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清] 曹雪芹 · 文

简体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

心中实在无趣,

每到晚间,

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

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

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

早命浓薰绣被,

二人睡下,

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

不知不觉已交三鼓。

平儿已睡熟了。

凤姐方觉星眼微朦,

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

含笑说道:

“婶子好睡!

我今日回去,

你也不送我一程。

因娘儿们素日相好,

我舍不得婶子,

故来别你一别。

还有一件心愿未了,

非告诉婶子,

别人未必中用。

”

凤姐听了,

恍惚问道:

“有何心愿?

你只管托我就是了。

”秦氏道:

“婶婶,

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

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

常言‘月满则亏,

水满则溢’,

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

已将百载,

一日倘或乐极悲生,

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

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

”凤姐听了此话,

心胸大快,

十分敬畏,

忙问道:

“这话虑的极是,

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

”秦氏冷笑道:

“婶子好痴也。

否极泰来,

荣辱自古周而复始,

岂人力能可保常的。

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

亦可谓常保永全了。

即如今日诸事都妥,

只有两件未妥,

若把此事如此一行,

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

凤姐便问何事。

秦氏道:

“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

只是无一定的钱粮,

第二,

家塾虽立,

无一定的供给。

依我想来,

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

但将来败落之时,

此二项有何出处?

莫若依我定见,

趁今日富贵,

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

将家塾亦设于此。

合同族中长幼,

大家定了则例,

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

钱粮,

祭祀,

供给之事。

如此周流,

又无争竞,

亦不有典卖诸弊。

便是有了罪,

凡物可入官,

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

便败落下来,

子孙回家读书务农,

也有个退步,

祭祀又可永继。

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

不思后日,

终非长策。

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

真是烈火烹油,

鲜花着锦之盛。

要知道,

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

一时的欢乐,

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

此时若不早为后虑,

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

”凤姐忙问:

“有何喜事?

”秦氏道:

“天机不可泄漏。

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

临别赠你两句话,

须要记着。

”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

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

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

将凤姐惊醒。

人回:

“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闻听,

吓了一身冷汗,

出了一回神,

只得忙忙的穿衣,

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

无不纳罕,

都有些疑心。

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

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

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

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

慈老爱幼之恩,

莫不悲嚎痛哭者。

闲言少叙,

却说宝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

剩得自己孤恓,

也不和人顽耍,

每到晚间便索然睡了。

如今从梦中听见说秦氏死了,

连忙翻身爬起来,

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

哇的一声,

直奔出一口血来。

袭人等慌慌忙忙上来扌留扶,

问是怎么样,

又要回贾母来请大夫。

宝玉笑道:

“不用忙,

不相干,

这是急火攻心,

血不归经。

”说着便爬起来,

要衣服换了,

来见贾母,

即时要过去。

袭人见他如此,

心中虽放不下,

又不敢拦,

只是由他罢了。

贾母见他要去,

因说:

“才嚈气的人,

那里不干净,

二则夜里风大,

等明早再去不迟。

”宝玉那里肯依。

贾母命人备车,

多派跟随人役,

拥护前来。

一直到了宁国府前,

只见府门洞开,

两边灯笼照如白昼,

乱烘烘人来人往,

里面哭声摇山振岳。

宝玉下了车,

忙忙奔至停灵之室,

痛哭一番。

然后见过尤氏。

谁知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

睡在床上。

然后又出来见贾珍。

彼时贾代儒,

代修,

贾敕,

贾效,

贾敦,

贾赦,

贾政,

贾琮,

贾扁,

贾珩,

贾珖,

贾琛,

贾琼,

贾璘,

贾蔷,

贾菖,

贾菱,

贾芸,

贾芹,

贾蓁,

贾萍,

贾藻,

贾蘅,

贾芬,

贾芳,

贾兰,

贾菌,

贾芝等都来了。

贾珍哭的泪人一般,

正和贾代儒等说道:

“合家大小,

远近亲友,

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

如今伸腿去了,

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说着又哭起来。

众人忙劝:

“人已辞世,

哭也无益,

且商议如何料理要紧。

”贾珍拍手道:

“如何料理,

不过尽我所有罢了!

”

正说着,

只见秦业,

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

贾珍便命贾琼,

贾琛,

贾璘,

贾蔷四个人去陪客,

一面吩咐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日,

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

三日后开丧送讣闻。

这四十九日,

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

超度前亡后化诸魂,

以免亡者之罪,

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

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

打四十九日解冤洗业醮。

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

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

五十众高道,

对坛按七作好事。

那贾敬闻得长孙媳死了,

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

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

将前功尽弃呢,

因此并不在意,

只凭贾珍料理。

贾珍见父亲不管,

亦发恣意奢华。

看板时,

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

可巧薛蟠来吊问,

因见贾珍寻好板,

便说道:

“我们木店里有一副板,

叫作什么樯木,

出在潢海铁网山上,

作了棺材,

万年不坏。

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

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

因他坏了事,

就不曾拿去。

现在还封在店内,

也没有人出价敢买。

你若要,

就抬来使罢。

”贾珍听说,

喜之不尽,

即命人抬来。

大家看时,

只见帮底皆厚八寸,

纹若槟榔,

味若檀麝,

以手扣之,

玎珰如金玉。

大家都奇异称赞。

贾珍笑问:

“价值几何?

”薛蟠笑道:

“拿一千两银子来,

只怕也没处买去。

什么价不价,

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

”贾珍听说,

忙谢不尽,

即命解锯糊漆。

贾政因劝道:

“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

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

”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这话如何肯听。

因忽又听得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

见秦氏死了,

他也触柱而亡。

此事可罕,

合族人也都称叹。

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敛殡,

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登仙阁。

小丫鬟名宝珠者,

因见秦氏身无所出,

乃甘心愿为义女,

誓任摔丧驾灵之任。

贾珍喜之不尽,

即时传下,

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姐。

那宝珠按未嫁女之丧,

在灵前哀哀欲绝。

于是,

合族人丁并家下诸人,

都各遵旧制行事,

自不得紊乱。

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

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

便是执事也不多,

因此心下甚不自在。

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

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

先备了祭礼遣人来,

次后坐了大轿,

打伞鸣锣,

亲来上祭。

贾珍忙接着,

让至逗蜂轩献茶。

贾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

因而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

戴权会意,

因笑道:

“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

”贾珍忙笑道:

“老内相所见不差。

”戴权道:

“事倒凑巧,

正有个美缺,

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

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

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

送到我家里。

你知道,

咱们都是老相与,

不拘怎么样,

看着他爷爷的分上,

胡乱应了。

还剩了一个缺,

谁知永兴节度使冯胖子来求,

要与他孩子捐,

我就没工夫应他。

既是咱们的孩子要捐,

快写个履历来。

”贾珍听说,

忙吩咐:

“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

”小厮不敢怠慢,

去了一刻,

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

贾珍看了,

忙送与戴权。

看时,

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

年二十岁。

曾祖,

原

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

祖,

乙卯科进士贾

敬,

父,

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

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

说道:

“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

说我拜上他,

起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

再给个执照,

就把这履历填上,

明儿我来兑银子送去。

”小厮答应了,

戴权也就告辞了。

贾珍十分款留不住,

只得送出府门。

临上轿,

贾珍因问:

“银子还是我到部兑,

还是一并送入老内相府中?

”戴权道:

“若到部里,

你又吃亏了。

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

送到我家就完了。

”贾珍感谢不尽,

只说:

“待服满后,

亲带小犬到府叩谢。

”于是作别。

接着,

便又听喝道之声,

原来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

王夫人,

邢夫人,

凤姐等刚迎入上房,

又见锦乡侯,

川宁侯,

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

少时,

三人下轿,

贾政等忙接上大厅。

如此亲朋你来我去,

也不能胜数。

只这四十九日,

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

花簇簇官去官来。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

领凭回来。

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

灵牌疏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

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

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

两班青衣按时奏乐,

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

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对竖在门外,

上面大书:

“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

对面高起着宣坛,

僧道对坛榜文,

榜上大书:

“世袭宁国公冢孙妇,

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

四大部洲至中之地,

奉天承运太平之国,

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

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

敬谨修斋,

朝天叩佛”,

以及“恭请诸伽蓝,

揭谛,

功曹等神,

圣恩普锡,

神威远镇,

四十九日消灾洗业平安水陆道场“等语,

亦不消烦记。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

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

不能料理事务,

惟恐各诰命来往,

亏了礼数,

怕人笑话,

因此心中不自在。

当下正忧虑时,

因宝玉在侧问道:

“事事都算安贴了,

大哥哥还愁什么?

”贾珍见问,

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

宝玉听说笑道:

“这有何难,

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

管必妥当。

”贾珍忙问:

“是谁?

”宝玉见座间还有许多亲友,

不便明言,

走至贾珍耳边说了两句。

贾珍听了喜不自禁,

连忙起身笑道:

“果然妥贴,

如今就去。

”说着拉了宝玉,

辞了众人,

便往上房里来。

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

亲友来的少,

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

邢夫人,

王夫人,

凤姐并合族中的内眷陪坐。

闻人报:

“大爷进来了。

”唬的众婆娘唿的一声,

往后藏之不迭,

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

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

二则过于悲痛了,

因拄个拐踱了进来。

邢夫人等因说道:

“你身上不好,

又连日事多,

该歇歇才是,

又进来做什么?

”贾珍一面扶拐,

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

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

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

贾珍断不肯坐,

因勉强陪笑道:

“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子并大妹妹。

”邢夫人等忙问:

“什么事?

”贾珍忙笑道:

“婶子自然知道,

如今孙子媳妇没了,

侄儿媳妇偏又病倒,

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

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

在这里料理料理,

我就放心了。

”邢夫人笑道:

“原来为这个。

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子家,

只和你二婶子说就是了。

”王夫人忙道:

“他一个小孩子家,

何曾经过这样事,

倘或料理不清,

反叫人笑话,

倒是再烦别人好。

”贾珍笑道:

“婶子的意思侄儿猜着了,

是怕大妹妹劳苦了。

若说料理不开,

我包管必料理的开,

便是错一点儿,

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

从小儿大妹妹顽笑着就有杀伐决断,

如今出了阁,

又在那府里办事,

越发历练老成了。

我想了这几日,

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

婶子不看侄儿,

侄儿媳妇的分上,

只看死了的分上罢!

”说着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

怕他料理不清,

惹人耻笑。

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

心中已活了几分,

却又眼看着凤姐出神。

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

好卖弄才干,

虽然当家妥当,

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

恐人还不伏,

巴不得遇见这事。

今见贾珍如此一来,

他心中早已欢喜。

先见王夫人不允,

后见贾珍说的情真,

王夫人有活动之意,

便向王夫人道:

“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

太太就依了罢。

”王夫人悄悄的道:

“你可能么?

”凤姐道:

“有什么不能的。

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

不过是里头照管照管,

便是我有不知道的,

问问太太就是了。

”王夫人见说的有理,

便不作声。

贾珍见凤姐允了,

又陪笑道:

“也管不得许多了,

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

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

等事完了,

我再到那府里去谢。

”说着就作揖下去,

凤姐儿还礼不迭。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出来,

命宝玉送与凤姐,

又说:

“妹妹爱怎样就怎样,

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

也不必问我。

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

只要好看为上;

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

不要存心怕人抱怨。

只这两件外,

我再没不放心的了。

”凤姐不敢就接牌,

只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道:

“你哥哥既这么说,

你就照看照看罢了。

只是别自作主意,

有了事,

打发人问你哥哥,

嫂子要紧。

”宝玉早向贾珍手里接过对牌来,

强递与凤姐了。

又问:

“妹妹住在这里,

还是天天来呢?

若是天天来,

越发辛苦了。

不如我这里赶着收拾出一个院落来,

妹妹住过这几日倒安稳。

”凤姐笑道:

“不用。

那边也离不得我,

倒是天天来的好。

”贾珍听说,

只得罢了。

然后又说了一回闲话,

方才出去。

一时女眷散后,

王夫人因问凤姐:

“你今儿怎么样?

”凤姐儿道:

“太太只管请回去,

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

才回去得呢。

”王夫人听说,

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

不在话下。

这里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

因想:

头一件是人口混杂,

遗失东西,

第二件,

事无专执,

临期推委,

第三件,

需用过费,

滥支冒领,

第四件,

任无大小,

苦乐不均,

第五件,

家人豪纵,

有脸者不服钤束,

无脸者不能上进。

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

不知凤姐如何处治,

且听下回分解。

正是:

金紫万千谁治国,

裙钗一二可齐家。

繁體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

心中實在無趣,

每到晚間,

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

就胡亂睡了。

這日夜間,

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

早命濃薰繡被,

二人睡下,

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

不知不覺已交三鼓。

平兒已睡熟了。

鳳姐方覺星眼微朦,

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

含笑說道:

“嬸子好睡!

我今日回去,

你也不送我一程。

因娘兒們素日相好,

我捨不得嬸子,

故來別你一別。

還有一件心願未了,

非告訴嬸子,

別人未必中用。

”

鳳姐聽了,

恍惚問道:

“有何心願?

你只管託我就是了。

”秦氏道:

“嬸嬸,

你是個脂粉隊裏的英雄,

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

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

常言‘月滿則虧,

水滿則溢’,

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

已將百載,

一日倘或樂極悲生,

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

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

”鳳姐聽了此話,

心胸大快,

十分敬畏,

忙問道:

“這話慮的極是,

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

”秦氏冷笑道:

“嬸子好癡也。

否極泰來,

榮辱自古周而復始,

豈人力能可保常的。

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

亦可謂常保永全了。

即如今日諸事都妥,

只有兩件未妥,

若把此事如此一行,

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

鳳姐便問何事。

秦氏道:

“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

只是無一定的錢糧,

第二,

家塾雖立,

無一定的供給。

依我想來,

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

但將來敗落之時,

此二項有何出處?

莫若依我定見,

趁今日富貴,

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

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

將家塾亦設於此。

合同族中長幼,

大家定了則例,

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

錢糧,

祭祀,

供給之事。

如此周流,

又無爭競,

亦不有典賣諸弊。

便是有了罪,

凡物可入官,

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

便敗落下來,

子孫回家讀書務農,

也有個退步,

祭祀又可永繼。

若目今以爲榮華不絕,

不思後日,

終非長策。

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

真是烈火烹油,

鮮花着錦之盛。

要知道,

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

一時的歡樂,

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

此時若不早爲後慮,

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

”鳳姐忙問:

“有何喜事?

”秦氏道:

“天機不可泄漏。

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

臨別贈你兩句話,

須要記着。

”因念道:

三春去後諸芳盡,

各自須尋各自門。

鳳姐還欲問時,

只聽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

將鳳姐驚醒。

人回:

“東府蓉大奶奶沒了。

”鳳姐聞聽,

嚇了一身冷汗,

出了一回神,

只得忙忙的穿衣,

往王夫人處來。

彼時閤家皆知,

無不納罕,

都有些疑心。

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

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

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

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

慈老愛幼之恩,

莫不悲嚎痛哭者。

閒言少敘,

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

剩得自己孤恓,

也不和人頑耍,

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

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

連忙翻身爬起來,

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

哇的一聲,

直奔出一口血來。

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扌留扶,

問是怎麼樣,

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

寶玉笑道:

“不用忙,

不相干,

這是急火攻心,

血不歸經。

”說着便爬起來,

要衣服換了,

來見賈母,

即時要過去。

襲人見他如此,

心中雖放不下,

又不敢攔,

只是由他罷了。

賈母見他要去,

因說:

“才嚈氣的人,

那裏不乾淨,

二則夜裏風大,

等明早再去不遲。

”寶玉那裏肯依。

賈母命人備車,

多派跟隨人役,

擁護前來。

一直到了寧國府前,

只見府門洞開,

兩邊燈籠照如白晝,

亂烘烘人來人往,

裏面哭聲搖山振嶽。

寶玉下了車,

忙忙奔至停靈之室,

痛哭一番。

然後見過尤氏。

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

睡在牀上。

然後又出來見賈珍。

彼時賈代儒,

代修,

賈敕,

賈效,

賈敦,

賈赦,

賈政,

賈琮,

賈扁,

賈珩,

賈珖,

賈琛,

賈瓊,

賈璘,

賈薔,

賈菖,

賈菱,

賈芸,

賈芹,

賈蓁,

賈萍,

賈藻,

賈蘅,

賈芬,

賈芳,

賈蘭,

賈菌,

賈芝等都來了。

賈珍哭的淚人一般,

正和賈代儒等說道:

“合家大小,

遠近親友,

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

如今伸腿去了,

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

”說着又哭起來。

衆人忙勸:

“人已辭世,

哭也無益,

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

”賈珍拍手道:

“如何料理,

不過盡我所有罷了!

”

正說着,

只見秦業,

秦鍾並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

賈珍便命賈瓊,

賈琛,

賈璘,

賈薔四個人去陪客,

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

擇準停靈七七四十九日,

三日後開喪送訃聞。

這四十九日,

單請一百單八衆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

超度前亡後化諸魂,

以免亡者之罪,

另設一罈於天香樓上,

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

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

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

靈前另外五十衆高僧,

五十衆高道,

對壇按七作好事。

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

因自爲早晚就要飛昇,

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

將前功盡棄呢,

因此並不在意,

只憑賈珍料理。

賈珍見父親不管,

亦發恣意奢華。

看板時,

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

可巧薛蟠來弔問,

因見賈珍尋好板,

便說道:

“我們木店裏有一副板,

叫作什麼檣木,

出在潢海鐵網山上,

作了棺材,

萬年不壞。

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

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

因他壞了事,

就不曾拿去。

現在還封在店內,

也沒有人出價敢買。

你若要,

就擡來使罷。

”賈珍聽說,

喜之不盡,

即命人擡來。

大家看時,

只見幫底皆厚八寸,

紋若檳榔,

味若檀麝,

以手扣之,

玎璫如金玉。

大家都奇異稱讚。

賈珍笑問:

“價值幾何?

”薛蟠笑道:

“拿一千兩銀子來,

只怕也沒處買去。

什麼價不價,

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

”賈珍聽說,

忙謝不盡,

即命解鋸糊漆。

賈政因勸道:

“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

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

”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這話如何肯聽。

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

見秦氏死了,

他也觸柱而亡。

此事可罕,

合族人也都稱歎。

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斂殯,

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中之登仙閣。

小丫鬟名寶珠者,

因見秦氏身無所出,

乃甘心願爲義女,

誓任摔喪駕靈之任。

賈珍喜之不盡,

即時傳下,

從此皆呼寶珠爲小姐。

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

在靈前哀哀欲絕。

於是,

合族人丁並家下諸人,

都各遵舊制行事,

自不得紊亂。

賈珍因想着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

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

便是執事也不多,

因此心下甚不自在。

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

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

先備了祭禮遣人來,

次後坐了大轎,

打傘鳴鑼,

親來上祭。

賈珍忙接着,

讓至逗蜂軒獻茶。

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

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

戴權會意,

因笑道:

“想是爲喪禮上風光些。

”賈珍忙笑道:

“老內相所見不差。

”戴權道:

“事倒湊巧,

正有個美缺,

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

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

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

送到我家裏。

你知道,

咱們都是老相與,

不拘怎麼樣,

看着他爺爺的分上,

胡亂應了。

還剩了一個缺,

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

要與他孩子捐,

我就沒工夫應他。

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

快寫個履歷來。

”賈珍聽說,

忙吩咐:

“快命書房裏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

”小廝不敢怠慢,

去了一刻,

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

賈珍看了,

忙送與戴權。

看時,

上面寫道: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

年二十歲。

曾祖,

原

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

祖,

乙卯科進士賈

敬,

父,

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戴權看了,

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廝收了,

說道:

“回來送與戶部堂官老趙,

說我拜上他,

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

再給個執照,

就把這履歷填上,

明兒我來兌銀子送去。

”小廝答應了,

戴權也就告辭了。

賈珍十分款留不住,

只得送出府門。

臨上轎,

賈珍因問:

“銀子還是我到部兌,

還是一併送入老內相府中?

”戴權道:

“若到部裏,

你又吃虧了。

不如平準一千二百兩銀子,

送到我家就完了。

”賈珍感謝不盡,

只說:

“待服滿後,

親帶小犬到府叩謝。

”於是作別。

接着,

便又聽喝道之聲,

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了。

王夫人,

邢夫人,

鳳姐等剛迎入上房,

又見錦鄉侯,

川寧侯,

壽山伯三家祭禮擺在靈前。

少時,

三人下轎,

賈政等忙接上大廳。

如此親朋你來我去,

也不能勝數。

只這四十九日,

寧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

花簇簇官去官來。

賈珍命賈蓉次日換了吉服,

領憑回來。

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例。

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

會芳園臨街大門洞開,

旋在兩邊起了鼓樂廳,

兩班青衣按時奏樂,

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

更有兩面硃紅銷金大字牌對豎在門外,

上面大書:

“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

對面高起着宣壇,

僧道對壇榜文,

榜上大書:

“世襲寧國公冢孫婦,

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

四大部洲至中之地,

奉天承運太平之國,

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錄司正堂萬虛,

總理元始三一教門道錄司正堂葉生等,

敬謹修齋,

朝天叩佛”,

以及“恭請諸伽藍,

揭諦,

功曹等神,

聖恩普錫,

神威遠鎮,

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等語,

亦不消煩記。

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

但裏面尤氏又犯了舊疾,

不能料理事務,

惟恐各誥命來往,

虧了禮數,

怕人笑話,

因此心中不自在。

當下正憂慮時,

因寶玉在側問道:

“事事都算安貼了,

大哥哥還愁什麼?

”賈珍見問,

便將裏面無人的話說了出來。

寶玉聽說笑道:

“這有何難,

我薦一個人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

管必妥當。

”賈珍忙問:

“是誰?

”寶玉見座間還有許多親友,

不便明言,

走至賈珍耳邊說了兩句。

賈珍聽了喜不自禁,

連忙起身笑道:

“果然妥貼,

如今就去。

”說着拉了寶玉,

辭了衆人,

便往上房裏來。

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

親友來的少,

裏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

邢夫人,

王夫人,

鳳姐併合族中的內眷陪坐。

聞人報:

“大爺進來了。

”唬的衆婆娘唿的一聲,

往後藏之不迭,

獨鳳姐款款站了起來。

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身,

二則過於悲痛了,

因拄個拐踱了進來。

邢夫人等因說道:

“你身上不好,

又連日事多,

該歇歇纔是,

又進來做什麼?

”賈珍一面扶拐,

紥掙着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

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

命人挪椅子來與他坐。

賈珍斷不肯坐,

因勉強陪笑道:

“侄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子並大妹妹。

”邢夫人等忙問:

“什麼事?

”賈珍忙笑道:

“嬸子自然知道,

如今孫子媳婦沒了,

侄兒媳婦偏又病倒,

我看裏頭着實不成個體統。

怎麼屈尊大妹妹一個月,

在這裏料理料理,

我就放心了。

”邢夫人笑道:

“原來爲這個。

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子家,

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

”王夫人忙道:

“他一個小孩子家,

何曾經過這樣事,

倘或料理不清,

反叫人笑話,

倒是再煩別人好。

”賈珍笑道:

“嬸子的意思侄兒猜着了,

是怕大妹妹勞苦了。

若說料理不開,

我包管必料理的開,

便是錯一點兒,

別人看着還是不錯的。

從小兒大妹妹頑笑着就有殺伐決斷,

如今出了閣,

又在那府裏辦事,

越發歷練老成了。

我想了這幾日,

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

嬸子不看侄兒,

侄兒媳婦的分上,

只看死了的分上罷!

”說着滾下淚來。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兒未經過喪事,

怕他料理不清,

惹人恥笑。

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

心中已活了幾分,

卻又眼看着鳳姐出神。

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

好賣弄才幹,

雖然當家妥當,

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

恐人還不伏,

巴不得遇見這事。

今見賈珍如此一來,

他心中早已歡喜。

先見王夫人不允,

後見賈珍說的情真,

王夫人有活動之意,

便向王夫人道:

“大哥哥說的這麼懇切,

太太就依了罷。

”王夫人悄悄的道:

“你可能麼?

”鳳姐道:

“有什麼不能的。

外面的大事已經大哥哥料理清了,

不過是裏頭照管照管,

便是我有不知道的,

問問太太就是了。

”王夫人見說的有理,

便不作聲。

賈珍見鳳姐允了,

又陪笑道:

“也管不得許多了,

橫豎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

我這裏先與妹妹行禮,

等事完了,

我再到那府裏去謝。

”說着就作揖下去,

鳳姐兒還禮不迭。

賈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寧國府對牌出來,

命寶玉送與鳳姐,

又說:

“妹妹愛怎樣就怎樣,

要什麼只管拿這個取去,

也不必問我。

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

只要好看爲上;

二則也要同那府裏一樣待人才好,

不要存心怕人抱怨。

只這兩件外,

我再沒不放心的了。

”鳳姐不敢就接牌,

只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道:

“你哥哥既這麼說,

你就照看照看罷了。

只是別自作主意,

有了事,

打發人問你哥哥,

嫂子要緊。

”寶玉早向賈珍手裏接過對牌來,

強遞與鳳姐了。

又問:

“妹妹住在這裏,

還是天天來呢?

若是天天來,

越發辛苦了。

不如我這裏趕着收拾出一個院落來,

妹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

”鳳姐笑道:

“不用。

那邊也離不得我,

倒是天天來的好。

”賈珍聽說,

只得罷了。

然後又說了一回閒話,

方纔出去。

一時女眷散後,

王夫人因問鳳姐:

“你今兒怎麼樣?

”鳳姐兒道:

“太太只管請回去,

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

纔回去得呢。

”王夫人聽說,

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

不在話下。

這裏鳳姐兒來至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

因想:

頭一件是人口混雜,

遺失東西,

第二件,

事無專執,

臨期推委,

第三件,

需用過費,

濫支冒領,

第四件,

任無大小,

苦樂不均,

第五件,

家人豪縱,

有臉者不服鈐束,

無臉者不能上進。

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

不知鳳姐如何處治,

且聽下回分解。

正是:

金紫萬千誰治國,

裙釵一二可齊家。

该作品暂无平仄数据。

解说

该作品暂无解说。可查看 作者全部作品。

曹雪芹

清

暂无小传。

查看作者全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