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九十一回

纵淫心宝蟾工设计 布疑阵宝玉妄谈禅縱淫心寶蟾工設計 佈疑陣寶玉妄談禪

[清] 曹雪芹 · 文

简体

话说薛蝌正在狐疑,

忽听窗外一笑,

唬了一跳,

心中想道:

“不是宝蟾,

定是金桂。

只不理他们,

看他们有什么法儿。

”听了半日,

却又寂然无声。

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

掩上房门,

刚要脱衣时,

只听见窗纸上微微一响。

薛蝌此时被宝蟾鬼混了一阵,

心中七上八下,

竟不知是如何是可。

听见窗纸微响,

细看时,

又无动静,

自己反倒疑心起来,

掩了怀,

坐在灯前,

呆呆的细想;

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块,

翻来覆去的细看。

猛回头,

看见窗上纸湿了一块,

走过来觑着眼看时,

冷不防外面往里一吹,

把薛蝌唬了一大跳。

听得吱吱的笑声,

薛蝌连忙把灯吹灭了,

屏息而卧。

只听外面一个人说道:

“二爷为什么不喝酒吃果子,

就睡了?

”这句话仍是宝蟾的语音。

薛蝌只不作声装睡。

又隔有两句话时,

又听得外面似有恨声道:

“天下那里有这样没造化的人。

”薛蝌听了是宝蟾又似是金桂的语音。

这才知道他们原来是这一番意思,

翻来覆去,

直到五更后才睡着了。

刚到天明,

早有人来扣门。

薛蝌忙问是谁,

外面也不答应。

薛蝌只得起来,

开了门看时,

却是宝蟾,

拢着头发,

掩着怀,

穿一件片锦边琵琶襟小紧身,

上面系一条松花绿半新的汗巾,

下面并未穿裙,

正露着石榴红洒花夹裤,

一双新绣红鞋。

原来宝蟾尚未梳洗,

恐怕人见,

赶早来取家伙。

薛蝌见他这样打扮便走进来,

心中又是一动,

只得陪笑问道:

“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

”宝蟾把脸红着,

并不答言,

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

端着就走。

薛蝌见他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

心里想道:

“这也罢了。

倒是他们恼了,

索性死了心,

也省得来缠。

”于是把心放下,

唤人舀水洗脸。

自己打算在家里静坐两天,

一则养养心神,

二则出去怕人找他。

原来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见薛家无人,

只有薛蝌在那里办事,

年纪又轻,

便生许多觊觎之心。

也有想插在里头做跑腿的;

也有能做状子的,

认得一二个书役的,

要给他上下打点的;

甚至有叫他在内趁钱的;

也有造作谣言恐吓的:

种种不一。

薛蝌见了这些人,

远远躲避,

又不敢面辞,

恐怕激出意外之变,

只好藏在家中,

听候传详。

不提。

且说金桂昨夜打发宝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宝蟾回来将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说了。

金桂见事有些不大投机,

便怕白闹一场,

反被宝蟾瞧不起,

欲把两三句话遮饰改过口来,

又可惜了这个人,

心里倒没了主意,

怔怔的坐着。

那知宝蟾亦知薛蟠难以回家,

正欲寻个头路,

因怕金桂拿他,

所以不敢透漏。

今见金桂所为先已开了端了,

他便乐得借风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

不怕金桂不依,

所以用言挑拨。

见薛蝌似非无情,

又不甚兜揽,

一时也不敢造次,

后来见薛蝌吹灯自睡,

大觉扫兴,

回来告诉金桂,

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

及见金桂怔怔的,

似乎无技可施,

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

夜里那里睡得着,

翻来覆去,

想出一个法子来:

不如明儿一早起来,

先去取了家伙,

却自己换上一两件动人的衣服,

也不梳洗,

越显出一番娇媚来。

只看薛蝌的神情,

自己反倒装出一番恼意,

索性不理他。

那薛蝌若有悔心,

自然移船泊岸,

不愁不先到手。

及至见了薛蝌,

仍是昨晚这般光景,

并无邪僻之意,

自己只得以假为真,

端了碟子回来,

却故意留下酒壶,

以为再来搭转之地。

只见金桂问道:

“你拿东西去有人碰见么?

”宝蟾道:

“没有。

”“二爷也没问你什么?

”宝蟾道:

“也没有。

”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

也想不出一个法子来,

只得回思道:

“若作此事,

别人可瞒,

宝蟾如何能瞒?

不如我分惠于他,

他自然没有不尽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

少不得要他作脚,

倒不如和他商量一个稳便主意。

”因带笑说道:

“你看二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宝蟾道:

“倒像个糊涂人。

”金桂听了笑道:

“你如何说起爷们来了。

”宝蟾也笑道:

“他辜负奶奶的心,

我就说得他。

”金桂道:

“他怎么辜负我的心,

你倒得说说。

”宝蟾道:

“奶奶给他好东西吃,

他倒不吃,

这不是辜负奶奶的心么。

”说着,

却把眼溜着金桂一笑。

金桂道:

“你别胡想。

我给他送东西,

为大爷的事不辞劳苦,

我所以敬他;

又怕人说瞎话,

所以问你。

你这些话向我说,

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宝蟾笑道:

“奶奶别多心,

我是跟奶奶的,

还有两个心么。

但是事情要密些,

倘或声张起来,

不是顽的。

”金桂也觉得脸飞红了,

因说道:

“你这个丫头就不是个好货!

想来你心里看上了,

却拿我作筏子,

是不是呢?

”宝蟾道:

“只是奶奶那么想罢咧,

我倒是替奶奶难受。

奶奶要真瞧二爷好,

我倒有个主意。

奶奶想,

那个耗子不偷油呢,

他也不过怕事情不密,

大家闹出乱子来不好看。

依我想,

奶奶且别性急,

时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备的去处张罗张罗。

他是个小叔子,

又没娶媳妇儿,

奶奶就多尽点心儿和他贴个好儿,

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过几天他感奶奶的情,

他自然要谢候奶奶。

那时奶奶再备点东西儿在咱们屋里,

我帮着奶奶灌醉了他,

怕跑了他?

他要不应,

咱们索性闹起来,

就说他调戏奶奶。

他害怕,

他自然得顺着咱们的手儿。

他再不应,

他也不是人,

咱们也不至白丢了脸面。

奶奶想怎么样?

”金桂听了这话,

两颧早已红晕了,

笑骂道:

“小蹄子,

你倒偷过多少汉子的似的,

怪不得大爷在家时离不开你。

”宝蟾把嘴一撇,

笑说道:

“罢哟,

人家倒替奶奶拉纤,

奶奶倒往我们说这个话咧。

”从此金桂一心笼络薛蝌,

倒无心混闹了。

家中也少觉安静。

当日宝蟾自去取了酒壶,

仍是稳稳重重一脸的正气。

薛蝌偷眼看了,

反倒后悔,

疑心或者是自己错想了他们,

也未可知。

果然如此,

倒辜负了他这一番美意,

保不住日后倒要和自己也闹起来,

岂非自惹的呢。

过了两天,

甚觉安静。

薛蝌遇见宝蟾,

宝蟾便低头走了,

连眼皮儿也不抬;

遇见金桂,

金桂却一盆火儿的赶着。

薛蝌见这般光景,

反倒过意不去。

这且不表。

且说宝钗母女觉得金桂几天安静,

待人忽亲热起来,

一家子都为罕事。

薛姨妈十分欢喜,

想到必是薛蟠娶这媳妇时冲犯了什么,

才败坏了这几年。

目今闹出这样事来,

亏得家里有钱,

贾府出力,

方才有了指望。

媳妇儿忽然安静起来,

或者是蟠儿转过运气来了,

也未可知,

于是自己心里倒以为希有之奇。

这日饭后扶了同贵过来,

到金桂房里瞧瞧。

走到院中,

只听一个男人和金桂说话。

同贵知机,

便说道:

“大奶奶,

老太太过来了。

”说着已到门口。

只见一个人影儿在房门后一躲,

薛姨妈一吓,

倒退了出来。

金桂道:

“太太请里头坐。

没有外人,

他就是我的过继兄弟,

本住在屯里,

不惯见人,

因没有见过太太。

今儿才来,

还没去请太太的安。

”薛姨妈道:

“既是舅爷,

不妨见见。

”金桂叫兄弟出来,

见了薛姨妈,

作了一个揖,

问了好。

薛姨妈也问了好,

坐下叙起话来。

薛姨妈道:

“舅爷上京几时了?

”那夏三道:

“前月我妈没有人管家,

把我过继来的。

前日才进京,

今日来瞧姐姐。

”薛姨妈看那人不尴尬,

于是略坐坐儿,

便起身道:

“舅爷坐着罢。

”回头向金桂道:

“舅爷头上末下的来,

留在咱们这里吃了饭再去罢。

”金桂答应着,

薛姨妈自去了。

金桂见婆婆去了,

便向夏三道:

“你坐着,

今日可是过了明路的了,

省得我们二爷查考你。

我今日还叫你买些东西,

只别叫众人看见。

”夏三道:

“这个交给我就完了。

你要什么,

只要有钱,

我就买得来。

”金桂道:

“且别说嘴,

你买上了当,

我可不收。

”说着,

二人又笑了一回,

然后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饭,

又告诉他买的东西,

又嘱咐一回,

夏三自去。

从此夏三往来不绝。

虽有个年老的门上人,

知是舅爷,

也不常回,

从此生出无限风波,

这是后话。

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

薛姨妈打开叫宝钗看时,

上写:

男在县里也不受苦,

母亲放心。

但昨日县里书办说,

府里已经准详,

想是我们的情到了。

岂知府里详上去,

道里反驳下来。

亏得县里主文相公好,

即刻做了回文顶上去了。

那道里却把知县申饬。

现在道里要亲提,

若一上去,

又要吃苦。

必是道里没有托到。

母亲见字,

快快托人求道爷去。

还叫兄弟快来,

不然就要解道。

银子短不得。

火速,

火速。

薛姨妈听了,

又哭了一场,

自不必说。

薛蝌一面劝慰,

一面说道:

“事不宜迟。

”薛姨妈没法,

只得叫薛蝌到县照料,

命人即便收拾行李,

兑了银子,

家人李祥本在那里照应的,

薛蝌又同了一个当中伙计连夜起程。

那时手忙脚乱,

虽有下人办理,

宝钗又恐他们思想不到,

亲来帮着,

直闹至四更才歇。

到底富家女子娇养惯的,

心上又急,

又苦劳了一会,

晚上就发烧。

到了明日,

汤水都吃不下。

莺儿去回了薛姨妈。

薛姨妈急来看时,

只见宝钗满面通红,

身如燔灼,

话都不说。

薛姨妈慌了手脚,

便哭得死去活来。

宝琴扶着劝薛姨妈。

秋菱也泪如泉涌,

只管叫着。

宝钗不能说话,

手也不能摇动,

眼干鼻塞。

叫人请医调治,

渐渐苏醒回来。

薛姨妈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惊动荣宁两府的人,

先是凤姐打发人送十香返魂丹来,

随后王夫人又送至宝丹来。

贾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发丫头来问候,

却都不叫宝玉知道。

一连治了七八天,

终不见效,

还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

吃了三丸,

才得病好。

后来宝玉也知道了,

因病好了,

没有瞧去。

那时薛蝌又有信回来,

薛姨妈看了,

怕宝钗耽忧,

也不叫他知道。

自己来求王夫人,

并述了一会子宝钗的病。

薛姨妈去后,

王夫人又求贾政。

贾政道:

“此事上头可托,

底下难托,

必须打点才好。

”王夫人又提起宝钗的事来,

因说道:

“这孩子也苦了。

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该早些娶了过来才是,

别叫他糟蹋坏了身子。

”贾政道:

“我也是这么想。

但是他家乱忙,

况且如今到了冬底,

已经年近岁逼,

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

今冬且放了定,

明春再过礼,

过了老太太的生日,

就定日子娶。

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

”王夫人答应了。

到了明日,

王夫人将贾政的话向薛姨妈述了。

薛姨妈想着也是。

到了饭后,

王夫人陪着来到贾母房中,

大家让了坐。

贾母道:

“姨太太才过来?

”薛姨妈道:

“还是昨儿过来的。

因为晚了,

没得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王夫人便把贾政昨夜所说的话向贾母述了一遍,

贾母甚喜。

说着,

宝玉进来了。

贾母便问道:

“吃了饭了没有?

”宝玉道:

“才打学房里回来,

吃了要往学房里去,

先见见老太太。

又听见说姨妈来了,

过来给姨妈请请安。

”因问:

“宝姐姐可大好了?

”薛姨妈笑道:

“好了。

”原来方才大家正说着,

见宝玉进来,

都煞住了。

宝玉坐了坐,

见薛姨妈情形不似从前亲热,

“虽是此刻没有心情,

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语。

”满腹猜疑,

自往学中去了。

晚间回来,

都见过了,

便往潇湘馆来。

掀帘进去,

紫鹃接着,

见里间屋内无人,

宝玉道:

“姑娘那里去了?

”紫鹃道:

“上屋里去了。

知道姨太太过来,

姑娘请安去了。

二爷没有到上屋里去么?

”宝玉道:

“我去了来的,

没有见你姑娘。

”紫鹃道:

“这也奇了。

”宝玉问:

“姑娘到底那里去了?

”紫鹃道:

“不定。

”宝玉往外便走。

刚出屋门,

只见黛玉带着雪雁,

冉冉而来。

宝玉道:

“妹妹回来了。

”缩身退步进来。

黛玉进来,

走入里间屋内,

便请宝玉里头坐。

紫鹃拿了一件外罩换上,

然后坐下,

问道:

“你上去看见姨妈没有?

”宝玉道:

“见过了。

”黛玉道:

“姨妈说起我没有?

”宝玉道:

“不但没有说起你,

连见了我也不像先时亲热。

今日我问起宝姐姐病来,

他不过笑了一笑,

并不答言。

难道怪我这两天没有去瞧他么。

”黛玉笑了一笑道:

“你去瞧过没有?

”宝玉道:

“头几天不知道;

这两天知道了,

也没有去。

”黛玉道:

“可不是。

”宝玉道:

“老太太不叫我去,

太太也不叫我去,

老爷又不叫我去,

我如何敢去。

若是像从前这扇小门走得通的时候,

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难。

如今把门堵了,

要打前头过去,

自然不便了。

”黛玉道:

“他那里知道这个原故。

”宝玉道:

“宝姐姐为人是最体谅我的。

”黛玉道:

“你不要自己打错了主意。

若论宝姐姐,

更不体谅,

又不是姨妈病,

是宝姐姐病。

向来在园中,

做诗赏花饮酒,

何等热闹,

如今隔开了,

你看见他家里有事了,

他病到那步田地,

你像没事人一般,

他怎么不恼呢。

”宝玉道:

“这样难道宝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

”黛玉道:

“他和你好不好我却不知,

我也不过是照理而论。

”宝玉听了,

瞪着眼呆了半晌。

黛玉看见宝玉这样光景,

也不睬他,

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

又翻出书来细看了一会。

只见宝玉把眉一皱,

把脚一跺道:

“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

天地间没有了我,

倒也干净!

”黛玉道:

“原是有了我,

便有了人;

有了人,

便有无数的烦恼生出来,

恐怖,

颠倒,

梦想,

更有许多缠碍。

--才刚我说的都是顽话,

你不过是看见姨妈没精打彩,

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去?

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

那里还来应酬你?

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

钻入魔道里去了。

”宝玉豁然开朗,

笑道:

“很是,

很是。

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

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

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

我实在对不上来。

我虽丈六金身,

还借你一茎所化。

”黛玉乘此机会说道:

“我便问你一句话,

你如何回答?

”宝玉盘着腿,

合着手,

闭着眼,

嘘着嘴道:

“讲来。

”黛玉道:

“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姐姐前儿和你好,

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今儿和你好,

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

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

”宝玉呆了半晌,

忽然大笑道:

“任凭弱水三千,

我只取一瓢饮。

”黛玉道:

“瓢之漂水奈何?

”宝玉道:

“非瓢漂水,

水自流,

瓢自漂耳!

”黛玉道:

“水止珠沉,

奈何?

”宝玉道:

“禅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风舞鹧鸪。

”黛玉道:

“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

”宝玉道:

“有如三宝。

”黛玉低头不语。

只听见檐外老鸹呱呱的叫了几声,

便飞向东南上去,

宝玉道:

“不知主何吉凶。

”黛玉道:

“人有吉凶事,

不在鸟声中。

”忽见秋纹走来说道:

“请二爷回去。

老爷叫人到园里来问过,

说二爷打学里回来了没有。

袭人姐姐只说已经来了。

快去罢。

”吓得宝玉站起身来往外忙走,

黛玉也不敢相留。

未知何事,

下回分解。

繁體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

忽聽窗外一笑,

唬了一跳,

心中想道:

“不是寶蟾,

定是金桂。

只不理他們,

看他們有什麼法兒。

”聽了半日,

卻又寂然無聲。

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

掩上房門,

剛要脫衣時,

只聽見窗紙上微微一響。

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

心中七上八下,

竟不知是如何是可。

聽見窗紙微響,

細看時,

又無動靜,

自己反倒疑心起來,

掩了懷,

坐在燈前,

呆呆的細想;

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

翻來覆去的細看。

猛回頭,

看見窗上紙溼了一塊,

走過來覷着眼看時,

冷不防外面往裏一吹,

把薛蝌唬了一大跳。

聽得吱吱的笑聲,

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

屏息而臥。

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

“二爺爲什麼不喝酒吃果子,

就睡了?

”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

薛蝌只不作聲裝睡。

又隔有兩句話時,

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

“天下那裏有這樣沒造化的人。

”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

這才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

翻來覆去,

直到五更後才睡着了。

剛到天明,

早有人來扣門。

薛蝌忙問是誰,

外面也不答應。

薛蝌只得起來,

開了門看時,

卻是寶蟾,

攏着頭髮,

掩着懷,

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

上面系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

下面並未穿裙,

正露着石榴紅灑花夾褲,

一雙新繡紅鞋。

原來寶蟾尚未梳洗,

恐怕人見,

趕早來取傢伙。

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

心中又是一動,

只得陪笑問道:

“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

”寶蟾把臉紅着,

並不答言,

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裏,

端着就走。

薛蝌見他這般,

知是昨晚的原故,

心裏想道:

“這也罷了。

倒是他們惱了,

索性死了心,

也省得來纏。

”於是把心放下,

喚人舀水洗臉。

自己打算在家裏靜坐兩天,

一則養養心神,

二則出去怕人找他。

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

只有薛蝌在那裏辦事,

年紀又輕,

便生許多覬覦之心。

也有想插在裏頭做跑腿的;

也有能做狀子的,

認得一二個書役的,

要給他上下打點的;

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

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

種種不一。

薛蝌見了這些人,

遠遠躲避,

又不敢面辭,

恐怕激出意外之變,

只好藏在家中,

聽候傳詳。

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

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

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

便怕白鬧一場,

反被寶蟾瞧不起,

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

又可惜了這個人,

心裏倒沒了主意,

怔怔的坐着。

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

正欲尋個頭路,

因怕金桂拿他,

所以不敢透漏。

今見金桂所爲先已開了端了,

他便樂得借風使船,

先弄薛蝌到手,

不怕金桂不依,

所以用言挑撥。

見薛蝌似非無情,

又不甚兜攬,

一時也不敢造次,

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

大覺掃興,

回來告訴金桂,

看金桂有甚方法,

再作道理。

及見金桂怔怔的,

似乎無技可施,

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

夜裏那裏睡得着,

翻來覆去,

想出一個法子來:

不如明兒一早起來,

先去取了傢伙,

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

也不梳洗,

越顯出一番嬌媚來。

只看薛蝌的神情,

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

索性不理他。

那薛蝌若有悔心,

自然移船泊岸,

不愁不先到手。

及至見了薛蝌,

仍是昨晚這般光景,

並無邪僻之意,

自己只得以假爲真,

端了碟子回來,

卻故意留下酒壺,

以爲再來搭轉之地。

只見金桂問道:

“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麼?

”寶蟾道:

“沒有。

”“二爺也沒問你什麼?

”寶蟾道:

“也沒有。

”金桂因一夜不曾睡着,

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

只得回思道:

“若作此事,

別人可瞞,

寶蟾如何能瞞?

不如我分惠於他,

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

我又不能自去,

少不得要他作腳,

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

”因帶笑說道:

“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寶蟾道:

“倒像個糊塗人。

”金桂聽了笑道:

“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

”寶蟾也笑道:

“他辜負奶奶的心,

我就說得他。

”金桂道:

“他怎麼辜負我的心,

你倒得說說。

”寶蟾道:

“奶奶給他好東西吃,

他倒不吃,

這不是辜負奶奶的心麼。

”說着,

卻把眼溜着金桂一笑。

金桂道:

“你別胡想。

我給他送東西,

爲大爺的事不辭勞苦,

我所以敬他;

又怕人說瞎話,

所以問你。

你這些話向我說,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寶蟾笑道:

“奶奶別多心,

我是跟奶奶的,

還有兩個心麼。

但是事情要密些,

倘或聲張起來,

不是頑的。

”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

因說道:

“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

想來你心裏看上了,

卻拿我作筏子,

是不是呢?

”寶蟾道:

“只是奶奶那麼想罷咧,

我倒是替奶奶難受。

奶奶要真瞧二爺好,

我倒有個主意。

奶奶想,

那個耗子不偷油呢,

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

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

依我想,

奶奶且別性急,

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

他是個小叔子,

又沒娶媳婦兒,

奶奶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

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

過幾天他感奶奶的情,

他自然要謝候奶奶。

那時奶奶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裏,

我幫着奶奶灌醉了他,

怕跑了他?

他要不應,

咱們索性鬧起來,

就說他調戲奶奶。

他害怕,

他自然得順着咱們的手兒。

他再不應,

他也不是人,

咱們也不至白丟了臉面。

奶奶想怎麼樣?

”金桂聽了這話,

兩顴早已紅暈了,

笑罵道:

“小蹄子,

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

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

”寶蟾把嘴一撇,

笑說道:

“罷喲,

人家倒替奶奶拉縴,

奶奶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

”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

倒無心混鬧了。

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

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

薛蝌偷眼看了,

反倒後悔,

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

也未可知。

果然如此,

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

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

豈非自惹的呢。

過了兩天,

甚覺安靜。

薛蝌遇見寶蟾,

寶蟾便低頭走了,

連眼皮兒也不擡;

遇見金桂,

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着。

薛蝌見這般光景,

反倒過意不去。

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

待人忽親熱起來,

一家子都爲罕事。

薛姨媽十分歡喜,

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衝犯了什麼,

才敗壞了這幾年。

目今鬧出這樣事來,

虧得家裏有錢,

賈府出力,

方纔有了指望。

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

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

也未可知,

於是自己心裏倒以爲希有之奇。

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

到金桂房裏瞧瞧。

走到院中,

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

同貴知機,

便說道:

“大奶奶,

老太太過來了。

”說着已到門口。

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

薛姨媽一嚇,

倒退了出來。

金桂道:

“太太請裏頭坐。

沒有外人,

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

本住在屯裏,

不慣見人,

因沒有見過太太。

今兒纔來,

還沒去請太太的安。

”薛姨媽道:

“既是舅爺,

不妨見見。

”金桂叫兄弟出來,

見了薛姨媽,

作了一個揖,

問了好。

薛姨媽也問了好,

坐下敘起話來。

薛姨媽道:

“舅爺上京幾時了?

”那夏三道:

“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

把我過繼來的。

前日才進京,

今日來瞧姐姐。

”薛姨媽看那人不尷尬,

於是略坐坐兒,

便起身道:

“舅爺坐着罷。

”回頭向金桂道:

“舅爺頭上末下的來,

留在咱們這裏吃了飯再去罷。

”金桂答應着,

薛姨媽自去了。

金桂見婆婆去了,

便向夏三道:

“你坐着,

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

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

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

只別叫衆人看見。

”夏三道:

“這個交給我就完了。

你要什麼,

只要有錢,

我就買得來。

”金桂道:

“且別說嘴,

你買上了當,

我可不收。

”說着,

二人又笑了一回,

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

又告訴他買的東西,

又囑咐一回,

夏三自去。

從此夏三往來不絕。

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

知是舅爺,

也不常回,

從此生出無限風波,

這是後話。

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

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

上寫:

男在縣裏也不受苦,

母親放心。

但昨日縣裏書辦說,

府裏已經準詳,

想是我們的情到了。

豈知府裏詳上去,

道里反駁下來。

虧得縣裏主文相公好,

即刻做了迴文頂上去了。

那道里卻把知縣申飭。

現在道里要親提,

若一上去,

又要吃苦。

必是道里沒有託到。

母親見字,

快快託人求道爺去。

還叫兄弟快來,

不然就要解道。

銀子短不得。

火速,

火速。

薛姨媽聽了,

又哭了一場,

自不必說。

薛蝌一面勸慰,

一面說道:

“事不宜遲。

”薛姨媽沒法,

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

命人即便收拾行李,

兌了銀子,

家人李祥本在那裏照應的,

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

雖有下人辦理,

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

親來幫着,

直鬧至四更才歇。

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

心上又急,

又苦勞了一會,

晚上就發燒。

到了明日,

湯水都吃不下。

鶯兒去回了薛姨媽。

薛姨媽急來看時,

只見寶釵滿面通紅,

身如燔灼,

話都不說。

薛姨媽慌了手腳,

便哭得死去活來。

寶琴扶着勸薛姨媽。

秋菱也淚如泉涌,

只管叫着。

寶釵不能說話,

手也不能搖動,

眼乾鼻塞。

叫人請醫調治,

漸漸甦醒回來。

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

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

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

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

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

卻都不叫寶玉知道。

一連治了七八天,

終不見效,

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

吃了三丸,

才得病好。

後來寶玉也知道了,

因病好了,

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

薛姨媽看了,

怕寶釵耽憂,

也不叫他知道。

自己來求王夫人,

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

薛姨媽去後,

王夫人又求賈政。

賈政道:

“此事上頭可託,

底下難託,

必須打點纔好。

”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

因說道:

“這孩子也苦了。

既是我家的人了,

也該早些娶了過來纔是,

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

”賈政道:

“我也是這麼想。

但是他家亂忙,

況且如今到了冬底,

已經年近歲逼,

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

今冬且放了定,

明春再過禮,

過了老太太的生日,

就定日子娶。

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

”王夫人答應了。

到了明日,

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向薛姨媽述了。

薛姨媽想着也是。

到了飯後,

王夫人陪着來到賈母房中,

大家讓了坐。

賈母道:

“姨太太纔過來?

”薛姨媽道:

“還是昨兒過來的。

因爲晚了,

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

”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向賈母述了一遍,

賈母甚喜。

說着,

寶玉進來了。

賈母便問道:

“吃了飯了沒有?

”寶玉道:

“纔打學房裏回來,

吃了要往學房裏去,

先見見老太太。

又聽見說姨媽來了,

過來給姨媽請請安。

”因問:

“寶姐姐可大好了?

”薛姨媽笑道:

“好了。

”原來方纔大家正說着,

見寶玉進來,

都煞住了。

寶玉坐了坐,

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

“雖是此刻沒有心情,

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

”滿腹猜疑,

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

都見過了,

便往瀟湘館來。

掀簾進去,

紫鵑接着,

見裏間屋內無人,

寶玉道:

“姑娘那裏去了?

”紫鵑道:

“上屋裏去了。

知道姨太太過來,

姑娘請安去了。

二爺沒有到上屋裏去麼?

”寶玉道:

“我去了來的,

沒有見你姑娘。

”紫鵑道:

“這也奇了。

”寶玉問:

“姑娘到底那裏去了?

”紫鵑道:

“不定。

”寶玉往外便走。

剛出屋門,

只見黛玉帶着雪雁,

冉冉而來。

寶玉道:

“妹妹回來了。

”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

走入裏間屋內,

便請寶玉里頭坐。

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

然後坐下,

問道:

“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

”寶玉道:

“見過了。

”黛玉道:

“姨媽說起我沒有?

”寶玉道:

“不但沒有說起你,

連見了我也不像先時親熱。

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

他不過笑了一笑,

並不答言。

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麼。

”黛玉笑了一笑道:

“你去瞧過沒有?

”寶玉道:

“頭幾天不知道;

這兩天知道了,

也沒有去。

”黛玉道:

“可不是。

”寶玉道:

“老太太不叫我去,

太太也不叫我去,

老爺又不叫我去,

我如何敢去。

若是像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

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

如今把門堵了,

要打前頭過去,

自然不便了。

”黛玉道:

“他那裏知道這個原故。

”寶玉道:

“寶姐姐爲人是最體諒我的。

”黛玉道:

“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

若論寶姐姐,

更不體諒,

又不是姨媽病,

是寶姐姐病。

向來在園中,

做詩賞花飲酒,

何等熱鬧,

如今隔開了,

你看見他家裏有事了,

他病到那步田地,

你像沒事人一般,

他怎麼不惱呢。

”寶玉道:

“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

”黛玉道:

“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

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

”寶玉聽了,

瞪着眼呆了半晌。

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

也不睬他,

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

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

只見寶玉把眉一皺,

把腳一跺道:

“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麼!

天地間沒有了我,

倒也乾淨!

”黛玉道:

“原是有了我,

便有了人;

有了人,

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

恐怖,

顛倒,

夢想,

更有許多纏礙。

--纔剛我說的都是頑話,

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彩,

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

姨媽過來原爲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

那裏還來應酬你?

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

鑽入魔道里去了。

”寶玉豁然開朗,

笑道:

“很是,

很是。

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

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

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

我實在對不上來。

我雖丈六金身,

還借你一莖所化。

”黛玉乘此機會說道:

“我便問你一句話,

你如何回答?

”寶玉盤着腿,

合着手,

閉着眼,

噓着嘴道:

“講來。

”黛玉道:

“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麼樣?

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麼樣?

寶姐姐前兒和你好,

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麼樣?

今兒和你好,

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麼樣?

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麼樣?

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麼樣?

”寶玉呆了半晌,

忽然大笑道:

“任憑弱水三千,

我只取一瓢飲。

”黛玉道:

“瓢之漂水奈何?

”寶玉道:

“非瓢漂水,

水自流,

瓢自漂耳!

”黛玉道:

“水止珠沉,

奈何?

”寶玉道:

“禪心已作沾泥絮,

莫向春風舞鷓鴣。

”黛玉道:

“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

”寶玉道:

“有如三寶。

”黛玉低頭不語。

只聽見檐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

便飛向東南上去,

寶玉道:

“不知主何吉凶。

”黛玉道:

“人有吉凶事,

不在鳥聲中。

”忽見秋紋走來說道:

“請二爺回去。

老爺叫人到園裏來問過,

說二爺打學裏回來了沒有。

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

快去罷。

”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

黛玉也不敢相留。

未知何事,

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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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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