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先生墓志铭東坡先生墓誌銘

[宋] 苏辙 · 文

简体

予兄子瞻,

谪居海南四年,

春正月今天子即位,

推恩海内,

泽及鸟兽,

夏六月,

公被命渡海北归,

明年舟至淮浙,

秋七月被病卒于昆陵。

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

其君子相与吊于家,

讣闻四方,

无贤愚皆咨嗟出涕,

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惠林佛舍。

呜呼!

斯文坠矣,

后生安所复仰?

公始病,

以书属辙曰:

“即死,

葬我嵩山下,

子为我铭。

”辙执书哭曰:

“小子忍铭吾兄!

”

公讳轼,

姓苏氏,

字子瞻,

一字和仲,

世家眉山。

曾大父讳杲,

赠太子太保,

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

大父讳序,

赠太子大傅,

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大人;

考讳洵,

赠太子大师,

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

公生十年,

而先君宦学四方,

太夫人亲授以书,

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

太夫人尝读东汉史,

至范滂传,

慨然太息,

公侍侧曰:

“轼若为滂,

夫人亦许之否乎?

”太夫人曰:

“汝能为滂,

吾顾不能为滂母耶?

”公亦奋厉有当世志。

太夫人喜曰:

“吾有子矣!

”比冠,

学通经史,

属文日数千言。

嘉祐二年,

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

疾时文之诡异,

思有以救之。

梅圣俞时与其事,

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

文忠惊喜以为异人,

欲以冠多士,

疑曾子固所为-子固,

文忠门下士也-乃寘公第二,

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

殿试中乙科。

以书谢诸公,

文忠见之,

以书语圣俞曰:

“老夫当避此人,

放出一头地!

”士闻者始哗不厌,

久乃信服。

丁太夫人忧。

终丧,

五年,

授河南福昌主簿,

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

试六论,

旧不起草,

以故文多不上;

公始具草,

文义粲然,

时以为难。

比答制策,

复入三等,

除大理评事,

签书凤翔府判官。

长吏意公文人,

不以吏事责之,

公尽心其职,

老吏畏服。

关中自元昊叛命,

人贫役重,

歧下岁以南山木筏自渭入河,

经砥柱之险,

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

公偏问老校曰:

“木筏之害本不至此,

若河渭未涨,

操筏者以时进止,

可无重费也。

患其乘河渭之暴,

多方害之耳。

”公即修衙规,

使衙前得自择水工,

筏行无虞,

乃言于府,

使得系籍,

自是衙前之害减半。

治平二年,

罢还判登闻鼓院。

英宗在藩闻公名,

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

宰相限以近例,

欲召试秘阁。

上曰:

“未知其能否,

故试;

如苏轼,

有不能耶!

”宰相犹不可。

及试二论,

皆入三等,

得直史馆。

丁先君忧。

服除,

时熙宁二年也,

王介甫用事,

多所建立,

公与介甫议论素异,

既还朝,

寘之官告院。

四年,

介甫欲变更科举,

上疑焉,

使两制三馆议之,

公议上,

上悟曰:

“吾固疑此,

得苏轼议,

意释然矣。

”即日召见,

问:

“何以助朕?

”公辞避,

久之乃曰:

“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

听言太广、

进人太锐,

愿升下安静以待物之来,

然后应之。

”上竦然听受,

曰:

“卿三言朕当详思之。

”介甫之党皆不悦,

命摄开封推官,

意以多事困之,

公决断精敏,

声闻益远。

会上元,

有旨市浙灯,

公密疏:

“旧例无有,

不宜以玩好示人。

”即有旨罢。

殿前初策进士,

举子希合,

争言祖宗法制非是,

公为考官,

退拟答以进,

深中其病。

自是,

论事愈力,

介甫愈恨。

御史知杂事者,

乃诬奏公过失,

穷治无所得,

公未尝以一言自辩,

乞外任避之,

通判杭州。

是时,

四方行青苗、

免役、

市易,

浙西兼行水利盐法。

公于其间,

常因法以便民,

民赖以少安。

高丽入贡使者凌蔑州郡,

押判使臣皆本路莞库,

乘势骄横,

至与铃辖亢礼,

公使人谓之曰:

“远夷慕化而来,

理必恭顺,

今乃尔暴恣,

非汝导之,

不至是也!

不俊,

当奏之。

”押伴者惧,

为之小戢。

使者发币于官吏,

书称甲子公,

却之曰:

“高丽于本朝称臣,

而不禀正朔,

吾安敢受!

”使者亟易书称熙宁,

然后受之,

时以为得体。

吏民畏爱,

及罢去,

犹谓之学士,

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

时方行手实法,

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

又使人得告其不实,

司农寺又下诸路,

不时施行者,

以违制论。

公谓提举常平官曰:

“违制之坐,

若自朝廷,

谁敢不从?

今出于司农,

是擅造律也,

若何?

”使者惊曰:

“公姑徐之。

”未几,

朝廷亦知手实之害,

罢之,

密人私以为幸。

郡尝有盗,

窃发而未获,

安抚转运司忧之,

遣一三班使臣领悍卒数千人入境捕之,

卒凶暴恣行,

以禁物诬民,

入其家争斗至杀人,

畏罪惊散欲为乱,

民诉之,

公投其书不视,

曰:

“必不至此。

”溃卒闻之少安。

徐使人招出,

戮之。

自密徙徐。

是岁河决曹村,

泛于梁山泊,

溢于南清河,

城南两山环绕,

吕梁百步扼之汇于城下,

涨不时泄,

城将败。

富民争出避水,

公曰:

“富民若出,

民心动摇,

吾谁与守?

吾在,

是水决不能败城!

”驱使复入。

公履屦杖,

策亲入武卫营,

呼其卒长,

谓之曰:

“河将害城,

事急矣,

虽禁军,

宜为我尽力卒!

”长呼曰:

“太守犹不避涂潦,

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

”执梃入火伍中,

率其徒短衣徒跣,

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

首起戏马台,

尾属于城。

堤成,

水至堤下,

害不及城,

民心乃安。

然雨日夜不止,

河势益暴,

城不沈者三板,

公庐于城上,

过家不入,

使官吏分堵而守,

卒完城以闻。

复请调来岁夫,

增筑故城,

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

朝廷从之。

讫事,

诏褒之,

徐人至今思焉。

徙知湖州,

以表谢上。

言事者擿其语以为谤,

遣官逮赴御史狱。

初公既补外,

见事有不便于民者,

不敢言、

亦不敢默视也,

缘诗人之义,

托事以讽,

庶几有补于国,

言者从而媒孽之。

上初薄其过,

而浸润不止,

至是不得已从其请。

既付狱,

必欲寘之死,

锻链久之不决,

上终怜之。

促具狱,

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

公幅巾芒屩,

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

筑室于东坡,

自号东坡居士。

五年,

上有意复用,

而言者沮之。

上手札徙汝州,

略曰:

“苏轼黜居思咎,

阅岁滋深。

人材实难,

不忍终弃。

”未至,

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

有田在常,

愿得居之。

书朝入,

夕报可,

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

会晏驾,

不果复用。

至常,

以哲宗即位,

复朝奉郎,

知登州。

至登,

召为礼部郎中。

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

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

君实苦之,

求助于公。

公见子厚曰:

“司马君实时望甚重,

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

法正曰:

‘靖之浮誉,

播流四海,

若不加礼,

必以贱贤为累。

’先主纳之,

乃以靖为司徒。

许靖且不可慢,

况君实乎!

”子厚以为然,

君实赖以少安。

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

除起居舍人。

公起于忧患,

不欲骤履要地,

力辞之,

见宰相蔡持正,

自言。

持正曰:

“公徊翔久矣,

朝中无出公右者。

”公固辞,

持正曰:

“今日谁当在公前者?

”公曰:

“昔林希同在馆中,

年且长。

”持正曰:

“希固当先公耶?

”卒不许,

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

元祐元年,

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

即改赐银绯,

二月迁中书舍人。

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

差役行于祖宗之世,

法久多弊,

编户充役,

不习府官,

吏虐使之,

多以破产,

而狭乡之民,

或有不得休息者。

先帝知其然,

故为免役,

使民以户高下出钱,

而无执役之苦。

行法者不循上意,

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

民遂以病,

若量出为入,

毋多取于民,

则足矣。

君实为人忠信有馀而才智不足,

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

欲一切以差役代之。

方差官置局,

公亦与其选,

独以实告,

而君实始不悦矣。

尝见之政事堂,

条陈不可,

君实忿然。

公曰:

“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

公为谏官,

争之甚力,

魏公不乐,

公亦不顾。

轼昔闻公道其详,

岂今日作相,

不许轼尽言耶?

”君实笑而止。

公知言不用,

乞补外,

不许,

君实始怒,

有逐公意矣。

会其病卒,

乃已。

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

皆希合以求进,

恶公以直形己,

争求公瑕疵,

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宁谤讪之说以病公,

公自是不安于朝矣。

寻除翰林学士。

二年,

复除侍读,

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

未尝不反复开导,

觊上有所觉悟。

上虽恭默不言,

闻公所论说,

辄首肯喜之。

三年,

权知礼部贡举,

会大雪苦寒,

士坐庭中,

噤不能言。

公宽其禁约,

使得尽其技。

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

过为凌辱,

公以其伤动士心,

亏损国体,

奏之,

有旨送内侍省挞而逐之,

士皆悦服。

尝侍上读祖宗宝训,

因及时事,

公历言今赏罚不明,

善恶无所劝沮,

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

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

帅臣揜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

每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

当轴者恨之,

公知不见容,

乞外任。

四年,

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

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

作诗,

借郝处俊事以讥剌时事,

大臣议逐之岭南。

公密疏言朝廷:

“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

若深罪确则于大皇太后仁政为小累。

”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

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

则仁孝两得矣。

宣仁后心善公言,

而不能用。

公出郊,

未发,

遣内侍赐龙茶、

银合,

用前执政恩例,

所以慰劳甚厚。

及至杭,

吏民习公旧政,

不劳而治。

岁适大旱,

饥疫并作,

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

故米不翔贵;

复得赐度僧牒百,

易米以救饥者。

明年方春,

即减价粜常平米,

民遂免大旱之苦。

公又多作?粥药剂,

遣吏挟医,

分坊治病,

活者甚众。

公曰:

“杭,

水陆之会,

因疫病死比他处常多。

”乃裒羡缗,

得二千,

复发私橐得黄金五十两,

以作病坊,

稍畜钱粮以待之,

至于今不废。

是秋复大雨,

太湖泛溢害稼。

公度来岁必饥,

复请于朝,

乞免上供米半;

又多乞度牒,

以籴常平米,

并义仓所有,

皆以备来岁出粜。

朝廷多从之,

由是吴越之民复免流散。

杭本江海之地,

水泉咸苦,

居民稀少。

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

民足于水,

故井邑日富;

及自居易复浚西湖,

放水入运河,

自河入田,

所溉至干顷。

然湖水多葑,

自唐及钱氏,

岁辄开治,

故湖水足用;

近岁废而不理,

至是湖中葑田积二十五万馀丈,

而水无几矣。

运河失湖水之利,

则取给于江潮,

潮浑浊多淤,

河行阛阓中,

三年一淘,

为市井大患,

而六井亦几废。

公始至,

浚茅山盐桥二河,

以茅山一河专受江潮、

以盐桥一河专受湖水,

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

然后潮不入市;

且以馀力复完六井,

民稍获其利矣。

公间至湖上,

周视良久,

曰:

“今欲去葑田。

葑田如云,

将安所寘之?

湖南北三十里,

环河往来终日不达,

若取葑田积之湖中为长堤以通南北,

则葑田去而行者便矣。

吴人种菱,

春辄芟除,

不遗寸草,

葑田若去,

募人种菱收其利,

以备修湖,

则湖当不复湮塞。

”乃取救荒之馀,

得钱粮以贯石数者万;

复请于朝,

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

堤成,

植芙蓉杨柳其上,

望之如图画,

杭人名之“苏公堤”。

杭僧有净源者,

旧居海滨,

与舶客交通牟利,

舶至高丽,

交誉之。

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

因往拜焉,

至是源死,

其徒窃持其画像,

附舶往告义天,

亦使其徒附舶来祭,

祭讫,

乃言国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

太皇太后寿。

公不纳而奏之曰:

“高丽久不入贡,

失赐予厚利,

意欲来朝,

以未测朝廷所以待之薄厚,

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

礼意鲜薄盖可见矣。

若受而不答则远夷或以怨怒,

因而厚赐之,

正堕其计。

臣谓朝廷宜勿与知,

而使州郡以理却之。

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诱外夷,

邀求厚利,

为国生事,

其渐不可长,

宜痛加惩创。

”朝廷皆从之。

未几,

高丽贡使果至,

公按旧例使之,

所至吴越七州实费二万四干馀缗,

而民间之费不在,

乃令诸郡量事裁损。

比至,

民获交易之利而无侵扰之害。

浙江潮自海门东来,

势如雷霆,

而浮山峙于江中,

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

涸洑激射,

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

公议自浙江上流,

地名石门,

并山而东,

凿为运河,

引浙江及豁谷诸水二十馀里以达于江;

又并山为岸,

不能十里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

自浦北折抵小岭,

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古河,

浚古河数里以达于龙山运河,

以避浮山之险,

人皆以为便。

奏闻,

有恶公成功者,

会公罢归,

使代者尽力排之,

功以不成。

公复言:

“三吴之水潴为太湖,

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

海日两潮,

潮浊而江清,

潮水尝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

随辄涤去,

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

思昔苏州以东,

公私船皆以篙行,

无陆挽者;

自庆历以来,

松江大筑挽路,

建长桥以扼塞江路,

故今三吴多水。

欲凿挽路为十桥,

以迅江势。

”亦不果用,

人皆恨之。

公二十年间再莅此州,

有德于其人,

家有画像,

饮食必祝;

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

召入为翰林承旨,

复侍迩英。

当轴者不乐,

风御史攻公。

公之自汝移常也,

受命于宋,

会神考晏驾,

哭于宋。

而南至扬州,

常人为公买田。

书至,

公喜作诗,

有闻好语之句,

言者妄谓公闻讳而喜,

乞加深谴,

然诗刻石有时日,

朝廷知言者之妄,

皆逐之。

公惧,

请外补,

乃以龙图阁学士守颍。

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

吏不究本末,

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

河不能胜则陈亦多水;

至是又将凿邓艾沟,

与颍河并,

且凿黄堆,

注之于淮,

议者多欲从之。

公适至,

遣吏以水平准之,

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

若凿黄堆,

淮水顾流浸州境,

决不可为。

朝廷从之。

郡有宿贼尹遇等数人,

群党惊劫杀变主及捕盗吏兵者非一,

朝廷以名捕不获,

被杀者噤不敢言。

公召汝阴尉李直方,

谓之曰:

“君能擒此,

当力言于朝,

乞行优赏;

不获,

亦以不职奏免君矣。

”直方退,

缉知群盗所在,

分命弓手往捕其党,

而躬往捕遇。

直方有母年九十,

母子泣别而行。

手戟刺而获之,

然小不应格,

推赏不及,

公为言于朝,

请以年劳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

朝廷不从。

其后吏部以公当迁,

以符会考,

公自谓已许直方,

卒不报。

七年,

徙扬州发运司。

旧主东南漕法,

听操舟者私载物货,

征商不得留难,

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为家。

补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

救其所载,

率无虞而速达。

近岁不忍征商之小失,

一切不许,

故舟弊人困,

多盗所载,

以济饥寒,

公私皆病。

公奏乞复故,

朝廷从之。

未越岁,

以兵部尚书召还,

兼侍读。

是岁,

亲视南郊,

为卤簿使,

导驾入大庙,

有贵戚以其车从争道,

不避仗卫,

公于车中劾奏之,

明日中,

使传命申敕有司,

严整仗卫。

寻迁礼部,

复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二学士。

高丽遣使请书于朝,

朝廷以故事尽许之,

公曰:

“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

犹不肯予;

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

其可予之乎?

”不听。

公临事必以正,

不能俯仰随俗,

乞守郡自效。

八年以二学士知定州。

定久不治,

军政尤弛,

武卫卒骄惰不教,

军校蚕食其廪赐,

故不敢何问。

公取其贪污甚者,

配隶远恶,

然后缮修营房,

禁止饮博,

军中衣食稍足,

乃部勒以战法,

众皆畏服。

然诸校多不自安者,

有卒史复以赃诉其长,

公曰:

“此事吾自治则可,

汝若得告,

军中乱矣!

”亦决配之,

众乃定。

会春大阅,

军礼久废,

将吏不识上下之分。

公命举旧典,

元帅常服坐帐中,

将吏戎服,

奔走执事。

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

耻之,

称疾不出。

公召书吏作奏将上,

光祖震恐而出,

讫事,

无敢慢者。

定人言:

“自韩魏公去,

不见此礼至今矣!

”北戎久和,

边兵不试,

临事有不可用之忧,

惟沿边弓箭社兵,

与寇为邻,

以战射自卫,

犹号精锐。

故相庞公守边,

因其故俗,

立队伍将校,

出入赏罚缓急可使。

岁久法弛,

复为保甲所挠,

渐不为用。

公奏为免保甲,

及两税折变科配,

长吏以时训劳,

不报,

议者惜之。

时方例废旧人,

公坐为中书舍人,

日草责降官制,

直书其罪,

诬以谤讪,

绍圣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

寻复降一官;

未至,

复以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

公以侍从齿岭南编户,

独以少子过自随。

瘴疠所侵,

蛮蜑所侮,

胸中泊然无所蒂芥,

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

疾苦者畀之药,

殒毙者纳之竁。

又率众为二桥,

以济病涉者,

惠人爱敬之。

居三年,

大臣以流窜者为未足也,

四年,

复以琼州别驾安置昌化。

昌化非人所居,

食饮不具,

药石无有。

初僦官屋以庇风雨,

有司犹谓不可,

则买地筑室,

昌化士人畚土运甓以助之,

为屋三间。

人不堪其忧,

公食芋饮水著书以为乐。

时从其父老游,

亦无间也。

元符三年,

大赦北还。

初徙廉再徙永,

已乃复朝奉郎,

提举成都玉局观,

居从其便。

公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

故官止于此。

勋上轻车都尉,

封武功县开国伯,

食邑九百户。

将居许,

病暑暴下,

中止于常。

建中靖国元年六月,

请老,

以本官致仕,

遂以不起。

未终旬日,

独以诸子侍侧曰:

“吾生无恶,

死必不坠,

慎无哭泣。

”以怛化问以后事,

不答,

湛然而逝,

时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

追封通义郡君;

继室以其女弟,

封同安郡君,

亦先公而卒。

子三人,

长曰迈,

雄州防御推官知河间县事;

次曰迨、

次曰过,

皆承务郎。

孙男六人:

簟、

符、

箕、

龠、

荃、

筹。

明年闰六月癸酉,

葬于汝州郏城县钓台乡上瑞里。

公之于文,

得之于天。

少与辙皆师先君,

初好贾谊、

陆贽书,

论古今治乱,

不为空言;

既而读庄子,

喟然叹息曰:

“吾昔有见于中,

口未能言,

今见庄子,

得吾心矣!

”乃出中庸论,

其言微妙,

皆古人所未喻。

尝谓辙曰:

“吾视今世学者,

独子可与我上下!

”其既而谪居于黄,

杜门深居,

驰骋翰墨,

其文一变,

如川之方至,

而辙瞠然不能及矣。

后读释氏书,

深悟实相,

参之孔老,

博辩无碍,

浩然不见其涯也。

先君晚岁读易,

玩其爻象,

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逆顺之情,

以观其词,

皆迎刃而解。

作易传,

未完,

疾革,

命公述其志,

公泣受命,

卒以成书,

然后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也。

复作论语说,

时发孔氏之秘。

最后居海南,

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

多先儒所未达,

既成三书,

抚之曰:

“今世要未能信,

后有君子当知我矣。

”至其遇事所为诗、

骚、

铭、

记、

书、

檄、

论、

撰,

率皆过人。

有东坡集四十卷、

后集二十卷、

奏议十五卷、

内制十卷、

外制三卷。

公诗本似李杜,

晚喜陶渊明,

追和之者几遍,

凡四卷。

幼而好书,

老而不倦,

自言不及晋人,

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

平生笃于孝友,

轻财好施。

伯父太白早亡,

子孙未立,

杜氏姑卒未葬。

先君没,

有遗言。

公既除丧,

即以礼葬姑;

及当可荫补,

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

其于人,

见善称之如恐不及,

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

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后,

用此数困于世,

然终不以为恨。

孔子谓:

“伯夷叔齐古之贤人,

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公实有焉。

铭曰:

苏自栾城,

西宅于眉,

世有潜德,

而人莫知。

猗与先君,

名施四方,

公幼师焉,

其学以光。

出而从君,

道直言忠,

行险如夷,

不谋其躬。

英祖擢之,

神考试之,

亦既知矣,

而未克施。

晚侍哲皇,

进以诗书,

谁实间之,

一斥而疏。

公心如玉,

焚而不灰,

不变生死,

孰为去来。

古有微言,

众说所蒙,

手发其枢,

恃此以终。

心之所涵,

遇物则见,

声融金石,

光溢云汉。

耳目同是,

举世毕知,

欲造其渊,

或眩以疑。

绝学不继,

如已断弦,

百世之后,

岂无其贤。

我初从公,

赖以有知,

抚我则兄,

诲我则师。

皆迁于南,

而不同归,

天实为之,

莫知我哀!

繁體

予兄子瞻,

謫居海南四年,

春正月今天子即位,

推恩海內,

澤及鳥獸,

夏六月,

公被命渡海北歸,

明年舟至淮浙,

秋七月被病卒於昆陵。

吳越之民相與哭於市,

其君子相與弔於家,

訃聞四方,

無賢愚皆咨嗟出涕,

太學之士數百人相率飯僧惠林佛舍。

嗚呼!

斯文墜矣,

後生安所復仰?

公始病,

以書屬轍曰:

「即死,

葬我嵩山下,

子爲我銘。

」轍執書哭曰:

「小子忍銘吾兄!

」

公諱軾,

姓蘇氏,

字子瞻,

一字和仲,

世家眉山。

曾大父諱杲,

贈太子太保,

妣宋氏追封昌國太夫人;

大父諱序,

贈太子大傅,

妣史氏追封嘉國太大人;

考諱洵,

贈太子大師,

妣程氏追封成國太夫人。

公生十年,

而先君宦學四方,

太夫人親授以書,

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

太夫人嘗讀東漢史,

至范滂傳,

慨然太息,

公侍側曰:

「軾若爲滂,

夫人亦許之否乎?

」太夫人曰:

「汝能爲滂,

吾顧不能爲滂母耶?

」公亦奮厲有當世志。

太夫人喜曰:

「吾有子矣!

」比冠,

學通經史,

屬文日數千言。

嘉祐二年,

歐陽文忠公考試禮部進士,

疾時文之詭異,

思有以救之。

梅聖俞時與其事,

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

文忠驚喜以爲異人,

欲以冠多士,

疑曾子固所爲-子固,

文忠門下士也-乃寘公第二,

復以春秋對義居第一,

殿試中乙科。

以書謝諸公,

文忠見之,

以書語聖俞曰:

「老夫當避此人,

放出一頭地!

」士聞者始譁不厭,

久乃信服。

丁太夫人憂。

終喪,

五年,

授河南福昌主簿,

文忠以直言薦之祕閣。

試六論,

舊不起草,

以故文多不上;

公始具草,

文義粲然,

時以爲難。

比答制策,

復入三等,

除大理評事,

簽書鳳翔府判官。

長吏意公文人,

不以吏事責之,

公盡心其職,

老吏畏服。

關中自元昊叛命,

人貧役重,

歧下歲以南山木栰自渭入河,

經砥柱之險,

衙前以破產者相繼也。

公偏問老校曰:

「木栰之害本不至此,

若河渭未漲,

操栰者以時進止,

可無重費也。

患其乘河渭之暴,

多方害之耳。

」公即修衙規,

使衙前得自擇水工,

栰行無虞,

乃言於府,

使得係籍,

自是衙前之害減半。

治平二年,

罷還判登聞鼓院。

英宗在藩聞公名,

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

宰相限以近例,

欲召試祕閣。

上曰:

「未知其能否,

故試;

如蘇軾,

有不能耶!

」宰相猶不可。

及試二論,

皆入三等,

得直史館。

丁先君憂。

服除,

時熙寧二年也,

王介甫用事,

多所建立,

公與介甫議論素異,

既還朝,

寘之官告院。

四年,

介甫欲變更科舉,

上疑焉,

使兩制三館議之,

公議上,

上悟曰:

「吾固疑此,

得蘇軾議,

意釋然矣。

」即日召見,

問:

「何以助朕?

」公辭避,

久之乃曰:

「臣竊意陛下求治太急、

聽言太廣、

進人太銳,

願陞下安靜以待物之來,

然後應之。

」上竦然聽受,

曰:

「卿三言朕當詳思之。

」介甫之黨皆不悅,

命攝開封推官,

意以多事困之,

公決斷精敏,

聲聞益遠。

會上元,

有旨市浙燈,

公密疏:

「舊例無有,

不宜以玩好示人。

」即有旨罷。

殿前初策進士,

舉子希合,

爭言祖宗法制非是,

公爲考官,

退擬答以進,

深中其病。

自是,

論事愈力,

介甫愈恨。

御史知雜事者,

乃誣奏公過失,

窮治無所得,

公未嘗以一言自辯,

乞外任避之,

通判杭州。

是時,

四方行青苗、

免役、

市易,

浙西兼行水利鹽法。

公於其間,

常因法以便民,

民賴以少安。

高麗入貢使者凌蔑州郡,

押判使臣皆本路莞庫,

乘勢驕橫,

至與鈴轄亢禮,

公使人謂之曰:

「遠夷慕化而來,

理必恭順,

今乃爾暴恣,

非汝導之,

不至是也!

不俊,

當奏之。

」押伴者懼,

爲之小戢。

使者發幣於官吏,

書稱甲子公,

卻之曰:

「高麗於本朝稱臣,

而不稟正朔,

吾安敢受!

」使者亟易書稱熙寧,

然後受之,

時以爲得體。

吏民畏愛,

及罷去,

猶謂之學士,

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

時方行手實法,

使民自疏財產以定戶等,

又使人得告其不實,

司農寺又下諸路,

不時施行者,

以違制論。

公謂提舉常平官曰:

「違制之坐,

若自朝廷,

誰敢不從?

今出於司農,

是擅造律也,

若何?

」使者驚曰:

「公姑徐之。

」未幾,

朝廷亦知手實之害,

罷之,

密人私以爲幸。

郡嘗有盜,

竊發而未獲,

安撫轉運司憂之,

遣一三班使臣領悍卒數千人入境捕之,

卒凶暴恣行,

以禁物誣民,

入其家爭鬬至殺人,

畏罪驚散欲爲亂,

民訴之,

公投其書不視,

曰:

「必不至此。

」潰卒聞之少安。

徐使人招出,

戮之。

自密徙徐。

是歲河決曹村,

泛於梁山泊,

溢於南清河,

城南兩山環繞,

呂梁百步扼之滙於城下,

漲不時洩,

城將敗。

富民爭出避水,

公曰:

「富民若出,

民心動搖,

吾誰與守?

吾在,

是水決不能敗城!

」驅使復入。

公履屨杖,

策親入武衛營,

呼其卒長,

謂之曰:

「河將害城,

事急矣,

雖禁軍,

宜爲我盡力卒!

」長呼曰:

「太守猶不避塗潦,

吾儕小人效命之秋也!

」執梃入火伍中,

率其徒短衣徒跣,

持畚鍤以出築東南長堤,

首起戲馬臺,

尾屬於城。

堤成,

水至堤下,

害不及城,

民心乃安。

然雨日夜不止,

河勢益暴,

城不沈者三板,

公廬於城上,

過家不入,

使官吏分堵而守,

卒完城以聞。

復請調來歲夫,

增築故城,

爲木岸以虞水之再至。

朝廷從之。

訖事,

詔褒之,

徐人至今思焉。

徙知湖州,

以表謝上。

言事者擿其語以爲謗,

遣官逮赴御史獄。

初公既補外,

見事有不便於民者,

不敢言、

亦不敢默視也,

緣詩人之義,

託事以諷,

庶幾有補於國,

言者從而媒孽之。

上初薄其過,

而浸潤不止,

至是不得已從其請。

既付獄,

必欲寘之死,

鍛鍊久之不決,

上終憐之。

促具獄,

以黃州團練副使安置。

公幅巾芒屩,

與田父野老相從溪谷之間,

築室於東坡,

自號東坡居士。

五年,

上有意復用,

而言者沮之。

上手札徙汝州,

略曰:

「蘇軾黜居思咎,

閱歲滋深。

人材實難,

不忍終棄。

」未至,

上書自言有飢寒之憂,

有田在常,

願得居之。

書朝入,

夕報可,

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

會晏駕,

不果復用。

至常,

以哲宗即位,

復朝奉郎,

知登州。

至登,

召爲禮部郎中。

公舊善門下侍郎司馬君實及知樞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

子厚每以謔侮困君實,

君實苦之,

求助於公。

公見子厚曰:

「司馬君實時望甚重,

昔許靖以虛名無實見鄙於蜀先主,

法正曰:

『靖之浮譽,

播流四海,

若不加禮,

必以賤賢爲累。

』先主納之,

乃以靖爲司徒。

許靖且不可慢,

況君實乎!

」子厚以爲然,

君實賴以少安。

既而朝廷緣先帝意欲用公,

除起居舍人。

公起於憂患,

不欲驟履要地,

力辭之,

見宰相蔡持正,

自言。

持正曰:

「公徊翔久矣,

朝中無出公右者。

」公固辭,

持正曰:

「今日誰當在公前者?

」公曰:

「昔林希同在館中,

年且長。

」持正曰:

「希固當先公耶?

」卒不許,

然希亦由此繼補記注。

元祐元年,

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

即改賜銀緋,

二月遷中書舍人。

時君實方議改免役爲差役。

差役行於祖宗之世,

法久多弊,

編戶充役,

不習府官,

吏虐使之,

多以破產,

而狹鄉之民,

或有不得休息者。

先帝知其然,

故爲免役,

使民以戶高下出錢,

而無執役之苦。

行法者不循上意,

於雇役實費之外取錢過多,

民遂以病,

若量出爲入,

毋多取於民,

則足矣。

君實爲人忠信有餘而才智不足,

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

欲一切以差役代之。

方差官置局,

公亦與其選,

獨以實告,

而君實始不悅矣。

嘗見之政事堂,

條陳不可,

君實忿然。

公曰:

「昔韓魏公刺陝西義勇,

公爲諫官,

爭之甚力,

魏公不樂,

公亦不顧。

軾昔聞公道其詳,

豈今日作相,

不許軾盡言耶?

」君實笑而止。

公知言不用,

乞補外,

不許,

君實始怒,

有逐公意矣。

會其病卒,

乃已。

時臺諫官多君實之人,

皆希合以求進,

惡公以直形己,

爭求公瑕疵,

既不可得則因緣熙寧謗訕之說以病公,

公自是不安於朝矣。

尋除翰林學士。

二年,

復除侍讀,

每進讀至治亂盛衰邪正得失之際,

未嘗不反覆開導,

覬上有所覺悟。

上雖恭默不言,

聞公所論說,

輒首肯喜之。

三年,

權知禮部貢舉,

會大雪苦寒,

士坐庭中,

噤不能言。

公寬其禁約,

使得盡其技。

而巡鋪內臣伺其坐起,

過爲凌辱,

公以其傷動士心,

虧損國體,

奏之,

有旨送內侍省撻而逐之,

士皆悅服。

嘗侍上讀祖宗寶訓,

因及時事,

公歷言今賞罰不明,

善惡無所勸沮,

又黃河勢方西流而強之使東,

夏人寇鎮戎殺掠幾萬人,

帥臣揜蔽不以聞朝廷亦不問事,

每如此恐寖成衰亂之漸。

當軸者恨之,

公知不見容,

乞外任。

四年,

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

時諫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

作詩,

借郝處俊事以譏剌時事,

大臣議逐之嶺南。

公密疏言朝廷:

「若薄確之罪則於皇帝孝治爲不足,

若深罪確則於大皇太后仁政爲小累。

」謂宜皇帝降敕置獄逮治,

而太皇太后內出手詔赦之,

則仁孝兩得矣。

宣仁后心善公言,

而不能用。

公出郊,

未發,

遣內侍賜龍茶、

銀合,

用前執政恩例,

所以慰勞甚厚。

及至杭,

吏民習公舊政,

不勞而治。

歲適大旱,

飢疫並作,

公請於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

故米不翔貴;

復得賜度僧牒百,

易米以救飢者。

明年方春,

即減價糶常平米,

民遂免大旱之苦。

公又多作饘粥藥劑,

遣吏挾醫,

分坊治病,

活者甚眾。

公曰:

「杭,

水陸之會,

因疫病死比他處常多。

」乃裒羨緡,

得二千,

復發私橐得黃金五十兩,

以作病坊,

稍畜錢糧以待之,

至於今不廢。

是秋復大雨,

太湖汎溢害稼。

公度來歲必飢,

復請於朝,

乞免上供米半;

又多乞度牒,

以糴常平米,

並義倉所有,

皆以備來歲出糶。

朝廷多從之,

由是吳越之民復免流散。

杭本江海之地,

水泉鹹苦,

居民稀少。

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

民足於水,

故井邑日富;

及自居易復浚西湖,

放水入運河,

自河入田,

所溉至干頃。

然湖水多葑,

自唐及錢氏,

歲輒開治,

故湖水足用;

近歲廢而不理,

至是湖中葑田積二十五萬餘丈,

而水無幾矣。

運河失湖水之利,

則取給於江潮,

潮渾濁多淤,

河行闤闠中,

三年一淘,

爲市井大患,

而六井亦幾廢。

公始至,

浚茅山鹽橋二河,

以茅山一河專受江潮、

以鹽橋一河專受湖水,

復造堰閘以爲湖水畜洩之限,

然後潮不入市;

且以餘力復完六井,

民稍獲其利矣。

公間至湖上,

周視良久,

曰:

「今欲去葑田。

葑田如雲,

將安所寘之?

湖南北三十里,

環河往來終日不達,

若取葑田積之湖中爲長堤以通南北,

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

吳人種菱,

春輒芟除,

不遺寸草,

葑田若去,

募人種菱收其利,

以備修湖,

則湖當不復湮塞。

」乃取救荒之餘,

得錢糧以貫石數者萬;

復請於朝,

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

堤成,

植芙蓉楊柳其上,

望之如圖畫,

杭人名之「蘇公堤」。

杭僧有淨源者,

舊居海濱,

與舶客交通牟利,

舶至高麗,

交譽之。

元豐末其王子義天來朝,

因往拜焉,

至是源死,

其徒竊持其畫像,

附舶往告義天,

亦使其徒附舶來祭,

祭訖,

乃言國母使以金塔二祝皇帝、

太皇太后壽。

公不納而奏之曰:

「高麗久不入貢,

失賜予厚利,

意欲來朝,

以未測朝廷所以待之薄厚,

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壽之禮,

禮意尠薄蓋可見矣。

若受而不答則遠夷或以怨怒,

因而厚賜之,

正墮其計。

臣謂朝廷宜勿與知,

而使州郡以理卻之。

然庸僧猾商敢擅招誘外夷,

邀求厚利,

爲國生事,

其漸不可長,

宜痛加懲創。

」朝廷皆從之。

未幾,

高麗貢使果至,

公按舊例使之,

所至吳越七州實費二萬四干餘緡,

而民間之費不在,

乃令諸郡量事裁損。

比至,

民獲交易之利而無侵擾之害。

浙江潮自海門東來,

勢如雷霆,

而浮山峙於江中,

與漁浦諸山犬牙相錯,

涸洑激射,

歲敗公私船不可勝計。

公議自浙江上流,

地名石門,

並山而東,

鑿爲運河,

引浙江及豁谷諸水二十餘里以達於江;

又並山爲岸,

不能十里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

自浦北折抵小嶺,

鑿嶺六十五丈以達於嶺東古河,

浚古河數里以達於龍山運河,

以避浮山之險,

人皆以爲便。

奏聞,

有惡公成功者,

會公罷歸,

使代者盡力排之,

功以不成。

公復言:

「三吳之水瀦爲太湖,

太湖之水溢爲松江以入海,

海日兩潮,

潮濁而江清,

潮水嘗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駛,

隨輒滌去,

海口常通則吳中少水。

思昔蘇州以東,

公私船皆以篙行,

無陸挽者;

自慶曆以來,

松江大築挽路,

建長橋以扼塞江路,

故今三吳多水。

欲鑿挽路爲十橋,

以迅江勢。

」亦不果用,

人皆恨之。

公二十年間再蒞此州,

有德於其人,

家有畫像,

飲食必祝;

又作生祠以報。

六年,

召入爲翰林承旨,

復侍邇英。

當軸者不樂,

風御史攻公。

公之自汝移常也,

受命於宋,

會神考晏駕,

哭於宋。

而南至揚州,

常人爲公買田。

書至,

公喜作詩,

有聞好語之句,

言者妄謂公聞諱而喜,

乞加深譴,

然詩刻石有時日,

朝廷知言者之妄,

皆逐之。

公懼,

請外補,

乃以龍圖閣學士守潁。

先是開封諸縣多水患,

吏不究本末,

決其陂澤注之惠民河,

河不能勝則陳亦多水;

至是又將鑿鄧艾溝,

與潁河並,

且鑿黃堆,

注之於淮,

議者多欲從之。

公適至,

遣吏以水平準之,

淮之漲水高於新溝幾一丈,

若鑿黃堆,

淮水顧流浸州境,

決不可爲。

朝廷從之。

郡有宿賊尹遇等數人,

羣黨驚劫殺變主及捕盜吏兵者非一,

朝廷以名捕不獲,

被殺者噤不敢言。

公召汝陰尉李直方,

謂之曰:

「君能擒此,

當力言於朝,

乞行優賞;

不獲,

亦以不職奏免君矣。

」直方退,

緝知羣盜所在,

分命弓手往捕其黨,

而躬往捕遇。

直方有母年九十,

母子泣別而行。

手戟刺而獲之,

然小不應格,

推賞不及,

公爲言於朝,

請以年勞改朝散郎階爲直方賞,

朝廷不從。

其後吏部以公當遷,

以符會考,

公自謂已許直方,

卒不報。

七年,

徙揚州發運司。

舊主東南漕法,

聽操舟者私載物貨,

征商不得留難,

故操舟者富厚以官舟爲家。

補其弊漏而周船夫之乏困,

救其所載,

率無虞而速達。

近歲不忍征商之小失,

一切不許,

故舟弊人困,

多盜所載,

以濟飢寒,

公私皆病。

公奏乞復故,

朝廷從之。

未越歲,

以兵部尚書召還,

兼侍讀。

是歲,

親視南郊,

爲鹵簿使,

導駕入大廟,

有貴戚以其車從爭道,

不避仗衛,

公於車中劾奏之,

明日中,

使傳命申敕有司,

嚴整仗衛。

尋遷禮部,

復兼端明殿翰林侍讀二學士。

高麗遣使請書於朝,

朝廷以故事盡許之,

公曰:

「漢東平王請諸子及太史公書,

猶不肯予;

今高麗所請有甚於此,

其可予之乎?

」不聽。

公臨事必以正,

不能俯仰隨俗,

乞守郡自効。

八年以二學士知定州。

定久不治,

軍政尤弛,

武衛卒驕惰不教,

軍校蠶食其廩賜,

故不敢何問。

公取其貪污甚者,

配隸遠惡,

然後繕修營房,

禁止飲博,

軍中衣食稍足,

乃部勒以戰法,

眾皆畏服。

然諸校多不自安者,

有卒史復以贓訴其長,

公曰:

「此事吾自治則可,

汝若得告,

軍中亂矣!

」亦決配之,

眾乃定。

會春大閱,

軍禮久廢,

將吏不識上下之分。

公命舉舊典,

元帥常服坐帳中,

將吏戎服,

奔走執事。

副總管王光祖自謂老將,

恥之,

稱疾不出。

公召書吏作奏將上,

光祖震恐而出,

訖事,

無敢慢者。

定人言:

「自韓魏公去,

不見此禮至今矣!

」北戎久和,

邊兵不試,

臨事有不可用之憂,

惟沿邊弓箭社兵,

與寇爲鄰,

以戰射自衛,

猶號精銳。

故相龐公守邊,

因其故俗,

立隊伍將校,

出入賞罰緩急可使。

歲久法弛,

復爲保甲所撓,

漸不爲用。

公奏爲免保甲,

及兩稅折變科配,

長吏以時訓勞,

不報,

議者惜之。

時方例廢舊人,

公坐爲中書舍人,

日草責降官制,

直書其罪,

誣以謗訕,

紹聖元年遂以本官知英州,

尋復降一官;

未至,

復以寧遠軍節度副使安置惠州。

公以侍從齒嶺南編戶,

獨以少子過自隨。

瘴癘所侵,

蠻蜑所侮,

胸中泊然無所蔕芥,

人無賢愚皆得其歡心,

疾苦者畀之藥,

殞斃者納之竁。

又率眾爲二橋,

以濟病涉者,

惠人愛敬之。

居三年,

大臣以流竄者爲未足也,

四年,

復以瓊州別駕安置昌化。

昌化非人所居,

食飲不具,

藥石無有。

初僦官屋以庇風雨,

有司猶謂不可,

則買地築室,

昌化士人畚土運甓以助之,

爲屋三間。

人不堪其憂,

公食芋飲水著書以爲樂。

時從其父老遊,

亦無間也。

元符三年,

大赦北還。

初徙廉再徙永,

已乃復朝奉郎,

提舉成都玉局觀,

居從其便。

公自元祐以來未嘗以歲課乞遷,

故官止於此。

勳上輕車都尉,

封武功縣開國伯,

食邑九百戶。

將居許,

病暑暴下,

中止於常。

建中靖國元年六月,

請老,

以本官致仕,

遂以不起。

未終旬日,

獨以諸子侍側曰:

「吾生無惡,

死必不墜,

慎無哭泣。

」以怛化問以後事,

不答,

湛然而逝,

時七月丁亥也。

公娶王氏,

追封通義郡君;

繼室以其女弟,

封同安郡君,

亦先公而卒。

子三人,

長曰邁,

雄州防禦推官知河間縣事;

次曰迨、

次曰過,

皆承務郎。

孫男六人:

簟、

符、

箕、

籥、

荃、

籌。

明年閏六月癸酉,

葬於汝州郟城縣釣臺鄉上瑞里。

公之於文,

得之於天。

少與轍皆師先君,

初好賈誼、

陸贄書,

論古今治亂,

不爲空言;

既而讀莊子,

喟然歎息曰:

「吾昔有見於中,

口未能言,

今見莊子,

得吾心矣!

」乃出中庸論,

其言微妙,

皆古人所未喻。

嘗謂轍曰:

「吾視今世學者,

獨子可與我上下!

」其既而謫居於黃,

杜門深居,

馳騁翰墨,

其文一變,

如川之方至,

而轍瞠然不能及矣。

後讀釋氏書,

深悟實相,

參之孔老,

博辯無礙,

浩然不見其涯也。

先君晚歲讀易,

玩其爻象,

得其剛柔遠近喜怒逆順之情,

以觀其詞,

皆迎刃而解。

作易傳,

未完,

疾革,

命公述其志,

公泣受命,

卒以成書,

然後千載之微言煥然可知也。

復作論語說,

時發孔氏之祕。

最後居海南,

作書傳推明上古之絕學,

多先儒所未達,

既成三書,

撫之曰:

「今世要未能信,

後有君子當知我矣。

」至其遇事所爲詩、

騷、

銘、

記、

書、

檄、

論、

譔,

率皆過人。

有東坡集四十卷、

後集二十卷、

奏議十五卷、

內制十卷、

外制三卷。

公詩本似李杜,

晚喜陶淵明,

追和之者幾遍,

凡四卷。

幼而好書,

老而不倦,

自言不及晉人,

至唐褚薛顏柳髣髴近之。

平生篤於孝友,

輕財好施。

伯父太白早亡,

子孫未立,

杜氏姑卒未葬。

先君沒,

有遺言。

公既除喪,

即以禮葬姑;

及當可蔭補,

復以奏伯父之曾孫彭。

其於人,

見善稱之如恐不及,

見不善斥之如恐不盡,

見義勇於敢爲而不顧其後,

用此數困於世,

然終不以爲恨。

孔子謂:

「伯夷叔齊古之賢人,

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公實有焉。

銘曰:

蘇自欒城,

西宅於眉,

世有潛德,

而人莫知。

猗與先君,

名施四方,

公幼師焉,

其學以光。

出而從君,

道直言忠,

行險如夷,

不謀其躬。

英祖擢之,

神考試之,

亦既知矣,

而未克施。

晚侍哲皇,

進以詩書,

誰實間之,

一斥而疏。

公心如玉,

焚而不灰,

不變生死,

孰爲去來。

古有微言,

眾說所蒙,

手發其樞,

恃此以終。

心之所涵,

遇物則見,

聲融金石,

光溢雲漢。

耳目同是,

舉世畢知,

欲造其淵,

或眩以疑。

絕學不繼,

如已斷絃,

百世之後,

豈無其賢。

我初從公,

賴以有知,

撫我則兄,

誨我則師。

皆遷於南,

而不同歸,

天實爲之,

莫知我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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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辙

宋1039—1112

苏辙,字子由,一字同叔,晚号颍滨遗老,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文学家、诗人、宰相,“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辙与父亲苏洵、兄长苏轼齐名,合称“三苏”。生平学问深受其父兄影响,以散文著称,擅长政论和史论,苏轼称其散文“汪洋澹泊,有一唱三叹之声,而其秀杰之气终不可没”。其诗力图追步苏轼,风格淳朴无华,文采少逊。苏辙亦善书,其书法潇洒自如,工整有序。著有《诗传》、《春秋传》、《栾城集》等行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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