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通 · 内篇
书志第八書志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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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体
夫刑法、
礼乐、
风土、
山川,
求诸文籍,
出于《三礼》。
及班、
马著史,
别裁书志。
考其所记,
多效《礼经》。
且纪传之外,
有所不尽,
只字片文,
于斯备录。
语其通博,
信作者之渊海也。
原夫司马迁曰书,
班固曰志,
蔡邕曰意,
华峤曰典,
张勃曰录,
何法盛曰说。
名目虽异,
体统不殊。
亦犹楚谓之梼杌,
晋谓之乘,
鲁谓之春秋,
其义一也。
于其编目,
则有前曰《平准》,
后云《食货》;
古号《河渠》,
今称《沟洫》;
析《郊祀》为《宗庙》,
分《礼乐》为《威仪》;
《悬象》出于《天文》,
《郡国》生于《地理》。
如斯变革,
不可胜计,
或名非而物是,
或小异而大同。
但作者爱奇,
耻于仍旧,
必寻源讨本,
其归一揆也。
若乃《五行》、
《艺文》,
班补子长之阙;
《百官》、
《舆服》,
谢拾孟坚之遗。
王隐后来,
加以《瑞异》;
魏收晚进,
弘以《释老》。
斯则自我作故,
出乎胸臆,
求诸历代,
不过一二者焉。
大抵志之为篇,
其流十五六家而已。
其间则有妄入编次,
虚张部帙,
而积已久,
不悟其非。
亦有事应可书,
宜别标一题,
而古来作者,
曾未觉察。
今略陈其义,
列于下云。
(以上《书志序》)
夫两曜百星,
丽于玄象,
非如九州万国,
废置无恒。
故海田可变,
而景纬无易。
古之天犹今之天也,
今之天即古之天也,
必欲刊之国史,
施于何代不可也?
但《史记》包括所及,
区域绵长,
故书有《天官》,
诸者竟忘其误,
榷而为论,
未见其宜。
班固因循,
复以天文作志,
志无汉事而隶入《汉书》,
寻篇考限,
睹其乖越者矣。
降及有晋,
迄于隋氏,
或地止一隅,
或年才二世,
而彼苍列志,
其篇倍多,
流宕忘归,
不知纪极。
方于《汉史》,
又孟坚之罪人也。
窃以国史所书,
宜述当时之事。
必为志而论天象也,
但载其时彗孛氛祲,
薄食晦明,
裨灶梓慎之所占,
京房、
李郃之所候。
至如惑退舍,
宋公延龄,
中台告坼,
晋相速祸,
星集颍川而贤人聚,
月犯少微而处士亡,
如斯之类,
志之可也。
若乃体分蒙澒,
色著青苍,
丹曦素魄之躔次,
黄道紫宫之分野,
既不预于人事,
辄编之于策书,
故曰刊之国史,
施于何代不可也。
其间唯有袁山松、
沈约、
萧子显、
魏收等数家,
颇觉其非,
不遵旧例。
凡所记录,
多合事宜。
寸有所长,
贤于班、
马远矣。
(以上《天文志》)
伏羲已降,
文籍始备。
逮于战国,
其书五车,
传之无穷,
是曰不朽。
夫古之所制,
我有何力,
而班《汉》定其流别,
编为《艺文志》。
论其妄载,
事等上篇。
《续汉》已还,
祖述不暇。
夫前志已录,
而后志仍书,
篇目如旧,
频烦互出,
何异以水济水,
谁能饮之者乎?
且《汉书》之志天文、
艺文也,
盖欲广列篇名,
示存书体而已。
文字既少,
披阅易周,
故虽乖节文,
而未甚秽累。
既而后来继述,
其流日广。
天文则星占、
月会、
浑图、
周髀之流,
艺文则四部、
《七录》、
《中经》、
秘阁之辈,
莫不各逾三箧,
自成一家。
史臣所书,
宜其辍简。
而近世有著《隋书》者,
乃广包众作,
勒成二志,
骋其繁富,
百倍前修。
非唯循覆车而重轨,
亦复加阔眉以半额者矣。
但自史之立志,
非复一门,
其理有不安,
多从沿革。
唯《艺文》一体,
古今是同,
详求厥义,
未见其可。
愚谓凡撰志者,
宜除此篇。
必不能去,
当变其体。
近者宋孝王《关东风俗传》亦有《坟籍志》,
其所录皆邺下文儒之士,
雠校之司。
所列书名,
唯取当时撰者。
习兹楷则,
庶免讥嫌。
语曰:
“虽有丝麻,
无弃菅蒯。
”
于宋生得之矣。
(以上《艺文志》)
夫灾祥之作,
以表吉凶。
此理昭昭,
不易诬也。
然则麒麟斗而日月蚀,
鲸鲵死而彗星出,
河变应于千年,
山崩由于朽壤。
又语曰:
“太岁在酉,
乞浆得酒;
太岁在巳,
贩妻鬻子。
”则知吉凶递代,
如盈缩循环,
此乃关诸天道,
不复系乎人事。
且周王决疑,
龟焦蓍折,
宋皇誓众,
竿坏幡亡,
枭止凉师之营,
鵩集贾生之舍。
斯皆妖灾著象,
而福禄来钟,
愚智不能知,
晦明莫之测也。
然而古之国史,
闻异则书,
未必皆审其休咎,
详其美恶也。
故诸侯相赴,
有异不为灾,
见于《春秋》,
其事非一。
洎汉兴,
儒者乃考《洪范》以释阴阳。
其事也如江璧传于郑客,
远应始皇;
卧柳植于上林,
近符宣帝。
门枢白发,
元后之祥;
桂树黄雀,
新都之识谶。
举夫一二,
良有可称。
至于蜚蜮蝝螽,
震食崩坼,
陨霜雨雹,
大水无冰,
其所证明,
宝皆迂阔。
故当春秋之世,
其在于鲁也,
如有旱雩舛侯,
螟螣伤苗之属,
是时或秦人归遂,
或毛伯赐命,
或滕、
邾入朝,
或晋、
楚来聘。
皆持此恒事,
应彼咎徵,
昊穹垂谪,
厥罚安在?
探赜索隐,
其可略诸。
且史之记载,
难以周悉。
近者宋氏,
年唯五纪,
地只江、
淮,
书满百篇,
号为繁富。
作者犹广之以《拾遣》,
加之以《语录》。
况彼《春秋》之所记也,
二百四十年行事,
夷夏之国尽书,
而《经传集解》卷才三十。
则知其言所略。
盖亦多矣。
而汉代儒者,
罗灾眚于二百年外,
讨符会于三十卷中,
安知事有不应于人失其事?
何得苟有变而必知其兆者哉!
若乃采前文而改易其说,
谓王札子之作乱,
在彼成年;
夏徵舒之构逆,
当夫昭代;
楚严作霸,
荆国始僣称王;
高宗谅阴,
亳都实生桑谷。
晋悼临国,
六卿专政,
以君事臣;
鲁僖末年,
三桓世官,
杀嫡立庶。
斯皆不凭章句,
直取胸怀,
或以前为后,
以虚为实。
移的就箭,
曲取相谐;
掩耳盗钟,
自云无觉。
讵知后生可畏,
来者难诬者邪!
又品藻群流,
题目庶类,
谓莒为大国,
菽为强草,
鹙著青色,
负蠜非中国之虫,
鸲鹆为夷狄之鸟。
如斯诡妄,
不可殚论。
而班固就加纂次,
曾靡铨择,
因以五行编而为志,
不亦惑乎?
且每有叙一灾,
推一怪,
董、
京之说,
前后相反;
向、
歆之解,
父子不同。
遂乃双载其文,
两存厥理。
言无准的,
事益烦费,
岂所谓撮其机要,
收彼菁华者哉!
自汉中兴已还,
迄于宋、
齐、
其间司马彪、
藏荣绪、
沈约、
萧子显相承载笔,
竞志五行。
虽未能尽善,
而大较多实。
何者?
如彪之徒,
皆自以名惭汉儒,
才劣班史,
凡所辩论,
务守常途。
既动遵绳墨,
故理绝河汉。
兼以古书从略,
求徵应者难该;
近史尚繁,
考祥符者易洽。
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
后进所以事反精审也。
然则天道辽远,
裨灶焉知?
日蚀不常,
文伯所对。
至如梓慎之占星象,
赵达之明风角,
单扬识魏祚于黄龙,
董养徵晋乱于苍鸟,
斯皆肇彰先觉,
取验将来,
言必有中,
语无虚发。
苟志之竹帛,
其谁曰不然。
若乃前事已往,
后来追证,
课彼虚说,
成此游词,
多见其老生常谈,
徒烦翰墨者矣。
子曰:
“盖有不知而作之者,
我无是也。
”又曰:
“君子于其所不知,
盖阙如也。
”又曰:
“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
是知也。
”呜呼!
世之作者,
其鉴之哉!
谈何容易,
驷不及舌,
无为强著一书,
受嗤千载也。
(以上《五行志》)
或以为天文、
艺文,
虽非《汉书》所宜取,
而可广闻见,
难为删削也。
对曰:
苟事非其限,
而越理成书,
自可触类而长,
于何不录?
又有要于此者,
今可得而言焉。
夫圆首方足,
含灵受气,
吉凶形于相貌,
贵贱彰于骨法,
生人之所欲知也。
四支六府,
疴瘵所缠,
苟详其孔穴,
则砭灼无误,
此养生之尤急也。
且身名并列,
亲疏自明,
岂可近昧形骸,
而远求辰象!
既天文有志,
何不为《人形志》乎?
茫茫九州,
言语各异,
大汉輶轩之使,
译导而通,
足以验风俗之不同,
示皇威之广被。
且事当炎运,
尤相关涉,
《尔雅》释物,
非无往例。
既艺文有志,
何不为《方言志》乎?
但班固缀孙卿之词,
以序《刑法》;
探孟轲之语,
用裁《食货》,
《五行》出刘向《洪范》,
《艺文》取刘歆《七略》,
因人成事,
其目遂多。
至若许负《相经》、
扬雄《方言》,
并当时所重,
见传流俗。
若加以二志,
幸有其书,
何独舍诸?
深所未晓。
历观众史,
诸志列名,
或前略而后详,
或古无而今有。
虽递补所阙,
各自以为工,
榷而论之,
皆未得其最。
盖可以为志者,
其道有三焉:
一曰《都邑志》,
二曰《氏族志》,
三曰《方物志》。
何者?
京邑翼翼,
四方是则。
千门万户,
兆庶仰其威神;
虎踞龙蹯,
帝王表其尊极。
兼复土阶卑室,
好约者所以安人;
阿房、
未央,
穷奢者由其败国。
此则其恶可以诫世,
其善可以劝后者也。
且宫阙制度,
朝廷轨仪,
前王所为,
后王取则。
故齐府肇建,
颂魏都以立宫;
代国初迁,
写吴京而树阙。
故知经始之义,
卜揆之功,
经百王而不易,
无一日而可废也。
至如两汉之都咸、
洛,
晋、
宋之宅金陵,
魏徙伊、
瀍,
齐居漳、
滏,
隋氏二世,
分置两都,
此并规模宏远,
名号非一。
凡为国史者,
宜各撰《都邑志》,
列于《舆服》之上。
金石、
草木、
缟纻、
丝枲之流,
鸟兽、
虫鱼、
齿革、
羽毛之类,
或百蛮攸税,
或万国是供,
《夏书》则编于《禹贡》,
《周书》则托于《王会》。
亦有图形九牧之鼎,
列状四荒之经。
观之者擅其博闻,
学之者骋其多识。
自汉氏拓境,
无国不宾,
则有筇竹传节,
蒟酱流味,
大宛献其善马,
条支致其巨雀。
爰及魏、
晋,
迄于周、
隋,
咸迹遐迩来王,
任土作贡。
异物归于计吏,
奇名显于职方。
凡为国史者,
宜各撰《方物志》,
列于《食货》之首。
帝王苗裔,
公侯子孙,
余庆所钟,
百世无绝。
能言吾祖,
郯子见师于孔公;
不议其先,
籍谈取诮于姬后。
故周撰《世本》,
式辨诸宗;
楚置三闾,
实掌王族。
逮于晚叶,
谱学尤烦。
用之于官,
可以品藻士庶;
施之于国,
可以甄别华夷。
自刘、
曹受命,
雍、
豫为宅,
世胄相承,
子孙蕃衍。
及永嘉东渡,
流寓扬、
越;
代氏南迁,
革夷从夏。
于是中朝江左,
南北混淆;
华壤边民,
虏汉相杂。
隋有天下,
文轨大同;
江外、
山东,
人物殷凑。
其间高门素族,
非复一家;
郡正州都,
世掌其任。
凡为国史者,
宜各撰《氏族志》,
列于《百官》之下。
盖自都邑以降,
氏族而往,
实为志者所宜先,
而诸史竟无其录。
如休文《宋籍》,
广以《符瑞》;
伯起《魏篇》,
加之《释老》。
徒以不急为务,
曾何足云。
惟此数条,
粗加商略,
得失利害,
从可知矣。
庶乎后来作者,
择其善而行之。
或问曰:
子以都邑、
氏族、
方物宜各纂次,
以志名编。
夫史之有志,
多凭旧说,
苟世无其录,
则阙而不编,
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
对曰:
案帝王建国,
本无恒所,
作者记事,
亦在相时。
远则汉有《三辅典》,
近则隋有《东都记》。
于南则有宋《南徐州记》、
《晋宫阙名》,
于北则有《洛阳伽蓝记》、
《邺都故事》。
盖都邑之事,
尽在是矣。
谱牒之作,
盛于中古。
汉有赵岐《三辅决录》,
晋有挚虞《族姓记》。
江左有两王《百家谱》,
中原有《方思格》。
盖氏族之事,
尽在事矣。
自沉莹著《监海水土》,
周处撰《阳羡风土》,
厥类众多,
谅非一族。
是以《地理》为书,
陆澄集而难尽;
《水经》加注,
郦元编而不穷。
盖方物之事,
尽在是矣。
凡此诸书,
代不乏作,
必聚而为志,
奚患无文?
譬夫涉海求鱼,
登山采木,
至于鳞介修短,
柯条巨细,
盖在择之而已。
苟为鱼人、
匠者,
何虑山海之贫罄哉?
(以上杂志)
繁體
夫刑法、
禮樂、
風土、
山川,
求諸文籍,
出於《三禮》。
及班、
馬著史,
別裁書志。
考其所記,
多效《禮經》。
且紀傳之外,
有所不盡,
隻字片文,
於斯備錄。
語其通博,
信作者之淵海也。
原夫司馬遷曰書,
班固曰志,
蔡邕曰意,
華嶠曰典,
張勃曰錄,
何法盛曰說。
名目雖異,
體統不殊。
亦猶楚謂之檮杌,
晉謂之乘,
魯謂之春秋,
其義一也。
於其編目,
則有前曰《平準》,
後雲《食貨》;
古號《河渠》,
今稱《溝洫》;
析《郊祀》爲《宗廟》,
分《禮樂》爲《威儀》;
《懸象》出於《天文》,
《郡國》生於《地理》。
如斯變革,
不可勝計,
或名非而物是,
或小異而大同。
但作者愛奇,
恥於仍舊,
必尋源討本,
其歸一揆也。
若乃《五行》、
《藝文》,
班補子長之闕;
《百官》、
《輿服》,
謝拾孟堅之遺。
王隱後來,
加以《瑞異》;
魏收晚進,
弘以《釋老》。
斯則自我作故,
出乎胸臆,
求諸歷代,
不過一二者焉。
大抵志之爲篇,
其流十五六家而已。
其間則有妄入編次,
虛張部帙,
而積已久,
不悟其非。
亦有事應可書,
宜別標一題,
而古來作者,
曾未覺察。
今略陳其義,
列於下雲。
(以上《書志序》)
夫兩曜百星,
麗於玄象,
非如九州萬國,
廢置無恆。
故海田可變,
而景緯無易。
古之天猶今之天也,
今之天即古之天也,
必欲刊之國史,
施於何代不可也?
但《史記》包括所及,
區域綿長,
故書有《天官》,
諸者竟忘其誤,
榷而爲論,
未見其宜。
班固因循,
復以天文作志,
志無漢事而隸入《漢書》,
尋篇考限,
睹其乖越者矣。
降及有晉,
迄於隋氏,
或地止一隅,
或年才二世,
而彼蒼列志,
其篇倍多,
流宕忘歸,
不知紀極。
方於《漢史》,
又孟堅之罪人也。
竊以國史所書,
宜述當時之事。
必爲志而論天象也,
但載其時彗孛氛祲,
薄食晦明,
裨竈梓慎之所佔,
京房、
李郃之所候。
至如惑退舍,
宋公延齡,
中臺告坼,
晉相速禍,
星集潁川而賢人聚,
月犯少微而處士亡,
如斯之類,
志之可也。
若乃體分濛澒,
色著青蒼,
丹曦素魄之躔次,
黃道紫宮之分野,
既不預於人事,
輒編之於策書,
故曰刊之國史,
施於何代不可也。
其間唯有袁山鬆、
沈約、
蕭子顯、
魏收等數家,
頗覺其非,
不遵舊例。
凡所記錄,
多合事宜。
寸有所長,
賢於班、
馬遠矣。
(以上《天文志》)
伏羲已降,
文籍始備。
逮於戰國,
其書五車,
傳之無窮,
是曰不朽。
夫古之所制,
我有何力,
而班《漢》定其流別,
編爲《藝文志》。
論其妄載,
事等上篇。
《續漢》已還,
祖述不暇。
夫前志已錄,
而後志仍書,
篇目如舊,
頻煩互出,
何異以水濟水,
誰能飲之者乎?
且《漢書》之志天文、
藝文也,
蓋欲廣列篇名,
示存書體而已。
文字既少,
披閱易周,
故雖乖節文,
而未甚穢累。
既而後來繼述,
其流日廣。
天文則星佔、
月會、
渾圖、
周髀之流,
藝文則四部、
《七錄》、
《中經》、
祕閣之輩,
莫不各逾三篋,
自成一家。
史臣所書,
宜其輟簡。
而近世有著《隋書》者,
乃廣包衆作,
勒成二志,
騁其繁富,
百倍前修。
非唯循覆車而重軌,
亦復加闊眉以半額者矣。
但自史之立志,
非復一門,
其理有不安,
多從沿革。
唯《藝文》一體,
古今是同,
詳求厥義,
未見其可。
愚謂凡撰志者,
宜除此篇。
必不能去,
當變其體。
近者宋孝王《關東風俗傳》亦有《墳籍志》,
其所錄皆鄴下文儒之士,
讎校之司。
所列書名,
唯取當時撰者。
習茲楷則,
庶免譏嫌。
語曰:
“雖有絲麻,
無棄菅蒯。
”
於宋生得之矣。
(以上《藝文志》)
夫災祥之作,
以表吉凶。
此理昭昭,
不易誣也。
然則麒麟鬥而日月蝕,
鯨鯢死而彗星出,
河變應於千年,
山崩由於朽壤。
又語曰:
“太歲在酉,
乞漿得酒;
太歲在巳,
販妻鬻子。
”則知吉凶遞代,
如盈縮循環,
此乃關諸天道,
不復系乎人事。
且周王決疑,
龜焦蓍折,
宋皇誓衆,
竿壞幡亡,
梟止涼師之營,
鵩集賈生之舍。
斯皆妖災著象,
而福祿來鍾,
愚智不能知,
晦明莫之測也。
然而古之國史,
聞異則書,
未必皆審其休咎,
詳其美惡也。
故諸侯相赴,
有異不爲災,
見於《春秋》,
其事非一。
洎漢興,
儒者乃考《洪範》以釋陰陽。
其事也如江璧傳於鄭客,
遠應始皇;
臥柳植於上林,
近符宣帝。
門樞白髮,
元后之祥;
桂樹黃雀,
新都之識讖。
舉夫一二,
良有可稱。
至於蜚蜮蝝螽,
震食崩坼,
隕霜雨雹,
大水無冰,
其所證明,
寶皆迂闊。
故當春秋之世,
其在於魯也,
如有旱雩舛侯,
螟螣傷苗之屬,
是時或秦人歸遂,
或毛伯賜命,
或滕、
邾入朝,
或晉、
楚來聘。
皆持此恆事,
應彼咎徵,
昊穹垂謫,
厥罰安在?
探賾索隱,
其可略諸。
且史之記載,
難以周悉。
近者宋氏,
年唯五紀,
地只江、
淮,
書滿百篇,
號爲繁富。
作者猶廣之以《拾遣》,
加之以《語錄》。
況彼《春秋》之所記也,
二百四十年行事,
夷夏之國盡書,
而《經傳集解》卷才三十。
則知其言所略。
蓋亦多矣。
而漢代儒者,
羅災眚於二百年外,
討符會於三十卷中,
安知事有不應於人失其事?
何得苟有變而必知其兆者哉!
若乃採前文而改易其說,
謂王札子之作亂,
在彼成年;
夏徵舒之構逆,
當夫昭代;
楚嚴作霸,
荊國始僣稱王;
高宗諒陰,
亳都實生桑谷。
晉悼臨國,
六卿專政,
以君事臣;
魯僖末年,
三桓世官,
殺嫡立庶。
斯皆不憑章句,
直取胸懷,
或以前爲後,
以虛爲實。
移的就箭,
曲取相諧;
掩耳盜鐘,
自雲無覺。
詎知後生可畏,
來者難誣者邪!
又品藻羣流,
題目庶類,
謂莒爲大國,
菽爲強草,
鶖著青色,
負蠜非中國之蟲,
鴝鵒爲夷狄之鳥。
如斯詭妄,
不可殫論。
而班固就加纂次,
曾靡銓擇,
因以五行編而爲志,
不亦惑乎?
且每有敘一災,
推一怪,
董、
京之說,
前後相反;
向、
歆之解,
父子不同。
遂乃雙載其文,
兩存厥理。
言無準的,
事益煩費,
豈所謂撮其機要,
收彼菁華者哉!
自漢中興已還,
迄於宋、
齊、
其間司馬彪、
藏榮緒、
沈約、
蕭子顯相承載筆,
競志五行。
雖未能盡善,
而大較多實。
何者?
如彪之徒,
皆自以名慚漢儒,
才劣班史,
凡所辯論,
務守常途。
既動遵繩墨,
故理絕河漢。
兼以古書從略,
求徵應者難該;
近史尚繁,
考祥符者易洽。
此昔人所以言有乖越,
後進所以事反精審也。
然則天道遼遠,
裨竈焉知?
日蝕不常,
文伯所對。
至如梓慎之占星象,
趙達之明風角,
單颺識魏祚於黃龍,
董養徵晉亂於蒼鳥,
斯皆肇彰先覺,
取驗將來,
言必有中,
語無虛發。
苟志之竹帛,
其誰曰不然。
若乃前事已往,
後來追證,
課彼虛說,
成此遊詞,
多見其老生常談,
徒煩翰墨者矣。
子曰:
“蓋有不知而作之者,
我無是也。
”又曰:
“君子於其所不知,
蓋闕如也。
”又曰:
“知之爲知之,
不知爲不知,
是知也。
”嗚呼!
世之作者,
其鑑之哉!
談何容易,
駟不及舌,
無爲強著一書,
受嗤千載也。
(以上《五行志》)
或以爲天文、
藝文,
雖非《漢書》所宜取,
而可廣聞見,
難爲刪削也。
對曰:
苟事非其限,
而越理成書,
自可觸類而長,
於何不錄?
又有要於此者,
今可得而言焉。
夫圓首方足,
含靈受氣,
吉凶形於相貌,
貴賤彰於骨法,
生人之所欲知也。
四支六府,
痾瘵所纏,
苟詳其孔穴,
則砭灼無誤,
此養生之尤急也。
且身名並列,
親疏自明,
豈可近昧形骸,
而遠求辰象!
既天文有志,
何不爲《人形志》乎?
茫茫九州,
言語各異,
大漢輶軒之使,
譯導而通,
足以驗風俗之不同,
示皇威之廣被。
且事當炎運,
尤相關涉,
《爾雅》釋物,
非無往例。
既藝文有志,
何不爲《方言志》乎?
但班固綴孫卿之詞,
以序《刑法》;
探孟軻之語,
用裁《食貨》,
《五行》出劉向《洪範》,
《藝文》取劉歆《七略》,
因人成事,
其目遂多。
至若許負《相經》、
揚雄《方言》,
並當時所重,
見傳流俗。
若加以二志,
幸有其書,
何獨舍諸?
深所未曉。
歷觀衆史,
諸志列名,
或前略而後詳,
或古無而今有。
雖遞補所闕,
各自以爲工,
榷而論之,
皆未得其最。
蓋可以爲志者,
其道有三焉:
一曰《都邑志》,
二曰《氏族志》,
三曰《方物志》。
何者?
京邑翼翼,
四方是則。
千門萬戶,
兆庶仰其威神;
虎踞龍蹯,
帝王表其尊極。
兼復土階卑室,
好約者所以安人;
阿房、
未央,
窮奢者由其敗國。
此則其惡可以誡世,
其善可以勸後者也。
且宮闕制度,
朝廷軌儀,
前王所爲,
后王取則。
故齊府肇建,
頌魏都以立宮;
代國初遷,
寫吳京而樹闕。
故知經始之義,
卜揆之功,
經百王而不易,
無一日而可廢也。
至如兩漢之都鹹、
洛,
晉、
宋之宅金陵,
魏徙伊、
瀍,
齊居漳、
滏,
隋氏二世,
分置兩都,
此並規模宏遠,
名號非一。
凡爲國史者,
宜各撰《都邑志》,
列於《輿服》之上。
金石、
草木、
縞紵、
絲枲之流,
鳥獸、
蟲魚、
齒革、
羽毛之類,
或百蠻攸稅,
或萬國是供,
《夏書》則編於《禹貢》,
《周書》則託於《王會》。
亦有圖形九牧之鼎,
列狀四荒之經。
觀之者擅其博聞,
學之者騁其多識。
自漢氏拓境,
無國不賓,
則有筇竹傳節,
蒟醬流味,
大宛獻其善馬,
條支致其巨雀。
爰及魏、
晉,
迄於周、
隋,
鹹跡遐邇來王,
任土作貢。
異物歸於計吏,
奇名顯於職方。
凡爲國史者,
宜各撰《方物志》,
列於《食貨》之首。
帝王苗裔,
公侯子孫,
餘慶所鍾,
百世無絕。
能言吾祖,
郯子見師於孔公;
不議其先,
籍談取誚於姬後。
故周撰《世本》,
式辨諸宗;
楚置三閭,
實掌王族。
逮於晚葉,
譜學尤煩。
用之於官,
可以品藻士庶;
施之於國,
可以甄別華夷。
自劉、
曹受命,
雍、
豫爲宅,
世胄相承,
子孫蕃衍。
及永嘉東渡,
流寓揚、
越;
代氏南遷,
革夷從夏。
於是中朝江左,
南北混淆;
華壤邊民,
虜漢相雜。
隋有天下,
文軌大同;
江外、
山東,
人物殷湊。
其間高門素族,
非復一家;
郡正州都,
世掌其任。
凡爲國史者,
宜各撰《氏族志》,
列於《百官》之下。
蓋自都邑以降,
氏族而往,
實爲志者所宜先,
而諸史竟無其錄。
如休文《宋籍》,
廣以《符瑞》;
伯起《魏篇》,
加之《釋老》。
徒以不急爲務,
曾何足雲。
惟此數條,
粗加商略,
得失利害,
從可知矣。
庶乎後來作者,
擇其善而行之。
或問曰:
子以都邑、
氏族、
方物宜各纂次,
以志名編。
夫史之有志,
多憑舊說,
苟世無其錄,
則闕而不編,
此都邑之流所以不果列志也。
對曰:
案帝王建國,
本無恆所,
作者記事,
亦在相時。
遠則漢有《三輔典》,
近則隋有《東都記》。
於南則有宋《南徐州記》、
《晉宮闕名》,
於北則有《洛陽伽藍記》、
《鄴都故事》。
蓋都邑之事,
盡在是矣。
譜牒之作,
盛於中古。
漢有趙岐《三輔決錄》,
晉有摯虞《族姓記》。
江左有兩王《百家譜》,
中原有《方思格》。
蓋氏族之事,
盡在事矣。
自沈瑩著《監海水土》,
周處撰《陽羨風土》,
厥類衆多,
諒非一族。
是以《地理》爲書,
陸澄集而難盡;
《水經》加註,
酈元編而不窮。
蓋方物之事,
盡在是矣。
凡此諸書,
代不乏作,
必聚而爲志,
奚患無文?
譬夫涉海求魚,
登山採木,
至於鱗介修短,
柯條鉅細,
蓋在擇之而已。
苟爲魚人、
匠者,
何慮山海之貧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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