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七十列传

管晏列传 管晏列傳

[汉] 司马迁 · 文

简体

管仲夷吾者,

颍上人也。

少时常与鲍叔牙游,

鲍叔知其贤。

管仲贫困,

常欺鲍叔,

鲍叔终善遇之,

不以为言。

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

管仲事公子纠。

及小白立为桓公,

公子纠死,

管仲囚焉。

鲍叔遂进管仲。

管仲既用,

任政于齐,

齐桓公以霸,

九合诸侯,

一匡天下,

管仲之谋也。

管仲曰:

「吾始困时,

尝与鲍叔贾,

分财利多自与,

鲍叔不以我为贪,

知我贫也。

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

鲍叔不以我为愚,

知时有利不利也。

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

鲍叔不以我为不肖,

知我不遭时也。

吾尝三战三走,

鲍叔不以我怯,

知我有老母也。

公子纠败,

召忽死之,

吾幽囚受辱,

鲍叔不以我为无耻,

知我不羞小睗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

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鲍子也。

」

鲍叔既进管仲,

以身下之。

子孙世禄于齐,

有封邑者十馀世,

常为名大夫。

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齐,

以区区之齐在海滨,

通货积财,

富国彊兵,

与俗同好恶。

故其称曰:

「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

上服度则六亲固。

四维不张,

国乃灭亡。

下令如流水之原,

令顺民心。

」故论卑而易行。

俗之所欲,

因而予之;

俗之所否,

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

善因祸而为福,

转败而为功。

贵轻重,

慎权衡。

桓公实怒少姬,

南袭蔡,

管仲因而伐楚,

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

桓公实北征山戎,

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

于柯之会,

桓公欲背曹沫之约,

管仲因而信之,

诸侯由是归齐。

故曰:

「知与之为取,

政之宝也。

」

管仲富拟于公室,

有三归、

反坫,

齐人不以为侈。

管仲卒,

齐国遵其政,

常彊于诸侯。

后百馀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婴者,

莱之夷维人也。

事齐灵公、

庄公、

景公,

以节俭力行重于齐。

既相齐,

食不重肉,

妾不衣帛。

其在朝,

君语及之,

即危言;

语不及之,

即危行。

国有道,

即顺命;

无道,

即衡命。

以此三世显名于诸侯。

越石父贤,

在缧绁中。

晏子出,

遭之涂,

解左骖赎之,

载归。

弗谢,

入闺。

久之,

越石父请绝。

晏子惧然,

摄衣冠谢曰:

「婴虽不仁,

免子于缌何子求绝之速也?

」石父曰:

「不然。

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信于知己者。

方吾在缧绁中,

彼不知我也。

夫子既已感寤而赎我,

是知己;

知己而无礼,

固不如在缧绁之中。

」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

晏子为齐相,

出,

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

其夫为相御,

拥大盖,

策驷马,

意气扬扬甚自得也。

既而归,

其妻请去。

夫问其故。

妻曰:

「晏子长不满六尺,

身相齐国,

名显诸侯。

今者妾观其出,

志念深矣,

常有以自下者。

今子长八尺,

乃为人仆御,

然子之意自以为足,

妾是以求去也。

」其后夫自抑损。

晏子怪而问之,

御以实对。

晏子荐以为大夫。

太史公曰:

吾读管氏牧民、

山高、

乘马、

轻重、

九府,

及晏子春秋,

详哉其言之也。

既见其著书,

欲观其行事,

故次其传。

至其书,

世多有之,

是以不论,

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

然孔子小之。

岂以为周道衰微,

桓公既贤,

而不勉之至王,

乃称霸哉?

语曰「将顺其美,

匡救其恶,

故上下能相亲也」。

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

成礼然后去,

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

至其谏说,

犯君之颜,

此所谓「进思尽忠,

退思补过」者哉!

假令晏子而在,

余虽为之执鞭,

所欣慕焉。

繁體

管仲夷吾者,

潁上人也。

少時常與鮑叔牙游,

鮑叔知其賢。

管仲貧困,

常欺鮑叔,

鮑叔終善遇之,

不以爲言。

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

管仲事公子糾。

及小白立爲桓公,

公子糾死,

管仲囚焉。

鮑叔遂進管仲。

管仲既用,

任政於齊,

齊桓公以霸,

九合諸侯,

一匡天下,

管仲之謀也。

管仲曰:

「吾始困時,

嘗與鮑叔賈,

分財利多自與,

鮑叔不以我爲貪,

知我貧也。

吾嘗爲鮑叔謀事而更窮困,

鮑叔不以我爲愚,

知時有利不利也。

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

鮑叔不以我爲不肖,

知我不遭時也。

吾嘗三戰三走,

鮑叔不以我怯,

知我有老母也。

公子糾敗,

召忽死之,

吾幽囚受辱,

鮑叔不以我爲無恥,

知我不羞小睗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

生我者父母,

知我者鮑子也。

」

鮑叔既進管仲,

以身下之。

子孫世祿於齊,

有封邑者十餘世,

常爲名大夫。

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

管仲既任政相齊,

以區區之齊在海濱,

通貨積財,

富國彊兵,

與俗同好惡。

故其稱曰:

「倉廩實而知禮節,

衣食足而知榮辱,

上服度則六親固。

四維不張,

國乃滅亡。

下令如流水之原,

令順民心。

」故論卑而易行。

俗之所欲,

因而予之;

俗之所否,

因而去之。

其爲政也,

善因禍而爲福,

轉敗而爲功。

貴輕重,

慎權衡。

桓公實怒少姬,

南襲蔡,

管仲因而伐楚,

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

桓公實北征山戎,

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

於柯之會,

桓公欲背曹沫之約,

管仲因而信之,

諸侯由是歸齊。

故曰:

「知與之爲取,

政之寶也。

」

管仲富擬於公室,

有三歸、

反坫,

齊人不以爲侈。

管仲卒,

齊國遵其政,

常彊於諸侯。

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

晏平仲嬰者,

萊之夷維人也。

事齊靈公、

莊公、

景公,

以節儉力行重於齊。

既相齊,

食不重肉,

妾不衣帛。

其在朝,

君語及之,

即危言;

語不及之,

即危行。

國有道,

即順命;

無道,

即衡命。

以此三世顯名於諸侯。

越石父賢,

在縲紲中。

晏子出,

遭之涂,

解左驂贖之,

載歸。

弗謝,

入閨。

久之,

越石父請絕。

晏子懼然,

攝衣冠謝曰:

「嬰雖不仁,

免子於緦何子求絕之速也?

」石父曰:

「不然。

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己而信於知己者。

方吾在縲紲中,

彼不知我也。

夫子既已感寤而贖我,

是知己;

知己而無禮,

固不如在縲紲之中。

」晏子於是延入爲上客。

晏子爲齊相,

出,

其御之妻從門閒而闚其夫。

其夫爲相御,

擁大蓋,

策駟馬,

意氣揚揚甚自得也。

既而歸,

其妻請去。

夫問其故。

妻曰:

「晏子長不滿六尺,

身相齊國,

名顯諸侯。

今者妾觀其出,

志念深矣,

常有以自下者。

今子長八尺,

乃爲人仆御,

然子之意自以爲足,

妾是以求去也。

」其後夫自抑損。

晏子怪而問之,

御以實對。

晏子薦以爲大夫。

太史公曰:

吾讀管氏牧民、

山高、

乘馬、

輕重、

九府,

及晏子春秋,

詳哉其言之也。

既見其著書,

欲觀其行事,

故次其傳。

至其書,

世多有之,

是以不論,

論其軼事。

管仲世所謂賢臣,

然孔子小之。

豈以爲周道衰微,

桓公既賢,

而不勉之至王,

乃稱霸哉?

語曰「將順其美,

匡救其惡,

故上下能相親也」。

豈管仲之謂乎?

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

成禮然後去,

豈所謂「見義不爲無勇」者邪?

至其諫説,

犯君之顏,

此所謂「進思盡忠,

退思補過」者哉!

假令晏子而在,

余雖爲之執鞭,

所忻慕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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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汉-145—-87

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一说山西河津)人,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被后人尊为“史圣”。他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史记》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完成的史学巨著《史记》,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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