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 · 内篇

齐物论

[周] 庄子 · 文

简体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

仰天而嘘,

答焉似丧其耦。

颜成子游立侍乎前,

曰:

「何居乎?

形固可使如槁木,

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今之隐几者,

非昔之隐几者也?

」

子綦曰:

「偃,

不亦善乎,

而问之也!

今者吾丧我,

汝知之乎?

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

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

子游曰:

「敢问其方。

」

子綦曰:

「夫大块噫气,

其名为风。

是唯无作,

作则万窍怒呺。

而独不闻之翏翏乎?

山林之畏隹,

大木百围之窍穴,

似鼻,

似口,

似耳,

似枅,

似圈,

似臼,

似洼者,

似污者;

激者、

謞者、

叱者、

吸者、

叫者、

号者、

宎者、

咬者,

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

泠风则小和,

飘风则大和,

厉风济则众窍为虚。

而独不见之调调,

之刁刁乎?

」

子游曰:

「地籁则众窍是已,

人籁则比竹是已,

敢问天籁。

」

子綦曰:

「夫吹万不同,

而使其自已也,

咸其自取,

怒者其谁邪!

」

大知闲闲,

小知间间;

大言炎炎,

小言詹詹。

其寐也魂交,

其觉也形开,

与接为搆,

日以心斗。

缦者,

窖者,

密者。

小恐惴惴,

大恐缦缦。

其发若机栝,

其司是非之谓也;

其留如诅盟,

其守胜之谓也;

其杀若秋冬,

以言其日消也;

其溺之所为之,

不可使复之也;

其厌也如缄,

以言其老洫也;

近死之心,

莫使复阳也。

喜怒哀乐,

虑叹变慹,

姚佚启态;

乐出虚,

蒸成菌。

日夜相代乎前,

而莫知其所萌。

已乎,

已乎!

旦暮得此,

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

非我无所取。

是亦近矣,

而不知其所为使。

若有真宰,

而特不得其朕。

可行己信,

而不见其形,

有情而无形。

百骸,

九窍,

六藏,

赅而存焉,

吾谁与为亲?

汝皆说之乎?

其有私焉?

如是皆有为臣妾乎?

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

其递相为君臣乎?

其有真君存焉?

如求得其情与不得,

无益损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

不忘以待尽。

与物相刃相靡,

其行尽如驰,

而莫之能止,

不亦悲乎!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

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

可不哀邪!

人谓之不死,

奚益!

其形化,

其心与之然,

可不谓大哀乎?

人之生也,

固若是芒乎?

其我独芒,

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

谁独且无师乎?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

愚者与有焉。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

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

是以无有为有。

无有为有,

虽有神禹,

且不能知,

吾独且柰何哉!

夫言非吹也,

言者有言。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

果有言邪?

其未尝有言邪?

其以为异于鷇音,

亦有辩乎?

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

言恶乎隐而有是非?

道恶乎往而不存?

言恶乎存而不可?

道隐于小成,

言隐于荣华。

故有儒墨之是非,

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

物无非是。

自彼则不见,

自知则知之。

故曰彼出于是,

是亦因彼。

彼是方生之说也,

虽然,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

方可方不可,

方不可方可;

因是因非,

因非因是。

是以圣人不由,

而照之于天,

亦因是也。

是亦彼也,

彼亦是也。

彼亦一是非,

此亦一是非。

果且有彼是乎哉?

果且无彼是乎哉?

彼是莫得其偶,

谓之道枢。

枢始得其环中,

以应无穷。

是亦一无穷,

非亦一无穷也。

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

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

以马喻马之非马,

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

天地一指也,

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

不可乎不可。

道行之而成,

物谓之而然。

恶乎然?

然于然。

恶乎不然?

不然于不然。

物固有所然,

物固有所可。

无物不然,

无物不可。

故为是举莛与楹,

厉与西施,

恢恑谲怪,

道通为一。

其分也,

成也;

其成也,

毁也。

凡物无成与毁,

复通为一。

唯达者知通为一,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庸也者,

用也;

用也者,

通也;

通也者,

得也;

适得而几矣。

因是已,

已而不知其然,

谓之道。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

谓之朝三。

何谓朝三?

狙公赋芧,

曰:

「朝三而暮四,

」众狙皆怒。

曰:

「然则朝四而暮三,

」众狙皆悦。

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

亦因是也。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

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

其知有所至矣。

恶乎至?

有以为未始有物者,

至矣,

尽矣,

不可以加矣。

其次以为有物矣,

而未始有封也。

其次以为有封焉,

而未始有是非也。

是非之彰也,

道之所以亏也。

道之所以亏,

爱之所以成。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

果且无成与亏乎哉?

有成与亏,

故昭氏之鼓琴也;

无成与亏,

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昭文之鼓琴也,

师旷之枝策也,

惠子之据梧也,

三子之知几乎,

皆其盛者也,

故载之末年。

惟其好之也,

以异于彼,

其好之也,

欲以明之。

彼非所明而明之,

故以坚白之昧终。

而其子又以文之论论绪,

终身无成。

若是而可谓成乎?

虽我亦成也。

若是而不可谓成乎?

物与我无成也。

是故滑疑之耀,

圣人之所图也。

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

不知其与是类乎?

其与是不类乎?

类与不类,

相与为类,

则与彼无以异矣。

虽然,

请尝言之。

有始也者,

有未始有始也者,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有有也者,

有无也者,

有未始有无也者,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俄而有无矣,

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今我则已有谓矣,

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

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

而大山为小;

莫寿于殇子,

而彭祖为夭。

天地与我并生,

而万物与我为一。

既已为一矣,

且得有言乎?

既已谓之一矣,

且得无言乎?

一与言为二,

二与一为三。

自此以往,

巧历不能得,

而况其凡乎!

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

而况自有适有乎!

无适焉,

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

言未始有常,

为是而有畛也,

请言其畛:

有左有右,

相对而相反,

各异便也,

有伦有义,

有分有辩,

有竞有争,

此之谓八德。

六合之外,

圣人存而不论;

六合之内,

圣人论而不议。

春秋经世先王之志,

圣人议而不辩。

故分也者,

有不分也;

辩也者,

有不辩也。

曰:

何也?

圣人怀之,

众人辩之以相示也。

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

大辩不言,

大仁不仁,

大廉不嗛,

大勇不忮。

道昭而不道,

言辩而不及,

仁常而不成,

廉清而不信,

勇忮而不成。

五者园而几向方矣,

故知止其所不知,

至矣。

孰知不言之辩,

不道之道?

若有能知,

此之谓天府。

注焉而不满,

酌焉而不竭,

而不知其所由来,

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

「我欲伐宗、

脍、

胥敖,

南面而不释然。

其故何也?

」舜曰:

「夫三子者,

犹存乎蓬艾之间。

若不释然,

何哉?

昔者十日并出,

万物皆照,

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

啮缺问乎王倪曰:

「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

曰:

「吾恶乎知之!

」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

曰:

「吾恶乎知之!

」

「然则物无知邪?

」

曰:

「吾恶乎知之!

」

虽然,

尝试言之。

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

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且吾尝试问乎女:

民湿寝则腰疾偏死,

鳅然乎哉?

木处则惴慄恂惧,

猿猴然乎哉?

三者孰知正处?

民食刍豢,

麋鹿食荐,

蝍蛆甘带,

鸱鸦耆鼠,

四者孰知正味?

猿猵狙以为雌,

麋与鹿交,

鳅与鱼游。

毛嫱丽姬,

人之所美也;

鱼见之深入,

鸟见之高飞,

麋鹿见之决骤,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自我观之,

仁义之端,

是非之涂,

樊然殽乱,

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

「子不知利害,

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

王倪曰:

「至人神矣!

大泽焚而不能热,

河汉冱而不能寒,

疾雷破山,

风振海而不能惊。

若然者,

乘云气,

骑日月,

而游乎四海之外,

死生无变于己,

而况利害之端乎!

」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

「吾闻诸夫子,

圣人不从事于务,

不就利,

不违害,

不喜求,

不缘道;

无谓有谓,

有谓无谓,

而游乎尘垢之外。

夫子以为孟浪之言,

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

吾子以为奚若?

」

长梧子曰:

「是黄帝之所听荧也,

而丘也何足以知之!

且女亦大早计,

见卵而求时夜,

见弹而求鸮炙。

予尝为女妄言之,

女以妄听之。

奚旁日月,

挟宇宙?

为其吻合,

置其滑涽,

以隶相尊。

众人役役,

圣人愚芚,

参万岁而一成纯。

万物尽然,

而以是相蕴。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

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丽之姬,

艾封人之子也。

晋国之始得之也,

涕泣沾襟;

及其至于王所,

与王同筐床,

食刍豢,

而后悔其泣也。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梦饮酒者,

旦而哭泣;

梦哭泣者,

旦而田猎。

方其梦也,

不知其梦也。

梦之中又占其梦焉,

觉而后知其梦也。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而愚者自以为觉,

窃窃然知之。

君乎,

牧乎,

固哉!

丘也与女,

皆梦也;

予谓女梦,

亦梦也。

是其言也,

其名为吊诡。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

知其解者,

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

若胜我,

我不若胜,

若果是也,

我果非也邪?

我胜若,

若不吾胜,

我果是也,

而果非也邪?

其或是也,

其或非也邪?

其俱是也,

其俱非也邪?

我与若不能相知也。

则人固受其黮闇,

吾谁使正之?

使同乎若者正之?

既与若同矣,

恶能正之!

使同乎我者正之?

既同乎我矣,

恶能正之!

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

既异乎我与若矣,

恶能正之!

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

既同乎我与若矣,

恶能正之!

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

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

曰:

是不是,

然不然。

是若果是也,

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

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

化声之相待、

若其不相待。

和之以天倪,

因之以曼衍,

所以穷年也。

忘年忘义,

振于无竟,

故寓诸无竟。

」

罔两问景曰:

「曩子行,

今子止﹔曩子坐,

今子起。

何其无特操与?

」

景曰:

「吾有待而然者邪?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

吾待蛇蚹蜩翼邪?

恶识所以然!

恶识所以不然!

」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

栩栩然胡蝶也。

自喻适志与!

不知周也。

俄然觉,

则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

胡蝶之梦为周与?

周与胡蝶,

则必有分矣。

此之谓物化。

繁體

南郭子綦隱几而坐,

仰天而噓,

荅焉似喪其耦。

顏成子游立侍乎前,

曰:

「何居乎?

形固可使如槁木,

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今之隱几者,

非昔之隱几者也?

」

子綦曰:

「偃,

不亦善乎,

而問之也!

今者吾喪我,

汝知之乎?

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

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

子游曰:

「敢問其方。

」

子綦曰:

「夫大塊噫氣,

其名爲風。

是唯无作,

作則萬竅怒呺。

而獨不聞之翏翏乎?

山林之畏隹,

大木百圍之竅穴,

似鼻,

似口,

似耳,

似枅,

似圈,

似臼,

似洼者,

似污者;

激者、

謞者、

叱者、

吸者、

叫者、

譹者、

宎者、

咬者,

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

泠風則小和,

飄風則大和,

厲風濟則衆竅爲虛。

而獨不見之調調,

之刁刁乎?

」

子游曰:

「地籟則衆竅是已,

人籟則比竹是已,

敢問天籟。

」

子綦曰:

「夫吹萬不同,

而使其自已也,

咸其自取,

怒者其誰邪!

」

大知閑閑,

小知閒閒;

大言炎炎,

小言詹詹。

其寐也魂交,

其覺也形開,

與接爲搆,

日以心鬬。

縵者,

窖者,

密者。

小恐惴惴,

大恐縵縵。

其發若機栝,

其司是非之謂也;

其留如詛盟,

其守勝之謂也;

其殺若秋冬,

以言其日消也;

其溺之所爲之,

不可使復之也;

其厭也如緘,

以言其老洫也;

近死之心,

莫使復陽也。

喜怒哀樂,

慮嘆變慹,

姚佚啟態;

樂出虛,

蒸成菌。

日夜相代乎前,

而莫知其所萌。

已乎,

已乎!

旦暮得此,

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

非我无所取。

是亦近矣,

而不知其所爲使。

若有真宰,

而特不得其朕。

可行己信,

而不見其形,

有情而无形。

百骸,

九竅,

六藏,

賅而存焉,

吾誰與爲親?

汝皆說之乎?

其有私焉?

如是皆有爲臣妾乎?

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

其遞相爲君臣乎?

其有真君存焉?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

無益損乎其真。

一受其成形,

不忘以待盡。

與物相刃相靡,

其行盡如馳,

而莫之能止,

不亦悲乎!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

可不哀邪!

人謂之不死,

奚益!

其形化,

其心與之然,

可不謂大哀乎?

人之生也,

固若是芒乎?

其我獨芒,

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

誰獨且无師乎?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

愚者與有焉。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

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

是以无有爲有。

无有爲有,

雖有神禹,

且不能知,

吾獨且柰何哉!

夫言非吹也,

言者有言。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

果有言邪?

其未嘗有言邪?

其以爲異於鷇音,

亦有辯乎?

其無辯乎?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

言惡乎隱而有是非?

道惡乎往而不存?

言惡乎存而不可?

道隱於小成,

言隱於榮華。

故有儒墨之是非,

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則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

物无非是。

自彼則不見,

自知則知之。

故曰彼出於是,

是亦因彼。

彼是方生之說也,

雖然,

方生方死,

方死方生;

方可方不可,

方不可方可;

因是因非,

因非因是。

是以聖人不由,

而照之於天,

亦因是也。

是亦彼也,

彼亦是也。

彼亦一是非,

此亦一是非。

果且有彼是乎哉?

果且无彼是乎哉?

彼是莫得其偶,

謂之道樞。

樞始得其環中,

以應无窮。

是亦一无窮,

非亦一无窮也。

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喩指之非指,

不若以非指喩指之非指也;

以馬喩馬之非馬,

不若以非馬喩馬之非馬也。

天地一指也,

萬物一馬也。

可乎可,

不可乎不可。

道行之而成,

物謂之而然。

惡乎然?

然於然。

惡乎不然?

不然於不然。

物固有所然,

物固有所可。

无物不然,

无物不可。

故爲是舉莛與楹,

厲與西施,

恢恑譎怪,

道通爲一。

其分也,

成也;

其成也,

毀也。

凡物无成與毀,

復通爲一。

唯達者知通爲一,

爲是不用而寓諸庸。

庸也者,

用也;

用也者,

通也;

通也者,

得也;

適得而幾矣。

因是已,

已而不知其然,

謂之道。

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

謂之朝三。

何謂朝三?

狙公賦芧,

曰:

「朝三而暮四,

」衆狙皆怒。

曰:

「然則朝四而暮三,

」衆狙皆悅。

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

亦因是也。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

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

其知有所至矣。

惡乎至?

有以爲未始有物者,

至矣,

盡矣,

不可以加矣。

其次以爲有物矣,

而未始有封也。

其次以爲有封焉,

而未始有是非也。

是非之彰也,

道之所以虧也。

道之所以虧,

愛之所以成。

果且有成與虧乎哉?

果且无成與虧乎哉?

有成與虧,

故昭氏之鼓琴也;

無成與虧,

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昭文之鼓琴也,

師曠之枝策也,

惠子之據梧也,

三子之知幾乎,

皆其盛者也,

故載之末年。

惟其好之也,

以異於彼,

其好之也,

欲以明之。

彼非所明而明之,

故以堅白之昧終。

而其子又以文之論論緒,

終身无成。

若是而可謂成乎?

雖我亦成也。

若是而不可謂成乎?

物與我無成也。

是故滑疑之耀,

聖人之所圖也。

爲是不用而寓諸庸,

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

不知其與是類乎?

其與是不類乎?

類與不類,

相與爲類,

則與彼无以異矣。

雖然,

請嘗言之。

有始也者,

有未始有始也者,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有有也者,

有无也者,

有未始有无也者,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俄而有无矣,

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今我則已有謂矣,

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

其果无謂乎?

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

而大山爲小;

莫壽於殤子,

而彭祖爲夭。

天地與我並生,

而萬物與我爲一。

既已爲一矣,

且得有言乎?

既已謂之一矣,

且得无言乎?

一與言爲二,

二與一爲三。

自此以往,

巧曆不能得,

而況其凡乎!

故自无適有以至於三,

而況自有適有乎!

无適焉,

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

言未始有常,

爲是而有畛也,

請言其畛:

有左有右,

相對而相反,

各異便也,

有倫有義,

有分有辯,

有競有爭,

此之謂八德。

六合之外,

聖人存而不論;

六合之內,

聖人論而不議。

春秋經世先王之志,

聖人議而不辯。

故分也者,

有不分也;

辯也者,

有不辯也。

曰:

何也?

聖人懷之,

衆人辯之以相示也。

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

大辯不言,

大仁不仁,

大廉不嗛,

大勇不忮。

道昭而不道,

言辯而不及,

仁常而不成,

廉清而不信,

勇忮而不成。

五者园而幾向方矣,

故知止其所不知,

至矣。

孰知不言之辯,

不道之道?

若有能知,

此之謂天府。

注焉而不滿,

酌焉而不竭,

而不知其所由來,

此之謂葆光。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

「我欲伐宗、

膾、

胥敖,

南面而不釋然。

其故何也?

」舜曰:

「夫三子者,

猶存乎蓬艾之間。

若不釋然,

何哉?

昔者十日並出,

萬物皆照,

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

齧缺問乎王倪曰:

「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

曰:

「吾惡乎知之!

」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

曰:

「吾惡乎知之!

」

「然則物无知邪?

」

曰:

「吾惡乎知之!

」

雖然,

嘗試言之。

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

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

且吾嘗試問乎女:

民溼寢則腰疾偏死,

鰌然乎哉?

木處則惴慄恂懼,

猨猴然乎哉?

三者孰知正處?

民食芻豢,

麋鹿食薦,

蝍蛆甘帶,

鴟鴉耆鼠,

四者孰知正味?

猨猵狙以爲雌,

麋與鹿交,

鰌與魚游。

毛嬙麗姬,

人之所美也;

魚見之深入,

鳥見之高飛,

麋鹿見之決驟,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自我觀之,

仁義之端,

是非之塗,

樊然殽亂,

吾惡能知其辯!

齧缺曰:

「子不知利害,

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

王倪曰:

「至人神矣!

大澤焚而不能熱,

河漢沍而不能寒,

疾雷破山,

風振海而不能驚。

若然者,

乘雲氣,

騎日月,

而遊乎四海之外,

死生无變於己,

而況利害之端乎!

」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

「吾聞諸夫子,

聖人不從事於務,

不就利,

不違害,

不喜求,

不緣道;

无謂有謂,

有謂无謂,

而遊乎塵垢之外。

夫子以爲孟浪之言,

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

吾子以爲奚若?

」

長梧子曰:

「是黃帝之所聽熒也,

而丘也何足以知之!

且女亦大早計,

見卵而求時夜,

見彈而求鴞炙。

予嘗爲女妄言之,

女以妄聽之。

奚旁日月,

挾宇宙?

爲其脗合,

置其滑涽,

以隸相尊。

衆人役役,

聖人愚芚,

參萬歲而一成純。

萬物盡然,

而以是相蘊。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

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

麗之姬,

艾封人之子也。

晉國之始得之也,

涕泣沾襟;

及其至於王所,

與王同筐牀,

食芻豢,

而後悔其泣也。

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

夢飲酒者,

旦而哭泣;

夢哭泣者,

旦而田獵。

方其夢也,

不知其夢也。

夢之中又占其夢焉,

覺而後知其夢也。

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

而愚者自以爲覺,

竊竊然知之。

君乎,

牧乎,

固哉!

丘也與女,

皆夢也;

予謂女夢,

亦夢也。

是其言也,

其名爲弔詭。

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

知其解者,

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

若勝我,

我不若勝,

若果是也,

我果非也邪?

我勝若,

若不吾勝,

我果是也,

而果非也邪?

其或是也,

其或非也邪?

其俱是也,

其俱非也邪?

我與若不能相知也。

則人固受其黮闇,

吾誰使正之?

使同乎若者正之?

既與若同矣,

惡能正之!

使同乎我者正之?

既同乎我矣,

惡能正之!

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

既異乎我與若矣,

惡能正之!

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

既同乎我與若矣,

惡能正之!

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

而待彼也邪?

何謂和之以天倪?

曰:

是不是,

然不然。

是若果是也,

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无辯﹔然若果然也,

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无辯。

化聲之相待、

若其不相待。

和之以天倪,

因之以曼衍,

所以窮年也。

忘年忘義,

振於无竟,

故寓諸无竟。

」

罔兩問景曰:

「曩子行,

今子止﹔曩子坐,

今子起。

何其无特操與?

」

景曰:

「吾有待而然者邪?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

吾待蛇蚹蜩翼邪?

惡識所以然!

惡識所以不然!

」

昔者莊周夢爲胡蝶,

栩栩然胡蝶也。

自喩適志與!

不知周也。

俄然覺,

則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

胡蝶之夢爲周與?

周與胡蝶,

則必有分矣。

此之謂物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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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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