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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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此开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云:
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
故将真事隐去,
而借「通灵」之说,
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故曰「甄士隐」云云。
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
自又云:
「今风尘碌碌,
一事无成,
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
一一细考较去,
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
何我堂堂须眉,
诚不若彼裙钗哉?
实愧则有馀,
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
当此,
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
锦衣纨袴之时,
饫甘餍肥之日,
背父兄教育之恩,
负师友规训之德,
以至今日一技无成,
半生潦倒之罪,
编述一集,
以告天下人:
我之罪固不免,
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
万不可因我之不肖,
自护己短,
一并使其泯灭也。
虽今日之茅椽蓬牖,
瓦灶绳床,
其晨夕风露,
阶柳庭花,
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
虽我未学,
下笔无文,
又何妨用假语村言,
敷演出一段故事来,
亦可使闺阁昭传,
复可悦世之目,
破人愁闷,
不亦宜乎?
」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
是提醒阅者眼目,
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
你道此书从何而来?
说起根由虽近荒唐,
细按则深有趣味。
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
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
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
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
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
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
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
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
灵性已通,
因见众石俱得补天,
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
遂自怨自叹,
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
正当嗟悼之际,
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
生得骨格不凡,
丰神迥异,
说说笑笑来至峰下,
坐于石边高谈快论。
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
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
此石听了,
不觉打动凡心,
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但自恨粗蠢,
不得已,
便口吐人言,
向那僧道说道:
「大师,
弟子蠢物,
不能见礼了。
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
心切慕之。
弟子质虽粗蠢,
性却稍通;
况见二师仙形道体,
定非凡品,
必有补天济世之材,
利物济人之德。
如蒙发一点慈心,
携带弟子得入红尘,
在那富贵场中,
温柔乡里受享几年,
自当永佩洪恩,
万劫不忘也。
」二仙师听毕,
齐憨笑道:
「善哉,
善哉!
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
但不能永远依恃,
况又有『美中不足,
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
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
人非物换,
究竟是到头一梦,
万境归空,
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石凡心已炽,
那里听得进这话去,
乃复苦求再四。
二仙知不可强制,
乃叹道:
「此亦静极思动,
无中生有之数也。
既如此,
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
只是到不得意时,
切莫后悔。
」石道:
「自然,
自然。
」那僧又道:
「若说你性灵,
却又如此质蠢,
并更无奇贵之处。
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
也罢,
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
待劫终之日,
复还本质,
以了此案。
你道好否?
」石头听了,
感谢不尽。
那僧便念咒书符,
大展幻术,
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
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
那僧托于掌上,
笑道:
「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
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
须得再镌上数字,
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
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
诗礼簪缨之族,
花柳繁华地,
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
」石头听了,
喜不能禁,
乃问:
「不知赐了弟子那几件奇处,
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地方?
望乞明示,
使弟子不惑。
」那僧笑道:
「你且莫问,
日后自然明白的。
」说着,
便袖了这石,
同那道人飘然而去,
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
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
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
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
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
编述历历。
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
原来就是无材补天,
幻形入世,
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
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
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
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
倩谁记去作奇传?
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
投胎之处,
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
其中家庭闺阁琐事,
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
或可适趣解闷,
然朝代年纪、
地舆邦国,
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
「石兄,
你这一段故事,
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
故编写在此,
意欲问世传奇。
据我看来,
第一件,
无朝代年纪可考;
第二件,
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
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
或情或痴,
或小才微善,
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
我纵抄去,
恐世人不爱看呢。
」石头笑答道:
「我师何太痴耶!
若云无朝代可考,
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
又有何难?
但我想,
历来野史,
皆蹈一辙,
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
反倒新奇别致,
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
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
再者,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
爱适趣闲文者特多。
历来野史,
或讪谤君相,
或贬人妻女,
奸淫凶恶,
不可胜数。
更有一种风月笔墨,
其淫秽污臭,
屠毒笔墨,
坏人子弟,
又不可胜数。
至若佳人才子等书,
则又千部共出一套,
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
以致满纸潘安、
子建、
西子、
文君、
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
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
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
亦如剧中之小丑然。
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
非文即理。
故逐一看去,
悉皆自相矛盾,
大不近情理之话,
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
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
但事迹原委,
亦可以消愁破闷;
也有几首歪诗熟话,
可以喷饭供酒。
至若离合悲欢,
兴衰际遇,
则又追踪蹑迹,
不敢稍加穿凿,
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
今之人,
贫者日为衣食所累,
富者又怀不足之心,
纵然一时稍闲,
又有贪淫恋色,
好货寻愁之事,
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
所以我这一段故事,
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
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
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
或避事去愁之际,
把此一玩,
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
就比那谋虚逐妄,
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
腿脚奔忙之苦。
再者,
亦令世人换新眼目,
不比那些胡牵乱扯,
忽离忽遇,
满纸才人淑女、
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
我师意为何如?
」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
思忖半晌,
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
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
亦非伤时骂世之旨;
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
凡伦常所关之处,
皆是称功颂德,
眷眷无穷,
实非别书之可比。
虽其中大旨谈情,
亦不过实录其事,
又非假拟妄称,
一味淫邀艳约、
私订偷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时世,
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
问世传奇。
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
由色生情,
传情入色,
自色悟空,
遂易名为情僧,
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
增删五次,
纂成目录,
分出章回,
则题曰《金陵十二钗》。
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
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
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
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按那石上书云:
当日地陷东南,
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
有城曰阊门者,
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
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
街内有个仁清巷,
巷内有个古庙,
因地方窄狭,
人皆呼作葫芦庙。
庙旁住着一家乡宦,
姓甄,
名费,
字士隐。
嫡妻封氏,
情性贤淑,
深明礼义。
家中虽不甚富贵,
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
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
不以功名为念,
每日只以观花修竹、
酌酒吟诗为乐,
倒是神仙一流人品。
只是一件不足:
如今年已半百,
膝下无儿,
只有一女,
乳名唤作英莲,
年方三岁。
一日,
炎夏永昼,
士隐于书房闲坐,
至手倦抛书,
伏几少憩,
不觉朦胧睡去。
梦至一处,
不辨是何地方。
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
且行且谈。
只听道人问道:
「你携了这蠢物,
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
「你放心,
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
这一干风流冤家,
尚未投胎入世。
趁此机会,
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
使他去经历经历。
」那道人道:
「原来近日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
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
」那僧笑道:
「此事说来好笑,
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
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
有绛珠草一株,
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
日以甘露灌溉,
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
后来既受天地精华,
复得雨露滋养,
遂得脱却草胎木质,
得换人形,
仅修成个女体,
终日游于离恨天外,
饥则食蜜青果为膳,
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
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
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
乘此昌明太平朝世,
意欲下凡造历幻缘,
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
警幻亦曾问及,
灌溉之情未偿,
趁此倒可了结的。
那绛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
我并无此水可还。
他既下世为人,
我也去下世为人,
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
也偿还得过他了。
』因此一事,
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
陪他们去了结此案。
」
那道人道:
「果是罕闻。
实未闻有还泪之说。
想来这一段故事,
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
」那僧道:
「历来几个风流人物,
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
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
总未述记。
再者,
大半风月故事,
不过偷香窃玉,
暗约私奔而已,
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
想这一干人入世,
其情痴色鬼、
贤愚不肖者,
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
「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
岂不是一场功德?
」那僧道:
「正合吾意,
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
将蠢物交割清楚,
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
你我再去。
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
然犹未全集。
」道人道:
「既如此,
便随你去来。
」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
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
遂不禁上前施礼,
笑问道:
「二仙师请了。
」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
士隐因说道:
「适闻仙师所谈因果,
实人世罕闻者。
但弟子愚浊,
不能洞悉明白,
若蒙大开痴顽,
备细一闻,
弟子则洗耳谛听,
稍能警省,
亦可免沉伦之苦。
」二仙笑道:
「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
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
便可跳出火坑矣。
」士隐听了,
不便再问。
因笑道:
「玄机不可预泄,
但适云『蠢物』,
不知为何,
或可一见否?
」那僧道:
「若问此物,
倒有一面之缘。
」说着,
取出递与士隐。
士隐接了看时,
原来是块鲜明美玉,
上面字迹分明,
镌着「通灵宝玉」四字,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正欲细看时,
那僧便说已到幻境,
便强从手中夺了去,
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
上书四个大字,
乃是「太虚幻境」。
两边又有一幅对联,
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
方举步时,
忽听一声霹雳,
有若山崩地陷。
士隐大叫一声,
定睛一看,
只见烈日炎炎,
芭蕉冉冉,
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
又见奶母正抱了英莲走来。
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
乖觉可喜,
便伸手接来,
抱在怀内,
斗他顽耍一回,
又带至街前,
看那过会的热闹。
方欲进来时,
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
那僧则癞头跣脚,
那道则跛足蓬头,
疯疯癫癫,
挥霍谈笑而至。
及至到了他门前,
看见士隐抱着英莲,
那僧便大哭起来,
又向士隐道:
「施主,
你把这有命无运、
累及爹娘之物,
抱在怀内作甚?
」士隐听了,
知是疯话,
也不去睬他。
那僧还说:
「舍我罢,
舍我罢!
」士隐不耐烦,
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
那僧乃指着他大笑,
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士隐听得明白,
心下犹豫,
意欲问他们来历。
只听道人说道:
「你我不必同行,
就此分手,
各干营生去罢。
三劫后,
我在北邙山等你,
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
」那僧道:
「最妙,
最妙!
」说毕,
二人一去,
再不见个踪影了。
士隐心中此时自忖:
这两个人必有来历,
该试一问,
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
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
表字时飞、
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
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
也是诗书仕宦之族,
因他生于末世,
父母祖宗根基已尽,
人口衰丧,
只剩得他一身一口,
在家乡无益,
因进京求取功名,
再整基业。
自前岁来此,
又淹蹇住了,
暂寄庙中安身,
每日卖字作文为生,
故士隐常与他交接。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
忙施礼陪笑道:
「老先生倚门伫望,
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
」士隐笑道:
「非也。
适因小女啼哭,
引他出来作耍,
正是无聊之甚,
兄来得正妙,
请入小斋一谈,
彼此皆可消此永昼。
」说着,
便令人送女儿进去,
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
小童献茶。
方谈得三五句话,
忽家人飞报:
「严老爷来拜。
」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
「恕诳驾之罪,
略坐,
弟即来陪。
」雨村忙起身亦让道:
「老先生请便。
晚生乃常造之客,
稍候何妨。
」说着,
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
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
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
原来是一个丫鬟,
在那里撷花,
生得仪容不俗,
眉目清明,
虽无十分姿色,
却亦有动人之处。
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撷了花,
方欲走时,
猛抬头见窗内有人,
敝巾旧服,
虽是贫窘,
然生得腰圆背厚,
面阔口方,
更兼剑眉星眼,
直鼻权腮。
这丫鬟忙转身回避,
心下乃想:
「这人生的这样雄壮,
却又这样褴褛,
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
每有意帮助周济,
只是没甚机会。
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
想定是此人无疑了。
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来,
不免又回头两次。
雨村见他回了头,
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
便狂喜不尽,
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
风尘中之知己也。
一时小童进来,
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
不可久待,
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
士隐待客既散,
知雨村自便,
也不去再邀。
一日,
早又中秋佳节。
士隐家宴已毕,
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
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
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
自为是个知己,
便时刻放在心上。
今又正值中秋,
不免对月有怀,
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
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
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
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
先上玉人楼。
雨村吟罢,
因又思及平生抱负,
苦未逢时,
乃又搔首对天长叹,
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椟中求善价,
钗于奁内待时飞。
恰值士隐走来听见,
笑道:
「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
」雨村忙笑道:
「不过偶吟前人之句,
何敢狂诞至此。
」因问:
「老先生何兴至此?
」士隐笑道:
「今夜中秋,
俗谓『团圆之节』,
想尊兄旅寄僧房,
不无寂寥之感,
故特具小酌,
邀兄到敝斋一饮,
不知可纳芹意否?
」雨村听了,
并不推辞,
便笑道:
「既蒙厚爱,
何敢拂此盛情。
」说着,
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
须臾茶毕,
早已设下杯盘,
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
二人归坐,
先是款斟漫饮,
次渐谈至兴浓,
不觉飞觥限斝起来。
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
户户弦歌,
当头一轮明月,
飞彩凝辉,
二人愈添豪兴,
酒到杯干。
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
狂兴不禁,
乃对月寓怀,
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
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
人间万姓仰头看。
士隐听了,
大叫:
「妙哉!
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
今所吟之句,
飞腾之兆已见,
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
可贺,
可贺!
」乃亲斟一斗为贺。
雨村因干过,
叹道:
「非晚生酒后狂言,
若论时尚之学,
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
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
神京路远,
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
」士隐不待说完,
便道:
「兄何不早言。
愚每有此心,
但每遇兄时,
兄并未谈及,
愚故未敢唐突。
今既及此,
愚虽不才,
『义利』二字却还识得。
且喜明岁正当大比,
兄宜作速入都,
春闱一战,
方不负兄之所学也。
其盘费馀事,
弟自代为处置,
亦不枉兄之谬识矣!
」当下即命小童进去,
速封五十两白银,
并两套冬衣。
又云:
「十九日乃黄道之期,
兄可即买舟西上,
待雄飞高举,
明冬再晤,
岂非大快之事耶!
」雨村收了银衣,
不过略谢一语,
并不介意,
仍是吃酒谈笑。
那天已交了三更,
二人方散。
士隐送雨村去后,
回房一觉,
直至红日三竿方醒。
因思昨夜之事,
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
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
因使人过去请时,
那家人去了回来说:
「和尚说,
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
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
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
总以事理为要,
不及面辞了。
』」士隐听了,
也只得罢了。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
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
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
半夜中,
霍启因要小解,
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
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
那有英莲的踪影?
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
至天明不见,
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
便逃往他乡去了。
那士隐夫妇,
见女儿一夜不归,
便知有些不妥,
再使几人去寻找,
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
夫妻二人,
半世只生此女,
一旦失落,
岂不思想,
因此昼夜啼哭,
几乎不曾寻死。
看看的一月,
士隐先就得了一病,
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
日日请医疗治。
不想这日三月十五,
葫芦庙中炸供,
那些和尚不加小心,
致使油锅火逸,
便烧着窗纸。
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
大抵也因劫数,
于是接二连三,
牵五挂四,
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
彼时虽有军民来救,
那火已成了势,
如何救得下?
直烧了一夜,
方渐渐的熄去,
也不知烧了几家。
只可怜甄家在隔壁,
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
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
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
只得与妻子商议,
且到田庄上去安身。
偏值近年水旱不收,
鼠盗蜂起,
无非抢田夺地,
鼠窃狗偷,
民不安生,
因此官兵剿捕,
难以安身。
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
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
本贯大如州人氏,
虽是务农,
家中都还殷实。
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
心中便有些不乐。
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
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
为后日衣食之计。
那封肃便半哄半赚,
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
士隐乃读书之人,
不惯生理稼穑等事,
勉强支持了一二年,
越觉穷了下去。
封肃每见面时,
便说些现成话,
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
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
士隐知投人不着,
心中未免悔恨,
再兼上年惊唬,
急忿怨痛,
已有积伤,
暮年之人,
贫病交攻,
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
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
疯癫落脱,
麻屣鹑衣,
口内念着几句言词,
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
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
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
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
孝顺儿孙谁见了?
士隐听了,
便迎上来道:
「你满口说些什么?
只听见些『好』『了』『好』『了』。
」那道人笑道:
「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
还算你明白。
可知世上万般,
好便是了,
了便是好。
若不了,
便不好;
若要好,
须是了。
我这歌儿,
便名《好了歌》」士隐本是有宿慧的,
一闻此言,
心中早已彻悟。
因笑道:
「且住!
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
」道人笑道:
「你解,
你解。
」士隐乃说道:
陋室空堂,
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
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
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
粉正香,
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
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
银满箱,
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
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
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
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
致使锁枷杠;
昨怜破袄寒,
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
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那疯跛道人听了,
拍掌笑道:
「解得切,
解得切!
」士隐便说一声「走罢!
」将道人肩上褡裢抢了过来背着,
竟不回家,
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当下烘动街坊,
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
封氏闻得此信,
哭个死去活来,
只得与父亲商议,
遣人各处访寻,
那讨音信?
无奈何,
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
主仆三人,
日夜作些针线发卖,
帮着父亲用度。
那封肃虽然日日抱怨,
也无可奈何了。
这日,
那甄家大丫鬟在门前买线,
忽听街上喝道之声,
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
丫鬟于是隐在门内看时,
只见军牢快手,
一对一对的过去,
俄而大轿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
丫鬟倒发了个怔,
自思这官好面善,
倒像在那里见过的。
于是进入房中,
也就丢过不在心上。
至晚间,
正待歇息之时,
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
许多人乱嚷,
说:
「本府太爷差人来传人问话。
」封肃听了,
唬得目瞪口呆,
不知有何祸事。
繁體
此開卷第一回也。
作者自云:
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
故將眞事隱去,
而藉「通靈」之説,
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故曰「甄士隱」云云。
但書中所記何事何人?
自又云:
「今風塵碌碌,
一事無成,
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
一一細考較去,
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
何我堂堂須眉,
誠不若彼裙釵哉?
實愧則有餘,
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也!
當此,
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
錦衣紈袴之時,
飫甘饜肥之日,
背父兄教育之恩,
負師友規訓之德,
以至今日一技無成,
半生潦倒之罪,
編述一集,
以告天下人:
我之罪固不免,
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
萬不可因我之不肖,
自護己短,
一幷使其泯滅也。
雖今日之茅椽蓬牖,
瓦竈繩牀,
其晨夕風露,
階柳庭花,
亦未有妨我之襟懷筆墨者。
雖我未學,
下筆無文,
又何妨用假語村言,
敷演出一段故事來,
亦可使閨閣昭傳,
復可悅世之目,
破人愁悶,
不亦宜乎?
」故曰「賈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
是提醒閲者眼目,
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
你道此書從何而來?
説起根由雖近荒唐,
細按則深有趣味。
待在下將此來歷注明,
方使閲者了然不惑。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
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經十二丈,
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
媧皇氏衹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
衹單單賸了一塊未用,
便棄在此山靑埂峰下。
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
靈性已通,
因見眾石俱得補天,
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
遂自怨自嘆,
日夜悲號慚愧。
一日,
正當嗟悼之際,
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
生得骨格不凡,
丰神迥異,
説説笑笑來至峰下,
坐於石邊高談快論。
先是説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
後便説到紅塵中榮華富貴;
此石聽了,
不覺打動凡心,
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
但自恨粗蠢,
不得已,
便口吐人言,
嚮那僧道説道:
「大師,
弟子蠢物,
不能見禮了。
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
心切慕之。
弟子質雖粗蠢,
性卻稍通;
況見二師仙形道體,
定非凡品,
必有補天濟世之材,
利物濟人之德。
如蒙發一點慈心,
攜帶弟子得入紅塵,
在那富貴場中,
温柔鄉裏受享幾年,
自當永佩洪恩,
萬劫不忘也。
」二仙師聽畢,
齊憨笑道:
「善哉,
善哉!
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
但不能永遠依恃,
況又有『美中不足,
好事多磨』八箇字緊相連屬,
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
人非物換,
究竟是到頭一夢,
萬境歸空,
倒不如不去的好。
這石凡心已熾,
那裏聽得進這話去,
乃復苦求再四。
二仙知不可強制,
乃嘆道:
「此亦靜極思動,
無中生有之數也。
旣如此,
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
衹是到不得意時,
切莫後悔。
」石道:
「自然,
自然。
」那僧又道:
「若説你性靈,
卻又如此質蠢,
幷更無奇貴之處。
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
也罷,
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
待劫終之日,
復還本質,
以了此案。
你道好否?
」石頭聽了,
感謝不盡。
那僧便念咒書符,
大展幻術,
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
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拏。
那僧託於掌上,
笑道:
「形體倒也是箇寶物了!
還衹沒有實在的好處,
須得再鐫上數字,
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
然後攜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
詩禮簪纓之族,
花柳繁華地,
温柔富貴鄉去安身樂業。
」石頭聽了,
喜不能禁,
乃問:
「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
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
望乞明示,
使弟子不惑。
」那僧笑道:
「你且莫問,
日後自然明白的。
」説著,
便袖了這石,
同那道人飄然而去,
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後來,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
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
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靑埂峰下經過,
忽見一大塊石上字迹分明,
編述歷歷。
空空道人乃從頭一看,
原來就是無材補天,
幻形入世,
蒙茫茫大士渺渺眞人攜入紅塵,
歷盡離合悲歡炎凉世態的一段故事。
後面又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去補蒼天,
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繫身前身後事,
倩誰記去作奇傳?
詩後便是此石墜落之鄉,
投胎之處,
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迹故事。
其中家庭閨閣瑣事,
以及閑情詩詞倒還全備,
或可適趣解悶,
然朝代年紀、
地輿邦國,
卻反失落無考。
空空道人遂嚮石頭説道:
「石兄,
你這一段故事,
據你自己説有些趣味,
故編寫在此,
意欲問世傳奇。
據我看來,
第一件,
無朝代年紀可考;
第二件,
幷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
其中衹不過幾個異樣女子,
或情或癡,
或小才微善,
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
我縱抄去,
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答道:
「我師何太癡耶!
若雲無朝代可考,
今我師竟假藉漢唐等年紀添綴,
又有何難?
但我想,
歷來野史,
皆蹈一轍,
莫如我這不藉此套者,
反倒新奇別致,
不過衹取其事體情理罷了,
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
再者,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
愛適趣閑文者特多。
歷來野史,
或訕謗君相,
或貶人妻女,
奸淫凶惡,
不可勝數。
更有一種風月筆墨,
其淫穢污臭,
屠毒筆墨,
壞人子弟,
又不可勝數。
至若佳人才子等書,
則又千部共出一套,
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
以致滿紙潘安、
子建、
西子、
文君、
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的那兩首情詩艷賦來,
故假擬出男女二人名姓,
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間撥亂,
亦如劇中之小醜然。
且鬟婢開口即者也之乎,
非文即理。
故逐一看去,
悉皆自相矛盾,
大不近情理之話,
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
雖不敢説強似前代書中所有之人,
但事迹原委,
亦可以消愁破悶;
也有幾首歪詩熟話,
可以噴飯供酒。
至若離合悲歡,
興衰際遇,
則又追蹤躡迹,
不敢稍加穿鑿,
徒爲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眞傳者。
今之人,
貧者日爲衣食所累,
富者又懷不足之心,
縱然一時稍閑,
又有貪淫戀色,
好貨尋愁之事,
那裏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
所以我這一段故事,
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
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檢讀,
衹願他們當那醉淫飽臥之時,
或避事去愁之際,
把此一玩,
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
就比那謀虛逐妄,
卻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
腿腳奔忙之苦。
再者,
亦令世人換新眼目,
不比那些胡牽亂撦,
忽離忽遇,
滿紙才人淑女、
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
我師意爲何如?
」
空空道人聽如此説,
思忖半晌,
將《石頭記》再檢閲一遍,
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姦責佞貶惡誅邪之語,
亦非傷時駡世之旨;
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
凡倫常所關之處,
皆是稱功頌德,
眷眷無窮,
實非別書之可比。
雖其中大旨談情,
亦不過實錄其事,
又非假擬妄稱,
一味淫邀艷約、
私訂偷盟之可比。
因毫不干涉時世,
方從頭至尾抄錄回來,
問世傳奇。
從此空空道人因空見色,
由色生情,
傳情入色,
自色悟空,
遂易名爲情僧,
改《石頭記》爲《情僧錄》。
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
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閲十載,
增删五次,
纂成目錄,
分出章回,
則題曰《金陵十二釵》。
幷題一絶云:
滿紙荒唐言,
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癡,
誰解其中味?
出則旣明,
且看石上是何故事。
按那石上書云:
當日地陷東南,
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
有城曰閶門者,
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
這閶門外有箇十里街,
街內有箇仁清巷,
巷內有箇古廟,
因地方窄狹,
人皆呼作葫蘆廟。
廟旁住著一家鄉宦,
姓甄,
名費,
字士隱。
嫡妻封氏,
情性賢淑,
深明禮義。
家中雖不甚富貴,
然本地便也推他爲望族了。
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
不以功名爲念,
每日只以觀花修竹、
酌酒吟詩爲樂,
倒是神仙一流人品。
只是一件不足:
如今年已半百,
膝下無兒,
衹有一女,
乳名喚作英蓮,
年方三歲。
一日,
炎夏永晝,
士隱於書房閑坐,
至手倦拋書,
伏幾少憩,
不覺朦朧睡去。
夢至一處,
不辨是何地方。
忽見那廂來了一僧一道,
且行且談。
衹聽道人問道:
「你攜了這蠢物,
意欲何往?
」那僧笑道:
「你放心,
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
這一干風流冤家,
尙未投胎入世。
趁此機會,
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
使他去經歷經歷。
」那道人道:
「原來近日風流冤孼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
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
」那僧笑道:
「此事説來好笑,
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
衹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
有絳珠草一株,
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
日以甘露灌漑,
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
後來旣受天地精華,
復得雨露滋養,
遂得脫卻草胎木質,
得換人形,
僅修成箇女體,
終日遊於離恨天外,
飢則食蜜靑果爲膳,
渴則飲灌愁海水爲湯。
衹因尙未酬報灌漑之德,
故其五內便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
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
乘此昌明太平朝世,
意欲下凡造歷幻緣,
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號。
警幻亦曾問及,
灌漑之情未償,
趁此倒可了結的。
那絳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
我幷無此水可還。
他旣下世爲人,
我也去下世爲人,
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
也償還得過他了。
』因此一事,
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
陪他們去了結此案。
」
那道人道:
「果是罕聞。
實未聞有還淚之説。
想來這一段故事,
比歷來風月事故更加瑣碎細膩了。
」那僧道:
「歷來幾個風流人物,
不過傳其大槪以及詩詞篇章而已;
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
總未述記。
再者,
大半風月故事,
不過偷香竊玉,
暗約私奔而已,
幷不曾將兒女之眞情發泄一二。
想這一干人入世,
其情癡色鬼、
賢愚不肖者,
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
」那道人道:
「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脫幾箇,
豈不是一場功德?
」那僧道:
「正合吾意,
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
將蠢物交割清楚,
待這一干風流孼鬼下世已完,
你我再去。
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
然猶未全集。
」道人道:
「旣如此,
便隨你去來。
」
卻説甄士隱俱聽得明白,
但不知所云「蠢物」繫何東西。
遂不禁上前施禮,
笑問道:
「二仙師請了。
」那僧道也忙答禮相問。
士隱因説道:
「適聞仙師所談因果,
實人世罕聞者。
但弟子愚濁,
不能洞悉明白,
若蒙大開癡頑,
備細一聞,
弟子則洗耳諦聽,
稍能警省,
亦可免沉倫之苦。
」二仙笑道:
「此乃玄機不可預泄者。
到那時不要忘我二人,
便可跳出火坑矣。
」士隱聽了,
不便再問。
因笑道:
「玄機不可預泄,
但適云『蠢物』,
不知爲何,
或可一見否?
」那僧道:
「若問此物,
倒有一面之緣。
」説著,
取出遞與士隱。
士隱接了看時,
原來是塊鮮明美玉,
上面字迹分明,
鐫著「通靈寶玉」四字,
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正欲細看時,
那僧便説已到幻境,
便強從手中奪了去,
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
上書四箇大字,
乃是「太虛幻境」。
兩邊又有一幅對聯,
道是:
假作眞時眞亦假,
無爲有處有還無。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
方舉步時,
忽聽一聲霹靂,
有若山崩地陷。
士隱大叫一聲,
定睛一看,
衹見烈日炎炎,
芭蕉冉冉,
所夢之事便忘了大半。
又見嬭母正抱了英蓮走來。
士隱見女兒越發生得粉妝玉琢,
乖覺可喜,
便伸手接來,
抱在懷內,
鬬他頑耍一回,
又帶至街前,
看那過會的熱鬧。
方欲進來時,
衹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
那僧則癩頭跣腳,
那道則跛足蓬頭,
瘋瘋癲癲,
揮霍談笑而至。
及至到了他門前,
看見士隱抱著英蓮,
那僧便大哭起來,
又嚮士隱道:
「施主,
你把這有命無運、
累及爹娘之物,
抱在懷內作甚?
」士隱聽了,
知是瘋話,
也不去睬他。
那僧還説:
「舍我罷,
舍我罷!
」士隱不耐煩,
便抱女兒撤身要進去,
那僧乃指著他大笑,
口內念了四句言詞道:
慣養嬌生笑你癡,
蔆花空對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
便是煙消火滅時。
士隱聽得明白,
心下猶豫,
意欲問他們來歷。
衹聽道人説道:
「你我不必同行,
就此分手,
各幹營生去罷。
三劫後,
我在北邙山等你,
會齊了同往太虛幻境銷號。
」那僧道:
「最妙,
最妙!
」説畢,
二人一去,
再不見箇蹤影了。
士隱心中此時自忖:
這兩個人必有來歷,
該試一問,
如今悔卻晚也。
這士隱正癡想,
忽見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
表字時飛、
別號雨村者走了出來。
這賈雨村原繫胡州人氏,
也是詩書仕宦之族,
因他生於末世,
父母祖宗根基已盡,
人口衰喪,
衹賸得他一身一口,
在家鄉無益,
因進京求取功名,
再整基業。
自前歲來此,
又淹蹇住了,
暫寄廟中安身,
每日賣字作文爲生,
故士隱常與他交接。
當下雨村見了士隱,
忙施禮陪笑道:
「老先生倚門佇望,
敢是街市上有甚新聞否?
」士隱笑道:
「非也。
適因小女啼哭,
引他出來作耍,
正是無聊之甚,
兄來得正妙,
請入小齋一談,
彼此皆可消此永晝。
」説著,
便令人送女兒進去,
自與雨村攜手來至書房中。
小童獻茶。
方談得三五句話,
忽家人飛報:
「嚴老爺來拜。
」士隱慌的忙起身謝罪道:
「恕誑駕之罪,
略坐,
弟即來陪。
」雨村忙起身亦讓道:
「老先生請便。
晚生乃常造之客,
稍候何妨。
」説著,
士隱已出前廳去了。
這裏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
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
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
原來是一個丫鬟,
在那裏擷花,
生得儀容不俗,
眉目清明,
雖無十分姿色,
卻亦有動人之處。
雨村不覺看的獃了。
那甄家丫鬟擷了花,
方欲走時,
猛擡頭見窗內有人,
敝巾舊服,
雖是貧窘,
然生得腰圓背厚,
面闊口方,
更兼劍眉星眼,
直鼻權腮。
這丫鬟忙轉身回避,
心下乃想:
「這人生的這樣雄壯,
卻又這樣襤褸,
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説的什麽賈雨村了,
每有意幫助周濟,
衹是沒甚機會。
我家幷無這樣貧窘親友,
想定是此人無疑了。
怪道又説他必非久困之人。
」如此想來,
不免又回頭兩次。
雨村見他回了頭,
便自爲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
便狂喜不盡,
自爲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
風塵中之知己也。
一時小童進來,
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
不可久待,
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
士隱待客旣散,
知雨村自便,
也不去再邀。
一日,
早又中秋佳節。
士隱家宴已畢,
乃又另具一席於書房,
卻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
自爲是個知己,
便時刻放在心上。
今又正値中秋,
不免對月有懷,
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願,
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
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
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
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
因又思及平生抱負,
苦未逢時,
乃又搔首對天長嘆,
復高吟一聯曰:
玉在櫝中求善價,
釵於奩內待時飛。
恰値士隱走來聽見,
笑道:
「雨村兄眞抱負不淺也!
」雨村忙笑道:
「不過偶吟前人之句,
何敢狂誕至此。
」因問:
「老先生何興至此?
」士隱笑道:
「今夜中秋,
俗謂『團圓之節』,
想尊兄旅寄僧房,
不無寂寥之感,
故特具小酌,
邀兄到敝齋一飲,
不知可納芹意否?
」雨村聽了,
幷不推辭,
便笑道:
「旣蒙厚愛,
何敢拂此盛情。
」説著,
便同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
須臾茶畢,
早已設下杯盤,
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説。
二人歸坐,
先是款斟漫飲,
次漸談至興濃,
不覺飛觥限斝起來。
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
戶戶弦歌,
當頭一輪明月,
飛彩凝輝,
二人愈添豪興,
酒到杯乾。
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
狂興不禁,
乃對月寓懷,
口號一絶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
滿把晴光護玉欄。
天上一輪纔捧出,
人間萬姓仰頭看。
士隱聽了,
大叫:
「妙哉!
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
今所吟之句,
飛騰之兆已見,
不日可接履於雲霓之上矣。
可賀,
可賀!
」乃親斟一斗爲賀。
雨村因乾過,
嘆道:
「非晚生酒後狂言,
若論時尙之學,
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
衹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槪無措,
神京路遠,
非賴賣字撰文即能到者。
」士隱不待説完,
便道:
「兄何不早言。
愚每有此心,
但每遇兄時,
兄幷未談及,
愚故未敢唐突。
今旣及此,
愚雖不才,
『義利』二字卻還識得。
且喜明歲正當大比,
兄宜作速入都,
春闈一戰,
方不負兄之所學也。
其盤費餘事,
弟自代爲處置,
亦不枉兄之謬識矣!
」當下即命小童進去,
速封五十兩白銀,
幷兩套冬衣。
又云:
「十九日乃黃道之期,
兄可即買舟西上,
待雄飛高舉,
明冬再晤,
豈非大快之事耶!
」雨村收了銀衣,
不過略謝一語,
幷不介意,
仍是喫酒談笑。
那天已交了三更,
二人方散。
士隱送雨村去後,
回房一覺,
直至紅日三竿方醒。
因思昨夜之事,
意欲再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神都,
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爲寄足之地。
因使人過去請時,
那家人去了回來説:
「和尙説,
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
也曾留下話與和尙轉達老爺,
説『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
總以事理爲要,
不及面辭了。
』」士隱聽了,
也衹得罷了。
眞是閑處光陰易過,
倏忽又是元宵佳節矣。
士隱命家人霍啓抱了英蓮去看社火花燈,
半夜中,
霍啓因要小解,
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著。
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
那有英蓮的蹤影?
急得霍啓直尋了半夜,
至天明不見,
那霍啓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
便逃往他鄉去了。
那士隱夫婦,
見女兒一夜不歸,
便知有些不妥,
再使幾人去尋找,
回來皆云連音響皆無。
夫妻二人,
半世衹生此女,
一旦失落,
豈不思想,
因此晝夜啼哭,
幾乎不曾尋死。
看看的一月,
士隱先就得了一病,
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構疾,
日日請醫療治。
不想這日三月十五,
葫蘆廟中煠供,
那些和尙不加小心,
致使油鍋火逸,
便燒著窗紙。
此方人家多用竹籬木壁者,
大抵也因劫數,
於是接二連三,
牽五挂四,
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焰山一般。
彼時雖有軍民來救,
那火已成了勢,
如何救得下?
直燒了一夜,
方漸漸的熄去,
也不知燒了幾家。
只可憐甄家在隔壁,
早已燒成一片瓦礫場了。
衹有他夫婦幷幾箇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
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
衹得與妻子商議,
且到田莊上去安身。
偏値近年水旱不收,
鼠盜蜂起,
無非搶田奪地,
鼠竊狗偷,
民不安生,
因此官兵勦捕,
難以安身。
士隱衹得將田莊都折變了,
便攜了妻子與兩箇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喚封肅,
本貫大如州人氏,
雖是務農,
家中都還殷實。
今見女婿這等狼狽而來,
心中便有些不樂。
幸而士隱還有折變田地的銀子未曾用完,
拏出來託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
爲後日衣食之計。
那封肅便半哄半賺,
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
士隱乃讀書之人,
不慣生理稼穡等事,
勉強支持了一二年,
越覺窮了下去。
封肅每見面時,
便説些現成話,
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
衹一味好喫懶作等語。
士隱知投人不著,
心中未免悔恨,
再兼上年驚唬,
急忿怨痛,
已有積傷,
暮年之人,
貧病交攻,
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
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掙挫到街前散散心時,
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
瘋癲落脫,
麻屣鶉衣,
口內念著幾句言詞,
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
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
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衹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衹恨聚無多,
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衹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説恩情,
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衹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
孝順兒孫誰見了?
士隱聽了,
便迎上來道:
「你滿口説些什麽?
衹聽見些『好』『了』『好』『了』。
」那道人笑道:
「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
還算你明白。
可知世上萬般,
好便是了,
了便是好。
若不了,
便不好;
若要好,
須是了。
我這歌兒,
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有宿慧的,
一聞此言,
心中早已徹悟。
因笑道:
「且住!
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注出來何如?
」道人笑道:
「你解,
你解。
」士隱乃説道:
陋室空堂,
當年笏滿牀,
衰草枯楊,
曾爲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
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
説什麽脂正濃,
粉正香,
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
今宵紅燈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
銀滿箱,
展眼乞匄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
那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
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粱,
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
致使鎖枷杠;
昨憐破襖寒,
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
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
那瘋跛道人聽了,
拍掌笑道:
「解得切,
解得切!
」士隱便説一聲「走罷!
」將道人肩上褡褳搶了過來背著,
竟不回家,
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當下烘動街坊,
眾人當作一件新聞傳説。
封氏聞得此信,
哭箇死去活來,
衹得與父親商議,
遣人各處訪尋,
那討音信?
無奈何,
少不得依靠著他父母度日。
幸而身邊還有兩個舊日的丫鬟伏侍,
主僕三人,
日夜作些針綫發賣,
幫著父親用度。
那封肅雖然日日抱怨,
也無可奈何了。
這日,
那甄家大丫鬟在門前買綫,
忽聽街上喝道之聲,
眾人都説新太爺到任。
丫鬟於是隱在門內看時,
衹見軍牢快手,
一對一對的過去,
俄而大轎擡著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
丫鬟倒發了箇怔,
自思這官好面善,
倒像在那裏見過的。
於是進入房中,
也就丢過不在心上。
至晚間,
正待歇息之時,
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
許多人亂嚷,
説:
「本府太爺差人來傳人問話。
」封肅聽了,
唬得目瞪口獃,
不知有何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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