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十二本纪

孝文本纪 孝文本紀

[汉] 司马迁 · 文

简体

孝文皇帝,

高祖中子也。

高祖十一年春,

已破陈豨军,

定代地,

立为代王,

都中都。

太后薄氏子。

即位十七年,

高后八年七月,

高后崩。

九月,

诸吕吕产等欲为乱,

以危刘氏,

大臣共诛之,

谋召立代王,

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

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

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

张武等议曰:

“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

习兵,

多谋诈,

此其属意非止此也,

特畏高帝、

吕太后威耳。

今已诛诸吕,

新啑血京师,

此以迎大王为名,

实不可信。

愿大王称疾毋往,

以观其变。

”中尉宋昌进曰:

“群臣之议皆非也。

夫秦失其政,

诸侯豪桀并起,

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

然卒践天子之位者,

刘氏也,

天下绝望,

一矣。

高帝封王子弟,

地犬牙相制,

此所谓盘石之宗也,

天下服其彊,

二矣。

汉兴,

除秦苛政,

约法令,

施德惠,

人人自安,

难动摇,

三矣。

夫以吕太后之严,

立诸吕为三王,

擅权专制,

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

一呼士皆左袒,

为刘氏,

叛诸吕,

卒以灭之。

此乃天授,

非人力也。

今大臣虽欲为变,

百姓弗为使,

其党宁能专一邪?

方今内有朱虚、

东牟之亲,

外畏吴、

楚、

淮南、

琅邪、

齐、

代之彊。

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

大王又长,

贤圣仁孝,

闻于天下,

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

大王勿疑也。

”代王报太后计之,

犹与未定。

卜之龟,

卦兆得大横。

占曰:

“大横庚庚,

余为天王,

夏启以光。

”代王曰:

“寡人固已为王矣,

又何王?

”卜人曰:

“所谓天王者乃天子。

”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

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

薄昭还报曰:

“信矣,

毋可疑者。

”代王乃笑谓宋昌曰:

“果如公言。

”乃命宋昌参乘,

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

至高陵休止,

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

丞相以下皆迎。

宋昌还报。

代王驰至渭桥,

群臣拜谒称臣。

代王下车拜。

太尉勃进曰:

“愿请闲言。

”宋昌曰:

“所言公,

公言之。

所言私,

王者不受私。

”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

代王谢曰:

“至代邸而议之。

”遂驰入代邸。

群臣从至。

丞相陈平、

太尉周勃、

大将军陈武、

御史大夫张苍、

宗正刘郢、

朱虚侯刘章、

东牟侯刘兴居、

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

“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

不当奉宗庙。

臣谨请(与)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

宗室、

大臣、

列侯、

吏二千石议曰:

‘大王高帝长子,

宜为高帝嗣。

’愿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曰:

“奉高帝宗庙,

重事也。

寡人不佞,

不足以称宗庙。

愿请楚王计宜者,

寡人不敢当。

”群臣皆伏固请。

代王西乡让者三,

南乡让者再。

丞相平等皆曰:

“臣伏计之,

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

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

臣等为宗庙社稷计,

不敢忽。

愿大王幸听臣等。

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

”代王曰:

“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

寡人不敢辞。

”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

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

奉天子法驾,

迎于代邸。

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

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

镇抚南北军。

以张武为郎中令,

行殿中。

还坐前殿。

于是夜下诏书曰:

“闲者诸吕用事擅权,

谋为大逆,

欲以危刘氏宗庙,

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

皆伏其辜。

朕初即位,

其赦天下,

赐民爵一级,

女子百户牛酒,

酺五日。

”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

徙立故琅邪王为燕王。

辛亥,

皇帝即阼,

谒高庙。

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

太尉勃为右丞相,

大将军灌婴为太尉。

诸吕所夺齐楚故地,

皆复与之。

壬子,

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

皇帝曰:

“吕产自置为相国,

吕禄为上将军,

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

欲代刘氏,

婴留荥阳弗击,

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

吕产欲为不善,

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

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

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

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

益封太尉勃万户,

赐金五千斤。

丞相陈平、

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

金二千斤。

朱虚侯刘章、

襄平侯通、

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

金千斤。

封典客揭为阳信侯,

赐金千斤。

”

十二月,

上曰:

“法者,

治之正也,

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

今犯法已论,

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

及为收帑,

朕甚不取。

其议之。

”有司皆曰:

“民不能自治,

故为法以禁之。

相坐坐收,

所以累其心,

使重犯法,

所从来远矣。

如故便。

”上曰:

“朕闻法正则民悫,

罪当则民从。

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

吏也。

其既不能导,

又以不正之法罪之,

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

何以禁之?

朕未见其便,

其孰计之。

”有司皆曰:

“陛下加大惠,

德甚盛,

非臣等所及也。

请奉诏书,

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

正月,

有司言曰:

“蚤建太子,

所以尊宗庙。

请立太子。

”上曰:

“朕既不德,

上帝神明未歆享,

天下人民未有嗛志。

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

而曰豫建太子,

是重吾不德也。

谓天下何?

其安之。

”有司曰:

“豫建太子,

所以重宗庙社稷,

不忘天下也。

”上曰:

“楚王,

季父也,

春秋高,

阅天下之义理多矣,

明于国家之大体。

吴王于朕,

兄也,

惠仁以好德。

淮南王,

弟也,

秉德以陪朕。

岂为不豫哉!

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

多贤及有德义者,

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

是社稷之灵,

天下之福也。

今不选举焉,

而曰必子,

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

非所以忧天下也。

朕甚不取也。

”有司皆固请曰:

“古者殷周有国,

治安皆千馀岁,

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

用此道也。

立嗣必子,

所从来远矣。

高帝亲率士大夫,

始平天下,

建诸侯,

为帝者太祖。

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

子孙继嗣,

世世弗绝,

天下之大义也,

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

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

非高帝之志也。

更议不宜。

子某最长,

纯厚慈仁,

请建以为太子。

”上乃许之。

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

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

有司请立皇后。

薄太后曰:

“诸侯皆同姓,

立太子母为皇后。

”皇后姓窦氏。

上为立后故,

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

上从代来,

初即位,

施德惠天下,

填抚诸侯四夷皆洽欢,

乃循从代来功臣。

上曰:

“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

朕狐疑,

皆止朕,

唯中尉宋昌劝朕,

朕以得保奉宗庙。

已尊昌为卫将军,

其封昌为壮武侯。

诸从朕六人,

官皆至九卿。

”

上曰:

“列侯从高帝入蜀、

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

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

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

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

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

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

”秋,

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

“君本诛诸吕,

迎代王,

今又矜其功,

受上赏,

处尊位,

祸且及身。

”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

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

丞相平卒,

复以绛侯勃为丞相。

上曰:

“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岁),

各守其地,

以时入贡,

民不劳苦,

上下欢欣,

靡有遗德。

今列侯多居长安,

邑远,

吏卒给输费苦,

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

其令列侯之国,

为吏及诏所止者,

遣太子。

”

十一月晦,

日有食之。

十二月望,

日又食。

上曰:

“朕闻之,

天生蒸民,

为之置君以养治之。

人主不德,

布政不均,

则天示之以菑,

以诫不治。

乃十一月晦,

日有食之,

适见于天,

菑孰大焉!

朕获保宗庙,

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

天下治乱,

在朕一人,

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

朕下不能理育群生,

上以累三光之明,

其不德大矣。

令至,

其悉思朕之过失,

及知见思之所不及,

丐以告朕。

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

以匡朕之不逮。

因各饬其任职,

务省繇费以便民。

朕既不能远德,

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

是以设备未息。

今纵不能罢边屯戍,

而又饬兵厚卫,

其罢卫将军军。

太仆见马遗财足,

馀皆以给传置。

”

正月,

上曰:

“农,

天下之本,

其开籍田,

朕亲率耕,

以给宗庙粢盛。

”

三月,

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

上曰:

“赵幽王幽死,

朕甚怜之,

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

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

东牟侯兴居有功,

可王。

”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彊为河间王,

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

立东牟侯为济北王,

皇子武为代王,

子参为太原王,

子揖为梁王。

上曰:

“古之治天下,

朝有进善之旌,

诽谤之木,

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

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

是使众臣不敢尽情,

而上无由闻过失也。

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

其除之。

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

吏以为大逆,

其有他言,

而吏又以为诽谤。

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

朕甚不取。

自今以来,

有犯此者勿听治。

”

九月,

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

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

日有食之。

十一月,

上曰:

“前日(计)[诏]遣列侯之国,

或辞未行。

丞相朕之所重,

其为朕率列侯之国。

”绛侯勃免丞相就国,

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

罢太尉官,

属丞相。

四月,

城阳王章薨。

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

匈奴入北地,

居河南为寇。

帝初幸甘泉。

六月,

帝曰:

“汉与匈奴约为昆弟,

毋使害边境,

所以输遗匈奴甚厚。

今右贤王离其国,

将众居河南降地,

非常故,

往来近塞,

捕杀吏卒,

驱保塞蛮夷,

令不得居其故,

陵轹边吏,

入盗,

甚敖无道,

非约也。

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

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

”匈奴去,

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

帝自甘泉之高奴,

因幸太原,

见故群臣,

皆赐之。

举功行赏,

诸民里赐牛酒。

复晋阳中都民三岁。

留游太原十馀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

欲往击胡,

乃反,

发兵欲袭荥阳。

于是诏罢丞相兵,

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

将十万往击之。

祁侯贺为将军,

军荥阳。

七月辛亥,

帝自太原至长安。

乃诏有司曰:

「济北王背德反上,

诖误吏民,

为大逆。

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

及以军地邑降者,

皆赦之,

复官爵。

与王兴居去来,

亦赦之。

」八月,

破济北军,

虏其王。

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1]

六年,

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

不听天子诏,

居处毋度,

出入拟于天子,

擅为法令,

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

遣人使闽越及匈奴,

发其兵,

欲以危宗庙社稷。

群臣议,

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

赦其罪,

废勿王。

群臣请处王蜀严道、

邛都,

帝许之。

长未到处所,

行病死,

上怜之。

后十六年,

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

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

衡山王、

庐江王。

十三年夏,

上曰:

“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

百官之非,

宜由朕躬。

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

以彰吾之不德,

朕甚不取。

其除之。

”

五月,

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

诏狱逮徙系长安。

太仓公无男,

有女五人。

太仓公将行会逮,

骂其女曰:

“生子不生男,

有缓急非有益也!

”其少女缇萦自伤泣,

乃随其父至长安,

上书曰:

“妾父为吏,

齐中皆称其廉平,

今坐法当刑。

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

刑者不可复属,

虽复欲改过自新,

其道无由也。

妾愿没入为官婢,

赎父刑罪,

使得自新。

”书奏天子,

天子怜悲其意,

乃下诏曰:

“盖闻有虞氏之时,

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

而民不犯。

何则?

至治也。

今法有肉刑三,

而奸不止,

其咎安在?

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

吾甚自愧。

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

诗曰‘恺悌君子,

民之父母’。

今人有过,

教未施而刑加焉?

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

朕甚怜之。

夫刑至断支体,

刻肌肤,

终身不息,

何其楚痛而不德也,

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

其除肉刑。

”

上曰:

“农,

天下之本,

务莫大焉。

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

是为本末者毋以异,

其于劝农之道未备。

其除田之租税。

”

十四年冬,

匈奴谋入边为寇,

攻朝那塞,

杀北地都尉昂。

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

北地、

上郡,

中尉周舍为卫将军,

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

军渭北,

车千乘,

骑卒十万。

帝亲自劳军,

勒兵申教令,

赐军吏卒。

帝欲自将击匈奴,

群臣谏,

皆不听。

皇太后固要帝,

帝乃止。

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

成侯赤为内史,

栾布为将军,

击匈奴。

匈奴遁走。

春,

上曰:

“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

十四年于今,

历日(县)[绵]长,

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

朕甚自愧。

其广增诸祀墠场珪币。

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

望祀不祈其福,

右贤左戚,

先民后己,

至明之极也。

今吾闻祠官祝釐,

皆归福朕躬,

不为百姓,

朕甚愧之。

夫以朕不德,

而躬享独美其福,

百姓不与焉,

是重吾不德。

其令祠官致敬,

毋有所祈。

”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

方明律历。

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

言方今土德时,

土德应黄龙见,

当改正朔服色制度。

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

丞相推以为今水德,

始明正十月上黑事,

以为其言非是,

请罢之。

十五年,

黄龙见成纪,

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

以为博士,

申明土德事。

于是上乃下诏曰:

“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

无害于民,

岁以有年。

朕亲郊祀上帝诸神。

礼官议,

毋讳以劳朕。

”有司礼官皆曰:

“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

故曰郊。

”于是天子始幸雍,

郊见五帝,

以孟夏四月答礼焉。

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

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

欲出周鼎,

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

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

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

得玉杯,

刻曰“人主延寿”。

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

令天下大酺。

其岁,

新垣平事觉,

夷三族。

后二年,

上曰:

“朕既不明,

不能远德,

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

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

封畿之内勤劳不处,

二者之咎,

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

闲者累年,

匈奴并暴边境,

多杀吏民,

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

以重吾不德也。

夫久结难连兵,

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

今朕夙兴夜寐,

勤劳天下,

忧苦万民,

为之怛惕不安,

未尝一日忘于心,

故遣使者冠盖相望,

结轶于道,

以谕朕意于单于。

今单于反古之道,

计社稷之安,

便万民之利,

亲与朕俱弃细过,

偕之大道,

结兄弟之义,

以全天下元元之民。

和亲已定,

始于今年。

”

后六年冬,

匈奴三万人入上郡,

三万人入云中。

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

军飞狐;

故楚相苏意为将军,

军句注;

将军张武屯北地;

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

居细柳;

宗正刘礼为将军,

居霸上;

祝兹侯军棘门:

以备胡。

数月,

胡人去,

亦罢。

[1]

天下旱,

蝗。

帝加惠:

令诸侯毋入贡,

弛山泽,

减诸服御狗马,

损郎吏员,

发仓庾以振贫民,

民得卖爵。

孝文帝从代来,

即位二十三年,

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

有不便,

辄弛以利民。

尝欲作露台,

召匠计之,

直百金。

上曰:

“百金中民十家之产,

吾奉先帝宫室,

常恐羞之,

何以台为!

”上常衣绨衣,

所幸慎夫人,

令衣不得曳地,

帏帐不得文绣,

以示敦朴,

为天下先。

治霸陵皆以瓦器,

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

不治坟,

欲为省,

毋烦民。

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

然上召贵尉佗兄弟,

以德报之,

佗遂去帝称臣。

与匈奴和亲,

匈奴背约入盗,

然令边备守,

不发兵深入,

恶烦苦百姓。

吴王诈病不朝,

就赐几杖。

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

常假借用之。

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

觉,

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

以愧其心,

弗下吏。

专务以德化民,

是以海内殷富,

兴于礼义。

后七年六月己亥,

帝崩于未央宫。

遗诏曰:

“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

靡不有死。

死者天地之理,

物之自然者,

奚可甚哀。

当今之时,

世咸嘉生而恶死,

厚葬以破业,

重服以伤生,

吾甚不取。

且朕既不德,

无以佐百姓;

今崩,

又使重服久临,

以离寒暑之数,

哀人之父子,

伤长幼之志,

损其饮食,

绝鬼神之祭祀,

以重吾不德也,

谓天下何!

朕获保宗庙,

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

二十有馀年矣。

赖天地之灵,

社稷之福,

方内安宁,

靡有兵革。

朕既不敏,

常畏过行,

以羞先帝之遗德;

维年之久长,

惧于不终。

今乃幸以天年,

得复供养于高庙。

朕之不明与嘉之,

其奚哀悲之有!

其令天下吏民,

令到出临三日,

皆释服。

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

自当给丧事服临者,

皆无践。

绖带无过三寸,

毋布车及兵器,

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

宫殿中当临者,

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

礼毕罢。

非旦夕临时,

禁毋得擅哭。

已下,

服大红十五日,

小红十四日,

纤七日,

释服。

佗不在令中者,

皆以此令比率从事。

布告天下,

使明知朕意。

霸陵山川因其故,

毋有所改。

归夫人以下至少使。

”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

属国悍为将屯将军,

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

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

发内史卒万五千人,

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

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

丁未,

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

制诏御史:

“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

制礼乐各有由。

闻歌者,

所以发德也;

舞者,

所以明功也。

高庙酎,

奏武德、

文始、

五行之舞。

孝惠庙酎,

奏文始、

五行之舞。

孝文皇帝临天下,

通关梁,

不异远方。

除诽谤,

去肉刑,

赏赐长老,

收恤孤独,

以育群生。

减嗜欲,

不受献,

不私其利也。

罪人不帑,

不诛无罪。

除(肉)[宫]刑,

出美人,

重绝人之世。

朕既不敏,

不能识。

此皆上古之所不及,

而孝文皇帝亲行之。

德厚侔天地,

利泽施四海,

靡不获福焉。

明象乎日月,

而庙乐不称。

朕甚惧焉。

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

以明休德。

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

施于万世,

永永无穷,

朕甚嘉之。

其与丞相、

列侯、

中二千石、

礼官具为礼仪奏。

”丞相臣嘉等言:

“陛下永思孝道,

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

皆臣嘉等愚所不及。

臣谨议:

世功莫大于高皇帝,

德莫盛于孝文皇帝,

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

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

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

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

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

岁献祖宗之庙。

请著之竹帛,

宣布天下。

”制曰:

“可。

”

太史公曰:

孔子言“必世然后仁。

善人之治国百年,

亦可以胜残去杀”。

诚哉是言!

汉兴,

至孝文四十有馀载,

德至盛也。

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

谦让未成于今。

呜呼,

岂不仁哉!

繁體

孝文皇帝,

高祖中子也。

高祖十一年春,

已破陳豨軍,

定代地,

立爲代王,

都中都。

太后薄氏子。

即位十七年,

高後八年七月,

高後崩。

九月,

諸呂呂產等欲爲亂,

以危劉氏,

大臣共誅之,

謀召立代王,

事在呂后語中。

丞相陳平、

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

代王問左右郎中令張武等。

張武等議曰:

“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

習兵,

多謀詐,

此其屬意非止此也,

特畏高帝、

呂太后威耳。

今已誅諸呂,

新啑血京師,

此以迎大王爲名,

實不可信。

願大王稱疾毋往,

以觀其變。

”中尉宋昌進曰:

“羣臣之議皆非也。

夫秦失其政,

諸侯豪桀並起,

人人自以爲得之者以萬數,

然卒踐天子之位者,

劉氏也,

天下絕望,

一矣。

高帝封王子弟,

地犬牙相制,

此所謂盤石之宗也,

天下服其彊,

二矣。

漢興,

除秦苛政,

約法令,

施德惠,

人人自安,

難動搖,

三矣。

夫以呂太后之嚴,

立諸呂爲三王,

擅權專制,

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

一呼士皆左袒,

爲劉氏,

叛諸呂,

卒以滅之。

此乃天授,

非人力也。

今大臣雖欲爲變,

百姓弗爲使,

其黨寧能專一邪?

方今內有朱虛、

東牟之親,

外畏吳、

楚、

淮南、

琅邪、

齊、

代之彊。

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

大王又長,

賢聖仁孝,

聞於天下,

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

大王勿疑也。

”代王報太后計之,

猶與未定。

卜之龜,

卦兆得大橫。

佔曰:

“大橫庚庚,

餘爲天王,

夏啓以光。

”代王曰:

“寡人固已爲王矣,

又何王?

”卜人曰:

“所謂天王者乃天子。

”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

絳侯等具爲昭言所以迎立王意。

薄昭還報曰:

“信矣,

毋可疑者。

”代王乃笑謂宋昌曰:

“果如公言。

”乃命宋昌參乘,

張武等六人乘傳詣長安。

至高陵休止,

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

昌至渭橋,

丞相以下皆迎。

宋昌還報。

代王馳至渭橋,

羣臣拜謁稱臣。

代王下車拜。

太尉勃進曰:

“願請閒言。

”宋昌曰:

“所言公,

公言之。

所言私,

王者不受私。

”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

代王謝曰:

“至代邸而議之。

”遂馳入代邸。

羣臣從至。

丞相陳平、

太尉周勃、

大將軍陳武、

御史大夫張蒼、

宗正劉郢、

朱虛侯劉章、

東牟侯劉興居、

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

“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

不當奉宗廟。

臣謹請(與)陰安侯列侯頃王后與琅邪王、

宗室、

大臣、

列侯、

吏二千石議曰:

‘大王高帝長子,

宜爲高帝嗣。

’願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曰:

“奉高帝宗廟,

重事也。

寡人不佞,

不足以稱宗廟。

願請楚王計宜者,

寡人不敢當。

”羣臣皆伏固請。

代王西鄉讓者三,

南鄉讓者再。

丞相平等皆曰:

“臣伏計之,

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

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爲宜。

臣等爲宗廟社稷計,

不敢忽。

願大王幸聽臣等。

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

”代王曰:

“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爲莫宜寡人,

寡人不敢辭。

”遂即天子位。

羣臣以禮次侍。

乃使太僕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

奉天子法駕,

迎於代邸。

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

乃夜拜宋昌爲衛將軍,

鎮撫南北軍。

以張武爲郎中令,

行殿中。

還坐前殿。

於是夜下詔書曰:

“閒者諸呂用事擅權,

謀爲大逆,

欲以危劉氏宗廟,

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

皆伏其辜。

朕初即位,

其赦天下,

賜民爵一級,

女子百戶牛酒,

酺五日。

”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

徙立故琅邪王爲燕王。

辛亥,

皇帝即阼,

謁高廟。

右丞相平徙爲左丞相,

太尉勃爲右丞相,

大將軍灌嬰爲太尉。

諸呂所奪齊楚故地,

皆復與之。

壬子,

遣車騎將軍薄昭迎皇太後於代。

皇帝曰:

“呂產自置爲相國,

呂祿爲上將軍,

擅矯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

欲代劉氏,

嬰留滎陽弗擊,

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

呂產欲爲不善,

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等軍。

朱虛侯劉章首先捕呂產等。

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節承詔入北軍。

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

益封太尉勃萬戶,

賜金五千斤。

丞相陳平、

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

金二千斤。

朱虛侯劉章、

襄平侯通、

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千戶,

金千斤。

封典客揭爲陽信侯,

賜金千斤。

”

十二月,

上曰:

“法者,

治之正也,

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

今犯法已論,

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

及爲收帑,

朕甚不取。

其議之。

”有司皆曰:

“民不能自治,

故爲法以禁之。

相坐坐收,

所以累其心,

使重犯法,

所從來遠矣。

如故便。

”上曰:

“朕聞法正則民愨,

罪當則民從。

且夫牧民而導之善者,

吏也。

其既不能導,

又以不正之法罪之,

是反害於民爲暴者也。

何以禁之?

朕未見其便,

其孰計之。

”有司皆曰:

“陛下加大惠,

德甚盛,

非臣等所及也。

請奉詔書,

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

正月,

有司言曰:

“蚤建太子,

所以尊宗廟。

請立太子。

”上曰:

“朕既不德,

上帝神明未歆享,

天下人民未有嗛志。

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

而曰豫建太子,

是重吾不德也。

謂天下何?

其安之。

”有司曰:

“豫建太子,

所以重宗廟社稷,

不忘天下也。

”上曰:

“楚王,

季父也,

春秋高,

閱天下之義理多矣,

明於國家之大體。

吳王於朕,

兄也,

惠仁以好德。

淮南王,

弟也,

秉德以陪朕。

豈爲不豫哉!

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

多賢及有德義者,

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

是社稷之靈,

天下之福也。

今不選舉焉,

而曰必子,

人其以朕爲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

非所以憂天下也。

朕甚不取也。

”有司皆固請曰:

“古者殷周有國,

治安皆千餘歲,

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

用此道也。

立嗣必子,

所從來遠矣。

高帝親率士大夫,

始平天下,

建諸侯,

爲帝者太祖。

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爲其國祖。

子孫繼嗣,

世世弗絕,

天下之大義也,

故高帝設之以撫海內。

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

非高帝之志也。

更議不宜。

子某最長,

純厚慈仁,

請建以爲太子。

”上乃許之。

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爵各一級。

封將軍薄昭爲軹侯。

三月,

有司請立皇后。

薄太后曰:

“諸侯皆同姓,

立太子母爲皇后。

”皇后姓竇氏。

上爲立後故,

賜天下鰥寡孤獨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數。

上從代來,

初即位,

施德惠天下,

填撫諸侯四夷皆洽驩,

乃循從代來功臣。

上曰:

“方大臣之誅諸呂迎朕,

朕狐疑,

皆止朕,

唯中尉宋昌勸朕,

朕以得保奉宗廟。

已尊昌爲衛將軍,

其封昌爲壯武侯。

諸從朕六人,

官皆至九卿。

”

上曰:

“列侯從高帝入蜀、

漢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

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戶,

淮陽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戶,

衛尉定等十人四百戶。

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爲周陽侯,

齊王舅父駟鈞爲清郭侯。

”秋,

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爲樊侯。

人或說右丞相曰:

“君本誅諸呂,

迎代王,

今又矜其功,

受上賞,

處尊位,

禍且及身。

”右丞相勃乃謝病免罷,

左丞相平專爲丞相。

二年十月,

丞相平卒,

復以絳侯勃爲丞相。

上曰:

“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歲),

各守其地,

以時入貢,

民不勞苦,

上下驩欣,

靡有遺德。

今列侯多居長安,

邑遠,

吏卒給輸費苦,

而列侯亦無由教馴其民。

其令列侯之國,

爲吏及詔所止者,

遣太子。

”

十一月晦,

日有食之。

十二月望,

日又食。

上曰:

“朕聞之,

天生蒸民,

爲之置君以養治之。

人主不德,

佈政不均,

則天示之以菑,

以誡不治。

乃十一月晦,

日有食之,

適見於天,

菑孰大焉!

朕獲保宗廟,

以微眇之身託於兆民君王之上,

天下治亂,

在朕一人,

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

朕下不能理育羣生,

上以累三光之明,

其不德大矣。

令至,

其悉思朕之過失,

及知見思之所不及,

匄以告朕。

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

以匡朕之不逮。

因各飭其任職,

務省繇費以便民。

朕既不能遠德,

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

是以設備未息。

今縱不能罷邊屯戍,

而又飭兵厚衛,

其罷衛將軍軍。

太僕見馬遺財足,

餘皆以給傳置。

”

正月,

上曰:

“農,

天下之本,

其開籍田,

朕親率耕,

以給宗廟粢盛。

”

三月,

有司請立皇子爲諸侯王。

上曰:

“趙幽王幽死,

朕甚憐之,

已立其長子遂爲趙王。

遂弟闢彊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

東牟侯興居有功,

可王。

”乃立趙幽王少子闢彊爲河間王,

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爲城陽王,

立東牟侯爲濟北王,

皇子武爲代王,

子參爲太原王,

子揖爲樑王。

上曰:

“古之治天下,

朝有進善之旌,

誹謗之木,

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

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

是使衆臣不敢盡情,

而上無由聞過失也。

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

其除之。

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

吏以爲大逆,

其有他言,

而吏又以爲誹謗。

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

朕甚不取。

自今以來,

有犯此者勿聽治。

”

九月,

初與郡國守相爲銅虎符、

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

日有食之。

十一月,

上曰:

“前日(計)[詔]遣列侯之國,

或辭未行。

丞相朕之所重,

其爲朕率列侯之國。

”絳侯勃免丞相就國,

以太尉潁陰侯嬰爲丞相。

罷太尉官,

屬丞相。

四月,

城陽王章薨。

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闢陽侯審食其。

五月,

匈奴入北地,

居河南爲寇。

帝初幸甘泉。

六月,

帝曰:

“漢與匈奴約爲昆弟,

毋使害邊境,

所以輸遺匈奴甚厚。

今右賢王離其國,

將衆居河南降地,

非常故,

往來近塞,

捕殺吏卒,

驅保塞蠻夷,

令不得居其故,

陵轢邊吏,

入盜,

甚敖無道,

非約也。

其發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

遣丞相潁陰侯灌嬰擊匈奴。

”匈奴去,

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

辛卯,

帝自甘泉之高奴,

因幸太原,

見故羣臣,

皆賜之。

舉功行賞,

諸民裏賜牛酒。

復晉陽中都民三歲。

留遊太原十餘日。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

欲往擊胡,

乃反,

發兵欲襲滎陽。

於是詔罷丞相兵,

遣棘蒲侯陳武爲大將軍,

將十萬往擊之。

祁侯賀爲將軍,

軍滎陽。

七月辛亥,

帝自太原至長安。

乃詔有司曰:

「濟北王背德反上,

詿誤吏民,

爲大逆。

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

及以軍地邑降者,

皆赦之,

復官爵。

與王興居去來,

亦赦之。

」八月,

破濟北軍,

虜其王。

赦濟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1]

六年,

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

不聽天子詔,

居處毋度,

出入擬於天子,

擅爲法令,

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

遣人使閩越及匈奴,

發其兵,

欲以危宗廟社稷。

羣臣議,

皆曰「長當棄市」帝不忍致法於王,

赦其罪,

廢勿王。

羣臣請處王蜀嚴道、

邛都,

帝許之。

長未到處所,

行病死,

上憐之。

後十六年,

追尊淮南王長諡爲厲王,

立其子三人爲淮南王、

衡山王、

廬江王。

十三年夏,

上曰:

“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德興。

百官之非,

宜由朕躬。

今祕祝之官移過於下,

以彰吾之不德,

朕甚不取。

其除之。

”

五月,

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

詔獄逮徙系長安。

太倉公無男,

有女五人。

太倉公將行會逮,

罵其女曰:

“生子不生男,

有緩急非有益也!

”其少女緹縈自傷泣,

乃隨其父至長安,

上書曰:

“妾父爲吏,

齊中皆稱其廉平,

今坐法當刑。

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

刑者不可復屬,

雖復欲改過自新,

其道無由也。

妾願沒入爲官婢,

贖父刑罪,

使得自新。

”書奏天子,

天子憐悲其意,

乃下詔曰:

“蓋聞有虞氏之時,

畫衣冠異章服以爲僇,

而民不犯。

何則?

至治也。

今法有肉刑三,

而奸不止,

其咎安在?

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

吾甚自愧。

故夫馴道不純而愚民陷焉。

詩曰‘愷悌君子,

民之父母’。

今人有過,

教未施而刑加焉?

或欲改行爲善而道毋由也。

朕甚憐之。

夫刑至斷支體,

刻肌膚,

終身不息,

何其楚痛而不德也,

豈稱爲民父母之意哉!

其除肉刑。

”

上曰:

“農,

天下之本,

務莫大焉。

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

是爲本末者毋以異,

其於勸農之道未備。

其除田之租稅。

”

十四年冬,

匈奴謀入邊爲寇,

攻朝那塞,

殺北地都尉昂。

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

北地、

上郡,

中尉周舍爲衛將軍,

郎中令張武爲車騎將軍,

軍渭北,

車千乘,

騎卒十萬。

帝親自勞軍,

勒兵申教令,

賜軍吏卒。

帝欲自將擊匈奴,

羣臣諫,

皆不聽。

皇太后固要帝,

帝乃止。

於是以東陽侯張相如爲大將軍,

成侯赤爲內史,

欒布爲將軍,

擊匈奴。

匈奴遁走。

春,

上曰:

“朕獲執犧牲珪幣以事上帝宗廟,

十四年於今,

歷日(縣)[綿]長,

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

朕甚自愧。

其廣增諸祀墠場珪幣。

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

望祀不祈其福,

右賢左戚,

先民後己,

至明之極也。

今吾聞祠官祝釐,

皆歸福朕躬,

不爲百姓,

朕甚愧之。

夫以朕不德,

而躬享獨美其福,

百姓不與焉,

是重吾不德。

其令祠官致敬,

毋有所祈。

”

是時北平侯張蒼爲丞相,

方明律歷。

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

言方今土德時,

土德應黃龍見,

當改正朔服色制度。

天子下其事與丞相議。

丞相推以爲今水德,

始明正十月上黑事,

以爲其言非是,

請罷之。

十五年,

黃龍見成紀,

天子乃復召魯公孫臣,

以爲博士,

申明土德事。

於是上乃下詔曰:

“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

無害於民,

歲以有年。

朕親郊祀上帝諸神。

禮官議,

毋諱以勞朕。

”有司禮官皆曰:

“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於郊,

故曰郊。

”於是天子始幸雍,

郊見五帝,

以孟夏四月答禮焉。

趙人新垣平以望氣見,

因說上設立渭陽五廟。

欲出周鼎,

當有玉英見。

十六年,

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

亦以夏答禮而尚赤。

十七年,

得玉杯,

刻曰“人主延壽”。

於是天子始更爲元年,

令天下大酺。

其歲,

新垣平事覺,

夷三族。

後二年,

上曰:

“朕既不明,

不能遠德,

是以使方外之國或不寧息。

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

封畿之內勤勞不處,

二者之咎,

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

閒者累年,

匈奴並暴邊境,

多殺吏民,

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

以重吾不德也。

夫久結難連兵,

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

今朕夙興夜寐,

勤勞天下,

憂苦萬民,

爲之怛惕不安,

未嘗一日忘於心,

故遣使者冠蓋相望,

結軼於道,

以諭朕意於單于。

今單于反古之道,

計社稷之安,

便萬民之利,

親與朕俱棄細過,

偕之大道,

結兄弟之義,

以全天下元元之民。

和親已定,

始於今年。

”

後六年冬,

匈奴三萬人入上郡,

三萬人入雲中。

以中大夫令勉爲車騎將軍,

軍飛狐;

故楚相蘇意爲將軍,

軍句注;

將軍張武屯北地;

河內守周亞夫爲將軍,

居細柳;

宗正劉禮爲將軍,

居霸上;

祝茲侯軍棘門:

以備胡。

數月,

胡人去,

亦罷。

[1]

天下旱,

蝗。

帝加惠:

令諸侯毋入貢,

弛山澤,

減諸服御狗馬,

損郎吏員,

發倉庾以振貧民,

民得賣爵。

孝文帝從代來,

即位二十三年,

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

有不便,

輒弛以利民。

嘗欲作露臺,

召匠計之,

直百金。

上曰:

“百金中民十家之產,

吾奉先帝宮室,

常恐羞之,

何以臺爲!

”上常衣綈衣,

所幸慎夫人,

令衣不得曳地,

幃帳不得文繡,

以示敦樸,

爲天下先。

治霸陵皆以瓦器,

不得以金銀銅錫爲飾,

不治墳,

欲爲省,

毋煩民。

南越王尉佗自立爲武帝,

然上召貴尉佗兄弟,

以德報之,

佗遂去帝稱臣。

與匈奴和親,

匈奴背約入盜,

然令邊備守,

不發兵深入,

惡煩苦百姓。

吳王詐病不朝,

就賜几杖。

羣臣如袁盎等稱說雖切,

常假借用之。

羣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

覺,

上乃發御府金錢賜之,

以愧其心,

弗下吏。

專務以德化民,

是以海內殷富,

興於禮義。

後七年六月己亥,

帝崩於未央宮。

遺詔曰:

“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

靡不有死。

死者天地之理,

物之自然者,

奚可甚哀。

當今之時,

世鹹嘉生而惡死,

厚葬以破業,

重服以傷生,

吾甚不取。

且朕既不德,

無以佐百姓;

今崩,

又使重服久臨,

以離寒暑之數,

哀人之父子,

傷長幼之志,

損其飲食,

絕鬼神之祭祀,

以重吾不德也,

謂天下何!

朕獲保宗廟,

以眇眇之身託於天下君王之上,

二十有餘年矣。

賴天地之靈,

社稷之福,

方內安寧,

靡有兵革。

朕既不敏,

常畏過行,

以羞先帝之遺德;

維年之久長,

懼於不終。

今乃幸以天年,

得復供養於高廟。

朕之不明與嘉之,

其奚哀悲之有!

其令天下吏民,

令到出臨三日,

皆釋服。

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

自當給喪事服臨者,

皆無踐。

絰帶無過三寸,

毋布車及兵器,

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

宮殿中當臨者,

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

禮畢罷。

非旦夕臨時,

禁毋得擅哭。

已下,

服大紅十五日,

小紅十四日,

纖七日,

釋服。

佗不在令中者,

皆以此令比率從事。

佈告天下,

使明知朕意。

霸陵山川因其故,

毋有所改。

歸夫人以下至少使。

”令中尉亞夫爲車騎將軍,

屬國悍爲將屯將軍,

郎中令武爲復土將軍,

發近縣見卒萬六千人,

發內史卒萬五千人,

藏郭穿復土屬將軍武。

乙巳,

羣臣皆頓首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於高廟。

丁未,

襲號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

制詔御史:

“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

制禮樂各有由。

聞歌者,

所以發德也;

舞者,

所以明功也。

高廟酎,

奏武德、

文始、

五行之舞。

孝惠廟酎,

奏文始、

五行之舞。

孝文皇帝臨天下,

通關樑,

不異遠方。

除誹謗,

去肉刑,

賞賜長老,

收恤孤獨,

以育羣生。

減嗜慾,

不受獻,

不私其利也。

罪人不帑,

不誅無罪。

除(肉)[宮]刑,

出美人,

重絕人之世。

朕既不敏,

不能識。

此皆上古之所不及,

而孝文皇帝親行之。

德厚侔天地,

利澤施四海,

靡不獲福焉。

明象乎日月,

而廟樂不稱。

朕甚懼焉。

其爲孝文皇帝廟爲昭德之舞,

以明休德。

然後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

施於萬世,

永永無窮,

朕甚嘉之。

其與丞相、

列侯、

中二千石、

禮官具爲禮儀奏。

”丞相臣嘉等言:

“陛下永思孝道,

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

皆臣嘉等愚所不及。

臣謹議:

世功莫大於高皇帝,

德莫盛於孝文皇帝,

高皇廟宜爲帝者太祖之廟,

孝文皇帝廟宜爲帝者太宗之廟。

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

郡國諸侯宜各爲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

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

歲獻祖宗之廟。

請著之竹帛,

宣佈天下。

”制曰:

“可。

”

太史公曰:

孔子言“必世然後仁。

善人之治國百年,

亦可以勝殘去殺”。

誠哉是言!

漢興,

至孝文四十有餘載,

德至盛也。

廩廩鄉改正服封禪矣,

謙讓未成於今。

嗚呼,

豈不仁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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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汉-145—-87

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一说山西河津)人,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被后人尊为“史圣”。他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史记》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完成的史学巨著《史记》,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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