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清] 曹雪芹 · 文

简体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

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

贾母唤了他去,

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

贾琏无法,

只得又和时觉说了,

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

破土埋葬。

那日送殡,

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

尤氏婆媳而已。

凤姐一应不管,

只凭他自去办理。

因又年近岁逼,

诸务猬集不算外,

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

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

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

凤姐看了,

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

大家商议,

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

奈各人皆有原故:

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

自那日之后,

一向未和宝玉说话,

也不盛妆浓饰。

众人见他志坚,

也不好相强。

第二个琥珀,

又有病,

这次不能了。

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

也染了无医之症。

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

其余年纪未足。

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

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

接着过年过节,

出来许多杂事,

竟将诗社搁起。

如今仲春天气,

虽得了工夫,

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

剑刎了尤小妹,

金逝了尤二姐,

气病了柳五儿,

连连接接,

闲愁胡恨,

一重不了一重添。

弄得情色若痴,

语言常乱,

似染怔忡之疾。

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

只百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

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

袭人因笑说:

「你快出去解救,

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

」宝玉听了,

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

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

大衣也未穿。

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

红小衣红睡鞋,

披着头发,

骑在雄奴身上。

麝月是红绫抹胸,

披着一身旧衣,

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

雄奴却仰在炕上,

穿着撒花紧身儿,

红裤绿袜,

两脚乱蹬,

笑的喘不过气来。

宝玉忙上前笑说:

「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

等我助力。

」说着,

也上床来膈肢晴雯。

晴雯触痒,

笑的忙丢下雄奴,

和宝玉对抓。

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

向他肋下抓动。

袭人笑说:

「仔细冻着了。

」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

「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

不知可在这里?

」小燕说:

「有,

有,

有,

我在地下拾了起来,

不知是那一位的,

才洗了出来晾着,

还未干呢。

」碧月见他四人乱滚,

因笑道:

「倒是这里热闹,

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

」宝玉笑道:

「你们那里人也不少,

怎么不顽?

」碧月道:

「我们奶奶不顽,

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

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

更寂寞了。

两个姨娘今年过了,

到明年冬天都去了,

又更寂寞呢。

你瞧宝姑娘那里,

出去了一个香菱,

就冷清了多少,

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

正说着,

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

「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

」宝玉听了,

忙问:

「那里的好诗?

」翠缕笑道:

「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

你去了便知。

」宝玉听了,

忙梳洗了出来,

果见黛玉、

宝钗、

湘云、

宝琴、

探春都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篇诗看。

见他来时,

都笑说:

「这会子还不起来,

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

也没有人作兴。

如今正是初春时节,

万物更新,

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

」湘云笑道:

「一起诗社时是秋天,

就不应发达。

如今却好万物逢春,

皆主生盛。

况这首桃花诗又好,

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

」宝玉听着,

点头说:

「很好。

」且忙着要诗看。

众人都又说:

「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

大家议定好起的。

」说着,

一齐起来,

都往稻香村来。

宝玉一壁走,

一壁看那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

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

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

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

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

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

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

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

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

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

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

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

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

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

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

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乾,

泪乾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

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

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

却滚下泪来。

便知出自黛玉,

因此落下泪来,

又怕众人看见,

又忙自己擦了。

因问:

「你们怎么得来?

」宝琴笑道:

「你猜是谁做的?

」宝玉笑道:

「自然是潇湘子稿。

」宝琴笑道:

「现是我作的呢。

」宝玉笑道:

「我不信。

这声调口气,

迥乎不像蘅芜之体,

所以不信。

」宝钗笑道:

「所以你不通。

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

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

」宝玉笑道:

「固然如此说。

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

妹妹虽有此才,

是断不肯作的。

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

作此哀音。

」众人听说,

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

将诗与李纨看了,

自不必说称赏不已。

说起诗社,

大家议定:

明日乃三月初二日,

就起社,

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

林黛玉就为社主。

明日饭后,

齐集潇湘馆。

因又大家拟题。

黛玉便说:

「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

」宝钗道:

「使不得。

从来桃花诗最多,

纵作了必落套,

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

须得再拟。

」正说着,

人回:

「舅太太来了。

姑娘出去请安。

」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

陪着说话。

吃饭毕,

又陪入园中来,

各处游顽一遍。

至晚饭后掌灯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

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

合家皆有寿仪,

自不必说。

饭后,

探春换了礼服,

各处行礼。

黛玉笑向众人道:

「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

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

虽不摆酒唱戏的,

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

太太跟前顽笑一日,

如何能得闲空儿。

」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

便有贾政书信到了。

宝玉请安,

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

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

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

其余家信事务之帖,

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

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

都喜之不尽。

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

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

凤姐儿又忙着张罗,

常三五日不在家。

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

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

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

探春、

林黛玉、

宝钗四人同凤姐去。

众人不敢违拗,

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

五人作辞,

去了一日,

掌灯方回。

宝玉进入怡红院,

歇了半刻,

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

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

宝玉屈指算一算说:

「还早呢。

」袭人道:

「书是第一件,

字是第二件。

到那时你纵有了书,

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

」宝玉笑道:

「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

难道都没收着?

」袭人道:

「何曾没收着。

你昨儿不在家,

我就拿出来共算,

数了一数,

才有五六十篇。

这三四年的工夫,

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

依我说,

从明日起,

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

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

虽不能按日都有,

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宝玉听了,

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

实在搪塞不去,

便说:

「明日为始,

一天写一百字才好。

」说话时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

便在窗下研墨,

恭楷临帖。

贾母因不见他,

只当病了,

忙使人来问。

宝玉方去请安,

便说写字之故,

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

再作别的,

因此出来迟了。

贾母听了,

便十分欢喜,

吩咐他:

「以后只管写字念书,

不用出来也使得。

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宝玉听说,

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

王夫人便说:

「临阵磨枪,

也不中用。

有这会子着急,

天天写写念念,

有多少完不了的。

这一赶,

又赶出病来才罢。

」宝玉回说不妨事。

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

探春宝钗等都笑说:

「老太太不用急。

书虽替他不得,

字却替得的。

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

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

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

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

」贾母听说,

喜之不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

必问宝玉的功课,

宝玉肯分心,

恐临期吃了亏。

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

把诗社便不起,

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

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

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

或写二百三百不拘。

至三月下旬,

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

这日正算,

再得五十篇,

也就混的过了。

谁知紫鹃走来,

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

拆开看时,

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

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

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

又亲自来道谢。

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

凑成虽不足功课,

亦足搪塞了。

宝玉放了心,

于是将所应读之书,

又温理过几遍。

正是天天用功,

可巧近海一带海啸,

又遭踏了几处生民。

地方官题本奏闻,

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

如此算去,

至冬底方回。

宝玉听了,

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

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

史湘云无聊,

因见柳花飘舞,

便偶成一小令,

调寄《如梦令》,

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

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

空使啼燕妒。

且住,

且住!

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

心中得意,

便用一条纸儿写好,

与宝钗看了,

又来找黛玉。

黛玉看毕,

笑道:

「好,

也新鲜有趣。

我却不能。

」湘云笑道:

「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

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

改个样儿,

岂不新鲜些。

」黛玉听了,

偶然兴动,

便说:

「这话说的极是。

我如今便请他们去。

」说着,

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

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

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

又限出几个调来,

写了绾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

以柳絮为题,

限各色小调。

又都看了史湘云的,

称赏了一回。

宝玉笑道:

「这词上我们平常,

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

」于是大家拈阄,

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

宝琴拈得《西江月》,

探春拈得了《南柯子》,

黛玉拈得了《唐多令》,

宝玉拈得了《蝶恋花》。

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

大家思索起来。

一时黛玉有了,

写完。

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

他三人写完,

互相看时,

宝钗便笑道:

「我先瞧完了你们的,

再看我的。

」探春笑道:

「嗳呀,

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

已剩了三分了。

我才有了半首。

」因又问宝玉可有了。

宝玉虽作了些,

只是自己嫌不好,

又都抹了,

要另作,

回头看香,

已将烬了。

李纨笑道:

「这算输了。

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

」探春听说,

忙写了出来。

众人看时,

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

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

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

「这也却好作,

何不续上?

」宝玉见香没了,

情愿认负,

不肯勉强塞责,

将笔搁下,

来瞧这半首。

见没完时,

反倒动了兴开了机,

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

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

「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

这却偏有了。

纵然好,

也不算得。

」说着,

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

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求。

飘泊亦如人命薄,

空缱绻,

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

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

凭尔去,

忍淹留。

众人看了,

俱点头感叹,

说:

「太作悲了,

好是固然好的。

」因又看宝琴的是《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

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

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

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

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

「到底是他的声调壮。

‘几处’‘谁家’两句最妙。

」宝钗笑道:

「终不免过于丧败。

我想,

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

然依我的主意,

偏要把他说好了,

才不落套。

所以我诌了一首来,

未必合你们的意思。

」众人笑道:

「不要太谦。

我们且赏鉴,

自然是好的。

」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

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

「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

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又看底下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

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

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频借力,

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

都说:

「果然翻得好气力,

自然是这首为尊。

缠绵悲戚,

让潇湘妃子;

情致妩媚,

却是枕霞;

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

要受罚的。

」宝琴笑道:

「我们自然受罚,

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

」李纨道:

「不要忙,

这定要重重罚他。

下次为例。

」

一语未了,

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

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

众人唬了一跳。

丫鬟们出去瞧时,

帘外丫鬟嚷道:

「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道:

「好一个齐整风筝!

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

拿下他来。

」宝玉等听了,

也都出来看时,

宝玉笑道:

「我认得这风筝。

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

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

」紫鹃笑道:

「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

单他有这个不成?

我不管,

我且拿起来。

」探春道:

「紫鹃也学小气了。

你们一般的也有,

这会子拾人走了的,

也不怕忌讳。

」黛玉笑道:

「可是呢,

知道是谁放晦气的,

快掉出去罢。

把咱们的拿出来,

咱们也放晦气。

」紫鹃听了,

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

倘有人来找,

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

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

也有搬高凳去的,

也有捆剪子股的,

也有拔籰子的。

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

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

宝琴笑道:

「你这个不大好看,

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

」宝钗笑道:

「果然。

」因回头向翠墨笑道:

「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宝玉又兴头起来,

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

说:

「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子去了半天,

空手回来,

笑道:

「晴姑娘昨儿放走了。

」宝玉道:

「我还没放一遭儿呢。

」探春笑道:

「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

」宝玉道:

「也罢。

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

」丫头去了,

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

说道:

「袭姑娘说,

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

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

放这一个罢。

」宝玉细看了一回,

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

心中欢喜,

便命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

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

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

宝钗也高兴,

也取了一个来,

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

都放起来。

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

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

自己放了半天,

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

急的宝玉头上出汗,

众人又笑。

宝玉恨的掷在地下,

指着风筝道:

「若不是个美人,

我一顿脚跺个稀烂。

」黛玉笑道:

「那是顶线不好,

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

」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

一面又取一个来放。

大家都仰面而看,

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

顽了一回。

紫鹃笑道:

「这一回的劲大,

姑娘来放罢。

」黛玉听说,

用手帕垫着手,

顿了一顿,

果然风紧力大,

接过籰子来,

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

只听一阵豁刺刺响,

登时籰子线尽。

黛玉因让众人来放。

众人都笑道:

「各人都有,

你先请罢。

」黛玉笑道:

「这一放虽有趣,

只是不忍。

」李纨道:

「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

所以又说放晦气,

你更该多放些,

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

」紫鹃笑道:

「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

那一年不放几个子,

今忽然又心疼了。

姑娘不放,

等我放。

」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

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

咯登一声铰断,

笑道:

「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那风筝飘飘摇摇,

只管往后退了去,

一时只有鸡蛋大小,

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

再展眼便不见了。

众人皆仰面睃眼说:

「有趣,

有趣。

」宝玉道:

「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

若落在有人烟处,

被小孩子得了还好,

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

我替他寂寞。

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

教他两个作伴儿罢。

」于是也用剪子剪断,

照先放去。

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

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

因道:

「这也不知是谁家的。

」众人皆笑说:

「且别剪你的,

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

」说着,

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

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

众人方要往下收线,

那一家也要收线,

正不开交,

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

在半天如钟鸣一般,

也逼近来。

众人笑道:

「这一个也来绞了。

且别收,

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

」说着,

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

三下齐收乱顿,

谁知线都断了,

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

众人拍手哄然一笑,

说:

「倒有趣,

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

忒促狭了些。

」黛玉说:

「我的风筝也放去了,

我也乏了,

我也要歇歇去了。

」宝钗说:

「且等我们放了去,

大家好散。

」说着,

看姊妹都放去了,

大家方散。

黛玉回房歪着养乏。

要知端的,

下回便见。

繁體

話説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

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

賈母喚了他去,

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

賈璉無法,

衹得又和時覺説了,

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箇穴,

破土埋葬。

那日送殯,

衹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

尤氏婆媳而已。

鳳姐一應不管,

衹憑他自去辦理。

因又年近歲逼,

諸務猬集不算外,

又有林之孝開了一箇人名單子來,

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

等裏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

鳳姐看了,

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

大家商議,

雖有幾箇應該發配的,

奈各人皆有原故:

第一箇鴛鴦發誓不去。

自那日之後,

一曏未和寶玉説話,

也不盛妝濃飾。

眾人見他志堅,

也不好相強。

第二箇琥珀,

又有病,

這次不能了。

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

也染了無醫之癥。

衹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

其餘年紀未足。

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原來這一嚮因鳳姐病了,

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閑暇,

接著過年過節,

出來許多雜事,

竟將詩社擱起。

如今仲春天氣,

雖得了工夫,

爭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

劍刎了尤小妹,

金逝了尤二姐,

氣病了柳五兒,

連連接接,

閑愁胡恨,

一重不了一重添。

弄得情色若癡,

語言常亂,

似染怔忡之疾。

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

衹百般逗他頑笑。

這日清晨方醒,

衹聽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

襲人因笑説:

「你快出去解救,

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温都裏那膈肢呢。

」寶玉聽了,

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

衹見他三人被褥尙未疊起,

大衣也未穿。

那晴雯衹穿葱綠院綢小襖,

紅小衣紅睡鞋,

披著頭髮,

騎在雄奴身上。

麝月是紅綾抹胸,

披著一身舊衣,

在那裏抓雄奴的肋肢。

雄奴卻仰在炕上,

穿著撒花緊身兒,

紅褲綠襪,

兩腳亂蹬,

笑的喘不過氣來。

寶玉忙上前笑説:

「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

等我助力。

」説著,

也上牀來膈肢晴雯。

晴雯觸痒,

笑的忙丢下雄奴,

和寶玉對抓。

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

嚮他肋下抓動。

襲人笑説:

「仔細凍著了。

」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説:

「昨兒晚上嬭嬭在這裏把塊手帕子忘了,

不知可在這裏?

」小燕説:

「有,

有,

有,

我在地下拾了起來,

不知是那一位的,

纔洗了出來晾著,

還未乾呢。

」碧月見他四人亂滾,

因笑道:

「倒是這裏熱鬧,

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

」寶玉笑道:

「你們那裏人也不少,

怎麽不頑?

」碧月道:

「我們嬭嬭不頑,

把兩箇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

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

更寂寞了。

兩箇姨娘今年過了,

到明年冬天都去了,

又更寂寞呢。

你瞧寶姑娘那裏,

出去了一箇香蔆,

就冷清了多少,

把箇雲姑娘落了單。

」

正説著,

衹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説:

「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

」寶玉聽了,

忙問:

「那裏的好詩?

」翠縷笑道:

「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

你去了便知。

」寶玉聽了,

忙梳洗了出來,

果見黛玉、

寶釵、

湘雲、

寶琴、

探春都在那裏,

手裏拏著一篇詩看。

見他來時,

都笑説:

「這會子還不起來,

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

也沒有人作興。

如今正是初春時節,

萬物更新,

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

」湘雲笑道:

「一起詩社時是秋天,

就不應發達。

如今卻好萬物逢春,

皆主生盛。

況這首桃花詩又好,

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

」寶玉聽著,

點頭説:

「很好。

」且忙著要詩看。

眾人都又説:

「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

大家議定好起的。

」説著,

一齊起來,

都往稻香村來。

寶玉一壁走,

一壁看那紙上寫著《桃花行》一篇,

曰:

桃花簾外東風軟,

桃花簾內晨妝懶。

簾外桃花簾內人,

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

花欲窺人簾不卷。

桃花簾外開仍舊,

簾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憐人花也愁,

隔簾消息風吹透。

風透湘簾花滿庭,

庭前春色倍傷情。

閑苔院落門空掩,

斜日欄杆人自憑。

憑欄人向東風泣,

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

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煙封一萬株,

烘樓照壁紅模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

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進水來,

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艷何相類,

花之顔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

淚自長流花自媚。

淚眼觀花淚易乾,

淚乾春盡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

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

寂寞簾櫳空月痕!

寶玉看了幷不稱贊,

卻滾下淚來。

便知出自黛玉,

因此落下淚來,

又怕眾人看見,

又忙自己擦了。

因問:

「你們怎麽得來?

」寶琴笑道:

「你猜是誰做的?

」寶玉笑道:

「自然是瀟湘子稿。

」寶琴笑道:

「現是我作的呢。

」寶玉笑道:

「我不信。

這聲調口氣,

迥乎不像蘅蕪之體,

所以不信。

」寶釵笑道:

「所以你不通。

難道杜工部首首衹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

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

」寶玉笑道:

「固然如此説。

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

妹妹雖有此才,

是斷不肯作的。

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

作此哀音。

」眾人聽説,

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

將詩與李紈看了,

自不必説稱賞不已。

説起詩社,

大家議定:

明日乃三月初二日,

就起社,

便改「海棠社」爲「桃花社」,

林黛玉就爲社主。

明日飯後,

齊集瀟湘館。

因又大家擬題。

黛玉便説:

「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

」寶釵道:

「使不得。

從來桃花詩最多,

縱作了必落套,

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

須得再擬。

」正説著,

人回:

「舅太太來了。

姑娘出去請安。

」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

陪著説話。

喫飯畢,

又陪入園中來,

各處遊頑一遍。

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

元春早打發了兩箇小太監送了幾件頑器。

合家皆有壽儀,

自不必説。

飯後,

探春換了禮服,

各處行禮。

黛玉笑嚮眾人道:

「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

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

雖不擺酒唱戲的,

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

太太跟前頑笑一日,

如何能得閑空兒。

」因此改至初五。

這日眾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

便有賈政書信到了。

寶玉請安,

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念與賈母聽,

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

説六月中準進京等語。

其餘家信事務之帖,

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

眾人聽説六七月回京,

都喜之不盡。

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爲妻,

擇日於五月初十日過門,

鳳姐兒又忙著張羅,

常三五日不在家。

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

一幷請眾甥男甥女閑樂一日。

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

探春、

林黛玉、

寶釵四人同鳳姐去。

眾人不敢違拗,

衹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

五人作辭,

去了一日,

掌燈方回。

寶玉進入怡紅院,

歇了半刻,

襲人便乘機見景勸他收一收心,

閑時把書理一理預備著。

寶玉屈指算一算説:

「還早呢。

」襲人道:

「書是第一件,

字是第二件。

到那時你縱有了書,

你的字寫的在那裏呢?

」寶玉笑道:

「我時常也有寫的好些,

難道都沒收著?

」襲人道:

「何曾沒收著。

你昨兒不在家,

我就拏出來共算,

數了一數,

纔有五六十篇。

這三四年的工夫,

難道衹有這幾張字不成。

依我説,

從明日起,

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

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

雖不能按日都有,

也要大槪看得過去。

」寶玉聽了,

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

實在搪塞不去,

便説:

「明日爲始,

一天寫一百字纔好。

」説話時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來梳洗了,

便在窗下硏墨,

恭楷臨帖。

賈母因不見他,

衹當病了,

忙使人來問。

寶玉方去請安,

便説寫字之故,

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

再作別的,

因此出來遲了。

賈母聽了,

便十分歡喜,

吩咐他:

「以後衹管寫字念書,

不用出來也使得。

你去回你太太知道。

」寶玉聽説,

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説明。

王夫人便説:

「臨陣磨槍,

也不中用。

有這會子著急,

天天寫寫念念,

有多少完不了的。

這一赶,

又赶出病來纔罷。

」寶玉回説不妨事。

這裏賈母也説怕急出病來。

探春寶釵等都笑説:

「老太太不用急。

書雖替他不得,

字卻替得的。

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

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

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

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

」賈母聽説,

喜之不盡。

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

必問寶玉的功課,

寶玉肯分心,

恐臨期喫了虧。

因此自己衹裝作不耐煩,

把詩社便不起,

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

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

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

或寫二百三百不拘。

至三月下旬,

便將字又集凑出許多來。

這日正算,

再得五十篇,

也就混的過了。

誰知紫鵑走來,

送了一卷東西與寶玉,

拆開看時,

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鍾王蠅頭小楷,

字迹且與自己十分相似。

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箇揖,

又親自來道謝。

史湘雲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幾篇相送。

凑成雖不足功課,

亦足搪塞了。

寶玉放了心,

於是將所應讀之書,

又温理過幾遍。

正是天天用功,

可巧近海一帶海嘯,

又遭踏了幾處生民。

地方官題本奏聞,

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

如此算去,

至冬底方回。

寶玉聽了,

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

仍是照舊遊蕩。

時値暮春之際,

史湘雲無聊,

因見柳花飄舞,

便偶成一小令,

調寄《如夢令》,

其詞曰:

豈是繡絨殘吐,

卷起半簾香霧,

纖手自拈來,

空使啼燕妒。

且住,

且住!

莫使春光別去。

自己作了,

心中得意,

便用一條紙兒寫好,

與寶釵看了,

又來找黛玉。

黛玉看畢,

笑道:

「好,

也新鮮有趣。

我卻不能。

」湘雲笑道:

「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塡詞。

你明日何不起社塡詞,

改箇樣兒,

豈不新鮮些。

」黛玉聽了,

偶然興動,

便説:

「這話説的極是。

我如今便請他們去。

」説著,

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之類,

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眾人。

這裏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

又限出幾箇調來,

寫了綰在壁上。

眾人來看時,

以柳絮爲題,

限各色小調。

又都看了史湘雲的,

稱賞了一回。

寶玉笑道:

「這詞上我們平常,

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

」於是大家拈鬮,

寶釵便拈得了《臨江僊》,

寶琴拈得《西江月》,

探春拈得了《南柯子》,

黛玉拈得了《唐多令》,

寶玉拈得了《蝶戀花》。

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

大家思索起來。

一時黛玉有了,

寫完。

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

他三人寫完,

互相看時,

寶釵便笑道:

「我先瞧完了你們的,

再看我的。

」探春笑道:

「噯呀,

今兒這香怎麽這樣快,

已賸了三分了。

我纔有了半首。

」因又問寶玉可有了。

寶玉雖作了些,

衹是自己嫌不好,

又都抹了,

要另作,

回頭看香,

已將燼了。

李紈笑道:

「這算輸了。

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

」探春聽説,

忙寫了出來。

眾人看時,

上面卻衹半首《南柯子》,

寫道是:

空挂纖纖縷,

徒垂絡絡絲,

也難綰繫也難羈,

一任東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

「這也卻好作,

何不續上?

」寶玉見香沒了,

情願認負,

不肯勉強塞責,

將筆擱下,

來瞧這半首。

見沒完時,

反倒動了興開了機,

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

飛來我自知。

鶯愁蝶倦晚芳時,

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眾人笑道:

「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

這卻偏有了。

縱然好,

也不算得。

」説著,

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

香殘燕子樓。

一團團逐對成求。

飄泊亦如人命薄,

空繾綣,

説風流。

草木也知愁,

韶華竟白頭!

嘆今生誰舍誰收?

嫁與東風春不管,

憑爾去,

忍淹畱。

眾人看了,

俱點頭感嘆,

説:

「太作悲了,

好是固然好的。

」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

隋堤點綴無窮。

三春事業付東風,

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

誰家香雪簾櫳?

江南江北一般同,

偏是離人恨重!

眾人都笑説:

「到底是他的聲調壯。

‘幾處’‘誰家’兩句最妙。

」寶釵笑道:

「終不免過於喪敗。

我想,

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

然依我的主意,

偏要把他説好了,

纔不落套。

所以我謅了一首來,

未必合你們的意思。

」眾人笑道:

「不要太謙。

我們且賞鑑,

自然是好的。

」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

東風卷得均勻。

湘雲先笑道:

「好一箇‘東風卷得均勻’!

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

」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

幾曾隨逝水,

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

任他隨聚隨分。

韶華休笑本無根,

好風頻借力,

送我上靑雲!

眾人拍案叫絶,

都説:

「果然翻得好氣力,

自然是這首爲尊。

纏綿悲戚,

讓瀟湘妃子;

情致嫵媚,

卻是枕霞;

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

要受罰的。

」寶琴笑道:

「我們自然受罰,

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麽罰?

」李紈道:

「不要忙,

這定要重重罰他。

下次爲例。

」

一語未了,

衹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

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

眾人唬了一跳。

丫鬟們出去瞧時,

簾外丫鬟嚷道:

「一箇大蝴蝶風箏挂在竹梢上了。

」眾丫鬟笑道:

「好一箇齊整風箏!

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

拏下他來。

」寶玉等聽了,

也都出來看時,

寶玉笑道:

「我認得這風箏。

這是大老爺那院裏嬌紅姑娘放的,

拏下來給他送過去罷。

」紫鵑笑道:

「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

單他有這箇不成?

我不管,

我且拏起來。

」探春道:

「紫鵑也學小氣了。

你們一般的也有,

這會子拾人走了的,

也不怕忌諱。

」黛玉笑道:

「可是呢,

知道是誰放晦氣的,

快掉出去罷。

把咱們的拏出來,

咱們也放晦氣。

」紫鵑聽了,

赶著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値日的婆子去了,

倘有人來找,

好與他們去的。

這裏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

巴不得七手八腳都忙著拏出箇美人風箏來。

也有搬高凳去的,

也有捆翦子股的,

也有拔籰子的。

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

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

寶琴笑道:

「你這箇不大好看,

不如三姐姐的那一箇軟翅子大鳳凰好。

」寶釵笑道:

「果然。

」因回頭嚮翠墨笑道:

「你把你們的拏來也放放。

」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

寶玉又興頭起來,

也打發箇小丫頭子家去,

説:

「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箇大魚取來。

」小丫頭子去了半天,

空手回來,

笑道:

「晴姑娘昨兒放走了。

」寶玉道:

「我還沒放一遭兒呢。

」探春笑道:

「橫竪是給你放晦氣罷了。

」寶玉道:

「也罷。

再把那箇大螃蟹拏來罷。

」丫頭去了,

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幷籰子來,

説道:

「襲姑娘説,

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

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來的,

放這一箇罷。

」寶玉細看了一回,

衹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

心中歡喜,

便命叫放起來。

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

翠墨帶著幾箇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

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箇大紅蝙蝠也取來。

寶釵也高興,

也取了一箇來,

卻是一連七箇大雁的,

都放起來。

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去。

寶玉説丫頭們不會放,

自己放了半天,

衹起房高便落下來了。

急的寶玉頭上出汗,

眾人又笑。

寶玉恨的擲在地下,

指著風箏道:

「若不是個美人,

我一頓腳跺箇稀爛。

」黛玉笑道:

「那是頂綫不好,

拏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綫就好了。

」寶玉一面使人拏去打頂綫,

一面又取一箇來放。

大家都仰面而看,

天上這幾箇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時丫鬟們又拏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

頑了一回。

紫鵑笑道:

「這一回的勁大,

姑娘來放罷。

」黛玉聽説,

用手帕墊著手,

頓了一頓,

果然風緊力大,

接過籰子來,

隨著風箏的勢將籰子一鬆,

衹聽一陣豁刺刺響,

登時籰子綫盡。

黛玉因讓眾人來放。

眾人都笑道:

「各人都有,

你先請罷。

」黛玉笑道:

「這一放雖有趣,

衹是不忍。

」李紈道:

「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

所以又説放晦氣,

你更該多放些,

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

」紫鵑笑道:

「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

那一年不放幾箇子,

今忽然又心疼了。

姑娘不放,

等我放。

」説著便向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翦子來,

齊籰子根下寸絲不畱,

咯登一聲鉸斷,

笑道:

「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

」那風箏飄飄搖搖,

衹管往後退了去,

一時只有雞蛋大小,

展眼衹賸了一點黑星,

再展眼便不見了。

眾人皆仰面睃眼説:

「有趣,

有趣。

」寶玉道:

「可惜不知落在那裏去了。

若落在有人煙處,

被小孩子得了還好,

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

我替他寂寞。

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

教他兩個作伴兒罷。

」於是也用翦子翦斷,

照先放去。

探春正要翦自己的鳳凰,

見天上也有一箇鳳凰,

因道:

「這也不知是誰家的。

」眾人皆笑説:

「且別翦你的,

看他倒像要來絞的樣兒。

」説著,

衹見那鳳凰漸逼近來,

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

眾人方要往下收綫,

那一家也要收綫,

正不開交,

又見一箇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

在半天如鐘鳴一般,

也逼近來。

眾人笑道:

「這一箇也來絞了。

且別收,

讓他三箇絞在一處倒有趣呢。

」説著,

那喜字果然與這兩箇鳳凰絞在一處。

三下齊收亂頓,

誰知綫都斷了,

那三箇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

眾人拍手哄然一笑,

説:

「倒有趣,

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

忒促狹了些。

」黛玉説:

「我的風箏也放去了,

我也乏了,

我也要歇歇去了。

」寶釵説:

「且等我們放了去,

大家好散。

」説著,

看姊妹都放去了,

大家方散。

黛玉回房歪著養乏。

要知端的,

下回便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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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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