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七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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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
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
两席并而为一。
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
更杯洗箸,
陈设一番。
贾母等都添了衣,
盥漱吃茶,
方又入坐,
团团围绕。
贾母看时,
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
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
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
少了四个人,
便觉冷清了好些。
贾母因笑道:
“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
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
大家赏月,
却十分闹热。
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
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
也都没兴。
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
正该大家团圆取乐,
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
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
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
偏又把凤丫头病了,
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
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
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
”说毕,
不觉长叹一声,
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
王夫人笑道:
“今日得母子团圆,
自比往年有趣。
往年娘儿们虽多,
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
”贾母笑道:
“正是为此,
所以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
你们也换大杯才是。
”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
因夜深体乏,
且不能胜酒,
未免都有些倦意,
无奈贾母兴犹未阑,
只得陪饮。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
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
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
贾母因见月至中天,
比先越发精彩可爱,
因说:
“如此好月,
不可不闻笛。
”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
贾母道:
“音乐多了,
反失雅致,
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
”说毕,
刚才去吹时,
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
贾母便问:
“说什么事?
”那媳妇便回说:
“方才大老爷出去,
被石头绊了一下,
歪了腿。
”贾母听说,
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
又命邢夫人快去。
邢夫人遂告辞起身。
贾母便又说:
“珍哥媳妇也趁着便就家去罢,
我也就睡了。
”尤氏笑道:
“我今日不回去了,
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
”贾母笑道:
“使不得,
使不得。
你们小夫妻家,
今夜不要团圆团圆,
如何为我耽搁了。
”尤氏红了脸,
笑道:
“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
我们虽然年轻,
已经是十来年的夫妻,
也奔四十岁的人了。
况且孝服未满,
陪着老太太顽一夜还罢了,
岂有自去团圆的理。
”贾母听说,
笑道:
“这话很是,
我倒也忘了孝未满。
可怜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
可是我倒忘了,
该罚我一大杯。
既这样,
你就越性别送,
陪着我罢了。
你叫蓉儿媳妇送去,
就顺便回去罢。
”尤氏说了。
蓉妻答应着,
送出邢夫人,
一同至大门,
各自上车回去。
不在话下。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
又入席换暖酒来。
正说着闲话,
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
呜呜咽咽,
悠悠扬扬,
吹出笛声来。
趁着这明月清风,
天空地净,
真令人烦心顿解,
万虑齐除,
都肃然危坐,
默默相赏。
听约两盏茶时,
方才止住,
大家称赞不已。
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
贾母笑道:
“果然可听么?
”众人笑道:
“实在可听。
我们也想不到这样,
须得老太太带领着,
我们也得开些心胸。
”贾母道:
“这还不大好,
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
”说着,
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
又命斟一大杯热酒,
送给谱笛之人,
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
媳妇们答应了,
方送去,
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了,
说:
“右脚面上白肿了些,
如今调服了药,
疼的好些了,
也不甚大关系。
”贾母点头叹道:
“我也太操心。
打紧说我偏心,
我反这样。
”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
王夫人等因笑劝道:
“这原是酒后大家说笑,
不留心也是有的,
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
老太太自当解释才是。
”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
说:
“夜深了,
恐露水下来,
风吹了头,
须要添了这个。
坐坐也该歇了。
”贾母道:
“偏今儿高兴,
你又来催。
难道我醉了不成,
偏到天亮!
”因命再斟酒来。
一面戴上兜巾,
披了斗篷,
大家陪着又饮,
说些笑话。
只听桂花阴里,
呜呜咽咽,
袅袅悠悠,
又发出一缕笛音来,
果真比先越发凄凉。
大家都寂然而坐。
夜静月明,
且笛声悲怨,
贾母年老带酒之人,
听此声音,
不免有触于心,
禁不住堕下泪来。
众人彼此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
半日,
方知贾母伤感,
才忙转身陪笑,
发语解释。
又命暖酒,
且住了笛。
尤氏笑道:
“我也就学一个笑话,
说与老太太解解闷。
”贾母勉强笑道:
“这样更好,
快说来我听。
”尤氏乃说道:
“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
大儿子只一个眼睛,
二儿子只一个耳朵,
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
四儿子倒都齐全,
偏又是个哑叭。
”正说到这里,
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
似有睡去之态。
尤氏方住了,
忙和王夫人轻轻的请醒。
贾母睁眼笑道:
“我不困,
白闭闭眼养神。
你们只管说,
我听着呢。
”王夫人等笑道:
“夜已四更了,
风露也大,
请老太太安歇罢。
明日再赏十六,
也不辜负这月色。
”贾母道:
“那里就四更了?
”王夫人笑道:
“实已四更,
他们姊妹们熬不过,
都去睡了。
”贾母听说,
细看了一看,
果然都散了,
只有探春在此。
贾母笑道:
“也罢。
你们也熬不惯,
况且弱的弱,
病的病,
去了倒省心。
只是三丫头可怜见的,
尚还等着。
你也去罢,
我们散了。
”说着,
便起身,
吃了一口清茶,
便有预备下的竹椅小轿,
便围着斗篷坐上,
两个婆子搭起,
众人围随出园去了。
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碗盏时,
却少了个细茶杯,
各处寻觅不见,
又问众人:
“必是谁失手打了。
撂在那里,
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证见,
不然又说偷起来。
”众人都说:
“没有打了,
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
也未可知。
你细想想,
或问问他们去。
”一语提醒了这管家伙的媳妇,
因笑道:
“是了,
那一会儿记得是翠缕拿着的。
我去问他。
”说着便去找时,
刚下了甬道,
就遇见了紫鹃和翠缕来了。
翠缕便问道:
“老太太散了,
可知我们姑娘那去了?
”这媳妇道:
“我来问那一个茶钟往那里去了,
你们倒问我要姑娘。
”翠缕笑道:
“我因倒茶给姑娘吃的,
展眼回头,
就连姑娘也没了。
”那媳妇道:
“太太才说都睡觉去了。
你不知那里顽去了,
还不知道呢。
”翠缕向紫鹃道:
“断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
只怕在那里走了一走。
如今见老太太散了,
赶过前边送去,
也未可知。
我们且往前边找找去。
有了姑娘,
自然你的茶钟也有了。
你明日一早再找,
有什么忙的。
”媳妇笑道:
“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
明儿就和你要罢。
”说毕回去,
仍查收家伙。
这里紫鹃和翠缕便往贾母处来。
不在话下。
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
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
贾母犹叹人少,
不似当年热闹,
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
不觉对景感怀,
自去俯栏垂泪。
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
诸务无心,
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
他也便去了。
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
无暇游玩。
虽有迎春惜春二人,
偏又素日不大甚合。
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
因说:
“你是个明白人,
何必作此形像自苦。
我也和你一样,
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
何况你又多病,
还不自己保养。
可恨宝姐姐,
姊妹天天说亲道热,
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
必要起社,
大家联句,
到今日便弃了咱们,
自己赏月去了。
社也散了,
诗也不作了。
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
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
‘卧榻之侧,
岂许他人酣睡。
’他们不作,
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
明日羞他们一羞。
”黛玉见他这般劝慰,
不肯负他的豪兴,
因笑道:
“你看这里这等人声嘈杂,
有何诗兴。
”湘云笑道:
“这山上赏月虽好,
终不及近水赏月更妙。
你知道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
山坳里近水一个所在就是凹晶馆。
可知当日盖这园子时就有学问。
这山之高处,
就叫凸碧;
山之低洼近水处,
就叫作凹晶。
这‘凸’‘凹’二字,
历来用的人最少。
如今直用作轩馆之名,
更觉新鲜,
不落窠臼。
可知这两处一上一下,
一明一暗,
一高一矮,
一山一水,
竟是特因玩月而设此处。
有爱那山高月小的,
便往这里来;
有爱那皓月清波的,
便往那里去。
只是这两个字俗念作‘洼’‘拱’二音,
便说俗了,
不大见用,
只陆放翁用了一个‘凹’字,
说‘古砚微凹聚墨多’,
还有人批他俗,
岂不可笑。
”林黛玉道:
“也不只放翁才用,
古人中用者太多。
如江淹《青苔赋》,
东方朔《神异经》,
以至《画记》上云张僧繇画一乘寺的故事,
不可胜举。
只是今人不知,
误作俗字用了。
实和你说罢,
这两个字还是我拟的呢。
因那年试宝玉,
因他拟了几处,
也有存的,
也有删改的,
也有尚未拟的。
这是后来我们大家把这没有名色的也都拟出来了,
注了出处,
写了这房屋的坐落,
一并带进去与大姐姐瞧了。
他又带出来,
命给舅舅瞧过。
谁知舅舅倒喜欢起来,
又说:
‘早知这样,
那日该就叫他姊妹一并拟了,
岂不有趣。
’所以凡我拟的,
一字不改都用了。
如今就往凹晶馆去看看。
”
说着,
二人便同下了山坡。
只一转弯,
就是池沿,
沿上一带竹栏相接,
直通着那边藕香榭的路径。
因这几间就在此山怀抱之中,
乃凸碧山庄之退居,
因洼而近水,
故颜其额曰“凹晶溪馆”。
因此处房宇不多,
且又矮小,
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
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的人应差,
与他们无干,
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食来,
二人吃得既醉且饱,
早已息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
湘云笑道:
“倒是他们睡了好。
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近水赏月如何?
”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
只见天上一轮皓月,
池中一轮水月,
上下争辉,
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
微风一过,
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
真令人神清气净。
湘云笑道:
“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
这要是我家里这样,
我就立刻坐船了。
”黛玉笑道:
“正是古人常说的好,
‘事若求全何所乐’。
据我说,
这也罢了,
偏要坐船起来。
”湘云笑道:
“得陇望蜀,
人之常情。
可知那些老人家说的不错。
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
告诉他说竟不能遂心,
他们不肯信的;
必得亲历其境,
他方知觉了。
就如咱们两个,
虽父母不在,
然却也忝在富贵之乡,
只你我竟有许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笑道:
“不但你我不能趁心,
就连老太太、
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
无论事大事小,
有理无理,
其不能各遂其心者,
同一理也,
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湘云听说,
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
忙道:
“休说这些闲话,
咱们且联诗。
”
正说间,
只听笛韵悠扬起来。
黛玉笑道:
“今日老太太、
太太高兴了,
这笛子吹的有趣,
到是助咱们的兴趣了。
咱两个都爱五言,
就还是五言排律罢。
”湘云道:
“限何韵?
”黛玉笑道:
“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棍,
这头到那头为止。
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
若十六根,
便是‘一先’起。
这可新鲜?
”湘云笑道:
这倒别致。
”于是二人起身,
便从头数至尽头,
止得十三根。
湘云道:
“偏又是‘十三元’了。
这韵少,
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韵呢。
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
”黛玉笑道:
“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
只是没有纸笔记。
”湘云道:
“不妨,
明儿再写。
只怕这一点聪明还有。
”黛玉道:
“我先起一句现成的俗语罢。
”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云想了一想,
道:
清游拟上元。
撒天箕斗灿,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
几处狂飞盏,
湘云笑道:
“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
这倒要对的好呢。
”想了一想,
笑道:
谁家不启轩。
轻寒风剪剪,
黛玉道:
“对的比我的却好。
只是底下这句又说熟话了,
就该加劲说了去才是。
”湘云道:
“诗多韵险,
也要铺陈些才是。
纵有好的,
且留在后头。
”黛玉笑道:
“到后头没有好的,
我看你羞不羞。
”因联道:
良夜景暄暄。
争饼嘲黄发,
湘云笑道:
“这句不好,
是你杜撰,
用俗事来难我了。
”黛玉笑道:
“我说你不曾见过书呢。
吃饼是旧典,
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
”湘云笑道:
“这也难不倒我,
我也有了。
”因联道:
分瓜笑绿爰。
香新荣玉桂,
黛玉笑道:
“分瓜可是实实的你杜撰了。
”湘云笑道:
“明日咱们对查了出来大家看看,
这会子别耽误工夫。
”黛玉笑道:
“虽如此,
下句也不好,
不犯着又用‘玉桂’‘金兰’等字样来塞责。
”因联道:
色健茂金萱。
蜡烛辉琼宴,
湘云笑道:
“‘金萱’二字便宜了你,
省了多少力。
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
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
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
”黛玉笑道:
“你不说‘玉桂’,
我难道强对个‘金萱’么?
再也要铺陈些富丽,
方才是即景之实事。
”湘云只得又联道:
觥筹乱绮园。
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
“下句好,
只是难对些。
”因想了一想,
联道:
射覆听三宣。
骰彩红成点,
湘云笑道:
“‘三宣’有趣,
竟化俗成雅了。
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
”少不得联道:
传花鼓滥喧。
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
“对的却好。
下句又溜了,
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
”湘云道:
“究竟没说到月上,
也要点缀点缀,
方不落题。
”黛玉道:
“且姑存之,
明日再斟酌。
”因联道:
素彩接乾坤。
赏罚无宾主,
湘云道:
“又说他们作什么,
不如说咱们。
”只得联道:
吟诗序仲昆。
构思时倚槛,
黛玉道:
“这可以入上你我了。
”因联道:
拟景或依门。
酒尽情犹在,
湘云说道:
“是时侯了。
”乃联道:
更残乐已谖。
渐闻语笑寂,
黛玉说道:
“这时侯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
”因联道:
空剩雪霜痕。
阶露团朝菌,
湘云笑道:
“这一句怎么押韵,
让我想想。
”因起身负手,
想了一想,
笑道:
“够了,
幸而想出一个字来,
几乎败了。
”因联道:
庭烟敛夕棔。
秋湍泻石髓,
黛玉听了,
不禁也起身叫妙,
说:
“这促狭鬼,
果然留下好的。
这会子才说‘棔’字,
亏你想得出。
”湘云道:
“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
我不知是何树,
因要查一查。
宝姐姐说不用查,
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
我信不及,
到底查了一查,
果然不错。
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
”黛玉笑道:
“‘棔’字用在此时更恰,
也还罢了。
只是‘秋湍’一句亏你好想。
只这一句,
别的都要抹倒。
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一句,
只是再不能似这一句了。
”因想了一想,
道:
风叶聚云根。
宝婺情孤洁,
湘云道:
“这对的也还好。
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
幸而是景中情,
不单用‘宝婺’来塞责。
”因联道:
银蟾气吐吞。
药经灵兔捣,
黛玉不语点头,
半日随念道:
人向广寒奔。
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首,
联道:
乘槎待帝孙。
虚盈轮莫定,
黛玉笑道:
“又用比兴了。
”因联道:
晦朔魄空存。
壶漏声将涸,
湘云方欲联时,
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
“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
敢是个鬼罢?
”湘云笑道:
“可是又见鬼了。
我是不怕鬼的,
等我打他一下。
”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
只听打得水响,
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
只听那黑影里嘎然一声,
却飞起一个大白鹤来,
直往藕香榭去了。
黛玉笑道:
“原来是他,
猛然想不到,
反吓了一跳。
”湘云笑道:
“这个鹤有趣,
倒助了我了。
”因联道:
窗灯焰已昏。
寒塘渡鹤影,
林黛玉听了,
又叫好,
又跺足,
说:
“了不得,
这鹤真是助他的了!
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
叫我对什么才好?
‘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
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
何等现成,
何等有景且又新鲜,
我竟要搁笔了。
”湘云笑道:
“大家细想就有了,
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
”黛玉只看天,
不理他,
半日,
猛然笑道:
“你不必说嘴,
我也有了,
你听听。
”因对道:
冷月葬花魂。
湘云拍手赞道:
“果然好极!
非此不能对。
好个‘葬花魂’!
”因又叹道:
“诗固新奇,
只是太颓丧了些。
你现病着,
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黛玉笑道:
“不如此如何压倒你。
下句竟还未得,
只为用工在这一句了。
”
一语未了,
只见栏外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
笑道:
“好诗,
好诗,
果然太悲凉了。
不必再往下联,
若底下只这样去,
反不显这两句了,
倒觉得堆砌牵强。
”二人不防,
倒唬了一跳。
细看时,
不是别人,
却是妙玉。
二人皆诧异,
因问:
“你如何到了这里?
”妙玉笑道:
“我听见你们大家赏月,
又吹的好笛,
我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
顺脚走到这里,
忽听见你两个联诗,
更觉清雅异常,
故此听住了。
只是方才我听见这一首中,
有几句虽好,
只是过于颓败凄楚。
此亦关人之气数而有,
所以我出来止住。
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
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
你两个的丫头还不知在那里找你们呢。
你们也不怕冷了?
快同我来,
到我那里去吃杯茶,
只怕就天亮了。
”黛玉笑道:
“谁知道就这个时侯了。
”
三人遂一同来至栊翠庵中。
只见龛焰犹青,
炉香未烬。
几个老嬷嬷也都睡了,
只有小丫鬟在蒲团上垂头打盹。
妙玉唤他起来,
现去烹茶。
忽听叩门之声,
小丫鬟忙去开门看时,
却是紫鹃翠缕与几个老嬷嬷来找他姊妹两个。
进来见他们正吃茶,
因都笑道:
“要我们好找,
一个园里走遍了,
连姨太太那里都找到了。
才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里找时,
可巧那里上夜的正睡醒了。
我们问他们,
他们说,
方才亭外头棚下两个人说话,
后来又添了一个,
听见说大家往庵里去。
我们就知是这里了。
”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们到那边去坐着歇息吃茶。
自取了笔砚纸墨出来,
将方才的诗命他二人念着,
遂从头写出来。
黛玉见他今日十分高兴,
便笑道:
“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
我也不敢唐突请教,
这还可以见教否?
若不堪时,
便就烧了;
若或可政,
即请改正改正。
”妙玉笑道:
“也不敢妄加评赞。
只是这才有了二十二韵。
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
再若续时,
恐后力不加。
我竟要续貂,
又恐有玷。
”黛玉从没见妙玉作过诗,
今见他高兴如此,
忙说:
“果然如此,
我们的虽不好,
亦可以带好了。
”妙玉道:
“如今收结,
到底还该归到本来面目上去。
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捡怪,
一则失了咱们的闺阁面目,
二则也与题目无涉了。
”二人皆道极是。
妙玉遂提笔一挥而就,
递与他二人道:
“休要见笑。
依我必须如此,
方翻转过来,
虽前头有凄楚之句,
亦无甚碍了。
”二人接了看时,
只见他续道:
香篆销金鼎,
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
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
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
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
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
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
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
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
泉知不问源。
钟鸣栊翠寺,
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
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
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
烹茶更细论。
后书:
《右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
黛玉湘云二人皆赞赏不已,
说:
“可见我们天天是舍近而求远。
现有这样诗仙在此,
却天天去纸上谈兵。
”妙玉笑道:
“明日再润色。
此时想也快天亮了,
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
”林史二人听说,
便起身告辞,
带领丫鬟出来。
妙玉送至门外,
看他们去远,
方掩门进来。
不在话下。
这里翠缕向湘云道:
“大奶奶那里还有人等着咱们睡去呢。
如今还是那里去好?
”湘云笑道:
“你顺路告诉他们,
叫他们睡罢。
我这一去未免惊动病人,
不如闹林姑娘半夜去罢。
”说着,
大家走至潇湘馆中,
有一半人已睡去。
二人进去,
方才卸妆宽衣,
盥漱已毕,
方上床安歇。
紫鹃放下绡帐,
移灯掩门出去。
谁知湘云有择席之病,
虽在枕上,
只是睡不着。
黛玉又是个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
今日又错过困头,
自然也是睡不着。
二人在枕上翻来复去。
黛玉因问道:
“怎么你还没睡着?
”湘云微笑道:
“我有择席的病,
况且走了困,
只好躺躺罢。
你怎么也睡不着?
”黛玉叹道:
“我这睡不着也并非今日,
大约一年之中,
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满足的。
”湘云道:
“却是你病的原故,
所以盥……”不知下文什么——
繁體
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提。
且說賈母這裏命將圍屏撤去,
兩席並而爲一。
衆媳婦另行擦桌整果,
更杯洗箸,
陳設一番。
賈母等都添了衣,
盥漱吃茶,
方又入坐,
團團圍繞。
賈母看時,
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內,
知他們家去圓月去了,
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着,
少了四個人,
便覺冷清了好些。
賈母因笑道:
“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
咱們越性請過姨太太來,
大家賞月,
卻十分鬧熱。
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
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
也都沒興。
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
正該大家團圓取樂,
又不便請他們娘兒們來說說笑笑。
況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口人,
也難丟了他們跑到這裏來。
偏又把鳳丫頭病了,
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
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
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
”說畢,
不覺長嘆一聲,
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
王夫人笑道:
“今日得母子團圓,
自比往年有趣。
往年娘兒們雖多,
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
”賈母笑道:
“正是爲此,
所以才高興拿大杯來吃酒。
你們也換大杯纔是。
”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
因夜深體乏,
且不能勝酒,
未免都有些倦意,
無奈賈母興猶未闌,
只得陪飲。
賈母又命將罽氈鋪於階上,
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
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
賈母因見月至中天,
比先越發精彩可愛,
因說:
“如此好月,
不可不聞笛。
”因命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
賈母道:
“音樂多了,
反失雅緻,
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夠了。
”說畢,
剛纔去吹時,
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向邢夫人前說了兩句話。
賈母便問:
“說什麼事?
”那媳婦便回說:
“方纔大老爺出去,
被石頭絆了一下,
歪了腿。
”賈母聽說,
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
又命邢夫人快去。
邢夫人遂告辭起身。
賈母便又說:
“珍哥媳婦也趁着便就家去罷,
我也就睡了。
”尤氏笑道:
“我今日不回去了,
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
”賈母笑道:
“使不得,
使不得。
你們小夫妻家,
今夜不要團圓團圓,
如何爲我耽擱了。
”尤氏紅了臉,
笑道:
“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了。
我們雖然年輕,
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
也奔四十歲的人了。
況且孝服未滿,
陪着老太太頑一夜還罷了,
豈有自去團圓的理。
”賈母聽說,
笑道:
“這話很是,
我倒也忘了孝未滿。
可憐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
可是我倒忘了,
該罰我一大杯。
既這樣,
你就越性別送,
陪着我罷了。
你叫蓉兒媳婦送去,
就順便回去罷。
”尤氏說了。
蓉妻答應着,
送出邢夫人,
一同至大門,
各自上車回去。
不在話下。
這裏賈母仍帶衆人賞了一回桂花,
又入席換暖酒來。
正說着閒話,
猛不防只聽那壁廂桂花樹下,
嗚嗚咽咽,
悠悠揚揚,
吹出笛聲來。
趁着這明月清風,
天空地淨,
真令人煩心頓解,
萬慮齊除,
都肅然危坐,
默默相賞。
聽約兩盞茶時,
方纔止住,
大家稱讚不已。
於是遂又斟上暖酒來。
賈母笑道:
“果然可聽麼?
”衆人笑道:
“實在可聽。
我們也想不到這樣,
須得老太太帶領着,
我們也得開些心胸。
”賈母道:
“這還不大好,
須得揀那曲譜越慢的吹來越好。
”說着,
便將自己吃的一個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
又命斟一大杯熱酒,
送給譜笛之人,
慢慢的吃了再細細的吹一套來。
媳婦們答應了,
方送去,
只見方纔瞧賈赦的兩個婆子回來了,
說:
“右腳面上白腫了些,
如今調服了藥,
疼的好些了,
也不甚大關係。
”賈母點頭嘆道:
“我也太操心。
打緊說我偏心,
我反這樣。
”因就將方纔賈赦的笑話說與王夫人尤氏等聽。
王夫人等因笑勸道:
“這原是酒後大家說笑,
不留心也是有的,
豈有敢說老太太之理。
老太太自當解釋纔是。
”只見鴛鴦拿了軟巾兜與大斗篷來,
說:
“夜深了,
恐露水下來,
風吹了頭,
須要添了這個。
坐坐也該歇了。
”賈母道:
“偏今兒高興,
你又來催。
難道我醉了不成,
偏到天亮!
”因命再斟酒來。
一面戴上兜巾,
披了斗篷,
大家陪着又飲,
說些笑話。
只聽桂花陰裏,
嗚嗚咽咽,
嫋嫋悠悠,
又發出一縷笛音來,
果真比先越發淒涼。
大家都寂然而坐。
夜靜月明,
且笛聲悲怨,
賈母年老帶酒之人,
聽此聲音,
不免有觸於心,
禁不住墮下淚來。
衆人彼此都不禁有淒涼寂寞之意,
半日,
方知賈母傷感,
才忙轉身陪笑,
發語解釋。
又命暖酒,
且住了笛。
尤氏笑道:
“我也就學一個笑話,
說與老太太解解悶。
”賈母勉強笑道:
“這樣更好,
快說來我聽。
”尤氏乃說道:
“一家子養了四個兒子:
大兒子只一個眼睛,
二兒子只一個耳朵,
三兒子只一個鼻子眼,
四兒子倒都齊全,
偏又是個啞叭。
”正說到這裏,
只見賈母已朦朧雙眼,
似有睡去之態。
尤氏方住了,
忙和王夫人輕輕的請醒。
賈母睜眼笑道:
“我不困,
白閉閉眼養神。
你們只管說,
我聽着呢。
”王夫人等笑道:
“夜已四更了,
風露也大,
請老太太安歇罷。
明日再賞十六,
也不辜負這月色。
”賈母道:
“那裏就四更了?
”王夫人笑道:
“實已四更,
他們姊妹們熬不過,
都去睡了。
”賈母聽說,
細看了一看,
果然都散了,
只有探春在此。
賈母笑道:
“也罷。
你們也熬不慣,
況且弱的弱,
病的病,
去了倒省心。
只是三丫頭可憐見的,
尚還等着。
你也去罷,
我們散了。
”說着,
便起身,
吃了一口清茶,
便有預備下的竹椅小轎,
便圍着斗篷坐上,
兩個婆子搭起,
衆人圍隨出園去了。
不在話下。
這裏衆媳婦收拾杯盤碗盞時,
卻少了個細茶杯,
各處尋覓不見,
又問衆人:
“必是誰失手打了。
撂在那裏,
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證見,
不然又說偷起來。
”衆人都說:
“沒有打了,
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
也未可知。
你細想想,
或問問他們去。
”一語提醒了這管傢伙的媳婦,
因笑道:
“是了,
那一會兒記得是翠縷拿着的。
我去問他。
”說着便去找時,
剛下了甬道,
就遇見了紫鵑和翠縷來了。
翠縷便問道:
“老太太散了,
可知我們姑娘那去了?
”這媳婦道:
“我來問那一個茶鍾往那裏去了,
你們倒問我要姑娘。
”翠縷笑道:
“我因倒茶給姑娘吃的,
展眼回頭,
就連姑娘也沒了。
”那媳婦道:
“太太才說都睡覺去了。
你不知那裏頑去了,
還不知道呢。
”翠縷向紫鵑道:
“斷乎沒有悄悄的睡去之理,
只怕在那裏走了一走。
如今見老太太散了,
趕過前邊送去,
也未可知。
我們且往前邊找找去。
有了姑娘,
自然你的茶鍾也有了。
你明日一早再找,
有什麼忙的。
”媳婦笑道:
“有了下落就不必忙了,
明兒就和你要罷。
”說畢回去,
仍查收傢伙。
這裏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
不在話下。
原來黛玉和湘雲二人並未去睡覺。
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
賈母猶嘆人少,
不似當年熱鬧,
又提寶釵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等語,
不覺對景感懷,
自去俯欄垂淚。
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
諸務無心,
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
他也便去了。
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惱,
無暇遊玩。
雖有迎春惜春二人,
偏又素日不大甚合。
所以只剩了湘雲一人寬慰他,
因說:
“你是個明白人,
何必作此形像自苦。
我也和你一樣,
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
何況你又多病,
還不自己保養。
可恨寶姐姐,
姊妹天天說親道熱,
早已說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
必要起社,
大家聯句,
到今日便棄了咱們,
自己賞月去了。
社也散了,
詩也不作了。
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
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
‘臥榻之側,
豈許他人酣睡。
’他們不作,
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
明日羞他們一羞。
”黛玉見他這般勸慰,
不肯負他的豪興,
因笑道:
“你看這裏這等人聲嘈雜,
有何詩興。
”湘雲笑道:
“這山上賞月雖好,
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
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
山坳裏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
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
這山之高處,
就叫凸碧;
山之低窪近水處,
就叫作凹晶。
這‘凸’‘凹’二字,
歷來用的人最少。
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
更覺新鮮,
不落窠臼。
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
一明一暗,
一高一矮,
一山一水,
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
有愛那山高月小的,
便往這裏來;
有愛那皓月清波的,
便往那裏去。
只是這兩個字俗念作‘窪’‘拱’二音,
便說俗了,
不大見用,
只陸放翁用了一個‘凹’字,
說‘古硯微凹聚墨多’,
還有人批他俗,
豈不可笑。
”林黛玉道:
“也不只放翁才用,
古人中用者太多。
如江淹《青苔賦》,
東方朔《神異經》,
以至《畫記》上雲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
不可勝舉。
只是今人不知,
誤作俗字用了。
實和你說罷,
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
因那年試寶玉,
因他擬了幾處,
也有存的,
也有刪改的,
也有尚未擬的。
這是後來我們大家把這沒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了,
注了出處,
寫了這房屋的坐落,
一併帶進去與大姐姐瞧了。
他又帶出來,
命給舅舅瞧過。
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
又說:
‘早知這樣,
那日該就叫他姊妹一併擬了,
豈不有趣。
’所以凡我擬的,
一字不改都用了。
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
”
說着,
二人便同下了山坡。
只一轉彎,
就是池沿,
沿上一帶竹欄相接,
直通着那邊藕香榭的路徑。
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
乃凸碧山莊之退居,
因窪而近水,
故顏其額曰“凹晶溪館”。
因此處房宇不多,
且又矮小,
故只有兩個老婆子上夜。
今日打聽得凸碧山莊的人應差,
與他們無干,
這兩個老婆子關了月餅果品並犒賞的酒食來,
二人吃得既醉且飽,
早已息燈睡了。
黛玉湘雲見息了燈,
湘雲笑道:
“倒是他們睡了好。
咱們就在這捲棚底下近水賞月如何?
”二人遂在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
只見天上一輪皓月,
池中一輪水月,
上下爭輝,
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
微風一過,
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
真令人神清氣淨。
湘雲笑道:
“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
這要是我家裏這樣,
我就立刻坐船了。
”黛玉笑道:
“正是古人常說的好,
‘事若求全何所樂’。
據我說,
這也罷了,
偏要坐船起來。
”湘雲笑道:
“得隴望蜀,
人之常情。
可知那些老人家說的不錯。
說貧窮之家自爲富貴之家事事趁心,
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
他們不肯信的;
必得親歷其境,
他方知覺了。
就如咱們兩個,
雖父母不在,
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
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笑道:
“不但你我不能趁心,
就連老太太、
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
無論事大事小,
有理無理,
其不能各遂其心者,
同一理也,
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湘雲聽說,
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
忙道:
“休說這些閒話,
咱們且聯詩。
”
正說間,
只聽笛韻悠揚起來。
黛玉笑道:
“今日老太太、
太太高興了,
這笛子吹的有趣,
到是助咱們的興趣了。
咱兩個都愛五言,
就還是五言排律罷。
”湘雲道:
“限何韻?
”黛玉笑道:
“咱們數這個欄杆的直棍,
這頭到那頭爲止。
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
若十六根,
便是‘一先’起。
這可新鮮?
”湘雲笑道:
這倒別緻。
”於是二人起身,
便從頭數至盡頭,
止得十三根。
湘雲道:
“偏又是‘十三元’了。
這韻少,
作排律只怕牽強不能押韻呢。
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
”黛玉笑道:
“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
只是沒有紙筆記。
”湘雲道:
“不妨,
明兒再寫。
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
”黛玉道:
“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
”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雲想了一想,
道:
清遊擬上元。
撒天箕斗燦,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絃繁。
幾處狂飛盞,
湘雲笑道:
“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
這倒要對的好呢。
”想了一想,
笑道:
誰家不啓軒。
輕寒風剪剪,
黛玉道:
“對的比我的卻好。
只是底下這句又說熟話了,
就該加勁說了去纔是。
”湘雲道:
“詩多韻險,
也要鋪陳些纔是。
縱有好的,
且留在後頭。
”黛玉笑道:
“到後頭沒有好的,
我看你羞不羞。
”因聯道:
良夜景暄暄。
爭餅嘲黃髮,
湘雲笑道:
“這句不好,
是你杜撰,
用俗事來難我了。
”黛玉笑道:
“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
吃餅是舊典,
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說。
”湘雲笑道:
“這也難不倒我,
我也有了。
”因聯道:
分瓜笑綠爰。
香新榮玉桂,
黛玉笑道:
“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
”湘雲笑道:
“明日咱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
這會子別耽誤工夫。
”黛玉笑道:
“雖如此,
下句也不好,
不犯着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
”因聯道:
色健茂金萱。
蠟燭輝瓊宴,
湘雲笑道:
“‘金萱’二字便宜了你,
省了多少力。
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
只是不犯着替他們頌聖去。
況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
”黛玉笑道:
“你不說‘玉桂’,
我難道強對個‘金萱’麼?
再也要鋪陳些富麗,
方纔是即景之實事。
”湘雲只得又聯道:
觥籌亂綺園。
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
“下句好,
只是難對些。
”因想了一想,
聯道:
射覆聽三宣。
骰彩紅成點,
湘雲笑道:
“‘三宣’有趣,
竟化俗成雅了。
只是下句又說上骰子。
”少不得聯道:
傳花鼓濫喧。
晴光搖院宇,
黛玉笑道:
“對的卻好。
下句又溜了,
只管拿些風月來塞責。
”湘雲道:
“究竟沒說到月上,
也要點綴點綴,
方不落題。
”黛玉道:
“且姑存之,
明日再斟酌。
”因聯道:
素彩接乾坤。
賞罰無賓主,
湘雲道:
“又說他們作什麼,
不如說咱們。
”只得聯道:
吟詩序仲昆。
構思時倚檻,
黛玉道:
“這可以入上你我了。
”因聯道:
擬景或依門。
酒盡情猶在,
湘雲說道:
“是時侯了。
”乃聯道:
更殘樂已諼。
漸聞語笑寂,
黛玉說道:
“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
”因聯道:
空剩雪霜痕。
階露團朝菌,
湘雲笑道:
“這一句怎麼押韻,
讓我想想。
”因起身負手,
想了一想,
笑道:
“夠了,
幸而想出一個字來,
幾乎敗了。
”因聯道:
庭煙斂夕棔。
秋湍瀉石髓,
黛玉聽了,
不禁也起身叫妙,
說:
“這促狹鬼,
果然留下好的。
這會子才說‘棔’字,
虧你想得出。
”湘雲道:
“幸而昨日看歷朝文選見了這個字,
我不知是何樹,
因要查一查。
寶姐姐說不用查,
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合的。
我信不及,
到底查了一查,
果然不錯。
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
”黛玉笑道:
“‘棔’字用在此時更恰,
也還罷了。
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
只這一句,
別的都要抹倒。
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
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了。
”因想了一想,
道:
風葉聚雲根。
寶婺情孤潔,
湘雲道:
“這對的也還好。
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
幸而是景中情,
不單用‘寶婺’來塞責。
”因聯道:
銀蟾氣吐吞。
藥經靈兔搗,
黛玉不語點頭,
半日隨念道:
人向廣寒奔。
犯鬥邀牛女,
湘雲也望月點首,
聯道:
乘槎待帝孫。
虛盈輪莫定,
黛玉笑道:
“又用比興了。
”因聯道:
晦朔魄空存。
壺漏聲將涸,
湘雲方欲聯時,
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雲看道:
“你看那河裏怎麼像個人在黑影裏去了,
敢是個鬼罷?
”湘雲笑道:
“可是又見鬼了。
我是不怕鬼的,
等我打他一下。
”因彎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
只聽打得水響,
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復聚者幾次。
只聽那黑影裏嘎然一聲,
卻飛起一個大白鶴來,
直往藕香榭去了。
黛玉笑道:
“原來是他,
猛然想不到,
反嚇了一跳。
”湘雲笑道:
“這個鶴有趣,
倒助了我了。
”因聯道:
窗燈焰已昏。
寒塘渡鶴影,
林黛玉聽了,
又叫好,
又跺足,
說:
“了不得,
這鶴真是助他的了!
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
叫我對什麼纔好?
‘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對,
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
何等現成,
何等有景且又新鮮,
我竟要擱筆了。
”湘雲笑道:
“大家細想就有了,
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聯也可。
”黛玉只看天,
不理他,
半日,
猛然笑道:
“你不必說嘴,
我也有了,
你聽聽。
”因對道:
冷月葬花魂。
湘雲拍手讚道:
“果然好極!
非此不能對。
好個‘葬花魂’!
”因又嘆道:
“詩固新奇,
只是太頹喪了些。
你現病着,
不該作此過於清奇詭譎之語。
”黛玉笑道:
“不如此如何壓倒你。
下句竟還未得,
只爲用工在這一句了。
”
一語未了,
只見欄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
笑道:
“好詩,
好詩,
果然太悲涼了。
不必再往下聯,
若底下只這樣去,
反不顯這兩句了,
倒覺得堆砌牽強。
”二人不防,
倒唬了一跳。
細看時,
不是別人,
卻是妙玉。
二人皆詫異,
因問:
“你如何到了這裏?
”妙玉笑道:
“我聽見你們大家賞月,
又吹的好笛,
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
順腳走到這裏,
忽聽見你兩個聯詩,
更覺清雅異常,
故此聽住了。
只是方纔我聽見這一首中,
有幾句雖好,
只是過於頹敗悽楚。
此亦關人之氣數而有,
所以我出來止住。
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
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了,
你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那裏找你們呢。
你們也不怕冷了?
快同我來,
到我那裏去吃杯茶,
只怕就天亮了。
”黛玉笑道:
“誰知道就這個時侯了。
”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
只見龕焰猶青,
爐香未燼。
幾個老嬤嬤也都睡了,
只有小丫鬟在蒲團上垂頭打盹。
妙玉喚他起來,
現去烹茶。
忽聽叩門之聲,
小丫鬟忙去開門看時,
卻是紫鵑翠縷與幾個老嬤嬤來找他姊妹兩個。
進來見他們正吃茶,
因都笑道:
“要我們好找,
一個園裏走遍了,
連姨太太那裏都找到了。
纔到了那山坡底下小亭裏找時,
可巧那裏上夜的正睡醒了。
我們問他們,
他們說,
方纔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說話,
後來又添了一個,
聽見說大家往庵裏去。
我們就知是這裏了。
”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們到那邊去坐着歇息吃茶。
自取了筆硯紙墨出來,
將方纔的詩命他二人念着,
遂從頭寫出來。
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
便笑道:
“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
我也不敢唐突請教,
這還可以見教否?
若不堪時,
便就燒了;
若或可政,
即請改正改正。
”妙玉笑道:
“也不敢妄加評贊。
只是這纔有了二十二韻。
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
再若續時,
恐後力不加。
我竟要續貂,
又恐有玷。
”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
今見他高興如此,
忙說:
“果然如此,
我們的雖不好,
亦可以帶好了。
”妙玉道:
“如今收結,
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
若只管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
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目,
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
”二人皆道極是。
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
遞與他二人道:
“休要見笑。
依我必須如此,
方翻轉過來,
雖前頭有悽楚之句,
亦無甚礙了。
”二人接了看時,
只見他續道:
香篆銷金鼎,
脂冰膩玉盆。
簫增嫠婦泣,
衾倩侍兒溫。
空帳懸文鳳,
閒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
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
還登寂歷原。
石奇神鬼搏,
木怪虎狼蹲。
贔屓朝光透,
罘罳曉露屯。
振林千樹鳥,
啼谷一聲猿。
歧熟焉忘徑,
泉知不問源。
鐘鳴櫳翠寺,
雞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
無愁意豈煩。
芳情只自遣,
雅趣向誰言。
徹旦休雲倦,
烹茶更細論。
後書:
《右中秋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黛玉湘雲二人皆讚賞不已,
說:
“可見我們天天是舍近而求遠。
現有這樣詩仙在此,
卻天天去紙上談兵。
”妙玉笑道:
“明日再潤色。
此時想也快天亮了,
到底要歇息歇息纔是。
”林史二人聽說,
便起身告辭,
帶領丫鬟出來。
妙玉送至門外,
看他們去遠,
方掩門進來。
不在話下。
這裏翠縷向湘雲道:
“大奶奶那裏還有人等着咱們睡去呢。
如今還是那裏去好?
”湘雲笑道:
“你順路告訴他們,
叫他們睡罷。
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
不如鬧林姑娘半夜去罷。
”說着,
大家走至瀟湘館中,
有一半人已睡去。
二人進去,
方纔卸妝寬衣,
盥漱已畢,
方上牀安歇。
紫鵑放下綃帳,
移燈掩門出去。
誰知湘雲有擇席之病,
雖在枕上,
只是睡不着。
黛玉又是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
今日又錯過困頭,
自然也是睡不着。
二人在枕上翻來覆去。
黛玉因問道:
“怎麼你還沒睡着?
”湘雲微笑道:
“我有擇席的病,
況且走了困,
只好躺躺罷。
你怎麼也睡不着?
”黛玉嘆道:
“我這睡不着也並非今日,
大約一年之中,
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
”湘雲道:
“卻是你病的原故,
所以盥……”不知下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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