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解蔽第二十一 荀子 · 解蔽第二十一
简体
凡人之患,
蔽于一曲,
而闇于大理。
治则复经,
两疑则惑矣。
天下无二道,
圣人无两心。
今诸侯异政,
百家异说,
则必或是或非,
或治或乱。
乱国之君,
乱家之人,
此其诚心,
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
妒缪于道,
而人诱其所迨也。
私其所积,
唯恐闻其恶也。
倚其所私,
以观异术,
唯恐闻其美也。
是以与治虽走,
而是己不辍也。
岂不蔽于一曲,
而失正求也哉!
心不使焉,
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
雷鼓在侧而耳不闻,
况于使者乎?
德道之人,
乱国之君非之上,
乱家之人非之下,
岂不哀哉!
故为蔽:
欲为蔽,
恶为蔽,
始为蔽,
终为蔽,
远为蔽,
近为蔽,
博为蔽,
浅为蔽,
古为蔽,
今为蔽。
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
此心术之公患也。
昔人君之蔽者,
夏桀殷纣是也。
桀蔽于末喜斯观,
而不知关龙逢,
以惑其心,
而乱其行。
纣蔽于妲己、
飞廉,
而不知微子启,
以惑其心,
而乱其行。
故群臣去忠而事私,
百姓怨非而不用,
贤良退处而隐逃,
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
而虚宗庙之国也。
桀死于鬲山,
纣县于赤旆。
身不先知,
人又莫之谏,
此蔽塞之祸也。
成汤监于夏桀,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长用伊尹,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
文王监于殷纣,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长用吕望,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
远方莫不致其珍;
故目视备色,
耳听备声,
口食备味,
形居备宫,
名受备号,
生则天下歌,
死则四海哭。
夫是之谓至盛。
诗曰:
「凤凰秋秋,
其翼若干,
其声若箫。
有凤有凰,
乐帝之心。
」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
唐鞅奚齐是也。
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
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
唐鞅戮于宋,
奚齐戮于晋。
逐贤相而罪孝兄,
身为刑戮,
然而不知,
此蔽塞之祸也。
故以贪鄙、
背叛、
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
自古及今,
未尝有之也。
鲍叔、
宁戚、
隰朋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管仲,
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
召公、
吕望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
传曰:
「知贤之为明,
辅贤之谓能,
勉之彊之,
其福必长。
」此之谓也。
此不蔽之福也。
昔宾孟之蔽者,
乱家是也。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
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
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
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
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
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
故由用谓之道,
尽利矣。
由欲谓之道,
尽嗛矣。
由法谓之道,
尽数矣。
由埶谓之道,
尽便矣。
由辞谓之道,
尽论矣。
由天谓之道,
尽因矣。
此数具者,
皆道之一隅也。
夫道者体常而尽变,
一隅不足以举之。
曲知之人,
观于道之一隅,
而未之能识也。
故以为足而饰之,
内以自乱,
外以惑人,
上以蔽下,
下以蔽上,
此蔽塞之祸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
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
一家得周道,
举而用之,
不蔽于成积也。
故德与周公齐,
名与三王并,
此不蔽之福也。
圣人知心术之患,
见蔽塞之祸,
故无欲、
无恶、
无始、
无终、
无近、
无远、
无博、
无浅、
无古、
无今,
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
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
何谓衡?
曰:
道。
故心不可以不知道;
心不知道,
则不可道,
而可非道。
人孰欲得恣,
而守其所不可,
以禁其所可?
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
则必合于不道人,
而不合于道人。
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
乱之本也。
夫何以知?
曰:
心知道,
然后可道;
可道然后守道以禁非道。
以其可道之心取人,
则合于道人,
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
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
治之要也。
何患不知?
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人何以知道?
曰:
心。
心何以知?
曰:
虚壹而静。
心未尝不臧也,
然而有所谓虚;
心未尝不两也,
然而有所谓壹;
心未尝不动也,
然而有所谓静。
人生而有知,
知而有志;
志也者,
臧也;
然而有所谓虚;
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
心生而有知,
知而有异;
异也者,
同时兼知之;
同时兼知之,
两也;
然而有所谓一;
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
心卧则梦,
偷则自行,
使之则谋;
故心未尝不动也;
然而有所谓静;
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
未得道而求道者,
谓之虚壹而静。
作之:
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
将事道者之壹则尽,
尽将思道者静则察。
知道察,
知道行,
体道者也。
虚壹而静,
谓之大清明。
万物莫形而不见,
莫见而不论,
莫论而失位。
坐于室而见四海,
处于今而论久远。
疏观万物而知其情,
参稽治乱而通其度,
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
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
恢恢广广,
孰知其极?
睪睪广广,
孰知其德?
涫涫纷纷,
孰知其形?
明参日月,
大满八极,
夫是之谓大人。
夫恶有蔽矣哉!
心者,
形之君也,
而神明之主也,
出令而无所受令。
自禁也,
自使也,
自夺也,
自取也,
自行也,
自止也。
故口可劫而使墨云,
形可劫而使诎申,
心不可劫而使易意,
是之则受,
非之则辞。
故曰:
心容--其择也无禁,
必自现,
其物也杂博,
其情之至也不贰。
诗云:
「采采卷耳,
不盈倾筐。
嗟我怀人,
寘彼周行。
」倾筐易满也,
卷耳易得也,
然而不可以贰周行。
故曰:
心枝则无知,
倾则不精,
贰则疑惑。
以赞稽之,
万物可兼知也。
身尽其故则美。
类不可两也,
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农精于田,
而不可以为田师;
贾精于市,
而不可以为市师;
工精于器,
而不可以为器师。
有人也,
不能此三技,
而可使治三官。
曰:
精于道者也。
精于物者也。
精于物者以物物,
精于道者兼物物。
故君子壹于道,
而以赞稽物。
壹于道则正,
以赞稽物则察;
以正志行察论,
则万物官矣。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
不以事诏而万物成。
处一危之,
其荣满侧;
养一之微,
荣矣而未知。
故道经曰:
「人心之危,
道心之微。
」危微之几,
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
故人心譬如盘水,
正错而勿动,
则湛浊在下,
而清明在上,
则足以见鬒眉而察理矣。
微风过之,
湛浊动乎下,
清明乱于上,
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
心亦如是矣。
故导之以理,
养之以清,
物莫之倾,
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
小物引之,
则其正外易,
其心内倾,
则不足以决粗理矣。
故好书者众矣,
而仓颉独传者,
壹也;
好稼者众矣,
而后稷独传者,
壹也。
好乐者众矣,
而夔独传者,
壹也;
好义者众矣,
而舜独传者,
壹也。
倕作弓,
浮游作矢,
而羿精于射;
奚仲作车,
乘杜作乘马,
而造父精于御:
自古及今,
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
曾子曰:
「是其庭可以搏鼠,
恶能与我歌矣!
」
空石之中有人焉,
其名曰伋。
其为人也,
善射以好思。
耳目之欲接,
则败其思;
蚊虻之声闻,
则挫其精。
是以辟耳目之欲,
而远蚊虻之声,
闲居静思则通。
思仁若是,
可谓微乎?
孟子恶败而出妻,
可谓能自彊矣,
未及思也;
有子恶卧而淬掌,
可谓能自忍矣;
未及好也。
辟耳目之欲,
远蚊虻之声,
可谓危矣;
未可谓微也。
夫微者,
至人也。
至人也,
何忍!
何彊!
何危!
故浊明外景,
清明内景,
圣人纵其欲,
兼其情,
而制焉者理矣;
夫何彊!
何忍!
何危!
故仁者之行道也,
无为也;
圣人之行道也,
无彊也。
仁者之思也恭,
圣者之思也乐。
此治心之道也。
凡观物有疑,
中心不定,
则外物不清。
吾虑不清,
未可定然否也。
冥冥而行者,
见寝石以为伏虎也,
见植林以为后人也:
冥冥蔽其明也。
醉者越百步之沟,
以为跬步之浍也;
俯而出城门,
以为小之闺也:
酒乱其神也。
厌目而视者,
视一为两;
掩耳而听者,
听漠漠而以为哅哅:
埶乱其官也。
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
而求羊者不下牵也:
远蔽其大也。
从山下望木者,
十仞之木若箸,
而求箸者不上折也:
高蔽其长也。
水动而景摇,
人不以定美恶:
水埶玄也。
瞽者仰视而不见星,
人不以定有无:
用精惑也。
有人焉以此时定物,
则世之愚者也。
彼愚者之定物,
以疑决疑,
决必不当。
夫苟不当,
安能无过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
曰涓蜀梁。
其为人也,
愚而善畏。
明月而宵行,
俯见其影,
以为伏鬼也;
仰视其发,
以为立魅也。
背而走,
比至其家,
失气而死。
岂不哀哉!
凡人之有鬼也,
必以其感忽之间,
疑玄之时定之。
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
而己以定事。
故伤于湿而痹,
痹而击鼓烹豚,
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
而未有俞疾之福也。
故虽不在夏首之南,
则无以异矣。
凡以知,
人之性也;
可以知,
物之理也。
以可以知人之性,
求可以知物之理,
而无所疑止之,
则没世穷年不能无也。
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
已不足浃万物之变,
与愚者若一。
学、
老身长子,
而与愚者若一,
犹不知错,
夫是之谓妄人。
故学也者,
固学止之也。
恶乎止之?
曰:
止诸至足。
曷谓至足?
曰:
圣王。
圣也者,
尽伦者也;
王也者,
尽制者也;
两尽者,
足以为天下极矣。
故学者以圣王为师,
案以圣王之制为法,
法其法以求其统类,
以务象效其人。
向是而务,
士也;
类是而几,
君子也;
知之,
圣人也。
故有知非以虑是,
则谓之惧;
有勇非以持是,
则谓之贼;
察孰非以分是,
则谓之篡;
多能非以修荡是,
则谓之知;
辩利非以言是,
则谓之詍。
传曰:
「天下有二:
非察是,
是察非。
」谓合王制不合王制也。
天下不以是为隆正也,
然而犹有能分是非、
治曲直者邪?
若夫非分是非,
非治曲直,
非辨治乱,
非治人道,
虽能之无益于人,
不能无损于人;
案直将治怪说,
玩奇辞,
以相挠滑也;
案彊钳而利口,
厚颜而忍诟,
无正而恣孳,
妄辨而几利;
不好辞让,
不敬礼节,
而好相推挤:
此乱世奸人之说也,
则天下之治说者,
方多然矣。
传曰:
「析辞而为察,
言物而为辨,
君子贱之。
博闻彊志,
不合王制,
君子贱之。
」此之谓也。
为之无益于成也,
求之无益于得也,
忧戚之无益于几也,
则广焉能弃之矣,
不以自妨也,
不少顷干之胸中。
不慕往,
不闵来,
无邑怜之心,
当时则动,
物至而应,
事起而辨,
治乱可否,
昭然明矣。
周而成,
泄而败,
明君无之有也。
宣而成,
隐而败,
闇君无之有也。
故人君者,
周则谗言至矣,
直言反矣;
小人迩而君子远矣!
诗云:
「墨以为明,
狐狸而苍。
」此言上幽而下险也。
君人者,
宣则直言至矣,
而谗言反矣;
君子迩而小人远矣!
诗云: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
」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繁體
凡人之患,
蔽於一曲,
而闇於大理。
治則復經,
兩疑則惑矣。
天下無二道,
聖人無兩心。
今諸侯異政,
百家異説,
則必或是或非,
或治或亂。
亂國之君,
亂家之人,
此其誠心,
莫不求正而以自爲也。
妒繆於道,
而人誘其所迨也。
私其所積,
唯恐聞其惡也。
倚其所私,
以觀異術,
唯恐聞其美也。
是以與治雖走,
而是己不輟也。
豈不蔽於一曲,
而失正求也哉!
心不使焉,
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
雷鼓在側而耳不聞,
況於使者乎?
德道之人,
亂國之君非之上,
亂家之人非之下,
豈不哀哉!
故爲蔽:
欲爲蔽,
惡爲蔽,
始爲蔽,
終爲蔽,
遠爲蔽,
近爲蔽,
博爲蔽,
淺爲蔽,
古爲蔽,
今爲蔽。
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爲蔽,
此心術之公患也。
昔人君之蔽者,
夏桀殷紂是也。
桀蔽於末喜斯觀,
而不知關龍逢,
以惑其心,
而亂其行。
紂蔽於妲己、
飛廉,
而不知微子啟,
以惑其心,
而亂其行。
故群臣去忠而事私,
百姓怨非而不用,
賢良退處而隱逃,
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
而虛宗廟之國也。
桀死於鬲山,
紂縣於赤旆。
身不先知,
人又莫之諫,
此蔽塞之禍也。
成湯監於夏桀,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長用伊尹,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
文王監於殷紂,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長用呂望,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
遠方莫不致其珍;
故目視備色,
耳聽備聲,
口食備味,
形居備宮,
名受備號,
生則天下歌,
死則四海哭。
夫是之謂至盛。
詩曰:
「鳳凰秋秋,
其翼若干,
其聲若簫。
有鳳有凰,
樂帝之心。
」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
唐鞅奚齊是也。
唐鞅蔽於欲權而逐載子,
奚齊蔽於欲國而罪申生;
唐鞅戮於宋,
奚齊戮於晉。
逐賢相而罪孝兄,
身爲刑戮,
然而不知,
此蔽塞之禍也。
故以貪鄙、
背叛、
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
自古及今,
未嘗有之也。
鮑叔、
甯戚、
隰朋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管仲,
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
召公、
呂望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
傳曰:
「知賢之爲明,
輔賢之謂能,
勉之彊之,
其福必長。
」此之謂也。
此不蔽之福也。
昔賓孟之蔽者,
亂家是也。
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
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
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
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
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
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
故由用謂之道,
盡利矣。
由欲謂之道,
盡嗛矣。
由法謂之道,
盡數矣。
由埶謂之道,
盡便矣。
由辭謂之道,
盡論矣。
由天謂之道,
盡因矣。
此數具者,
皆道之一隅也。
夫道者體常而盡變,
一隅不足以舉之。
曲知之人,
觀於道之一隅,
而未之能識也。
故以爲足而飾之,
內以自亂,
外以惑人,
上以蔽下,
下以蔽上,
此蔽塞之禍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
故學亂術足以爲先王者也。
一家得周道,
舉而用之,
不蔽於成積也。
故德與周公齊,
名與三王並,
此不蔽之福也。
聖人知心術之患,
見蔽塞之禍,
故無欲、
無惡、
無始、
無終、
無近、
無遠、
無博、
無淺、
無古、
無今,
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
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
何謂衡?
曰:
道。
故心不可以不知道;
心不知道,
則不可道,
而可非道。
人孰欲得恣,
而守其所不可,
以禁其所可?
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
則必合於不道人,
而不合於道人。
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
亂之本也。
夫何以知?
曰:
心知道,
然後可道;
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
以其可道之心取人,
則合於道人,
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
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
治之要也。
何患不知?
故治之要在於知道。
人何以知道?
曰:
心。
心何以知?
曰:
虛壹而靜。
心未嘗不臧也,
然而有所謂虛;
心未嘗不兩也,
然而有所謂壹;
心未嘗不動也,
然而有所謂靜。
人生而有知,
知而有志;
志也者,
臧也;
然而有所謂虛;
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
心生而有知,
知而有異;
異也者,
同時兼知之;
同時兼知之,
兩也;
然而有所謂一;
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
心臥則夢,
偷則自行,
使之則謀;
故心未嘗不動也;
然而有所謂靜;
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
未得道而求道者,
謂之虛壹而靜。
作之:
則將須道者之虛則人,
將事道者之壹則盡,
盡將思道者靜則察。
知道察,
知道行,
體道者也。
虛壹而靜,
謂之大清明。
萬物莫形而不見,
莫見而不論,
莫論而失位。
坐於室而見四海,
處於今而論久遠。
疏觀萬物而知其情,
參稽治亂而通其度,
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
制割大理而宇宙裡矣。
恢恢廣廣,
孰知其極?
睪睪廣廣,
孰知其德?
涫涫紛紛,
孰知其形?
明參日月,
大滿八極,
夫是之謂大人。
夫惡有蔽矣哉!
心者,
形之君也,
而神明之主也,
出令而無所受令。
自禁也,
自使也,
自奪也,
自取也,
自行也,
自止也。
故口可劫而使墨云,
形可劫而使詘申,
心不可劫而使易意,
是之則受,
非之則辭。
故曰:
心容--其擇也無禁,
必自現,
其物也雜博,
其情之至也不貳。
詩云:
「采采卷耳,
不盈傾筐。
嗟我懷人,
寘彼周行。
」傾筐易滿也,
卷耳易得也,
然而不可以貳周行。
故曰:
心枝則無知,
傾則不精,
貳則疑惑。
以贊稽之,
萬物可兼知也。
身盡其故則美。
類不可兩也,
故知者擇一而壹焉。
農精於田,
而不可以爲田師;
賈精於市,
而不可以爲市師;
工精於器,
而不可以爲器師。
有人也,
不能此三技,
而可使治三官。
曰:
精於道者也。
精於物者也。
精於物者以物物,
精於道者兼物物。
故君子壹於道,
而以贊稽物。
壹於道則正,
以贊稽物則察;
以正志行察論,
則萬物官矣。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
不以事詔而萬物成。
處一危之,
其榮滿側;
養一之微,
榮矣而未知。
故道經曰:
「人心之危,
道心之微。
」危微之幾,
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
故人心譬如槃水,
正錯而勿動,
則湛濁在下,
而清明在上,
則足以見鬒眉而察理矣。
微風過之,
湛濁動乎下,
清明亂於上,
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
心亦如是矣。
故導之以理,
養之以清,
物莫之傾,
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
小物引之,
則其正外易,
其心內傾,
則不足以決麤理矣。
故好書者眾矣,
而倉頡獨傳者,
壹也;
好稼者眾矣,
而后稷獨傳者,
壹也。
好樂者眾矣,
而夔獨傳者,
壹也;
好義者眾矣,
而舜獨傳者,
壹也。
倕作弓,
浮游作矢,
而羿精於射;
奚仲作車,
乘杜作乘馬,
而造父精於御:
自古及今,
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
曾子曰:
「是其庭可以搏鼠,
惡能與我歌矣!
」
空石之中有人焉,
其名曰觙。
其爲人也,
善射以好思。
耳目之欲接,
則敗其思;
蚊虻之聲聞,
則挫其精。
是以闢耳目之欲,
而遠蚊虻之聲,
閑居靜思則通。
思仁若是,
可謂微乎?
孟子惡敗而出妻,
可謂能自彊矣,
未及思也;
有子惡臥而焠掌,
可謂能自忍矣;
未及好也。
闢耳目之欲,
遠蚊虻之聲,
可謂危矣;
未可謂微也。
夫微者,
至人也。
至人也,
何忍!
何彊!
何危!
故濁明外景,
清明內景,
聖人縱其欲,
兼其情,
而制焉者理矣;
夫何彊!
何忍!
何危!
故仁者之行道也,
無爲也;
聖人之行道也,
無彊也。
仁者之思也恭,
聖者之思也樂。
此治心之道也。
凡觀物有疑,
中心不定,
則外物不清。
吾慮不清,
未可定然否也。
冥冥而行者,
見寢石以爲伏虎也,
見植林以爲後人也:
冥冥蔽其明也。
醉者越百步之溝,
以爲蹞步之澮也;
俯而出城門,
以爲小之閨也:
酒亂其神也。
厭目而視者,
視一爲兩;
掩耳而聽者,
聽漠漠而以爲哅哅:
埶亂其官也。
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
而求羊者不下牽也:
遠蔽其大也。
從山下望木者,
十仞之木若箸,
而求箸者不上折也:
高蔽其長也。
水動而景搖,
人不以定美惡:
水埶玄也。
瞽者仰視而不見星,
人不以定有無:
用精惑也。
有人焉以此時定物,
則世之愚者也。
彼愚者之定物,
以疑決疑,
決必不當。
夫苟不當,
安能無過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
曰涓蜀梁。
其爲人也,
愚而善畏。
明月而宵行,
俯見其影,
以爲伏鬼也;
仰視其髮,
以爲立魅也。
背而走,
比至其家,
失氣而死。
豈不哀哉!
凡人之有鬼也,
必以其感忽之間,
疑玄之時定之。
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也,
而己以定事。
故傷於濕而痺,
痺而擊鼓烹豚,
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
而未有俞疾之福也。
故雖不在夏首之南,
則無以異矣。
凡以知,
人之性也;
可以知,
物之理也。
以可以知人之性,
求可以知物之理,
而無所疑止之,
則沒世窮年不能無也。
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
已不足浹萬物之變,
與愚者若一。
學、
老身長子,
而與愚者若一,
猶不知錯,
夫是之謂妄人。
故學也者,
固學止之也。
惡乎止之?
曰:
止諸至足。
曷謂至足?
曰:
聖王。
聖也者,
盡倫者也;
王也者,
盡制者也;
兩盡者,
足以爲天下極矣。
故學者以聖王爲師,
案以聖王之制爲法,
法其法以求其統類,
以務象效其人。
嚮是而務,
士也;
類是而幾,
君子也;
知之,
聖人也。
故有知非以慮是,
則謂之懼;
有勇非以持是,
則謂之賊;
察孰非以分是,
則謂之篡;
多能非以脩蕩是,
則謂之知;
辯利非以言是,
則謂之詍。
傳曰:
「天下有二:
非察是,
是察非。
」謂合王制不合王制也。
天下不以是爲隆正也,
然而猶有能分是非、
治曲直者邪?
若夫非分是非,
非治曲直,
非辨治亂,
非治人道,
雖能之無益於人,
不能無損於人;
案直將治怪説,
玩奇辭,
以相撓滑也;
案彊鉗而利口,
厚顏而忍詬,
無正而恣孳,
妄辨而幾利;
不好辭讓,
不敬禮節,
而好相推擠:
此亂世姦人之説也,
則天下之治説者,
方多然矣。
傳曰:
「析辭而爲察,
言物而爲辨,
君子賤之。
博聞彊志,
不合王制,
君子賤之。
」此之謂也。
爲之無益於成也,
求之無益於得也,
憂戚之無益於幾也,
則廣焉能棄之矣,
不以自妨也,
不少頃干之胸中。
不慕往,
不閔來,
無邑憐之心,
當時則動,
物至而應,
事起而辨,
治亂可否,
昭然明矣。
周而成,
泄而敗,
明君無之有也。
宣而成,
隱而敗,
闇君無之有也。
故人君者,
周則讒言至矣,
直言反矣;
小人邇而君子遠矣!
詩云:
「墨以爲明,
狐狸而蒼。
」此言上幽而下險也。
君人者,
宣則直言至矣,
而讒言反矣;
君子邇而小人遠矣!
詩云: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
」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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