掩不住,
血淌多了,
過一回就死了。
前日屍場上怕太老爺要打,
所以說是拿碗砸他的。
只求太爺開恩。
”知縣便喝道:
“好個糊塗東西!
本縣問你怎麼砸他的,
你便供說惱他不換酒才砸的,
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
”知縣假作聲勢,
要打要夾,
薛蟠一口咬定。
知縣叫仵作將前日屍場填寫傷痕據實報來。
仵作稟報說:
“前日驗得張三尸身無傷,
惟囟門有磁器傷長一寸七分,
深五分,
皮開,
囟門骨脆裂破三分。
實系磕碰傷。
”知縣查對屍格相符,
早知書吏改輕,
也不駁詰,
胡亂便叫畫供。
張王氏哭喊道:
“青天老爺!
前日聽見還有多少傷,
怎麼今日都沒有了?
”知縣道:
“這婦人胡說,
現有屍格,
你不知道麼。
”叫屍叔張二便問道:
“你侄兒身死,
你知道有幾處傷?
”張二忙供道:
“腦袋上一傷。
”知縣道:
“可又來。
”叫書吏將屍格給張王氏瞧去,
並叫地保屍叔指明與他瞧,
現有屍場親押證見俱供並未打架,
不爲鬥毆。
只依誤傷吩咐畫供。
將薛蟠監禁候詳,
餘令原保領出,
退堂。
張王氏哭着亂嚷,
知縣叫衆衙役攆他出去。
張二也勸張王氏道:
“實在誤傷,
怎麼賴人。
現在太老爺斷明,
不要胡鬧了。
”薛蝌在外打聽明白,
心內喜歡,
便差人回家送信。
等批詳回來,
便好打點贖罪,
且住着等信。
只聽路上三三兩兩傳說,
有個貴妃薨了,
皇上輟朝三日。
這裏離陵寢不遠,
知縣辦差墊道,
一時料着不得閒,
住在這裏無益,
不如到監告訴哥哥安心等着,
“我回家去,
過幾日再來。
”薛蟠也怕母親痛苦,
帶信說:
“我無事,
必須衙門再使費幾次,
便可回家了。
只是不要可惜銀錢。
”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
一徑回家,
見了薛姨媽,
陳說知縣怎樣徇情,
怎樣審斷,
終定了誤傷,
將來屍親那裏再花些銀子,
一準贖罪,
便沒事了。
薛姨媽聽說,
暫且放心,
說:
“正盼你來家中照應。
賈府裏本該謝去,
況且周貴妃薨了,
他們天天進去,
家裏空落落的。
我想着要去替姨太太那邊照應照應作伴兒,
只是咱們家又沒人。
你這來的正好。
”薛蝌道:
“我在外頭原聽見說是賈妃薨了,
這麼才趕回來的。
我們元妃好好兒的,
怎麼說死了?
”薛姨媽道:
“上年原病過一次,
也就好了。
這回又沒聽見元妃有什麼病。
只聞那府裏頭幾天老太太不大受用,
合上眼便看見元妃娘娘。
衆人都不放心,
直至打聽起來,
又沒有什麼事。
到了大前兒晚上,
老太太親口說是‘怎麼元妃獨自一個人到我這裏?
’衆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話,
總不信。
老太太又說:
‘你們不信,
元妃還與我說是榮華易盡,
須要退步抽身。
’衆人都說:
‘誰不想到?
這是有年紀的人思前想後的心事。
’所以也不當件事。
恰好第二天早起,
裏頭吵嚷出來說娘娘病重,
宣各誥命進去請安。
他們就驚疑的了不得,
趕着進去。
他們還沒有出來,
我們家裏已聽見周貴妃薨逝了。
你想外頭的訛言,
家裏的疑心,
恰碰在一處,
可奇不奇!
”寶釵道:
“不但是外頭的訛言舛錯,
便在家裏的,
一聽見‘娘娘’兩個字,
也就都忙了,
過後才明白。
這兩天那府裏這些丫頭婆子來說,
他們早知道不是咱們家的娘娘。
我說:
‘你們那裏拿得定呢?
’他說道:
‘前幾年正月,
外省薦了一個算命的,
說是很準。
那老太太叫人將元妃八字夾在丫頭們八字裏頭,
送出去叫他推算。
他獨說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時辰錯了,
不然真是個貴人,
也不能在這府中。
老爺和衆人說,
不管他錯不錯,
照八字算去。
那先生便說,
甲申年正月丙寅這四個字內有傷官敗財,
惟申字內有正官祿馬,
這就是家裏養不住的,
也不見什麼好。
這日子是乙卯,
初春木旺,
雖是比肩,
那裏知道愈比愈好,
就像那個好木料,
愈經斫削,
才成大器。
獨喜得時上什麼辛金爲貴,
什麼巳中正官祿馬獨旺,
這叫作飛天祿馬格。
又說什麼日祿歸時,
貴重的很,
天月二德坐本命,
貴受椒房之寵。
這位姑娘若是時辰準了,
定是一位主子娘娘。
這不是算準了麼!
我們還記得說,
可惜榮華不久,
只怕遇着寅年卯月,
這就是比而又比,
劫而又劫,
譬如好木,
太要做玲瓏剔透,
本質就不堅了。
他們把這些話都忘記了,
只管瞎忙。
我纔想起來告訴我們大奶奶,
今年那裏是寅年卯月呢。
”寶釵尚未說完,
薛蝌急道:
“且不要管人家的事,
既有這樣個神仙算命的,
我想哥哥今年什麼惡星照命,
遭這麼橫禍,
快開八字與我給他算去,
看有妨礙麼。
”寶釵道:
“他是外省來的,
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
說着,
便打點薛姨媽往賈府去。
到了那裏,
只有李紈探春等在家接着,
便問道:
“大爺的事怎麼樣了?
”薛姨媽道:
“等詳上司才定,
看來也到不了死罪了。
”這才大家放心。
探春便道:
“昨晚太太想着說,
上回家裏有事,
全仗姨太太照應,
如今自己有事,
也難提了。
心裏只是不放心。
”薛姨媽道:
“我在家裏也是難過。
只是你大哥遭了事,
你二兄弟又辦事去了,
家裏你姐姐一個人,
中什麼用?
況且我們媳婦兒又是個不大曉事的,
所以不能脫身過來。
目今那裏知縣也正爲預備周貴妃的差事,
不得了結案件,
所以你二兄弟回來了,
我才得過來看看。
”李紈便道:
“請姨太太這裏住幾天更好。
”薛姨媽點頭道:
“我也要在這邊給你們姐妹們作作伴兒,
就只你寶妹妹冷靜些。
”惜春道:
“姨媽要惦着,
爲什麼不把寶姐姐也請過來?
”薛姨媽笑着說道:
“使不得。
”惜春道:
“怎麼使不得?
他先怎麼住着來呢?
”李紈道:
“你不懂的,
人家家裏如今有事,
怎麼來呢。
”惜春也信以爲實,
不便再問。
正說着,
賈母等回來。
見了薛姨媽,
也顧不得問好,
便問薛蟠的事。
薛姨媽細述了一遍。
寶玉在旁聽見什麼蔣玉菡一段,
當着衆人不問,
心裏打量是“他既回了京,
怎麼不來瞧我?
”又見寶釵也不過來,
不知是怎麼個原故。
心內正自呆呆的想呢,
恰好黛玉也來請安。
寶玉稍覺心裏喜歡,
便把想寶釵來的念頭打斷,
同着姊妹們在老太太那裏吃了晚飯。
大家散了,
薛姨媽將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間屋裏。
寶玉回到自己房中,
換了衣服,
忽然想起蔣玉菡給的汗巾,
便向襲人道:
“你那一年沒有系的那條紅汗巾子還有沒有?
”襲人道:
“我擱着呢。
問他做什麼?
”寶玉道:
“我白問問。
”襲人道:
“你沒有聽見,
薛大爺相與這些混帳人,
所以鬧到人命關天。
你還提那些作什麼?
有這樣白操心,
倒不如靜靜兒的念念書,
把這些個沒要緊的事撂開了也好。
”寶玉道:
“我並不鬧什麼,
偶然想起,
有也罷,
沒也罷,
我白問一聲,
你們就有這些話。
”襲人笑道:
“並不是我多話。
一個人知書達理,
就該往上巴結纔是。
就是心愛的人來了,
也叫他瞧着喜歡尊敬啊。
”寶玉被襲人一提,
便說:
“了不得,
方纔我在老太太那邊,
看見人多,
沒有與林妹妹說話。
他也不曾理我,
散的時候他先走了,
此時必在屋裏。
我去就來。
”說着就走。
襲人道:
“快些回來罷,
這都是我提頭兒,
倒招起你的高興來了。
”
寶玉也不答言,
低着頭,
一徑走到瀟湘館來。
只見黛玉靠在桌上看書。
寶玉走到跟前,
笑說道:
“妹妹早回來了。
”黛玉也笑道:
“你不理我,
我還在那裏做什麼!
”寶玉一面笑說:
“他們人多說話,
我插不下嘴去,
所以沒有和你說話。
”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書。
書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有的像“芍”字,
有的像“茫”字,
也有一個“大”字旁邊“九”字加上一勾,
中間又添個“五”字,
也有上頭“五”字“六”字又添一個“木”字,
底下又是一個“五”字,
看着又奇怪,
又納悶,
便說:
“妹妹近日愈發進了,
看起天書來了。
”黛玉嗤的一聲笑道:
“好個唸書的人,
連個琴譜都沒有見過。
”寶玉道:
“琴譜怎麼不知道,
爲什麼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妹妹你認得麼?
”黛玉道:
“不認得瞧他做什麼?
”寶玉道:
“我不信,
從沒有聽見你會撫琴。
我們書房裏掛着好幾張,
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麼嵇好古,
老爺煩他撫了一曲。
他取下琴來說,
都使不得,
還說:
‘老先生若高興,
改日攜琴來請教。
’想是我們老爺也不懂,
他便不來了。
怎麼你有本事藏着?
”黛玉道:
“我何嘗真會呢。
前日身上略覺舒服,
在大書架上翻書,
看有一套琴譜,
甚有雅趣,
上頭講的琴理甚通,
手法說的也明白,
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
我在揚州也聽得講究過,
也曾學過,
只是不弄了,
就沒有了。
這果真是‘三日不彈,
手生荊棘。
’前日看這幾篇沒有曲文,
只有操名。
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看着,
纔有意思。
究竟怎麼彈得好,
實在也難。
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
孔聖人尚學琴於師襄,
一操便知其爲文王;
高山流水,
得遇知音。
”說到這裏,
眼皮兒微微一動,
慢慢的低下頭去。
寶玉正聽得高興,
便道:
“好妹妹,
你才說的實在有趣,
只是我才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
你教我幾個呢。
”黛玉道:
“不用教的,
一說便可以知道的。
”寶玉道:
“我是個糊塗人,
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勾,
中間一個‘五’字的。
”黛玉笑道:
“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
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鉤五絃。
並不是一個字,
乃是一聲,
是極容易的。
還有吟、
揉、
綽、
注、
撞、
走、
飛、
推等法,
是講究手法的。
”寶玉樂得手舞足蹈的說:
“好妹妹,
你既明琴理,
我們何不學起來。
”黛玉道:
“琴者,
禁也。
古人制下,
原以治身,
涵養性情,
抑其淫蕩,
去其奢侈。
若要撫琴,
必擇靜室高齋,
或在層樓的上頭,
在林石的裏面,
或是山巔上,
或是水涯上。
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時候,
風清月朗,
焚香靜坐,
心不外想,
氣血和平,
才能與神合靈,
與道合妙。
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
若無知音,
寧可獨對着那清風明月,
蒼松怪石,
野猿老鶴,
撫弄一番,
以寄興趣,
方爲不負了這琴。
還有一層,
又要指法好,
取音好。
若必要撫琴,
先須衣冠整齊,
或鶴氅,
或深衣,
要如古人的像表,
那才能稱聖人之器,
然後盥了手,
焚上香,
方纔將身就在榻邊,
把琴放在案上,
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
對着自己的當心,
兩手方從容擡起,
這才心身俱正。
還要知道輕重疾徐,
卷舒自若,
體態尊重方好。
”寶玉道:
“我們學着頑,
若這麼講究起來,
那就難了。
”
兩個人正說着,
只見紫鵑進來,
看見寶玉笑說道:
“寶二爺,
今日這樣高興。
”寶玉笑道:
“聽見妹妹講究的叫人頓開茅塞,
所以越聽越愛聽。
”紫鵑道:
“不是這個高興,
說的是二爺到我們這邊來的話。
”寶玉道:
“先時妹妹身上不舒服,
我怕鬧的他煩。
再者我又上學,
因此顯着就疏遠了似的。
”紫鵑不等說完,
便道:
“姑娘也是纔好,
二爺既這麼說,
坐坐也該讓姑娘歇歇兒了,
別叫姑娘只是講究勞神了。
”寶玉笑道:
“可是我只顧愛聽,
也就忘了妹妹勞神了。
”黛玉笑道:
“說這些倒也開心,
也沒有什麼勞神的。
只是怕我只管說,
你只管不懂呢。
”寶玉道:
“橫豎慢慢的自然明白了。
”說着,
便站起來道:
“當真的妹妹歇歇兒罷。
明兒我告訴三妹妹和四妹妹去,
叫他們都學起來,
讓我聽。
”黛玉笑道:
“你也太受用了。
即如大家學會了撫起來,
你不懂,
可不是對--“黛玉說到那裏,
想起心上的事,
便縮住口,
不肯往下說了。
寶玉便笑道:
“只要你們能彈,
我便愛聽,
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紅了臉一笑,
紫鵑雪雁也都笑了。
於是走出門來,
只見秋紋帶着小丫頭捧着一小盆蘭花來說:
“太太那邊有人送了四盆蘭花來,
因裏頭有事沒有空兒頑他,
叫給二爺一盆,
林姑娘一盆。
”黛玉看時,
卻有幾枝雙朵兒的,
心中忽然一動,
也不知是喜是悲,
便呆呆的呆看。
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
便說:
“妹妹有了蘭花,
就可以做《猗蘭操》了。
”黛玉聽了,
心裏反不舒服。
回到房中,
看着花,
想到“草木當春,
花鮮葉茂,
想我年紀尚小,
便像三秋蒲柳。
若是果能隨願,
或者漸漸的好來,
不然,
只恐似那花柳殘春,
怎禁得風催雨送。
”想到那裏,
不禁又滴下淚來。
紫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
卻想不出原故來。
方纔寶玉在這裏那麼高興,
如今好好的看花,
怎麼又傷起心來。
正愁着沒法兒解,
只見寶釵那邊打發人來。
未知何事,
下回分解。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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