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内篇

大宗师 大宗師

[周] 庄子 · 文

简体

知天之所为,

知人之所为者,

至矣!

知天之所为者,

天而生也;

知人之所为者,

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

是知之盛也。

虽然,

有患:

夫知有所待而后当,

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

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谓真人?

古之真人,

不逆寡,

不雄成,

不谟士。

若然者,

过而弗悔,

当而不自得也。

若然者,

登高不栗,

入水不濡,

入火不热,

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

其寝不梦,

其觉无忧,

其食不甘,

其息深深。

真人之息以踵,

众人之息以喉。

屈服者,

其嗌言若哇。

其耆欲深者,

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

不知说生,

不知恶死。

其出不欣,

其入不距。

嘐然而往,

嘐然而来而已矣。

不忘其所始,

不求其所终。

受而喜之,

忘而复之。

是之谓不以心捐道,

不以人助天,

是之谓真人。

若然者,

其心志,

其容寂,

其颡囗(左上“月”左下“廾”右“页”音qiu)。

凄然似秋,

暖然似春,

喜怒通四时,

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故圣人之用兵也,

亡国而不失人心。

利泽施乎万世,

不为爱人。

故乐通物,

非圣人也;

有亲,

非仁也;

天时,

非贤也;

利害不通,

非君子也;

行名失己,

非士也;

亡身不真,

非役人也。

若狐不偕、

务光、

伯夷、

叔齐、

箕子、

胥余、

纪他、

申徒狄,

是役人之役,

适人之适,

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

其状义而不朋,

若不足而不承;

与乎其觚而不坚也,

张乎其虚而不华也;

邴邴乎其似喜也,

崔崔乎其不得已也,

滀乎进我色也,

与乎止我德也,

广乎其似世也,

謷乎其未可制也,

连乎其似好闭也,

悗乎忘其言也。

以刑为体,

以礼为翼,

以知为时,

以德为循。

以刑为体者,

绰乎其杀也;

以礼为翼者,

所以行于世也;

以知为时者,

不得已于事也;

以德为循者,

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

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故其好之也一,

其弗好之也一。

其一也一,

其不一也一。

其一与天为徒,

其不一与人为徒,

天与人不相胜也,

是之谓真人。

死生,

命也;

其有夜旦之常,

天也。

人之有所不得与,

皆物之情也。

彼特以天为父,

而身犹爱之,

而况其卓乎!

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

而身犹死之,

而况其真乎!

泉涸,

鱼相与处于陆,

相呴以湿,

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

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

劳我以生,

佚我以老,

息我以死。

故善吾生者,

乃所以善吾死也。

夫藏舟于壑,

藏山于泽,

谓之固矣!

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

昧者不知也。

藏小大有宜,

犹有所循。

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

是恒物之大情也。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

若人之形者,

万化而未始有极也,

其为乐可胜计邪?

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

善妖善老,

善始善终,

人犹效之,

而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

无为无形;

可传而不可受,

可得而不可见;

自本自根,

未有天地,

自古以固存;

神鬼神帝,

生天生地;

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

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

先天地生而不为久,

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豨韦氏得之,

以挈天地;

伏戏氏得之,

以袭气母;

维斗得之,

终古不忒;

日月得之,

终古不息;

勘坏得之,

以袭昆仑;

冯夷得之,

以游大川;

肩吾得之,

以处大山;

黄帝得之,

以登云天;

颛顼得之,

以处玄宫;

禺强得之,

立乎北极;

西王母得之,

坐乎少广,

莫知其始,

莫知其终;

彭祖得之,

上及有虞,

下及及五伯;

傅说得之,

以相武丁,

奄有天下,

乘东维、

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

“子之年长矣,

而色若孺子,

何也?

”曰:

“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

“道可得学邪?

”曰:

“恶!

恶可!

子非其人也。

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

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

吾欲以教之,

庶几其果为圣人乎?

不然,

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

亦易矣。

吾犹守而告之,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

已外天下矣,

吾又守之,

七日而后能外物;

已外物矣,

吾又守之,

九日而后能外生;

已外生矣,

而后能朝彻;

朝彻而后能见独;

见独而后能无古今;

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杀生者不死,

生生者不生。

其为物无不将也,

无不迎也,

无不毁也,

无不成也。

其名为撄宁。

撄宁也者,

撄而后成者也。

”

南伯子葵曰:

“子独恶乎闻之?

”曰:

“闻诸副墨之子,

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

洛诵之孙闻之瞻明,

瞻明闻之聂许,

聂许闻之需役,

需役闻之于讴,

于讴闻之玄冥,

玄冥闻之参寥,

参寥闻之疑始。

”子祀、

子舆、

子犁、

子来四人相与语曰:

“孰能以无为首,

以生为脊,

以死为尻;

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

吾与之友矣!

”四人相视而笑,

莫逆于心,

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

子祀往问之。

曰:

“伟哉,

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曲偻发背,

上有五管,

颐隐于齐,

肩高于顶,

句赘指天,

阴阳之气有沴,

其心闲而无事,

胼囗(左“足”右“鲜”音xian)而鉴于井,

曰:

“嗟乎!

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

子祀曰:

“女恶之乎?

”曰:

“亡,

予何恶!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

予因以求时夜;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

予因以求鸮炙;

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

以神为马,

予因以乘之,

岂更驾哉!

且夫得者,

时也;

失者,

顺也。

安时而处顺,

哀乐不能入也,

此古之所谓县解也,

而不能自解者,

物有结之。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

吾又何恶焉!

”

俄而子来有病,

喘喘然将死。

其妻子环而泣之。

子犁往问之,

曰:

“叱!

避!

无怛化!

”倚其户与之语曰:

“伟哉造化!

又将奚以汝为?

将奚以汝适?

以汝为鼠肝乎?

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

“父母于子,

东西南北,

唯命之从。

阴阳于人,

不翅于父母。

彼近吾死而我不听,

我则悍矣,

彼何罪焉?

夫大块以载我以形,

劳我以生,

佚我以老,

息我以死。

故善吾生者,

乃所以善吾死也。

今大冶铸金,

金踊跃曰:

‘我且必为镆铘!

’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

‘人耳!

人耳!

’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今一以天地为大炉,

以造化为大冶,

恶乎往而不可哉!

”成然寐,

蘧然觉。

子桑户、

孟子反、

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

“孰能相与于无相与,

相为于无相为;

孰能登天游雾,

挠挑无极,

相忘以生,

无所穷终!

”三人相视而笑,

莫逆于心,

遂相与友。

莫然有间,

而子桑户死,

未葬。

孔子闻之,

使子贡往侍事焉。

或编曲,

或鼓琴,

相和而歌曰:

“嗟来桑户乎!

嗟来桑户乎!

而已反其真,

而我犹为人猗!

”子贡趋而进曰:

“敢问临尸而歌,

礼乎?

”二人相视而笑曰:

“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

以告孔子曰:

“彼何人者邪?

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

临尸而歌,

颜色不变,

无以命之。

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

“彼游方之外者也,

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外内不相及,

而丘使女往吊之,

丘则陋矣!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

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彼以生为附赘县疣,

以死为决囗(“病”字以“丸”代“丙”音huan4)溃痈。

夫若然者,

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假于异物,

托于同体;

忘其肝胆,

遗其耳目;

反复终始,

不知端倪;

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

逍遥乎无为之业。

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

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

子贡曰:

“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

“丘,

天之戮民也。

虽然,

吾与汝共之。

”子贡曰:

“敢问其方?

”孔子曰:

“鱼相造乎水,

人相造乎道。

相造乎水者,

穿池而养给;

相造乎道者,

无事而生定。

故曰:

鱼相忘乎江湖,

人相忘乎道术。

”子贡曰:

“敢问畸人?

”

曰:

“畸人者,

畸于人而侔于天。

故曰:

天之小人,

人之君子;

人之君子,

天之小人也。

”

颜回问仲尼曰:

“孟孙才,

其母死,

哭泣无涕,

中心不戚,

居丧不哀。

无是三者,

以善处丧盖鲁国,

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

回壹怪之。

”仲尼曰:

“夫孟孙氏尽之矣,

进于知矣,

唯简之而不得,

夫已有所简矣。

孟孙氏不知所以生,

不知所以死。

不知就先,

不知就后。

若化为物,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且方将化,

恶知不化哉?

方将不化,

恶知已化哉?

吾特与汝,

其梦未始觉者邪!

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

有旦宅而无情死。

孟孙氏特觉,

人哭亦哭,

是自其所以乃。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

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

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

梦为鱼而没于渊。

不识今之言者,

其觉者乎?

其梦者乎?

造适不及笑,

献笑不及排,

安排而去化,

乃入于寥天一。

”

意而子见许由,

许由曰:

“尧何以资汝?

”意而子曰:

“尧谓我:

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许由曰:

“而奚来为轵?

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

而劓汝以是非矣。

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

意而子曰:

“虽然,

吾愿游于其藩。

”许由曰:

“不然。

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

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

”意而子曰:

“夫无庄之失其美,

据梁之失其力,

黄帝之亡其知,

皆在炉捶之间耳。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

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许由曰:

“噫!

未可知也。

我为汝言其大略:

吾师乎!

吾师乎!

赍万物而不为义,

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覆载天地、

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此所游已!

颜回曰:

“回益矣。

”仲尼曰:

“何谓也?

”曰:

“回忘仁义矣。

”曰:

“可矣,

犹未也。

”他日复见,

曰:

“回益矣。

”曰:

“何谓也?

”曰:

“回忘礼乐矣!

”曰:

“可矣,

犹未也。

”他日复见,

曰:

“回益矣!

”曰:

“何谓也?

”曰:

“回坐忘矣。

”仲尼蹴然曰:

“何谓坐忘?

”颜回曰:

“堕肢体,

黜聪明,

离形去知,

同于大通,

此谓坐忘。

”仲尼曰:

“同则无好也,

化则无常也。

而果其贤乎!

丘也请从而后也。

”

子舆与子桑友。

而霖雨十日,

子舆曰:

“子桑殆病矣!

”裹饭而往食之。

至子桑之门,

则若歌若哭,

鼓琴曰:

“父邪!

母邪!

天乎!

人乎!

”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子舆入,

曰:

“子之歌诗,

何故若是?

”曰:

“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

父母岂欲吾贫哉?

天无私覆,

地无私载,

天地岂私贫我哉?

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

然而至此极者,

命也夫!

”

繁體

知天之所爲,

知人之所爲者,

至矣!

知天之所爲者,

天而生也;

知人之所爲者,

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

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

是知之盛也。

雖然,

有患:

夫知有所待而後當,

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

所謂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何謂真人?

古之真人,

不逆寡,

不雄成,

不謨士。

若然者,

過而弗悔,

當而不自得也。

若然者,

登高不慄,

入水不濡,

入火不熱,

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

其寢不夢,

其覺無憂,

其食不甘,

其息深深。

真人之息以踵,

衆人之息以喉。

屈服者,

其嗌言若哇。

其耆欲深者,

其天機淺。

古之真人,

不知說生,

不知惡死。

其出不欣,

其入不距。

嘐然而往,

嘐然而來而已矣。

不忘其所始,

不求其所終。

受而喜之,

忘而復之。

是之謂不以心捐道,

不以人助天,

是之謂真人。

若然者,

其心志,

其容寂,

其顙囗(左上“月”左下“廾”右“頁”音qiu)。

悽然似秋,

暖然似春,

喜怒通四時,

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故聖人之用兵也,

亡國而不失人心。

利澤施乎萬世,

不爲愛人。

故樂通物,

非聖人也;

有親,

非仁也;

天時,

非賢也;

利害不通,

非君子也;

行名失己,

非士也;

亡身不真,

非役人也。

若狐不偕、

務光、

伯夷、

叔齊、

箕子、

胥餘、

紀他、

申徒狄,

是役人之役,

適人之適,

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古之真人,

其狀義而不朋,

若不足而不承;

與乎其觚而不堅也,

張乎其虛而不華也;

邴邴乎其似喜也,

崔崔乎其不得已也,

滀乎進我色也,

與乎止我德也,

廣乎其似世也,

謷乎其未可制也,

連乎其似好閉也,

悗乎忘其言也。

以刑爲體,

以禮爲翼,

以知爲時,

以德爲循。

以刑爲體者,

綽乎其殺也;

以禮爲翼者,

所以行於世也;

以知爲時者,

不得已於事也;

以德爲循者,

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

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

故其好之也一,

其弗好之也一。

其一也一,

其不一也一。

其一與天爲徒,

其不一與人爲徒,

天與人不相勝也,

是之謂真人。

死生,

命也;

其有夜旦之常,

天也。

人之有所不得與,

皆物之情也。

彼特以天爲父,

而身猶愛之,

而況其卓乎!

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己,

而身猶死之,

而況其真乎!

泉涸,

魚相與處於陸,

相呴以溼,

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於江湖。

與其譽堯而非桀也,

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夫大塊載我以形,

勞我以生,

佚我以老,

息我以死。

故善吾生者,

乃所以善吾死也。

夫藏舟於壑,

藏山於澤,

謂之固矣!

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

昧者不知也。

藏小大有宜,

猶有所循。

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循,

是恆物之大情也。

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

若人之形者,

萬化而未始有極也,

其爲樂可勝計邪?

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

善妖善老,

善始善終,

人猶效之,

而況萬物之所繫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

無爲無形;

可傳而不可受,

可得而不可見;

自本自根,

未有天地,

自古以固存;

神鬼神帝,

生天生地;

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

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

先天地生而不爲久,

長於上古而不爲老。

豨韋氏得之,

以挈天地;

伏戲氏得之,

以襲氣母;

維斗得之,

終古不忒;

日月得之,

終古不息;

勘壞得之,

以襲崑崙;

馮夷得之,

以遊大川;

肩吾得之,

以處大山;

黃帝得之,

以登雲天;

顓頊得之,

以處玄宮;

禺強得之,

立乎北極;

西王母得之,

坐乎少廣,

莫知其始,

莫知其終;

彭祖得之,

上及有虞,

下及及五伯;

傅說得之,

以相武丁,

奄有天下,

乘東維、

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

“子之年長矣,

而色若孺子,

何也?

”曰:

“吾聞道矣。

”南伯子葵曰:

“道可得學邪?

”曰:

“惡!

惡可!

子非其人也。

夫卜樑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

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

吾欲以教之,

庶幾其果爲聖人乎?

不然,

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

亦易矣。

吾猶守而告之,

參日而後能外天下;

已外天下矣,

吾又守之,

七日而後能外物;

已外物矣,

吾又守之,

九日而後能外生;

已外生矣,

而後能朝徹;

朝徹而後能見獨;

見獨而後能無古今;

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

殺生者不死,

生生者不生。

其爲物無不將也,

無不迎也,

無不毀也,

無不成也。

其名爲攖寧。

攖寧也者,

攖而後成者也。

”

南伯子葵曰:

“子獨惡乎聞之?

”曰:

“聞諸副墨之子,

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

洛誦之孫聞之瞻明,

瞻明聞之聶許,

聶許聞之需役,

需役聞之於謳,

於謳聞之玄冥,

玄冥聞之參寥,

參寥聞之疑始。

”子祀、

子輿、

子犁、

子來四人相與語曰:

“孰能以無爲首,

以生爲脊,

以死爲尻;

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

吾與之友矣!

”四人相視而笑,

莫逆於心,

遂相與爲友。

俄而子輿有病,

子祀往問之。

曰:

“偉哉,

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

”曲僂發背,

上有五管,

頤隱於齊,

肩高於頂,

句贅指天,

陰陽之氣有沴,

其心閒而無事,

胼囗(左“足”右“鮮”音xian)而鑑於井,

曰:

“嗟乎!

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

”

子祀曰:

“女惡之乎?

”曰:

“亡,

予何惡!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

予因以求時夜;

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

予因以求鴞炙;

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

以神爲馬,

予因以乘之,

豈更駕哉!

且夫得者,

時也;

失者,

順也。

安時而處順,

哀樂不能入也,

此古之所謂縣解也,

而不能自解者,

物有結之。

且夫物不勝天久矣,

吾又何惡焉!

”

俄而子來有病,

喘喘然將死。

其妻子環而泣之。

子犁往問之,

曰:

“叱!

避!

無怛化!

”倚其戶與之語曰:

“偉哉造化!

又將奚以汝爲?

將奚以汝適?

以汝爲鼠肝乎?

以汝爲蟲臂乎?

”子來曰:

“父母於子,

東西南北,

唯命之從。

陰陽於人,

不翅於父母。

彼近吾死而我不聽,

我則悍矣,

彼何罪焉?

夫大塊以載我以形,

勞我以生,

佚我以老,

息我以死。

故善吾生者,

乃所以善吾死也。

今大冶鑄金,

金踊躍曰:

‘我且必爲鏌鋣!

’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

‘人耳!

人耳!

’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

今一以天地爲大爐,

以造化爲大冶,

惡乎往而不可哉!

”成然寐,

蘧然覺。

子桑戶、

孟子反、

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

“孰能相與於無相與,

相爲於無相爲;

孰能登天遊霧,

撓挑無極,

相忘以生,

無所窮終!

”三人相視而笑,

莫逆於心,

遂相與友。

莫然有間,

而子桑戶死,

未葬。

孔子聞之,

使子貢往侍事焉。

或編曲,

或鼓琴,

相和而歌曰:

“嗟來桑戶乎!

嗟來桑戶乎!

而已反其真,

而我猶爲人猗!

”子貢趨而進曰:

“敢問臨屍而歌,

禮乎?

”二人相視而笑曰:

“是惡知禮意!

”子貢反,

以告孔子曰:

“彼何人者邪?

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

臨屍而歌,

顏色不變,

無以命之。

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

“彼遊方之外者也,

而丘遊方之內者也。

外內不相及,

而丘使女往吊之,

丘則陋矣!

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

而遊乎天地之一氣。

彼以生爲附贅縣疣,

以死爲決囗(“病”字以“丸”代“丙”音huan4)潰癰。

夫若然者,

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

假於異物,

託於同體;

忘其肝膽,

遺其耳目;

反覆終始,

不知端倪;

芒然仿徨乎塵垢之外,

逍遙乎無爲之業。

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

以觀衆人之耳目哉!

”

子貢曰:

“然則夫子何方之依?

”孔子曰:

“丘,

天之戮民也。

雖然,

吾與汝共之。

”子貢曰:

“敢問其方?

”孔子曰:

“魚相造乎水,

人相造乎道。

相造乎水者,

穿池而養給;

相造乎道者,

無事而生定。

故曰:

魚相忘乎江湖,

人相忘乎道術。

”子貢曰:

“敢問畸人?

”

曰:

“畸人者,

畸於人而侔於天。

故曰:

天之小人,

人之君子;

人之君子,

天之小人也。

”

顏回問仲尼曰:

“孟孫才,

其母死,

哭泣無涕,

中心不戚,

居喪不哀。

無是三者,

以善處喪蓋魯國,

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

回壹怪之。

”仲尼曰:

“夫孟孫氏盡之矣,

進於知矣,

唯簡之而不得,

夫已有所簡矣。

孟孫氏不知所以生,

不知所以死。

不知就先,

不知就後。

若化爲物,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且方將化,

惡知不化哉?

方將不化,

惡知已化哉?

吾特與汝,

其夢未始覺者邪!

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

有旦宅而無情死。

孟孫氏特覺,

人哭亦哭,

是自其所以乃。

且也相與‘吾之’耳矣,

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

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

夢爲魚而沒於淵。

不識今之言者,

其覺者乎?

其夢者乎?

造適不及笑,

獻笑不及排,

安排而去化,

乃入於寥天一。

”

意而子見許由,

許由曰:

“堯何以資汝?

”意而子曰:

“堯謂我:

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

”許由曰:

“而奚來爲軹?

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

而劓汝以是非矣。

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

”

意而子曰:

“雖然,

吾願遊於其藩。

”許由曰:

“不然。

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

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

”意而子曰:

“夫無莊之失其美,

據樑之失其力,

黃帝之亡其知,

皆在爐捶之間耳。

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

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

”許由曰:

“噫!

未可知也。

我爲汝言其大略:

吾師乎!

吾師乎!

齎萬物而不爲義,

澤及萬世而不爲仁,

長於上古而不爲老,

覆載天地、

刻雕衆形而不爲巧。

此所遊已!

顏回曰:

“回益矣。

”仲尼曰:

“何謂也?

”曰:

“回忘仁義矣。

”曰:

“可矣,

猶未也。

”他日復見,

曰:

“回益矣。

”曰:

“何謂也?

”曰:

“回忘禮樂矣!

”曰:

“可矣,

猶未也。

”他日復見,

曰:

“回益矣!

”曰:

“何謂也?

”曰:

“回坐忘矣。

”仲尼蹴然曰:

“何謂坐忘?

”顏回曰:

“墮肢體,

黜聰明,

離形去知,

同於大通,

此謂坐忘。

”仲尼曰:

“同則無好也,

化則無常也。

而果其賢乎!

丘也請從而後也。

”

子輿與子桑友。

而霖雨十日,

子輿曰:

“子桑殆病矣!

”裹飯而往食之。

至子桑之門,

則若歌若哭,

鼓琴曰:

“父邪!

母邪!

天乎!

人乎!

”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子輿入,

曰:

“子之歌詩,

何故若是?

”曰:

“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

父母豈欲吾貧哉?

天無私覆,

地無私載,

天地豈私貧我哉?

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

然而至此極者,

命也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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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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