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 · 解蔽第二十一 荀子 · 解蔽第二十一

[周] 荀子 · 文

简体

凡人之患,

蔽于一曲,

而闇于大理。

治则复经,

两疑则惑矣。

天下无二道,

圣人无两心。

今诸侯异政,

百家异说,

则必或是或非,

或治或乱。

乱国之君,

乱家之人,

此其诚心,

莫不求正而以自为也。

妒缪于道,

而人诱其所迨也。

私其所积,

唯恐闻其恶也。

倚其所私,

以观异术,

唯恐闻其美也。

是以与治虽走,

而是己不辍也。

岂不蔽于一曲,

而失正求也哉!

心不使焉,

则白黑在前而目不见,

雷鼓在侧而耳不闻,

况于使者乎?

德道之人,

乱国之君非之上,

乱家之人非之下,

岂不哀哉!

故为蔽:

欲为蔽,

恶为蔽,

始为蔽,

终为蔽,

远为蔽,

近为蔽,

博为蔽,

浅为蔽,

古为蔽,

今为蔽。

凡万物异则莫不相为蔽,

此心术之公患也。

昔人君之蔽者,

夏桀殷纣是也。

桀蔽于末喜斯观,

而不知关龙逢,

以惑其心,

而乱其行。

纣蔽于妲己、

飞廉,

而不知微子启,

以惑其心,

而乱其行。

故群臣去忠而事私,

百姓怨非而不用,

贤良退处而隐逃,

此其所以丧九牧之地,

而虚宗庙之国也。

桀死于鬲山,

纣县于赤旆。

身不先知,

人又莫之谏,

此蔽塞之祸也。

成汤监于夏桀,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长用伊尹,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

文王监于殷纣,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长用吕望,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

远方莫不致其珍;

故目视备色,

耳听备声,

口食备味,

形居备宫,

名受备号,

生则天下歌,

死则四海哭。

夫是之谓至盛。

诗曰:

「凤凰秋秋,

其翼若干,

其声若箫。

有凤有凰,

乐帝之心。

」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

唐鞅奚齐是也。

唐鞅蔽于欲权而逐载子,

奚齐蔽于欲国而罪申生;

唐鞅戮于宋,

奚齐戮于晋。

逐贤相而罪孝兄,

身为刑戮,

然而不知,

此蔽塞之祸也。

故以贪鄙、

背叛、

争权而不危辱灭亡者,

自古及今,

未尝有之也。

鲍叔、

宁戚、

隰朋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管仲,

而名利福禄与管仲齐。

召公、

吕望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禄与周公齐。

传曰:

「知贤之为明,

辅贤之谓能,

勉之彊之,

其福必长。

」此之谓也。

此不蔽之福也。

昔宾孟之蔽者,

乱家是也。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

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

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

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

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

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

故由用谓之道,

尽利矣。

由欲谓之道,

尽嗛矣。

由法谓之道,

尽数矣。

由埶谓之道,

尽便矣。

由辞谓之道,

尽论矣。

由天谓之道,

尽因矣。

此数具者,

皆道之一隅也。

夫道者体常而尽变,

一隅不足以举之。

曲知之人,

观于道之一隅,

而未之能识也。

故以为足而饰之,

内以自乱,

外以惑人,

上以蔽下,

下以蔽上,

此蔽塞之祸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

故学乱术足以为先王者也。

一家得周道,

举而用之,

不蔽于成积也。

故德与周公齐,

名与三王并,

此不蔽之福也。

圣人知心术之患,

见蔽塞之祸,

故无欲、

无恶、

无始、

无终、

无近、

无远、

无博、

无浅、

无古、

无今,

兼陈万物而中县衡焉。

是故众异不得相蔽以乱其伦也。

何谓衡?

曰:

道。

故心不可以不知道;

心不知道,

则不可道,

而可非道。

人孰欲得恣,

而守其所不可,

以禁其所可?

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

则必合于不道人,

而不合于道人。

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

乱之本也。

夫何以知?

曰:

心知道,

然后可道;

可道然后守道以禁非道。

以其可道之心取人,

则合于道人,

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

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

治之要也。

何患不知?

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人何以知道?

曰:

心。

心何以知?

曰:

虚壹而静。

心未尝不臧也,

然而有所谓虚;

心未尝不两也,

然而有所谓壹;

心未尝不动也,

然而有所谓静。

人生而有知,

知而有志;

志也者,

臧也;

然而有所谓虚;

不以所已臧害所将受谓之虚。

心生而有知,

知而有异;

异也者,

同时兼知之;

同时兼知之,

两也;

然而有所谓一;

不以夫一害此一谓之壹。

心卧则梦,

偷则自行,

使之则谋;

故心未尝不动也;

然而有所谓静;

不以梦剧乱知谓之静。

未得道而求道者,

谓之虚壹而静。

作之:

则将须道者之虚则人,

将事道者之壹则尽,

尽将思道者静则察。

知道察,

知道行,

体道者也。

虚壹而静,

谓之大清明。

万物莫形而不见,

莫见而不论,

莫论而失位。

坐于室而见四海,

处于今而论久远。

疏观万物而知其情,

参稽治乱而通其度,

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

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

恢恢广广,

孰知其极?

睪睪广广,

孰知其德?

涫涫纷纷,

孰知其形?

明参日月,

大满八极,

夫是之谓大人。

夫恶有蔽矣哉!

心者,

形之君也,

而神明之主也,

出令而无所受令。

自禁也,

自使也,

自夺也,

自取也,

自行也,

自止也。

故口可劫而使墨云,

形可劫而使诎申,

心不可劫而使易意,

是之则受,

非之则辞。

故曰:

心容--其择也无禁,

必自现,

其物也杂博,

其情之至也不贰。

诗云:

「采采卷耳,

不盈倾筐。

嗟我怀人,

寘彼周行。

」倾筐易满也,

卷耳易得也,

然而不可以贰周行。

故曰:

心枝则无知,

倾则不精,

贰则疑惑。

以赞稽之,

万物可兼知也。

身尽其故则美。

类不可两也,

故知者择一而壹焉。

农精于田,

而不可以为田师;

贾精于市,

而不可以为市师;

工精于器,

而不可以为器师。

有人也,

不能此三技,

而可使治三官。

曰:

精于道者也。

精于物者也。

精于物者以物物,

精于道者兼物物。

故君子壹于道,

而以赞稽物。

壹于道则正,

以赞稽物则察;

以正志行察论,

则万物官矣。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

不以事诏而万物成。

处一危之,

其荣满侧;

养一之微,

荣矣而未知。

故道经曰:

「人心之危,

道心之微。

」危微之几,

惟明君子而后能知之。

故人心譬如盘水,

正错而勿动,

则湛浊在下,

而清明在上,

则足以见鬒眉而察理矣。

微风过之,

湛浊动乎下,

清明乱于上,

则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

心亦如是矣。

故导之以理,

养之以清,

物莫之倾,

则足以定是非决嫌疑矣。

小物引之,

则其正外易,

其心内倾,

则不足以决粗理矣。

故好书者众矣,

而仓颉独传者,

壹也;

好稼者众矣,

而后稷独传者,

壹也。

好乐者众矣,

而夔独传者,

壹也;

好义者众矣,

而舜独传者,

壹也。

倕作弓,

浮游作矢,

而羿精于射;

奚仲作车,

乘杜作乘马,

而造父精于御:

自古及今,

未尝有两而能精者也。

曾子曰:

「是其庭可以搏鼠,

恶能与我歌矣!

」

空石之中有人焉,

其名曰伋。

其为人也,

善射以好思。

耳目之欲接,

则败其思;

蚊虻之声闻,

则挫其精。

是以辟耳目之欲,

而远蚊虻之声,

闲居静思则通。

思仁若是,

可谓微乎?

孟子恶败而出妻,

可谓能自彊矣,

未及思也;

有子恶卧而淬掌,

可谓能自忍矣;

未及好也。

辟耳目之欲,

远蚊虻之声,

可谓危矣;

未可谓微也。

夫微者,

至人也。

至人也,

何忍!

何彊!

何危!

故浊明外景,

清明内景,

圣人纵其欲,

兼其情,

而制焉者理矣;

夫何彊!

何忍!

何危!

故仁者之行道也,

无为也;

圣人之行道也,

无彊也。

仁者之思也恭,

圣者之思也乐。

此治心之道也。

凡观物有疑,

中心不定,

则外物不清。

吾虑不清,

未可定然否也。

冥冥而行者,

见寝石以为伏虎也,

见植林以为后人也:

冥冥蔽其明也。

醉者越百步之沟,

以为跬步之浍也;

俯而出城门,

以为小之闺也:

酒乱其神也。

厌目而视者,

视一为两;

掩耳而听者,

听漠漠而以为哅哅:

埶乱其官也。

故从山上望牛者若羊,

而求羊者不下牵也:

远蔽其大也。

从山下望木者,

十仞之木若箸,

而求箸者不上折也:

高蔽其长也。

水动而景摇,

人不以定美恶:

水埶玄也。

瞽者仰视而不见星,

人不以定有无:

用精惑也。

有人焉以此时定物,

则世之愚者也。

彼愚者之定物,

以疑决疑,

决必不当。

夫苟不当,

安能无过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

曰涓蜀梁。

其为人也,

愚而善畏。

明月而宵行,

俯见其影,

以为伏鬼也;

仰视其发,

以为立魅也。

背而走,

比至其家,

失气而死。

岂不哀哉!

凡人之有鬼也,

必以其感忽之间,

疑玄之时定之。

此人之所以无有而有无之时也,

而己以定事。

故伤于湿而痹,

痹而击鼓烹豚,

则必有敝鼓丧豚之费矣,

而未有俞疾之福也。

故虽不在夏首之南,

则无以异矣。

凡以知,

人之性也;

可以知,

物之理也。

以可以知人之性,

求可以知物之理,

而无所疑止之,

则没世穷年不能无也。

其所以贯理焉虽亿万,

已不足浃万物之变,

与愚者若一。

学、

老身长子,

而与愚者若一,

犹不知错,

夫是之谓妄人。

故学也者,

固学止之也。

恶乎止之?

曰:

止诸至足。

曷谓至足?

曰:

圣王。

圣也者,

尽伦者也;

王也者,

尽制者也;

两尽者,

足以为天下极矣。

故学者以圣王为师,

案以圣王之制为法,

法其法以求其统类,

以务象效其人。

向是而务,

士也;

类是而几,

君子也;

知之,

圣人也。

故有知非以虑是,

则谓之惧;

有勇非以持是,

则谓之贼;

察孰非以分是,

则谓之篡;

多能非以修荡是,

则谓之知;

辩利非以言是,

则谓之詍。

传曰:

「天下有二:

非察是,

是察非。

」谓合王制不合王制也。

天下不以是为隆正也,

然而犹有能分是非、

治曲直者邪?

若夫非分是非,

非治曲直,

非辨治乱,

非治人道,

虽能之无益于人,

不能无损于人;

案直将治怪说,

玩奇辞,

以相挠滑也;

案彊钳而利口,

厚颜而忍诟,

无正而恣孳,

妄辨而几利;

不好辞让,

不敬礼节,

而好相推挤:

此乱世奸人之说也,

则天下之治说者,

方多然矣。

传曰:

「析辞而为察,

言物而为辨,

君子贱之。

博闻彊志,

不合王制,

君子贱之。

」此之谓也。

为之无益于成也,

求之无益于得也,

忧戚之无益于几也,

则广焉能弃之矣,

不以自妨也,

不少顷干之胸中。

不慕往,

不闵来,

无邑怜之心,

当时则动,

物至而应,

事起而辨,

治乱可否,

昭然明矣。

周而成,

泄而败,

明君无之有也。

宣而成,

隐而败,

闇君无之有也。

故人君者,

周则谗言至矣,

直言反矣;

小人迩而君子远矣!

诗云:

「墨以为明,

狐狸而苍。

」此言上幽而下险也。

君人者,

宣则直言至矣,

而谗言反矣;

君子迩而小人远矣!

诗云: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

」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繁體

凡人之患,

蔽於一曲,

而闇於大理。

治則復經,

兩疑則惑矣。

天下無二道,

聖人無兩心。

今諸侯異政,

百家異説,

則必或是或非,

或治或亂。

亂國之君,

亂家之人,

此其誠心,

莫不求正而以自爲也。

妒繆於道,

而人誘其所迨也。

私其所積,

唯恐聞其惡也。

倚其所私,

以觀異術,

唯恐聞其美也。

是以與治雖走,

而是己不輟也。

豈不蔽於一曲,

而失正求也哉!

心不使焉,

則白黑在前而目不見,

雷鼓在側而耳不聞,

況於使者乎?

德道之人,

亂國之君非之上,

亂家之人非之下,

豈不哀哉!

故爲蔽:

欲爲蔽,

惡爲蔽,

始爲蔽,

終爲蔽,

遠爲蔽,

近爲蔽,

博爲蔽,

淺爲蔽,

古爲蔽,

今爲蔽。

凡萬物異則莫不相爲蔽,

此心術之公患也。

昔人君之蔽者,

夏桀殷紂是也。

桀蔽於末喜斯觀,

而不知關龍逢,

以惑其心,

而亂其行。

紂蔽於妲己、

飛廉,

而不知微子啟,

以惑其心,

而亂其行。

故群臣去忠而事私,

百姓怨非而不用,

賢良退處而隱逃,

此其所以喪九牧之地,

而虛宗廟之國也。

桀死於鬲山,

紂縣於赤旆。

身不先知,

人又莫之諫,

此蔽塞之禍也。

成湯監於夏桀,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長用伊尹,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夏王而受九有也。

文王監於殷紂,

故主其心而慎治之,

是以能長用呂望,

而身不失道,

此其所以代殷王而受九牧也。

遠方莫不致其珍;

故目視備色,

耳聽備聲,

口食備味,

形居備宮,

名受備號,

生則天下歌,

死則四海哭。

夫是之謂至盛。

詩曰:

「鳳凰秋秋,

其翼若干,

其聲若簫。

有鳳有凰,

樂帝之心。

」此不蔽之福也。

昔人臣之蔽者,

唐鞅奚齊是也。

唐鞅蔽於欲權而逐載子,

奚齊蔽於欲國而罪申生;

唐鞅戮於宋,

奚齊戮於晉。

逐賢相而罪孝兄,

身爲刑戮,

然而不知,

此蔽塞之禍也。

故以貪鄙、

背叛、

爭權而不危辱滅亡者,

自古及今,

未嘗有之也。

鮑叔、

甯戚、

隰朋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管仲,

而名利福祿與管仲齊。

召公、

呂望仁知且不蔽,

故能持周公而名利福祿與周公齊。

傳曰:

「知賢之爲明,

輔賢之謂能,

勉之彊之,

其福必長。

」此之謂也。

此不蔽之福也。

昔賓孟之蔽者,

亂家是也。

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

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

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

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

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

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

故由用謂之道,

盡利矣。

由欲謂之道,

盡嗛矣。

由法謂之道,

盡數矣。

由埶謂之道,

盡便矣。

由辭謂之道,

盡論矣。

由天謂之道,

盡因矣。

此數具者,

皆道之一隅也。

夫道者體常而盡變,

一隅不足以舉之。

曲知之人,

觀於道之一隅,

而未之能識也。

故以爲足而飾之,

內以自亂,

外以惑人,

上以蔽下,

下以蔽上,

此蔽塞之禍也。

孔子仁知且不蔽,

故學亂術足以爲先王者也。

一家得周道,

舉而用之,

不蔽於成積也。

故德與周公齊,

名與三王並,

此不蔽之福也。

聖人知心術之患,

見蔽塞之禍,

故無欲、

無惡、

無始、

無終、

無近、

無遠、

無博、

無淺、

無古、

無今,

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

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

何謂衡?

曰:

道。

故心不可以不知道;

心不知道,

則不可道,

而可非道。

人孰欲得恣,

而守其所不可,

以禁其所可?

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

則必合於不道人,

而不合於道人。

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

亂之本也。

夫何以知?

曰:

心知道,

然後可道;

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

以其可道之心取人,

則合於道人,

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

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

治之要也。

何患不知?

故治之要在於知道。

人何以知道?

曰:

心。

心何以知?

曰:

虛壹而靜。

心未嘗不臧也,

然而有所謂虛;

心未嘗不兩也,

然而有所謂壹;

心未嘗不動也,

然而有所謂靜。

人生而有知,

知而有志;

志也者,

臧也;

然而有所謂虛;

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

心生而有知,

知而有異;

異也者,

同時兼知之;

同時兼知之,

兩也;

然而有所謂一;

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

心臥則夢,

偷則自行,

使之則謀;

故心未嘗不動也;

然而有所謂靜;

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

未得道而求道者,

謂之虛壹而靜。

作之:

則將須道者之虛則人,

將事道者之壹則盡,

盡將思道者靜則察。

知道察,

知道行,

體道者也。

虛壹而靜,

謂之大清明。

萬物莫形而不見,

莫見而不論,

莫論而失位。

坐於室而見四海,

處於今而論久遠。

疏觀萬物而知其情,

參稽治亂而通其度,

經緯天地而材官萬物,

制割大理而宇宙裡矣。

恢恢廣廣,

孰知其極?

睪睪廣廣,

孰知其德?

涫涫紛紛,

孰知其形?

明參日月,

大滿八極,

夫是之謂大人。

夫惡有蔽矣哉!

心者,

形之君也,

而神明之主也,

出令而無所受令。

自禁也,

自使也,

自奪也,

自取也,

自行也,

自止也。

故口可劫而使墨云,

形可劫而使詘申,

心不可劫而使易意,

是之則受,

非之則辭。

故曰:

心容--其擇也無禁,

必自現,

其物也雜博,

其情之至也不貳。

詩云:

「采采卷耳,

不盈傾筐。

嗟我懷人,

寘彼周行。

」傾筐易滿也,

卷耳易得也,

然而不可以貳周行。

故曰:

心枝則無知,

傾則不精,

貳則疑惑。

以贊稽之,

萬物可兼知也。

身盡其故則美。

類不可兩也,

故知者擇一而壹焉。

農精於田,

而不可以爲田師;

賈精於市,

而不可以爲市師;

工精於器,

而不可以爲器師。

有人也,

不能此三技,

而可使治三官。

曰:

精於道者也。

精於物者也。

精於物者以物物,

精於道者兼物物。

故君子壹於道,

而以贊稽物。

壹於道則正,

以贊稽物則察;

以正志行察論,

則萬物官矣。

昔者舜之治天下也,

不以事詔而萬物成。

處一危之,

其榮滿側;

養一之微,

榮矣而未知。

故道經曰:

「人心之危,

道心之微。

」危微之幾,

惟明君子而後能知之。

故人心譬如槃水,

正錯而勿動,

則湛濁在下,

而清明在上,

則足以見鬒眉而察理矣。

微風過之,

湛濁動乎下,

清明亂於上,

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

心亦如是矣。

故導之以理,

養之以清,

物莫之傾,

則足以定是非決嫌疑矣。

小物引之,

則其正外易,

其心內傾,

則不足以決麤理矣。

故好書者眾矣,

而倉頡獨傳者,

壹也;

好稼者眾矣,

而后稷獨傳者,

壹也。

好樂者眾矣,

而夔獨傳者,

壹也;

好義者眾矣,

而舜獨傳者,

壹也。

倕作弓,

浮游作矢,

而羿精於射;

奚仲作車,

乘杜作乘馬,

而造父精於御:

自古及今,

未嘗有兩而能精者也。

曾子曰:

「是其庭可以搏鼠,

惡能與我歌矣!

」

空石之中有人焉,

其名曰觙。

其爲人也,

善射以好思。

耳目之欲接,

則敗其思;

蚊虻之聲聞,

則挫其精。

是以闢耳目之欲,

而遠蚊虻之聲,

閑居靜思則通。

思仁若是,

可謂微乎?

孟子惡敗而出妻,

可謂能自彊矣,

未及思也;

有子惡臥而焠掌,

可謂能自忍矣;

未及好也。

闢耳目之欲,

遠蚊虻之聲,

可謂危矣;

未可謂微也。

夫微者,

至人也。

至人也,

何忍!

何彊!

何危!

故濁明外景,

清明內景,

聖人縱其欲,

兼其情,

而制焉者理矣;

夫何彊!

何忍!

何危!

故仁者之行道也,

無爲也;

聖人之行道也,

無彊也。

仁者之思也恭,

聖者之思也樂。

此治心之道也。

凡觀物有疑,

中心不定,

則外物不清。

吾慮不清,

未可定然否也。

冥冥而行者,

見寢石以爲伏虎也,

見植林以爲後人也:

冥冥蔽其明也。

醉者越百步之溝,

以爲蹞步之澮也;

俯而出城門,

以爲小之閨也:

酒亂其神也。

厭目而視者,

視一爲兩;

掩耳而聽者,

聽漠漠而以爲哅哅:

埶亂其官也。

故從山上望牛者若羊,

而求羊者不下牽也:

遠蔽其大也。

從山下望木者,

十仞之木若箸,

而求箸者不上折也:

高蔽其長也。

水動而景搖,

人不以定美惡:

水埶玄也。

瞽者仰視而不見星,

人不以定有無:

用精惑也。

有人焉以此時定物,

則世之愚者也。

彼愚者之定物,

以疑決疑,

決必不當。

夫苟不當,

安能無過乎?

夏首之南有人焉;

曰涓蜀梁。

其爲人也,

愚而善畏。

明月而宵行,

俯見其影,

以爲伏鬼也;

仰視其髮,

以爲立魅也。

背而走,

比至其家,

失氣而死。

豈不哀哉!

凡人之有鬼也,

必以其感忽之間,

疑玄之時定之。

此人之所以無有而有無之時也,

而己以定事。

故傷於濕而痺,

痺而擊鼓烹豚,

則必有敝鼓喪豚之費矣,

而未有俞疾之福也。

故雖不在夏首之南,

則無以異矣。

凡以知,

人之性也;

可以知,

物之理也。

以可以知人之性,

求可以知物之理,

而無所疑止之,

則沒世窮年不能無也。

其所以貫理焉雖億萬,

已不足浹萬物之變,

與愚者若一。

學、

老身長子,

而與愚者若一,

猶不知錯,

夫是之謂妄人。

故學也者,

固學止之也。

惡乎止之?

曰:

止諸至足。

曷謂至足?

曰:

聖王。

聖也者,

盡倫者也;

王也者,

盡制者也;

兩盡者,

足以爲天下極矣。

故學者以聖王爲師,

案以聖王之制爲法,

法其法以求其統類,

以務象效其人。

嚮是而務,

士也;

類是而幾,

君子也;

知之,

聖人也。

故有知非以慮是,

則謂之懼;

有勇非以持是,

則謂之賊;

察孰非以分是,

則謂之篡;

多能非以脩蕩是,

則謂之知;

辯利非以言是,

則謂之詍。

傳曰:

「天下有二:

非察是,

是察非。

」謂合王制不合王制也。

天下不以是爲隆正也,

然而猶有能分是非、

治曲直者邪?

若夫非分是非,

非治曲直,

非辨治亂,

非治人道,

雖能之無益於人,

不能無損於人;

案直將治怪説,

玩奇辭,

以相撓滑也;

案彊鉗而利口,

厚顏而忍詬,

無正而恣孳,

妄辨而幾利;

不好辭讓,

不敬禮節,

而好相推擠:

此亂世姦人之説也,

則天下之治説者,

方多然矣。

傳曰:

「析辭而爲察,

言物而爲辨,

君子賤之。

博聞彊志,

不合王制,

君子賤之。

」此之謂也。

爲之無益於成也,

求之無益於得也,

憂戚之無益於幾也,

則廣焉能棄之矣,

不以自妨也,

不少頃干之胸中。

不慕往,

不閔來,

無邑憐之心,

當時則動,

物至而應,

事起而辨,

治亂可否,

昭然明矣。

周而成,

泄而敗,

明君無之有也。

宣而成,

隱而敗,

闇君無之有也。

故人君者,

周則讒言至矣,

直言反矣;

小人邇而君子遠矣!

詩云:

「墨以爲明,

狐狸而蒼。

」此言上幽而下險也。

君人者,

宣則直言至矣,

而讒言反矣;

君子邇而小人遠矣!

詩云:

「明明在下,

赫赫在上。

」此言上明而下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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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

周-313—-238

荀子,名况,字卿,华夏族(汉族),战国末期赵国人 。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政治家,时人尊称“荀卿”。西汉时因避汉宣帝刘询讳,因“荀”与“孙”二字古音相通,故又称孙卿。曾三次出任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后为楚兰陵(位于今山东兰陵县)令。 荀子对儒家思想有所发展,在人性问题上,提倡性恶论,主张人性有恶,否认天赋的道德观念,强调后天环境和教育对人的影响。其学说常被后人拿来跟孟子的‘性善论’比较,荀子对重新整理儒家典籍也有相当显著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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