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李斯列传李斯列傳

[汉] 司马迁 · 文

简体

李斯者,

楚上蔡人也。

年少时,

为郡小吏,

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

近人犬,

数惊恐之。

斯入仓,

观仓中鼠,

食积粟,

居大庑之下,

不见人犬之忧。

于是李斯乃叹曰: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

在所自处耳!

”

乃从荀卿学帝王之术。

学已成,

度楚王不足事,

而六国皆弱,

无可为建功者,

欲西入秦。

辞于荀卿曰:

“斯闻得时无怠,

今万乘方争时,

游者主事。

今秦王欲吞天下,

称帝而治,

此布衣驰鹜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处卑贱之位而计不为者,

此禽鹿视肉,

人面而能强行者耳。

故诟莫大于卑贱,

而悲莫甚于穷困。

久处卑贱之位,

困苦之地,

非世而恶利,

自托于无为,

此非士之情也。

故斯将西说秦王矣。

”

至秦,

会庄襄王卒,

李斯乃求为秦相文信吕不韦舍人。

不韦贤之,

任以为郎。

李斯因此得说,

说秦王曰:

“胥人者,

去其几也。

成大功者,

在因瑕衅而遂忍之。

昔者秦穆公之霸,

终不东并六国者,

何也?

诸侯尚众,

周德未衰,

故五伯迭兴,

更尊周室。

自秦孝公以来,

周室卑微,

诸侯相兼,

关东为六国,

秦之乘胜役诸侯,

盖六世矣。

今诸侯服秦,

譬若郡县。

夫以秦之强,

大王之贤,

由灶上骚除,

足以灭诸侯成帝业,

为天下一统,

此万世之一时也。

今怠而不急就,

诸侯复强,

相聚约从,

虽有黄帝之贤,

不能并也。

”秦王乃拜斯为长史,

听其计,

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

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

厚遗结之,

不肯者,

利剑刺之。

离其君臣之计,

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后。

秦王拜斯为客卿。

会韩人郑国来间秦,

以作注溉渠,

已而觉。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

“诸侯人来事秦者,

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

请一切逐客。

”李斯议亦在逐中。

斯乃上谏书曰:

臣闻吏议逐客,

窃以为过矣。

昔缪公求士,

西取由余于戎,

东得百里奚于宛,

迎蹇叔于宋,

来丕豹、

公孙支于晋。

此五子者,

不产于秦,

而缪公用之,

并国二十,

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

移风易俗,

民以殷盛,

国以富强,

百姓乐用,

诸侯亲服,

获楚、

魏之师,

举地千里,

至今治强。

惠王用张仪之计,

拔三川之地,

西并巴、

蜀,

北收上郡,

南取汉中,

包九夷,

制鄢、

郢,

东据成皋之险,

割膏腴之壤,

遂散六国之从,

使之西面事秦,

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

废穰侯,

逐华阳,

强公室,

杜私门,

蚕食诸侯,

使秦成帝业。

此四君者,

皆以客之功。

由此观之,

客何负于秦哉!

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

疏士而不用,

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

有随、

和之宝,

垂明月之珠,

服太阿之剑,

乘纤离之马,

建翠凤之旗,

树灵鼍之鼓。

此数宝者,

秦不生一焉,

而陛下说之,

何也?

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

则是夜光之壁不饰朝廷,

犀象之器不为玩好,

郑、

卫之女不充后宫,

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

江南金锡不为用,

西蜀丹青不为采。

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

必出于秦然后可,

则是宛珠之簪,

傅玑之珥,

阿缟之衣,

锦绣之饰不进于前,

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夫击瓮叩击弹筝搏髀,

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

真秦之声也;

《郑》、

《卫》、

《桑间》、

《昭》、

《虞》、

《武》、

《象》者,

异国之乐也。

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

《卫》,

退弹筝而取《昭》、

《虞》,

若是者何也?

快意当前,

适观而已矣。

今取人则不然。

不问可否,

不论曲直,

非秦者去,

为客者逐。

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

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

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

国大者人众,

兵强则士勇。

是以太山不让土壤,

故能成其大;

河海不择细流,

故能就其深;

王者不却众庶,

故能明其德。

是以地无四方,

民无异国,

四时充美,

鬼神降福,

此五帝、

三王之所以无敌也。

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

却宾客以业诸侯,

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

裹足不入秦,

此所谓“籍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者,

可宝者多;

士不产于秦,

而愿忠者众。

今逐客以资敌国,

损民以够益仇,

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

求国无危,

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

复李斯官,

卒用其计谋。

官至廷尉。

二十馀年,

竟并天下,

尊主为皇帝,

以斯为丞相。

夷郡县城,

销其兵刃,

示不复用。

使秦无尺土之封,

不立子弟为王,

功臣为诸侯者,

使后无战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

置酒咸阳宫,

博士仆射周青臣等颂称始皇威德。

齐人淳于越进谏曰:

“臣闻之,

殷周之王千余岁,

封子弟功臣自为支辅。

今陛下有海内,

而子弟为匹夫,

卒有田常、

六卿之患,

臣无辅弼,

何以相救哉?

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

非所闻也。

今青臣等又面谀以重陛下过,

非忠臣也。

”始皇下其议丞相。

丞相谬其说,

绌其辞,

乃上书曰:

“古者天下散乱,

莫能相一,

是以诸侯并作,

语皆道古以害今,

饰虚言以乱实,

人善其所私学,

以非上所建立。

今陛下并有天下,

别白黑而定一尊;

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

闻令下,

即各以其私学议之,

入则心非,

出则巷议,

非主以为名,

异趣以为高,

率群下以造谤。

如此不禁,

则主势降乎上,

党与成乎下。

禁之便。

臣请诸有文学《诗》、

《书》百家语者,

蠲除去之。

令到满三十日弗去,

黥为城旦。

所不去者,

医药卜筮种树之书。

若有欲学者,

以吏为师。

”始皇可其议,

收去《诗》、

《书》百家之语以愚百姓,

使天下无以古非今。

明法度,

定律令,

皆以始皇起。

同文书。

治离宫别馆,

周遍天下。

明年,

又巡狩,

外攘四夷,

斯皆有力焉。

斯长男由为三川守,

诸男皆尚秦公主,

女悉嫁秦诸公子。

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

李斯置酒于家,

百官长皆前为寿,

门廷车骑以千数。

李斯喟然而叹曰:

“嗟乎!

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

夫斯乃上蔡布衣,

闾巷之黔首,

上不知其骛下,

遂擢至此。

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

可谓富贵极矣。

物极则衰,

吾未知所税驾也!

”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

行出游会稽,

并海上,

北抵琅邪。

丞相斯、

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

皆从。

始皇有二十余子,

长子扶苏以数直谏上,

上使监兵上郡,

蒙恬为将。

少子胡亥爱,

请从,

上许之。

余子莫从。

其年七月,

始皇帝至沙丘,

病甚,

令赵高为书赐公子扶苏曰:

“以兵属蒙恬,

与丧会咸阳而葬。

”书已封,

未授使者,

始皇崩。

书及玺皆在赵高所,

独子胡亥、

丞相李斯、

赵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

余群臣皆莫知也。

李斯以为上在外崩,

无真太子,

故秘之。

置始皇居辒辌车中,

百官奏事上食如故,

官者辄从辒辌可诸奏事。

赵高因留所赐扶苏玺书,

而谓公子胡亥曰“上崩,

无诏封王诸子而独赐长子书。

长子至,

即立为皇帝,

而子无尺寸之地,

为之柰何”胡亥曰“固也。

吾闻之,

明君知臣,

明父知子。

父捐命,

不封诸子,

何可言者”赵高曰“不然。

方今天下之权,

存亡在子与高及丞相耳,

愿子图之。

且夫臣人与见臣于人,

制人与见制于人,

岂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废兄而立弟,

是不义也。

不奉父诏而畏死,

是不孝也。

能薄而材譾,

彊因人之功,

是不能也:

三者逆德,

天下不服,

身殆倾危,

社稷不血食”高曰“臣闻汤、

武杀其主,

天下称义焉,

不为不忠。

卫君杀其父,

而卫国载其德,

孔子著之,

不为不孝。

夫大行不小谨,

盛德不辞让,

乡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

故顾小而忘大,

后必有害。

狐疑犹豫,

后必有悔。

断而敢行,

鬼神避之,

后有成功。

愿子遂之”胡亥喟然叹曰“今大行未发,

丧礼未终,

岂宜以此事干丞相哉”赵高曰“时乎时乎,

间不及谋。

赢粮跃马,

唯恐后时”

胡亥既然高之言,

高曰“不与丞相谋,

恐事不能成,

臣请为子与丞相谋之”高乃谓丞相斯曰“上崩,

赐长子书,

与丧会咸阳而立为嗣。

书未行,

今上崩,

未有知者也。

所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

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

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

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

功高孰与蒙恬。

谋远不失孰与蒙恬。

无怨于天下孰与蒙恬。

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

而君责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内官之厮役也,

幸得以刀笔之文进入秦宫,

管事二十馀年,

未尝见秦免罢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

卒皆以诛亡。

皇帝二十馀子,

皆君之所知。

长子刚毅而武勇,

信人而奋士,

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

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于乡里,

明矣。

高受诏教习胡亥,

使学以法事数年矣,

未尝见过失。

慈仁笃厚,

轻财重士,

辩于心而诎于口,

尽礼敬士,

秦之诸子未有及此者,

可以为嗣。

君计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

斯奉主之诏,

听天之命,

何虑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

危可安也。

安危不定,

何以贵圣”斯曰“斯,

上蔡闾巷布衣也,

上幸擢为丞相,

封为通侯,

子孙皆至尊位重禄者,

故将以存亡安危属臣也。

岂可负哉。

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几,

孝子不勤劳而见危,

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

君其勿复言,

将令斯得罪”高曰“盖闻圣人迁徙无常,

就变而从时,

见末而知本,

观指而睹归。

物固有之,

安得常法哉。

方今天下之权命悬于胡亥,

高能得志焉。

且夫从外制中谓之惑,

从下制上谓之贼。

故秋霜降者草花落,

水摇动者万物作,

此必然之效也。

君何见之晚”斯曰“吾闻晋易太子,

三世不安。

齐桓兄弟争位,

身死为戮。

纣杀亲戚,

不听谏者,

国为丘墟,

遂危社稷:

三者逆天,

宗庙不血食。

斯其犹人哉,

安足为谋”高曰“上下合同,

可以长久。

中外若一,

事无表里。

君听臣之计,

即长有封侯,

世世称孤,

必有乔松之寿,

孔、

墨之智。

今释此而不从,

祸及子孙,

足以为寒心。

善者因祸为福,

君何处焉”斯乃仰天而叹,

垂泪太息曰“嗟乎。

独遭乱世,

既以不能死,

安托命哉”于是斯乃听高。

高乃报胡亥曰“臣请奉太子之明命以报丞相,

丞相斯敢不奉令。

”

于是乃相与谋,

诈为受始皇诏丞相,

立子胡亥为太子。

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

“朕巡天下,

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

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

十有余年矣,

不能进而前,

士卒多秏,

无尺寸之功,

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

以不得罢归为太子,

日夜怨望。

扶苏为人子不孝,

其赐剑以自裁!

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

不匡正,

宜知其谋。

为人臣不忠,

其赐死,

以兵属裨将王离。

”封其书以皇帝玺,

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使者至,

发书,

扶苏泣,

入内舍,

欲自杀。

蒙恬止扶苏曰:

“陛下居外,

未立太子,

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

公子为监,

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来,

即自杀,

安知其非诈?

请复请,

复请而后死,

未暮也。

”使者数趣之。

扶苏为人仁,

谓蒙恬曰:

“父而赐子死,

尚安复请!

”即自杀。

蒙恬不肯死,

使者即以属吏,

系于阳周。

使者还报,

胡亥,

斯,

高大喜。

至咸阳,

发丧,

太子立为二世皇帝。

以赵高为郎中令,

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

乃召高与谋事,

谓曰:

“夫人生居世间也,

譬犹骋六骥过决隙也。

吾既已临天下矣,

欲悉耳目之所好,

穷心志之所乐,

以安宗庙而乐万姓,

长有天下,

终吾年寿,

其道可乎?

”高曰:

“此贤主之所能行也,

而昏乱主之所禁也。

臣请言之,

不敢避斧钺之诛,

愿陛下少留意焉。

夫沙丘之谋,

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

而诸公子尽帝兄,

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

今陛下初立,

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

恐为变。

且蒙恬已死,

蒙毅将兵居外,

臣战战栗栗,

唯恐不终。

且陛下安得为此乐乎?

”二世曰:

“为之奈何?

”赵高曰:

“严法而刻刑,

令有罪者相坐诛,

至收族,

灭大臣而远骨肉;

贫者富之,

贱者贵之。

尽除去先帝之故臣,

更置陛下之所亲信者近之。

此则阴德归陛下,

害除而奸谋塞,

群臣莫不被润泽,

蒙厚德,

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

计莫出于此。

”二世然高之言,

乃更为法律。

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

辄下高,

令鞠治之?

杀大臣蒙毅等,

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

十公主矺死于杜,

财物入于县官,

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公子高欲奔,

恐收族,

乃上书曰:

“先帝无恙时,

臣入则赐食,

出则乘舆。

御府之衣,

臣得赐之;

中厩之宝马,

臣得赐之。

臣当从死而不能,

为人子不孝,

为人臣不忠。

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

臣请从死,

愿葬郦山之足。

唯上幸哀怜之。

”书上,

胡亥大悦,

召赵高而示之,

曰:

“此可谓急乎?

”赵高曰:

“人臣当忧死而不暇,

何变之得谋!

”胡亥可其书,

赐钱十万以葬。

法令诛罚日益刻深,

群臣人人自危,

欲畔者众。

又作阿房之宫,

治直〔道〕、

驰道,

赋敛愈重、

戍徭无已。

于是楚戍卒陈胜、

吴广等乃作乱,

起于山东,

杰俊相立,

自置为侯王,

叛秦,

兵至鸿门而却。

李斯数欲请间谏,

二世不许。

而二世责问李斯曰:

“吾有私议而有所闻于韩子也,

曰:

‘尧之有天下也,

堂高三尺,

采椽不斫,

茅茨不剪,

虽逆旅之宿不勤于此矣。

冬日鹿裘,

夏日葛衣,

粢粝之食,

藜藿之羹,

饭土匦,

啜土铏,

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矣。

禹凿龙门,

通大夏,

疏九河,

曲九防,

决渟水致之海?

而股无胈,

胫无毛,

手名胼胝,

面目黎黑,

遂以死于外,

葬于会稽,

臣虏之劳不烈无此矣’。

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

岂欲苦形劳神,

身处逆旅之宿,

口食监门之养,

手持臣虏之作哉?

此不肖人之所勉也,

非贤者之所务也。

彼贤人之有天下也,

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

此所以贵于有天下也。

夫所谓贤人者,

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

今身且不能利,

将恶能治天下哉!

故吾愿赐志广欲,

长享天下而无害,

为之奈何?

”李斯子由为三川守,

群盗吴广等西略地,

过去弗能禁。

章邯以破逐广等兵,

使者履案三川相属,

诮让斯居三公位,

如何令盗如此。

李斯恐惧,

重爵禄,

不知所出,

乃阿二世意,

欲求容,

以书对曰:

夫贤主者,

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责之术者也,

督责之,

则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此臣主之分定,

上下之义明,

则天下贤不肖莫敢不尽心竭任以徇其君矣。

是故主独制于天下而无所制也。

能穷乐之极矣,

贤明之主也,

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

“有天下而不姿睢,

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者,

无他焉,

不能督责,

而顾以其身劳于天下之民,

若尧,

禹然,

故谓之“桎梏”也。

夫不能修申、

韩之明术,

行督责之道,

专以天下自适也,

而徒务苦形劳神,

以身徇百姓,

则是黔首之役,

非畜天下者也,

何足贵哉!

夫以人徇己,

则己贵而人贱;

以己徇人,

则己贱而人贵。

故徇人者贱,

而人所徇者贵,

自古及今,

未有不然者也。

凡古之所为尊贤者,

为其贵也;

而所为恶不尚者,

为其贱也。

而尧、

禹以身徇天下者也,

因随而尊之,

则亦失所为尊贤之心矣,

夫可谓大缪矣。

谓之为“桎梏”,

不亦宜乎?

不能督责之过也。

故韩子曰“慈母有败子而严家无格虏”者,

何也?

则能罚之加焉必也。

故商君法,

刑弃灰于道者。

夫弃灰,

薄罪也,

而被刑,

重罚也。

彼唯明主为能深督轻罪。

夫罪轻且督深,

而况有重罪乎?

故民不敢犯也。

是故韩子曰“布帛寻常,

庸人不释,

铄金百溢,

盗跖不搏”者,

非庸人之心重,

寻常之利深,

而盗跖之欲浅也;

又不以盗跖之行,

为轻百镒之重也。

搏必随手刑,

则盗跖不搏百镒;

而罚不必行也,

则庸人不释寻常。

是故城高五丈,

而楼季不轻犯也;

泰山之高百仞,

而跛牧其上。

夫楼季也而难五丈之限,

岂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

峭堑之势异也。

明主圣王之所以能久处尊位,

长执重势,

而独擅天下之利者,

非有异道也,

能独断而审督责,

必深罚,

故天下不敢犯也。

今不务所以不犯,

而事慈母之所以败子也,

则亦不察于圣人之论矣。

夫不能行圣人之术,

则舍为天下役何事哉?

可不哀邪!

且夫俭节仁义之人立于朝,

则荒肆之乐辍矣;

谏说论理之臣间于侧,

则流漫之志诎矣;

烈士死节之行显于世,

则淫康之虞废矣。

故明主能外此三者,

而独操主术以制听从之臣,

而修其明法,

故身尊而势重也。

凡贤主者,

必将能拂世磨俗,

而废其所恶,

立其所欲,

故生则有尊重之势,

死则有贤明之谥也。

是以明君独断,

故权不在臣也。

然后能灭仁义之涂,

掩驰说之口,

困烈士之行,

塞聪掩明,

内独视听,

故外不可倾以仁义烈士之行,

而内不可夺以谏说忿争之辩。

故能荦然独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若此然后可谓能明申、

韩之术,

而修商君之法。

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

未之闻也。

故曰“王道约而易操”也。

唯明主为能行之。

若此则谓督责之诚,

则臣无邪,

臣无邪则天下安,

天下安则主严尊,

主严尊则督责必,

督责必则所求得,

所求得则国家富,

国家富则君乐丰。

故督责之术设,

则所欲无不得矣。

群臣百姓救过不给,

何变之敢图?

若此则帝道备,

而可谓能明君臣之术矣。

虽申、

韩复生,

不能加也。

书奏,

二世悦。

于是行督责益严,

税民深者为明吏。

二世曰:

“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刑者相半于道,

而死人日成积于市。

杀人众者忠臣。

二世曰:

“若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

初,

赵高为郎中令,

所杀及报私怨众多,

恐大臣入朝奏事毁恶之,

乃说二世曰:

“天子所以贵者,

但以闻声,

群臣莫得见其面,

故号曰“朕”。

且陛下富于春秋,

未必尽通诸事,

今坐朝廷,

谴举有不当者,

则见短于大臣,

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

且陛下深拱禁中,

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

事来有以揆之。

如此则大臣不敢奏疑事,

天下称圣主矣。

”二世用其计,

乃不坐朝廷见大臣,

居禁中。

赵高常侍中用事,

事皆决于赵高。

高闻李斯以为言,

乃见丞相曰:

“关东群盗多,

今上急益发繇治阿房宫,

聚狗马无用之物。

臣欲谏,

为位贱。

此真君侯之事,

君何不谏?

”李斯曰:

“固也,

吾欲言之久矣。

今时上不坐朝廷,

上居深宫,

吾有所言者,

不可传也,

欲见无间。

”赵高谓曰:

“君诚能谏,

请为君候上间语君。

”于是赵高待二世方燕乐,

妇女居前,

使人告丞相:

“上方间,

可奏事。

”丞相至宫门上谒,

如此者三。

二世怒曰:

“吾常多闲日,

丞相不来。

吾方燕私,

丞相辄来请事。

丞相岂少我哉?

且固我哉?

”赵高因曰:

“如此殆矣!

夫沙丘之谋,

丞相与焉。

今陛下已立为帝,

而丞相贵不益,

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

且陛下不问臣,

臣不敢言。

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

楚盗陈胜等皆丞相傍县之子,

以故楚盗公行,

过三川,

城守不肯击。

高闻其文书相往来,

未得其审,

故未敢以闻。

且丞相居外,

权重于陛下。

”二世以为然。

欲案丞相,

恐其不审,

乃使人案验三川守与盗通状。

李斯闻之。

是时二世在甘泉,

方作觳抵优俳之观。

李斯不得见,

因上书言赵高之短曰:

“臣闻之,

臣疑其君,

无不危国;

妾疑其夫,

无不危家。

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

与陛下无异,

此甚不便。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

身行刑罚,

以威行之,

期年遂劫其君。

田常为简公臣,

爵列无敌于国,

私家之富与公家均,

布惠施德,

下得百姓,

上得群臣,

阴取齐国,

杀宰予于庭,

即弑简公于朝,

遂有齐国。

此天下所明知也。

今高有邪佚之志,

危反之行,

如子罕相宋也;

私家之富,

若田氏之于齐也。

兼行田常、

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

其志若韩玘为韩安相也。

陛下不图,

臣恐其为变也。

”二世曰:

“何哉?

夫高,

故宦人也,

然不为安肆志,

不以危易心,

絜修善,

自使至此,

以忠得进,

以信守位,

朕实贤之,

而君疑之,

何也?

且朕少失先人,

无所识知,

不习治民,

而君又老,

恐与天下绝矣。

朕非属赵君,

当谁任哉?

且赵君为人精廉强力,

下知人情,

上能适朕,

君其勿疑。

”李斯曰:

“不然。

夫高,

故贱人也,

无识于理,

贪欲无厌,

求利不止,

列势次主,

求欲无穷,

臣故曰殆。

”二世已前信赵高,

恐李斯杀之,

乃私告赵高。

高曰:

“丞相所患者独高,

高已死,

丞相即欲为田常所为。

”于是二世曰:

“其以李斯属郎中令。

”

赵高案治李斯。

李斯拘执束缚,

居囹圄中,

仰天而叹曰:

“嗟乎!

悲夫!

不道之君,

何可为计哉!

昔者桀杀关逢龙,

纣杀王子比干,

吴王夫差杀伍子胥。

此三臣者,

岂不忠哉!

然而不免于死,

身死而所忠者非也。

今吾智不及三子,

而二世之无道过于桀、

纣、

夫差,

吾以忠死,

宜矣。

且二世之治岂不乱哉!

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

杀忠臣而贵贱人,

作为阿房之宫,

赋敛天下。

吾非不谏也,

而不吾听也。

凡古圣王,

饮食有节,

车器有数,

宫室有度,

出令造事,

加费而无益于民利者禁,

故能长久治安。

令行逆于昆弟,

不顾其咎;

侵杀忠臣,

不思其秧;

大为宫室,

厚赋天下,

不爱其费。

三者已行,

天下不听。

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

而心尚未寤也,

而以赵高为佐,

吾必见寇至咸阳,

麇鹿游于朝也。

”

于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狱,

治罪,

责斯与子由谋反状,

皆收捕宗族宾客。

赵高治斯,

榜掠千余,

不胜痛,

自诬服。

斯所以不死者,

自负其有功,

实无反心,

幸得上书自陈,

幸二世之寤而赦之。

李斯乃从狱中上书曰:

“臣为丞相治民,

三十余年矣。

逮秦之地狭隘。

先王之时秦地不过千里,

兵数十万。

臣尽薄材,

谨奉法令,

阴行谋臣,

资之金玉,

使游说诸侯,

阴修甲兵,

饰政教,

官斗士,

尊功臣,

盛其爵禄,

故终以胁韩弱魏,

破燕、

赵、

夷齐、

楚,

卒兼六国,

虏其王,

立秦为天子。

罪一矣。

地非不广,

又北逐湖、

貉,

南定百越,

以见秦之强。

罪二矣。

尊大臣,

盛其爵位,

以固其亲。

罪三矣。

立社稷,

修宗庙,

以明主之贤。

罪四矣。

更克画,

平斗斛度量文章,

布之天下,

以树秦之名。

罪五矣。

治驰道,

兴游观,

以见主之得意。

罪六矣。

缓刑罚,

薄赋敛,

以遂主得众之心,

万民戴主,

死而不忘。

罪七矣。

若斯之为臣者,

罪足以死固久矣。

上幸尽其能力,

乃得至今,

愿陛下察之!

”书上,

赵高使吏弃去不奏,

曰:

“囚安得上书!

”

赵高使其客十馀辈诈为御史、

谒者、

侍中,

更往覆讯斯。

斯更以其实对,

辄使人复榜之。

后二世使人验斯,

斯以为如前,

终不敢更言,

辞服。

奏当上,

二世喜曰“微赵君,

几为丞相所卖”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

则项梁已击杀之。

使者来,

会丞相下吏,

赵高皆妄为反辞。

二世二年七月,

具斯五刑,

论腰斩咸阳市。

斯出狱,

与其中子俱执,

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

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

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

二世拜赵高为中丞相,

事无大小辄决于高。

高自知权重,

乃献鹿,

谓之马。

二世问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马也”。

二世惊,

自以为惑,

乃召太卜,

令卦之,

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

奉宗庙鬼神,

斋戒不明,

故至于此。

可依盛德而明斋戒”于是乃入上林斋戒。

日游弋猎,

有行人入上林中,

二世自射杀之。

赵高教其女婿咸阳令阎乐劾不知何人贼杀人移上林。

高乃谏二世曰“天子无故贼杀不辜人,

此上帝之禁也,

鬼神不享,

天且降殃,

当远避宫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宫。

留三日,

赵高诈诏卫士,

令士皆素服持兵内乡,

入告二世曰“山东群盗兵大至”二世上观而见之,

恐惧,

高既因劫令自杀。

引玺而佩之,

左右百官莫从。

上殿,

殿欲坏者三。

高自知天弗与,

群臣弗许,

乃召始皇弟,

授之玺。

子婴即位,

患之,

乃称疾不听事,

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

高上谒,

请病,

因召入,

令韩谈刺杀之,

夷其三族。

子婴立三月,

沛公兵从武关入,

至咸阳,

群臣百官皆畔,

不适。

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

降轵道旁。

沛公因以属吏。

项王至而斩之。

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

李斯以闾阎历诸侯,

入事秦,

因以瑕衅,

以辅始皇,

卒成帝业,

斯为三公,

可谓尊用矣。

斯知六蓺之归,

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

持爵禄之重,

阿顺苟合,

严威酷刑,

听高邪说,

废适立庶。

诸侯已畔,

斯乃欲谏争,

不亦末乎。

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

察其本,

乃与俗议之异。

不然,

斯之功且与周、

召列矣。

繁體

李斯者,

楚上蔡人也。

年少時,

爲郡小吏,

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

近人犬,

數驚恐之。

斯入倉,

觀倉中鼠,

食積粟,

居大廡之下,

不見人犬之憂。

於是李斯乃嘆曰:

“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

在所自處耳!

”

乃從荀卿學帝王之術。

學已成,

度楚王不足事,

而六國皆弱,

無可爲建功者,

欲西入秦。

辭於荀卿曰:

“斯聞得時無怠,

今萬乘方爭時,

遊者主事。

今秦王欲吞天下,

稱帝而治,

此布衣馳鶩之時而遊說者之秋也。

處卑賤之位而計不爲者,

此禽鹿視肉,

人面而能強行者耳。

故詬莫大於卑賤,

而悲莫甚於窮困。

久處卑賤之位,

困苦之地,

非世而惡利,

自託於無爲,

此非士之情也。

故斯將西說秦王矣。

”

至秦,

會莊襄王卒,

李斯乃求爲秦相文信呂不韋舍人。

不韋賢之,

任以爲郎。

李斯因此得說,

說秦王曰:

“胥人者,

去其幾也。

成大功者,

在因瑕釁而遂忍之。

昔者秦穆公之霸,

終不東並六國者,

何也?

諸侯尚衆,

周德未衰,

故五伯迭興,

更尊周室。

自秦孝公以來,

周室卑微,

諸侯相兼,

關東爲六國,

秦之乘勝役諸侯,

蓋六世矣。

今諸侯服秦,

譬若郡縣。

夫以秦之強,

大王之賢,

由竈上騷除,

足以滅諸侯成帝業,

爲天下一統,

此萬世之一時也。

今怠而不急就,

諸侯復強,

相聚約從,

雖有黃帝之賢,

不能並也。

”秦王乃拜斯爲長史,

聽其計,

陰遣謀士齎持金玉以遊說諸侯。

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

厚遺結之,

不肯者,

利劍刺之。

離其君臣之計,

秦王乃使其良將隨其後。

秦王拜斯爲客卿。

會韓人鄭國來間秦,

以作注溉渠,

已而覺。

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

“諸侯人來事秦者,

大抵爲其主遊間於秦耳,

請一切逐客。

”李斯議亦在逐中。

斯乃上諫書曰:

臣聞吏議逐客,

竊以爲過矣。

昔繆公求士,

西取由余於戎,

東得百里奚於宛,

迎蹇叔於宋,

來丕豹、

公孫支於晉。

此五子者,

不產於秦,

而繆公用之,

並國二十,

遂霸西戎。

孝公用商鞅之法,

移風易俗,

民以殷盛,

國以富強,

百姓樂用,

諸侯親服,

獲楚、

魏之師,

舉地千里,

至今治強。

惠王用張儀之計,

拔三川之地,

西並巴、

蜀,

北收上郡,

南取漢中,

包九夷,

制鄢、

郢,

東據成皋之險,

割膏腴之壤,

遂散六國之從,

使之西面事秦,

功施到今。

昭王得范雎,

廢穰侯,

逐華陽,

強公室,

杜私門,

蠶食諸侯,

使秦成帝業。

此四君者,

皆以客之功。

由此觀之,

客何負於秦哉!

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

疏士而不用,

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

有隨、

和之寶,

垂明月之珠,

服太阿之劍,

乘纖離之馬,

建翠鳳之旗,

樹靈鼉之鼓。

此數寶者,

秦不生一焉,

而陛下說之,

何也?

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

則是夜光之壁不飾朝廷,

犀象之器不爲玩好,

鄭、

衛之女不充後宮,

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

江南金錫不爲用,

西蜀丹青不爲採。

所以飾後宮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

必出於秦然後可,

則是宛珠之簪,

傅璣之珥,

阿縞之衣,

錦繡之飾不進於前,

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

夫擊甕叩擊彈箏搏髀,

而歌呼嗚嗚快耳(目)者,

真秦之聲也;

《鄭》、

《衛》、

《桑間》、

《昭》、

《虞》、

《武》、

《象》者,

異國之樂也。

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

《衛》,

退彈箏而取《昭》、

《虞》,

若是者何也?

快意當前,

適觀而已矣。

今取人則不然。

不問可否,

不論曲直,

非秦者去,

爲客者逐。

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

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

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

國大者人衆,

兵強則士勇。

是以太山不讓土壤,

故能成其大;

河海不擇細流,

故能就其深;

王者不卻衆庶,

故能明其德。

是以地無四方,

民無異國,

四時充美,

鬼神降福,

此五帝、

三王之所以無敵也。

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

卻賓客以業諸侯,

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

裹足不入秦,

此所謂“籍寇兵而齎盜糧”者也。

夫物不產於秦者,

可寶者多;

士不產於秦,

而願忠者衆。

今逐客以資敵國,

損民以夠益仇,

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

求國無危,

不可得也。

秦王乃除逐客之令,

復李斯官,

卒用其計謀。

官至廷尉。

二十餘年,

竟並天下,

尊主爲皇帝,

以斯爲丞相。

夷郡縣城,

銷其兵刃,

示不復用。

使秦無尺土之封,

不立子弟爲王,

功臣爲諸侯者,

使後無戰攻之患。

始皇三十四年,

置酒咸陽宮,

博士僕射周青臣等頌稱始皇威德。

齊人淳于越進諫曰:

“臣聞之,

殷周之王千餘歲,

封子弟功臣自爲支輔。

今陛下有海內,

而子弟爲匹夫,

卒有田常、

六卿之患,

臣無輔弼,

何以相救哉?

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

非所聞也。

今青臣等又面諛以重陛下過,

非忠臣也。

”始皇下其議丞相。

丞相謬其說,

絀其辭,

乃上書曰:

“古者天下散亂,

莫能相一,

是以諸侯並作,

語皆道古以害今,

飾虛言以亂實,

人善其所私學,

以非上所建立。

今陛下並有天下,

別白黑而定一尊;

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

聞令下,

即各以其私學議之,

入則心非,

出則巷議,

非主以爲名,

異趣以爲高,

率羣下以造謗。

如此不禁,

則主勢降乎上,

黨與成乎下。

禁之便。

臣請諸有文學《詩》、

《書》百家語者,

蠲除去之。

令到滿三十日弗去,

黥爲城旦。

所不去者,

醫藥卜筮種樹之書。

若有欲學者,

以吏爲師。

”始皇可其議,

收去《詩》、

《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

使天下無以古非今。

明法度,

定律令,

皆以始皇起。

同文書。

治離宮別館,

周遍天下。

明年,

又巡狩,

外攘四夷,

斯皆有力焉。

斯長男由爲三川守,

諸男皆尚秦公主,

女悉嫁秦諸公子。

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

李斯置酒於家,

百官長皆前爲壽,

門廷車騎以千數。

李斯喟然而嘆曰:

“嗟乎!

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大盛’。

夫斯乃上蔡布衣,

閭巷之黔首,

上不知其騖下,

遂擢至此。

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

可謂富貴極矣。

物極則衰,

吾未知所稅駕也!

”

始皇三十七年十月,

行出遊會稽,

並海上,

北抵琅邪。

丞相斯、

中車府令趙高兼行符璽令事,

皆從。

始皇有二十餘子,

長子扶蘇以數直諫上,

上使監兵上郡,

蒙恬爲將。

少子胡亥愛,

請從,

上許之。

餘子莫從。

其年七月,

始皇帝至沙丘,

病甚,

令趙高爲書賜公子扶蘇曰:

“以兵屬蒙恬,

與喪會咸陽而葬。

”書已封,

未授使者,

始皇崩。

書及璽皆在趙高所,

獨子胡亥、

丞相李斯、

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

餘羣臣皆莫知也。

李斯以爲上在外崩,

無真太子,

故祕之。

置始皇居轀輬車中,

百官奏事上食如故,

官者輒從轀輬可諸奏事。

趙高因留所賜扶蘇璽書,

而謂公子胡亥曰“上崩,

無詔封王諸子而獨賜長子書。

長子至,

即立爲皇帝,

而子無尺寸之地,

爲之柰何”胡亥曰“固也。

吾聞之,

明君知臣,

明父知子。

父捐命,

不封諸子,

何可言者”趙高曰“不然。

方今天下之權,

存亡在子與高及丞相耳,

願子圖之。

且夫臣人與見臣於人,

制人與見制於人,

豈可同日道哉”胡亥曰“廢兄而立弟,

是不義也。

不奉父詔而畏死,

是不孝也。

能薄而材譾,

彊因人之功,

是不能也:

三者逆德,

天下不服,

身殆傾危,

社稷不血食”高曰“臣聞湯、

武殺其主,

天下稱義焉,

不爲不忠。

衛君殺其父,

而衛國載其德,

孔子著之,

不爲不孝。

夫大行不小謹,

盛德不辭讓,

鄉曲各有宜而百官不同功。

故顧小而忘大,

後必有害。

狐疑猶豫,

後必有悔。

斷而敢行,

鬼神避之,

後有成功。

願子遂之”胡亥喟然嘆曰“今大行未發,

喪禮未終,

豈宜以此事幹丞相哉”趙高曰“時乎時乎,

間不及謀。

贏糧躍馬,

唯恐後時”

胡亥既然高之言,

高曰“不與丞相謀,

恐事不能成,

臣請爲子與丞相謀之”高乃謂丞相斯曰“上崩,

賜長子書,

與喪會咸陽而立爲嗣。

書未行,

今上崩,

未有知者也。

所賜長子書及符璽皆在胡亥所,

定太子在君侯與高之口耳。

事將何如”斯曰“安得亡國之言。

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

功高孰與蒙恬。

謀遠不失孰與蒙恬。

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

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

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

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

管事二十餘年,

未嘗見秦免罷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

卒皆以誅亡。

皇帝二十餘子,

皆君之所知。

長子剛毅而武勇,

信人而奮士,

即位必用蒙恬爲丞相,

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

明矣。

高受詔教習胡亥,

使學以法事數年矣,

未嘗見過失。

慈仁篤厚,

輕財重士,

辯於心而詘於口,

盡禮敬士,

秦之諸子未有及此者,

可以爲嗣。

君計而定之”斯曰“君其反位。

斯奉主之詔,

聽天之命,

何慮之可定也”高曰“安可危也,

危可安也。

安危不定,

何以貴聖”斯曰“斯,

上蔡閭巷布衣也,

上幸擢爲丞相,

封爲通侯,

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

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

豈可負哉。

夫忠臣不避死而庶幾,

孝子不勤勞而見危,

人臣各守其職而已矣。

君其勿復言,

將令斯得罪”高曰“蓋聞聖人遷徙無常,

就變而從時,

見末而知本,

觀指而睹歸。

物固有之,

安得常法哉。

方今天下之權命懸於胡亥,

高能得志焉。

且夫從外製中謂之惑,

從下制上謂之賊。

故秋霜降者草花落,

水搖動者萬物作,

此必然之效也。

君何見之晚”斯曰“吾聞晉易太子,

三世不安。

齊桓兄弟爭位,

身死爲戮。

紂殺親戚,

不聽諫者,

國爲丘墟,

遂危社稷:

三者逆天,

宗廟不血食。

斯其猶人哉,

安足爲謀”高曰“上下合同,

可以長久。

中外若一,

事無表裏。

君聽臣之計,

即長有封侯,

世世稱孤,

必有喬松之壽,

孔、

墨之智。

今釋此而不從,

禍及子孫,

足以爲寒心。

善者因禍爲福,

君何處焉”斯乃仰天而嘆,

垂淚太息曰“嗟乎。

獨遭亂世,

既以不能死,

安託命哉”於是斯乃聽高。

高乃報胡亥曰“臣請奉太子之明命以報丞相,

丞相斯敢不奉令”[1]

於是乃相與謀,

詐爲受始皇詔丞相,

立子胡亥爲太子。

更爲書賜長子扶蘇曰:

“朕巡天下,

禱祠名山諸神以延壽命。

今扶蘇與將軍蒙恬將師數十萬以屯邊,

十有餘年矣,

不能進而前,

士卒多秏,

無尺寸之功,

乃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爲,

以不得罷歸爲太子,

日夜怨望。

扶蘇爲人子不孝,

其賜劍以自裁!

將軍蒙恬與扶蘇居外,

不匡正,

宜知其謀。

爲人臣不忠,

其賜死,

以兵屬裨將王離。

”封其書以皇帝璽,

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

使者至,

發書,

扶蘇泣,

入內舍,

欲自殺。

蒙恬止扶蘇曰:

“陛下居外,

未立太子,

使臣將三十萬衆守邊,

公子爲監,

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來,

即自殺,

安知其非詐?

請復請,

復請而後死,

未暮也。

”使者數趣之。

扶蘇爲人仁,

謂蒙恬曰:

“父而賜子死,

尚安復請!

”即自殺。

蒙恬不肯死,

使者即以屬吏,

繫於陽周。

使者還報,

胡亥,

斯,

高大喜。

至咸陽,

發喪,

太子立爲二世皇帝。

以趙高爲郎中令,

常侍中用事。

二世燕居,

乃召高與謀事,

謂曰:

“夫人生居世間也,

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

吾既已臨天下矣,

欲悉耳目之所好,

窮心志之所樂,

以安宗廟而樂萬姓,

長有天下,

終吾年壽,

其道可乎?

”高曰:

“此賢主之所能行也,

而昏亂主之所禁也。

臣請言之,

不敢避斧鉞之誅,

願陛下少留意焉。

夫沙丘之謀,

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

而諸公子盡帝兄,

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

今陛下初立,

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

恐爲變。

且蒙恬已死,

蒙毅將兵居外,

臣戰戰慄慄,

唯恐不終。

且陛下安得爲此樂乎?

”二世曰:

“爲之奈何?

”趙高曰:

“嚴法而刻刑,

令有罪者相坐誅,

至收族,

滅大臣而遠骨肉;

貧者富之,

賤者貴之。

盡除去先帝之故臣,

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

此則陰德歸陛下,

害除而奸謀塞,

羣臣莫不被潤澤,

蒙厚德,

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

計莫出於此。

”二世然高之言,

乃更爲法律。

於是羣臣諸公子有罪,

輒下高,

令鞠治之?

殺大臣蒙毅等,

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

十公主矺死於杜,

財物入於縣官,

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公子高欲奔,

恐收族,

乃上書曰:

“先帝無恙時,

臣入則賜食,

出則乘輿。

御府之衣,

臣得賜之;

中廄之寶馬,

臣得賜之。

臣當從死而不能,

爲人子不孝,

爲人臣不忠。

不忠者無名以立於世,

臣請從死,

願葬酈山之足。

唯上幸哀憐之。

”書上,

胡亥大悅,

召趙高而示之,

曰:

“此可謂急乎?

”趙高曰:

“人臣當憂死而不暇,

何變之得謀!

”胡亥可其書,

賜錢十萬以葬。

法令誅罰日益刻深,

羣臣人人自危,

欲畔者衆。

又作阿房之宮,

治直〔道〕、

馳道,

賦斂愈重、

戍徭無已。

於是楚戍卒陳勝、

吳廣等乃作亂,

起于山東,

傑俊相立,

自置爲侯王,

叛秦,

兵至鴻門而卻。

李斯數欲請間諫,

二世不許。

而二世責問李斯曰:

“吾有私議而有所聞於韓子也,

曰:

‘堯之有天下也,

堂高三尺,

採椽不斫,

茅茨不翦,

雖逆旅之宿不勤於此矣。

冬日鹿裘,

夏日葛衣,

粢糲之食,

藜藿之羹,

飯土匭,

啜土鉶,

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矣。

禹鑿龍門,

通大夏,

疏九河,

曲九防,

決渟水致之海?

而股無胈,

脛無毛,

手名胼胝,

面目黎黑,

遂以死於外,

葬於會稽,

臣虜之勞不烈無此矣’。

然則夫所貴於有天下者,

豈欲苦形勞神,

身處逆旅之宿,

口食監門之養,

手持臣虜之作哉?

此不肖人之所勉也,

非賢者之所務也。

彼賢人之有天下也,

專用天下適己而已矣,

此所以貴於有天下也。

夫所謂賢人者,

必能安天下而治萬民,

今身且不能利,

將惡能治天下哉!

故吾願賜志廣欲,

長享天下而無害,

爲之奈何?

”李斯子由爲三川守,

羣盜吳廣等西略地,

過去弗能禁。

章邯以破逐廣等兵,

使者履案三川相屬,

誚讓斯居三公位,

如何令盜如此。

李斯恐懼,

重爵祿,

不知所出,

乃阿二世意,

欲求容,

以書對曰:

夫賢主者,

必且能全道而行督責之術者也,

督責之,

則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矣。

此臣主之分定,

上下之義明,

則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心竭任以徇其君矣。

是故主獨制於天下而無所制也。

能窮樂之極矣,

賢明之主也,

可不察焉。

故申子曰:

“有天下而不姿睢,

命之曰以天下爲桎梏”者,

無他焉,

不能督責,

而顧以其身勞於天下之民,

若堯,

禹然,

故謂之“桎梏”也。

夫不能修申、

韓之明術,

行督責之道,

專以天下自適也,

而徒務苦形勞神,

以身徇百姓,

則是黔首之役,

非畜天下者也,

何足貴哉!

夫以人徇己,

則己貴而人賤;

以己徇人,

則己賤而人貴。

故徇人者賤,

而人所徇者貴,

自古及今,

未有不然者也。

凡古之所爲尊賢者,

爲其貴也;

而所爲惡不尚者,

爲其賤也。

而堯、

禹以身徇天下者也,

因隨而尊之,

則亦失所爲尊賢之心矣,

夫可謂大繆矣。

謂之爲“桎梏”,

不亦宜乎?

不能督責之過也。

故韓子曰“慈母有敗子而嚴家無格虜”者,

何也?

則能罰之加焉必也。

故商君法,

刑棄灰於道者。

夫棄灰,

薄罪也,

而被刑,

重罰也。

彼唯明主爲能深督輕罪。

夫罪輕且督深,

而況有重罪乎?

故民不敢犯也。

是故韓子曰“布帛尋常,

庸人不釋,

鑠金百溢,

盜跖不搏”者,

非庸人之心重,

尋常之利深,

而盜跖之慾淺也;

又不以盜跖之行,

爲輕百鎰之重也。

搏必隨手刑,

則盜跖不搏百鎰;

而罰不必行也,

則庸人不釋尋常。

是故城高五丈,

而樓季不輕犯也;

泰山之高百仞,

而跛牧其上。

夫樓季也而難五丈之限,

豈跛也而易百仞之高哉?

峭塹之勢異也。

明主聖王之所以能久處尊位,

長執重勢,

而獨擅天下之利者,

非有異道也,

能獨斷而審督責,

必深罰,

故天下不敢犯也。

今不務所以不犯,

而事慈母之所以敗子也,

則亦不察於聖人之論矣。

夫不能行聖人之術,

則舍爲天下役何事哉?

可不哀邪!

且夫儉節仁義之人立於朝,

則荒肆之樂輟矣;

諫說論理之臣間於側,

則流漫之志詘矣;

烈士死節之行顯於世,

則淫康之虞廢矣。

故明主能外此三者,

而獨操主術以制聽從之臣,

而修其明法,

故身尊而勢重也。

凡賢主者,

必將能拂世磨俗,

而廢其所惡,

立其所欲,

故生則有尊重之勢,

死則有賢明之諡也。

是以明君獨斷,

故權不在臣也。

然後能滅仁義之塗,

掩馳說之口,

困烈士之行,

塞聰掩明,

內獨視聽,

故外不可傾以仁義烈士之行,

而內不可奪以諫說忿爭之辯。

故能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若此然後可謂能明申、

韓之術,

而修商君之法。

法修術明而天下亂者,

未之聞也。

故曰“王道約而易操”也。

唯明主爲能行之。

若此則謂督責之誠,

則臣無邪,

臣無邪則天下安,

天下安則主嚴尊,

主嚴尊則督責必,

督責必則所求得,

所求得則國家富,

國家富則君樂豐。

故督責之術設,

則所欲無不得矣。

羣臣百姓救過不給,

何變之敢圖?

若此則帝道備,

而可謂能明君臣之術矣。

雖申、

韓復生,

不能加也。

書奏,

二世悅。

於是行督責益嚴,

稅民深者爲明吏。

二世曰:

“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

”刑者相半於道,

而死人日成積於市。

殺人衆者忠臣。

二世曰:

“若此則可謂能督責矣。

”

初,

趙高爲郎中令,

所殺及報私怨衆多,

恐大臣入朝奏事毀惡之,

乃說二世曰:

“天子所以貴者,

但以聞聲,

羣臣莫得見其面,

故號曰“朕”。

且陛下富於春秋,

未必盡通諸事,

今坐朝廷,

譴舉有不當者,

則見短於大臣,

非所以示神明於天下也。

且陛下深拱禁中,

與臣及侍中習法者待事,

事來有以揆之。

如此則大臣不敢奏疑事,

天下稱聖主矣。

”二世用其計,

乃不坐朝廷見大臣,

居禁中。

趙高常侍中用事,

事皆決於趙高。

高聞李斯以爲言,

乃見丞相曰:

“關東羣盜多,

今上急益發繇治阿房宮,

聚狗馬無用之物。

臣欲諫,

爲位賤。

此真君侯之事,

君何不諫?

”李斯曰:

“固也,

吾欲言之久矣。

今時上不坐朝廷,

上居深宮,

吾有所言者,

不可傳也,

欲見無間。

”趙高謂曰:

“君誠能諫,

請爲君候上間語君。

”於是趙高待二世方燕樂,

婦女居前,

使人告丞相:

“上方間,

可奏事。

”丞相至宮門上謁,

如此者三。

二世怒曰:

“吾常多閒日,

丞相不來。

吾方燕私,

丞相輒來請事。

丞相豈少我哉?

且固我哉?

”趙高因曰:

“如此殆矣!

夫沙丘之謀,

丞相與焉。

今陛下已立爲帝,

而丞相貴不益,

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

且陛下不問臣,

臣不敢言。

丞相長男李由爲三川守,

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

以故楚盜公行,

過三川,

城守不肯擊。

高聞其文書相往來,

未得其審,

故未敢以聞。

且丞相居外,

權重於陛下。

”二世以爲然。

欲案丞相,

恐其不審,

乃使人案驗三川守與盜通狀。

李斯聞之。

是時二世在甘泉,

方作觳抵優俳之觀。

李斯不得見,

因上書言趙高之短曰:

“臣聞之,

臣疑其君,

無不危國;

妾疑其夫,

無不危家。

今有大臣於陛下擅利擅害,

與陛下無異,

此甚不便。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

身行刑罰,

以威行之,

期年遂劫其君。

田常爲簡公臣,

爵列無敵於國,

私家之富與公家均,

布惠施德,

下得百姓,

上得羣臣,

陰取齊國,

殺宰予於庭,

即弒簡公於朝,

遂有齊國。

此天下所明知也。

今高有邪佚之志,

危反之行,

如子罕相宋也;

私家之富,

若田氏之於齊也。

兼行田常、

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

其志若韓玘爲韓安相也。

陛下不圖,

臣恐其爲變也。

”二世曰:

“何哉?

夫高,

故宦人也,

然不爲安肆志,

不以危易心,

絜修善,

自使至此,

以忠得進,

以信守位,

朕實賢之,

而君疑之,

何也?

且朕少失先人,

無所識知,

不習治民,

而君又老,

恐與天下絕矣。

朕非屬趙君,

當誰任哉?

且趙君爲人精廉強力,

下知人情,

上能適朕,

君其勿疑。

”李斯曰:

“不然。

夫高,

故賤人也,

無識於理,

貪慾無厭,

求利不止,

列勢次主,

求欲無窮,

臣故曰殆。

”二世已前信趙高,

恐李斯殺之,

乃私告趙高。

高曰:

“丞相所患者獨高,

高已死,

丞相即欲爲田常所爲。

”於是二世曰:

“其以李斯屬郎中令。

”

趙高案治李斯。

李斯拘執束縛,

居囹圄中,

仰天而嘆曰:

“嗟乎!

悲夫!

不道之君,

何可爲計哉!

昔者桀殺關逢龍,

紂殺王子比干,

吳王夫差殺伍子胥。

此三臣者,

豈不忠哉!

然而不免於死,

身死而所忠者非也。

今吾智不及三子,

而二世之無道過於桀、

紂、

夫差,

吾以忠死,

宜矣。

且二世之治豈不亂哉!

日者夷其兄弟而自立也,

殺忠臣而貴賤人,

作爲阿房之宮,

賦斂天下。

吾非不諫也,

而不吾聽也。

凡古聖王,

飲食有節,

車器有數,

宮室有度,

出令造事,

加費而無益於民利者禁,

故能長久治安。

令行逆於昆弟,

不顧其咎;

侵殺忠臣,

不思其秧;

大爲宮室,

厚賦天下,

不愛其費。

三者已行,

天下不聽。

今反者已有天下之半矣,

而心尚未寤也,

而以趙高爲佐,

吾必見寇至咸陽,

麇鹿遊於朝也。

”

於是二世乃使高案丞相獄,

治罪,

責斯與子由謀反狀,

皆收捕宗族賓客。

趙高治斯,

榜掠千餘,

不勝痛,

自誣服。

斯所以不死者,

自負其有功,

實無反心,

幸得上書自陳,

幸二世之寤而赦之。

李斯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爲丞相治民,

三十餘年矣。

逮秦之地狹隘。

先王之時秦地不過千里,

兵數十萬。

臣盡薄材,

謹奉法令,

陰行謀臣,

資之金玉,

使遊說諸侯,

陰修甲兵,

飾政教,

官鬥士,

尊功臣,

盛其爵祿,

故終以脅韓弱魏,

破燕、

趙、

夷齊、

楚,

卒兼六國,

虜其王,

立秦爲天子。

罪一矣。

地非不廣,

又北逐湖、

貉,

南定百越,

以見秦之強。

罪二矣。

尊大臣,

盛其爵位,

以固其親。

罪三矣。

立社稷,

修宗廟,

以明主之賢。

罪四矣。

更克畫,

平鬥斛度量文章,

布之天下,

以樹秦之名。

罪五矣。

治馳道,

興遊觀,

以見主之得意。

罪六矣。

緩刑罰,

薄賦斂,

以遂主得衆之心,

萬民戴主,

死而不忘。

罪七矣。

若斯之爲臣者,

罪足以死固久矣。

上幸盡其能力,

乃得至今,

願陛下察之!

”書上,

趙高使吏棄去不奏,

曰:

“囚安得上書!

”

趙高使其客十餘輩詐爲御史、

謁者、

侍中,

更往覆訊斯。

斯更以其實對,

輒使人復榜之。

後二世使人驗斯,

斯以爲如前,

終不敢更言,

辭服。

奏當上,

二世喜曰“微趙君,

幾爲丞相所賣”及二世所使案三川之守至,

則項梁已擊殺之。

使者來,

會丞相下吏,

趙高皆妄爲反辭。

二世二年七月,

具斯五刑,

論腰斬咸陽市。

斯出獄,

與其中子俱執,

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

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

而夷三族。

李斯已死,

二世拜趙高爲中丞相,

事無大小輒決於高。

高自知權重,

乃獻鹿,

謂之馬。

二世問左右“此乃鹿也”左右皆曰“馬也”。

二世驚,

自以爲惑,

乃召太卜,

令卦之,

太卜曰“陛下春秋郊祀,

奉宗廟鬼神,

齋戒不明,

故至於此。

可依盛德而明齋戒”於是乃入上林齋戒。

日遊弋獵,

有行人入上林中,

二世自射殺之。

趙高教其女婿咸陽令閻樂劾不知何人賊殺人移上林。

高乃諫二世曰“天子無故賊殺不辜人,

此上帝之禁也,

鬼神不享,

天且降殃,

當遠避宮以禳之”二世乃出居望夷之宮。

留三日,

趙高詐詔衛士,

令士皆素服持兵內鄉,

入告二世曰“山東羣盜兵大至”二世上觀而見之,

恐懼,

高既因劫令自殺。

引璽而佩之,

左右百官莫從。

上殿,

殿欲壞者三。

高自知天弗與,

羣臣弗許,

乃召始皇弟,

授之璽。

子嬰即位,

患之,

乃稱疾不聽事,

與宦者韓談及其子謀殺高。

高上謁,

請病,

因召入,

令韓談刺殺之,

夷其三族。

子嬰立三月,

沛公兵從武關入,

至咸陽,

羣臣百官皆畔,

不適。

子嬰與妻子自系其頸以組,

降軹道旁。

沛公因以屬吏。

項王至而斬之。

遂以亡天下。

太史公曰:

李斯以閭閻歷諸侯,

入事秦,

因以瑕釁,

以輔始皇,

卒成帝業,

斯爲三公,

可謂尊用矣。

斯知六蓺之歸,

不務明政以補主上之缺,

持爵祿之重,

阿順苟合,

嚴威酷刑,

聽高邪說,

廢適立庶。

諸侯已畔,

斯乃欲諫爭,

不亦末乎。

人皆以斯極忠而被五刑死,

察其本,

乃與俗議之異。

不然,

斯之功且與周、

召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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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汉-145—-87

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一说山西河津)人,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被后人尊为“史圣”。他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史记》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完成的史学巨著《史记》,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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