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十二本纪 · 项羽本纪 史記 · 十二本紀 · 項羽本紀

[汉] 司马迁 · 文

简体

项籍者,

下相人也,

字羽。

初起时,

年二十四。

其季父项梁,

梁父即楚将项燕,

为秦将王剪所戮者也。

项氏世世为楚将,

封于项,

故姓项氏。

项籍少时,

学书不成,

去,

学剑,

又不成。

项梁怒之。

籍曰:

「书足以记名姓而已。

剑一人敌,

不足学,

学万人敌!

」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

籍大喜,

略知其意,

又不肯竟学。

项梁尝有栎阳逮,

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

以故事得已。

项梁杀人,

与籍避仇于吴中。

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

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

项梁常为主办,

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

以是知其能。

秦始皇帝游会稽,

渡浙江,

梁与籍俱观。

籍曰:

「彼可取而代也。

」梁掩其口,

曰:

「毋妄言,

族矣!

」梁以此奇籍。

籍长八尺馀,

力能扛鼎,

才气过人,

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

陈涉等起大泽中。

其九月,

会稽守通谓梁曰:

「江西皆反,

此亦天亡秦之时也。

吾闻先即制人,

后则为人所制。

吾欲发兵,

使公及桓楚将。

」是时桓楚亡在泽中。

梁曰:

「桓楚亡,

人莫知其处,

独籍知之耳。

」梁乃出,

诫籍持剑居外待。

梁复入,

与守坐,

曰:

「请召籍,

使受命召桓楚。

」守曰:

「诺。

」梁召籍入。

须臾,

梁眴籍曰:

「可行矣!

」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

项梁持守头,

佩其印绶。

门下大惊,

扰乱,

籍所击杀数十百人。

一府中皆慑伏,

莫敢起。

梁乃召故所知豪吏,

谕以所为起大事,

遂举吴中兵。

使人收下县,

得精兵八千人。

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

候、

司马。

有一人不得用,

自言于梁。

梁曰:

「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

不能办,

以此不任用公。

」众乃皆伏。

于是梁为会稽守,

籍为裨将,

徇下县。

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

未能下。

闻陈王败走,

秦兵又且至,

乃渡江矫陈王命,

拜梁为楚王上柱国。

曰:

「江东已定,

急引兵西击秦。

」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

闻陈婴已下东阳,

使使欲与连和俱西。

陈婴者,

故东阳令史,

居县中,

素信谨,

称为长者。

东阳少年杀其令,

相聚数千人,

欲置长,

无适用,

乃请陈婴。

婴谢不能,

遂彊立婴为长,

县中从者得二万人。

少年欲立婴便为王,

异军苍头特起。

陈婴母谓婴曰:

「自我为汝家妇,

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

今暴得大名,

不祥。

不如有所属,

事成犹得封侯,

事败易以亡,

非世所指名也。

」婴乃不敢为王。

谓其军吏曰:

「项氏世世将家,

有名于楚。

今欲举大事,

将非其人,

不可。

我倚名族,

亡秦必矣。

」于是众从其言,

以兵属项梁。

项梁渡淮,

黥布、

蒲将军亦以兵属焉。

凡六七万人,

军下邳。

当是时,

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

军彭城东,

欲距项梁。

项梁谓军吏曰:

「陈王先首事,

战不利,

未闻所在。

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

逆无道。

」乃进兵击秦嘉。

秦嘉军败走,

追之至胡陵。

嘉还战一日,

嘉死,

军降。

景驹走死梁地。

项梁已并秦嘉军,

军胡陵,

将引军而西。

章邯军至栗,

项梁使别将朱鸡石、

馀樊君与战。

馀樊君死。

朱鸡石军败,

亡走胡陵。

项梁乃引兵入薛,

诛鸡石。

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

襄城坚守不下。

已拔,

皆坑之。

还报项梁。

项梁闻陈王定死,

召诸别将会薛计事。

此时沛公亦起沛,

往焉。

居鄛人范增,

年七十,

素居家,

好奇计,

往说项梁曰:

「陈胜败固当。

夫秦灭六国,

楚最无罪。

自怀王入秦不反,

楚人怜之至今,

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

亡秦必楚』也。

今陈胜首事,

不立楚后而自立,

其势不长。

今君起江东,

楚蜂午之将皆争附君者,

以君世世楚将,

为能复立楚之后也。

」于是项梁然其言,

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

为人牧羊,

立以为楚怀王,

从民所望也。

陈婴为楚上柱国,

封五县,

与怀王都盱台。

项梁自号为武信君。

居数月,

引兵攻亢父,

与齐田荣、

司马龙且军救东阿,

大破秦军于东阿。

田荣即引兵归,

逐其王假。

假亡走楚。

假相田角亡走赵。

角弟田闲故齐将,

居赵不敢归。

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

项梁已破东阿下军,

遂追秦军。

数使使趣齐兵,

欲与俱西。

田荣曰:

「楚杀田假,

赵杀田角、

田闲,

乃发兵。

」项梁曰:

「田假为与国之王,

穷来从我,

不忍杀之。

」赵亦不杀田角、

田闲以市于齐。

齐遂不肯发兵助楚。

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

屠之。

西破秦军濮阳东,

秦兵收入濮阳。

沛公、

项羽乃攻定陶。

定陶未下,

去,

西略地至雍丘,

大破秦军,

斩李由。

还攻外黄,

外黄未下。

项梁起东阿,

西,

(北)[比]至定陶,

再破秦军,

项羽等又斩李由,

益轻秦,

有骄色。

宋义乃谏项梁曰:

「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

今卒少惰矣,

秦兵日益,

臣为君畏之。

」项梁弗听。

乃使宋义使于齐。

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

曰:

「公将见武信君乎?

」曰:

「然。

」曰:

「臣论武信君军必败。

公徐行即免死,

疾行则及祸。

」秦果悉起兵益章邯,

击楚军,

大破之定陶,

项梁死。

沛公、

项羽去外黄攻陈留,

陈留坚守不能下。

沛公、

项羽相与谋曰:

「今项梁军破,

士卒恐。

」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

吕臣军彭城东,

项羽军彭城西,

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

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

乃渡河击赵,

大破之。

当此时,

赵歇为王,

陈馀为将,

张耳为相,

皆走入钜鹿城。

章邯令王离、

涉闲围钜鹿,

章邯军其南,

筑甬道而输之粟。

陈馀为将,

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北,

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楚兵已破于定陶,

怀王恐,

从盱台之彭城,

并项羽、

吕臣军自将之。

以吕臣为司徒,

以其父吕青为令尹。

以沛公为砀郡长,

封为武安侯,

将砀郡兵。

初,

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

见楚王曰:

「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

居数日,

军果败。

兵未战而先见败徵,

此可谓知兵矣。

」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

因置以为上将军,

项羽为鲁公,

为次将,

范增为末将,

救赵。

诸别将皆属宋义,

号为卿子冠军。

行至安阳,

留四十六日不进。

项羽曰:

「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

疾引兵渡河,

楚击其外,

赵应其内,

破秦军必矣。

」宋义曰:

「不然。

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

今秦攻赵,

战胜则兵罢,

我承其敝;

不胜,

则我引兵鼓行而西,

必举秦矣。

故不如先斗秦赵。

夫被坚执锐,

义不如公;

坐而运策,

公不如义。

」因下令军中曰:

「猛如虎,

很如羊,

贪如狼,

彊不可使者,

皆斩之。

」乃遣其子宋襄相齐,

身送之至无盐,

饮酒高会。

天寒大雨,

士卒冻饥。

项羽曰:

「将戮力而攻秦,

久留不行。

今岁饥民贫,

士卒食芋菽,

军无见粮,

乃饮酒高会,

不引兵渡河因赵食,

与赵并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

夫以秦之彊,

攻新造之赵,

其势必举赵。

赵举而秦彊,

何敝之承!

且国兵新破,

王坐不安席,

扫境内而专属于将军,

国家安危,

在此一举。

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

非社稷之臣。

」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

即其帐中斩宋义头,

出令军中曰:

「宋义与齐谋反楚,

楚王阴令羽诛之。

」当是时,

诸将皆慑服,

莫敢枝梧。

皆曰:

「首立楚者,

将军家也。

今将军诛乱。

」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

使人追宋义子,

及之齐,

杀之。

使桓楚报命于怀王。

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

当阳君、

蒲将军皆属项羽。

项羽已杀卿子冠军,

威震楚国,

名闻诸侯。

乃遣当阳君、

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

救钜鹿。

战少利,

陈馀复请兵。

项羽乃悉引兵渡河,

皆沈船,

破釜甑,

烧庐舍,

持三日粮,

以示士卒必死,

无一还心。

于是至则围王离,

与秦军遇,

九战,

绝其甬道,

大破之,

杀苏角,

虏王离。

涉闲不降楚,

自烧杀。

当是时,

楚兵冠诸侯。

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馀壁,

莫敢纵兵。

及楚击秦,

诸将皆从壁上观。

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

楚兵呼声动天,

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于是已破秦军,

项羽召见诸侯将,

入辕门,

无不膝行而前,

莫敢仰视。

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

诸侯皆属焉。

章邯军棘原,

项羽军漳南,

相持未战。

秦军数却,

二世使人让章邯。

章邯恐,

使长史欣请事。

至咸阳,

留司马门三日,

赵高不见,

有不信之心。

长史欣恐,

还走其军,

不敢出故道,

赵高果使人追之,

不及。

欣至军,

报曰:

「赵高用事于中,

下无可为者。

今战能胜,

高必疾妒吾功;

战不能胜,

不免于死。

愿将军孰计之。

」陈馀亦遗章邯书曰:

「白起为秦将,

南征鄢郢,

北坑马服,

攻城略地,

不可胜计,

而竟赐死。

蒙恬为秦将,

北逐戎人,

开榆中地数千里,

竟斩阳周。

何者?

功多,

秦不能尽封,

因以法诛之。

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

所亡失以十万数,

而诸侯并起滋益多。

彼赵高素谀日久,

今事急,

亦恐二世诛之,

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

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

夫将军居外久,

多内却,

有功亦诛,

无功亦诛。

且天之亡秦,

无愚智皆知之。

今将军内不能直谏,

外为亡国将,

孤特独立而欲常存,

岂不哀哉!

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

约共攻秦,

分王其地,

南面称孤;

此孰与身伏鈇质,

妻子为僇乎?

」章邯狐疑,

阴使候始成使项羽,

欲约。

约未成,

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

军漳南,

与秦战,

再破之。

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污水上,

大破之。

章邯使人见项羽,

欲约。

项羽召军吏谋曰:

「粮少,

欲听其约。

」军吏皆曰:

「善。

」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

已盟,

章邯见项羽而流涕,

为言赵高。

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

置楚军中。

使长史欣为上将军,

将秦军为前行。

到新安。

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

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

及秦军降诸侯,

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

轻折辱秦吏卒。

秦吏卒多窃言曰:

「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

今能入关破秦,

大善;

即不能,

诸侯虏吾属而东,

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

」诸侯微闻其计,

以告项羽。

项羽乃召黥布、

蒲将军计曰:

「秦吏卒尚众,

其心不服,

至关中不听,

事必危,

不如击杀之,

而独与章邯、

长史欣、

都尉翳入秦。

」于是楚军夜击坑秦卒二十馀万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

函谷关有兵守关,

不得入。

又闻沛公已破咸阳,

项羽大怒,

使当阳君等击关。

项羽遂入,

至于戏西。

沛公军霸上,

未得与项羽相见。

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

「沛公欲王关中,

使子婴为相,

珍宝尽有之。

」项羽大怒,

曰:

「旦日飨士卒,

为击破沛公军!

」当是时,

项羽兵四十万,

在新丰鸿门,

沛公兵十万,

在霸上。

范增说项羽曰:

「沛公居山东时,

贪于财货,

好美姬。

今入关,

财物无所取,

妇女无所幸,

此其志不在小。

吾令人望其气,

皆为龙虎,

成五采,

此天子气也。

急击勿失。

」

楚左尹项伯者,

项羽季父也,

素善留侯张良。

张良是时从沛公,

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

私见张良,

具告以事,

欲呼张良与俱去。

曰:

「毋从俱死也。

」张良曰:

「臣为韩王送沛公,

沛公今事有急,

亡去不义,

不可不语。

」良乃入,

具告沛公。

沛公大惊,

曰:

「为之柰何?

」张良曰:

「谁为大王为此计者?

」曰:

「鲰生说我曰『距关,

毋内诸侯,

秦地可尽王也』。

故听之。

」良曰:

「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

」沛公默然,

曰:

「固不如也,

且为之柰何?

」张良曰:

「请往谓项伯,

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

」沛公曰:

「君安与项伯有故?

」张良曰:

「秦时与臣游,

项伯杀人,

臣活之。

今事有急,

故幸来告良。

」沛公曰「孰与君少长?

」良曰:

「长于臣。

」沛公曰「君为我呼入,

吾得兄事之。

」张良出,

要项伯。

项伯即入见沛公。

沛公奉巵酒为寿,

约为婚姻,

曰:

「吾入关,

秋豪不敢有所近,

籍吏民,

封府库,

而待将军。

所以遣将守关者,

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

日夜望将军至,

岂敢反乎!

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项伯许诺。

谓沛公曰:

「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

」沛公曰:

「诺。

」于是项伯复夜去,

至军中,

具以沛公言报项王。

因言曰:

「沛公不先破关中,

公岂敢入乎?

今人有大功而击之,

不义也,

不如因善遇之。

」项王许诺。

沛公旦日从百馀骑来见项王,

至鸿门,

谢曰:

「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

将军战河北,

臣战河南,

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

得复见将军于此。

今者有小人之言,

令将军与臣有郤。

」项王曰:

「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

不然,

籍何以至此。

」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

项王、

项伯东向坐。

亚父南向坐。

亚父者,

范增也。

沛公北向坐,

张良西向侍。

范增数目项王,

举所佩玉圭以示之者三,

项王默然不应。

范增起,

出召项庄,

谓曰:

「君王为人不忍,

若入前为寿,

寿毕,

请以剑舞,

因击沛公于坐,

杀之。

不者,

若属皆且为所虏。

」庄则入为寿,

寿毕,

曰:

「君王与沛公饮,

军中无以为乐,

请以剑舞。

」项王曰:

「诺。

」项庄拔剑起舞,

项伯亦拔剑起舞,

常以身翼蔽沛公,

庄不得击。

于是张良至军门,

见樊哙。

樊哙曰:

「今日之事何如?

」良曰:

「甚急。

今者项庄拔剑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

」哙曰:

「此迫矣,

臣请入,

与之同命。

」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

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

樊哙侧其盾以撞,

卫士仆地,

哙遂入,

披帷西向立,

瞋目视项王,

头发上指,

目眦尽裂。

项王按剑而跽曰:

「客何为者?

」张良曰:

「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

」项王曰:

「壮士,

赐之巵酒。

」则与斗巵酒。

哙拜谢,

起,

立而饮之。

项王曰:

「赐之彘肩。

」则与一生彘肩。

樊哙覆其盾于地,

加彘肩上,

拔剑切而啖之。

项王曰:

「壮士,

能复饮乎?

」樊哙曰:

「臣死且不避,

巵酒安足辞!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

杀人如不能举,

刑人如恐不胜,

天下皆叛之。

怀王与诸将约曰『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

豪毛不敢有所近,

封闭宫室,

还军霸上,

以待大王来。

故遣将守关者,

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

劳苦而功高如此,

未有封侯之赏,

而听细说,

欲诛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续耳,

窃为大王不取也。

」项王未有以应,

曰:

「坐。

」樊哙从良坐。

坐须臾,

沛公起如厕,

因招樊哙出。

沛公已出,

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

沛公曰:

「今者出,

未辞也,

为之柰何?

」樊哙曰:

「大行不顾细谨,

大礼不辞小让。

如今人方为刀俎,

我为鱼肉,

何辞为。

」于是遂去。

乃令张良留谢。

良问曰:

「大王来何操?

」曰:

「我持白璧一双,

欲献项王,

玉斗一双,

欲与亚父,

会其怒,

不敢献。

公为我献之」张良曰:

「谨诺。

」当是时,

项王军在鸿门下,

沛公军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

沛公则置车骑,

脱身独骑,

与樊哙、

夏侯婴、

靳彊、

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

从郦山下,

道芷阳闲行。

沛公谓张良曰:

「从此道至吾军,

不过二十里耳。

度我至军中,

公乃入。

」沛公已去,

闲至军中,

张良入谢,

曰:

「沛公不胜杯杓,

不能辞。

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

再拜献大王足下;

玉斗一双,

再拜奉大将军足下。

」项王曰:

「沛公安在?

」良曰:

「闻大王有意督过之,

脱身独去,

已至军矣。

」项王则受璧,

置之坐上。

亚父受玉斗,

置之地,

拔剑撞而破之,

曰:

「唉!

竖子不足与谋。

夺项王天下者,

必沛公也,

吾属今为之虏矣。

」沛公至军,

立诛杀曹无伤。

居数日,

项羽引兵西屠咸阳,

杀秦降王子婴,

烧秦宫室,

火三月不灭;

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人或说项王曰:

「关中阻山河四塞,

地肥饶,

可都以霸。

」项王见秦宫皆以烧残破,

又心怀思欲东归,

曰:

「富贵不归故乡,

如衣绣夜行,

谁知之者!

」说者曰: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

果然。

」项王闻之,

烹说者。

项王使人致命怀王。

怀王曰:

「如约。

」乃尊怀王为义帝。

项王欲自王,

先王诸将相。

谓曰:

「天下初发难时,

假立诸侯后以伐秦。

然身被坚执锐首事,

暴露于野三年,

灭秦定天下者,

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

义帝虽无功,

故当分其地而王之。

」诸将皆曰:

「善。

」乃分天下,

立诸将为侯王。

项王、

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

业已讲解,

又恶负约,

恐诸侯叛之,

乃阴谋曰:

「巴、

蜀道险,

秦之迁人皆居蜀。

」乃曰:

「巴、

蜀亦关中地也。

」故立沛公为汉王,

王巴、

蜀、

汉中,

都南郑。

而三分关中,

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

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

王咸阳以西,

都废丘。

长史欣者,

故为栎阳狱掾,

尝有德于项梁;

都尉董翳者,

本劝章邯降楚。

故立司马欣为塞王,

王咸阳以东至河,

都栎阳;

立董翳为翟王,

王上郡,

都高奴。

徙魏王豹为西魏王,

王河东,

都平阳。

瑕丘申阳者,

张耳嬖臣也,

先下河南(郡),

迎楚河上,

故立申阳为河南王,

都雒阳。

韩王成因故都,

都阳翟。

赵将司马卬定河内,

数有功,

故立卬为殷王,

王河内,

都朝歌。

徙赵王歇为代王。

赵相张耳素贤,

又从入关,

故立耳为常山王,

王赵地,

都襄国。

当阳君黥布为楚将,

常冠军,

故立布为九江王,

都六。

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

又从入关,

故立芮为衡山王,

都邾。

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

功多,

因立敖为临江王,

都江陵。

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

燕将臧荼从楚救赵,

因从入关,

故立荼为燕王,

都蓟。

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

齐将田都从共救赵,

因从入关,

故立都为齐王,

都临菑。

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

项羽方渡河救赵,

田安下济北数城,

引其兵降项羽,

故立安为济北王,

都博阳。

田荣者,

数负项梁,

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

以故不封。

成安君陈馀弃将印去,

不从入关,

然素闻其贤,

有功于赵,

闻其在南皮,

故因环封三县。

番君将梅鋗功多,

故封十万户侯。

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

王九郡,

都彭城。

汉之元年四月,

诸侯罢戏下,

各就国。

项王出之国,

使人徙义帝,

曰: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

必居上游。

」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

趣义帝行,

其群臣稍稍背叛之,

乃阴令衡山、

临江王击杀之江中。

韩王成无军功,

项王不使之国,

与俱至彭城,

废以为侯,

已又杀之。

臧荼之国,

因逐韩广之辽东,

广弗听,

荼击杀广无终,

并王其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

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

乃大怒,

不肯遣齐王之胶东,

因以齐反,

迎击田都。

田都走楚。

齐王市畏项王,

乃亡之胶东就国。

田荣怒,

追击杀之即墨。

荣因自立为齐王,

而西杀击济北王田安,

并王三齐。

荣与彭越将军印,

令反梁地。

陈馀阴使张同、

夏说说齐王田荣曰:

「项羽为天下宰,

不平。

今尽王故王于丑地,

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

逐其故主赵王,

乃北居代,

馀以为不可。

闻大王起兵,

且不听不义,

愿大王资馀兵,

请以击常山,

以复赵王,

请以国为捍蔽。

」齐王许之,

因遣兵之赵。

陈馀悉发三县兵,

与齐并力击常山,

大破之。

张耳走归汉。

陈馀迎故赵王歇于代,

反之赵。

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

是时,

汉还定三秦。

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

且东,

齐、

赵叛之:

大怒。

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

以距汉。

令萧公角等击彭越。

彭越败萧公角等。

汉使张良徇韩,

乃遗项王书曰:

「汉王失职,

欲得关中,

如约即止,

不敢东。

」又以齐、

梁反书遗项王曰:

「齐欲与赵并灭楚。

」楚以此故无西意,

而北击齐。

徵兵九江王布。

布称疾不往,

使将将数千人行。

项王由此怨布也。

汉之二年冬,

项羽遂北至城阳,

田荣亦将兵会战。

田荣不胜,

走至平原,

平原民杀之。

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

皆坑田荣降卒,

系虏其老弱妇女。

徇齐至北海,

多所残灭。

齐人相聚而叛之。

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

反城阳。

项王因留,

连战未能下。

春,

汉王部五诸侯兵,

凡五十六万人,

东伐楚。

项王闻之,

即令诸将击齐,

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

四月,

汉皆已入彭城,

收其货宝美人,

日置酒高会。

项王乃西从萧,

晨击汉军而东,

至彭城,

日中,

大破汉军。

汉军皆走,

相随入谷、

泗水,

杀汉卒十馀万人。

汉卒皆南走山,

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

汉军却,

为楚所挤,

多杀,

汉卒十馀万人皆入睢水,

睢水为之不流。

围汉王三匝。

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

折木发屋,

扬沙石,

窈冥昼晦,

逢迎楚军。

楚军大乱,

坏散,

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

欲过沛,

收家室而西;

楚亦使人追之沛,

取汉王家:

家皆亡,

不与汉王相见。

汉王道逢得孝惠、

鲁元,

乃载行。

楚骑追汉王,

汉王急,

推堕孝惠、

鲁元车下,

滕公常下收载之。

如是者三。

曰:

「虽急不可以驱,

柰何弃之?

」于是遂得脱。

求太公、

吕后不相遇。

审食其从太公、

吕后闲行,

求汉王,

反遇楚军。

楚军遂与归,

报项王,

项王常置军中。

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

汉王闲往从之,

稍稍收其士卒。

至荥阳,

诸败军皆会,

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

复大振。

楚起于彭城,

常乘胜逐北,

与汉战荥阳南京、

索闲,

汉败楚,

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项王之救彭城,

追汉王至荥阳,

田横亦得收齐,

立田荣子广为齐王。

汉王之败彭城,

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

汉军荥阳,

筑甬道属之河,

以取敖仓粟。

汉之三年,

项王数侵夺汉甬道,

汉王食乏,

恐,

请和,

割荥阳以西为汉。

项王欲听之。

历阳侯范增曰:

「汉易与耳,

今释弗取,

后必悔之。

」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

汉王患之,

乃用陈平计闲项王。

项王使者来,

为太牢具,

举欲进之。

见使者,

详惊愕曰:

「吾以为亚父使者,

乃反项王使者。

」更持去,

以恶食食项王使者。

使者归报项王,

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

稍夺之权。

范增大怒,

曰:

「天下事大定矣,

君王自为之。

愿赐骸骨归卒伍。

」项王许之。

行未至彭城,

疽发背而死。

汉将纪信说汉王曰:

「事已急矣,

请为王诳楚为王,

王可以闲出。

」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

楚兵四面击之。

纪信乘黄屋车,

傅左纛,

曰:

「城中食尽,

汉王降。

」楚军皆呼万岁。

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

走成皋。

项王见纪信,

问:

「汉王安在?

」曰:

「汉王已出矣。

」项王烧杀纪信。

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

枞公、

魏豹守荥阳。

周苛、

枞公谋曰:

「反国之王,

难与守城。

」乃共杀魏豹。

楚下荥阳城,

生得周苛。

项王谓周苛曰:

「为我将,

我以公为上将军,

封三万户。

」周苛骂曰:

「若不趣降汉,

汉今虏若,

若非汉敌也。

」项王怒,

烹周苛,

井杀枞公。

汉王之出荥阳,

南走宛、

叶,

得九江王布,

行收兵,

复入保成皋。

汉之四年,

项王进兵围成皋。

汉王逃,

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

渡河走修武,

从张耳、

韩信军。

诸将稍稍得出成皋,

从汉王。

楚遂拔成皋,

欲西。

汉使兵距之巩,

令其不得西。

是时,

彭越渡河击楚东阿,

杀楚将军薛公。

项王乃自东击彭越。

汉王得淮阴侯兵,

欲渡河南。

郑忠说汉王,

乃止壁河内。

使刘贾将兵佐彭越,

烧楚积聚。

项王东击破之,

走彭越。

汉王则引兵渡河,

复取成皋,

军广武,

就敖仓食。

项王已定东海来,

西,

与汉俱临广武而军,

相守数月。

当此时,

彭越数反梁地,

绝楚粮食,

项王患之。

为高俎,

置太公其上,

告汉王曰:

「今不急下,

吾烹太公。

」汉王曰:

「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

曰『约为兄弟』,

吾翁即若翁,

必欲烹而翁,

则幸分我一杯羹。

」项王怒,

欲杀之。

项伯曰:

「天下事未可知,

且为天下者不顾家,

虽杀之无益,

只益祸耳。

」项王从之。

楚汉久相持未决,

丁壮苦军旅,

老弱罢转漕。

项王谓汉王曰:

「天下匈匈数岁者,

徒以吾两人耳,

愿与汉王挑战决雌雄,

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

」汉王笑谢曰:

「吾宁斗智,

不能斗力。

」项王令壮士出挑战。

汉有善骑射者楼烦,

楚挑战三合,

楼烦辄射杀之。

项王大怒,

乃自被甲持戟挑战。

楼烦欲射之,

项王瞋目叱之,

楼烦目不敢视,

手不敢发,

遂走还入壁,

不敢复出。

汉王使人闲问之,

乃项王也。

汉王大惊。

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闲而语。

汉王数之,

项王怒,

欲一战。

汉王不听,

项王伏弩射中汉王。

汉王伤,

走入成皋。

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

破齐、

赵,

且欲击楚,

乃使龙且往击之。

淮阴侯与战,

骑将灌婴击之,

大破楚军,

杀龙且。

韩信因自立为齐王。

项王闻龙且军破,

则恐,

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

淮阴侯弗听。

是时,

彭越复反,

下梁地,

绝楚粮。

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

「谨守成皋,

则汉欲挑战,

慎勿与战,

毋令得东而已。

我十五日必诛彭越,

定梁地,

复从将军。

」乃东,

行击陈留、

外黄。

外黄不下。

数日,

已降,

项王怒,

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

欲坑之。

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

往说项王曰:

「彭越彊劫外黄,

外黄恐,

故且降,

待大王。

大王至,

又皆坑之,

百姓岂有归心?

从此以东,

梁地十馀城皆恐,

莫肯下矣。

」项王然其言,

乃赦外黄当坑者。

东至睢阳,

闻之皆争下项王。

汉果数挑楚军战,

楚军不出。

使人辱之,

五六日,

大司马怒,

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

汉击之,

大破楚军,

尽得楚国货赂。

大司马咎、

长史翳、

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

大司马咎者,

故蕲狱掾,

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

两人尝有德于项梁,

是以项王信任之。

当是时,

项王在睢阳,

闻海春侯军败,

则引兵还。

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

项王至,

汉军畏楚,

尽走险阻。

是时,

汉兵盛食多,

项王兵罢食绝。

汉遣陆贾说项王,

请太公,

项王弗听。

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

项王乃与汉约,

中分天下,

割鸿沟以西者为汉,

鸿沟而东者为楚。

项王许之,

即归汉王父母妻子。

军皆呼万岁。

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

匿弗肯复见。

曰:

「此天下辩士,

所居倾国,

故号为平国君。

」项王已约,

乃引兵解而东归。

汉欲西归,

张良、

陈平说曰:

「汉有天下太半,

而诸侯皆附之。

楚兵罢食尽,

此天亡楚之时也,

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

今释弗击,

此所谓『养虎自遗患』也。

」汉王听之。

汉五年,

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

止军,

与淮阴侯韩信、

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

至固陵,

而信、

越之兵不会。

楚击汉军,

大破之。

汉王复入壁,

深堑而自守。

谓张子房曰:

「诸侯不从约,

为之柰何?

」对曰:

「楚兵且破,

信、

越未有分地,

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与共分天下,

今可立致也。

即不能,

事未可知也。

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

尽与韩信;

睢阳以北至谷城,

以与彭越:

使各自为战,

则楚易败也。

」汉王曰:

「善。

」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

彭越曰:

「并力击楚。

楚破,

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

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相国。

」使者至,

韩信、

彭越皆报曰:

「请今进兵。

」韩信乃从齐往,

刘贾军从寿春并行,

屠城父,

至垓下。

大司马周殷叛楚,

以舒屠六,

举九江兵,

随刘贾、

彭越皆会垓下,

诣项王。

项王军壁垓下,

兵少食尽,

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

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

项王乃大惊曰:

「汉皆已得楚乎?

是何楚人之多也!

」项王则夜起,

饮帐中。

有美人名虞,

常幸从;

骏马名骓,

常骑之。

于是项王乃悲歌慨,

自为诗曰: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柰何,

虞兮虞兮柰若何!

」歌数阕,

美人和之。

项王泣数行下,

左右皆泣,

莫能仰视。

于是项王乃上马骑,

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

直夜溃围南出,

驰走。

平明,

汉军乃觉之,

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

项王渡淮,

骑能属者百馀人耳。

项王至阴陵,

迷失道,

问一田父,

田父绐曰「左」。

左,

乃陷大泽中。

以故汉追及之。

项王乃复引兵而东,

至东城,

乃有二十八骑。

汉骑追者数千人。

项王自度不得脱。

谓其骑曰:

「吾起兵至今八岁矣,

身七十馀战,

所当者破,

所击者服,

未尝败北,

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于此,

此天之亡我,

非战之罪也。

今日固决死,

愿为诸君快战,

必三胜之,

为诸君溃围,

斩将,

刈旗,

令诸君知天亡我,

非战之罪也。

」乃分其骑以为四队,

四向。

汉军围之数重。

项王谓其骑曰:

「吾为公取彼一将。

」令四面骑驰下,

期山东为三处。

于是项王大呼驰下,

汉军皆披靡,

遂斩汉一将。

是时,

赤泉侯为骑将,

追项王,

项王瞋目而叱之,

赤泉侯人马俱惊,

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

汉军不知项王所在,

乃分军为三,

复围之。

项王乃驰,

复斩汉一都尉,

杀数十百人,

复聚其骑,

亡其两骑耳。

乃谓其骑曰:

「何如?

」骑皆伏曰:

「如大王言。

」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

乌江亭长舣船待,

谓项王曰:

「江东虽小,

地方千里,

众数十万人,

亦足王也。

愿大王急渡。

今独臣有船,

汉军至,

无以渡。

」项王笑曰:

「天之亡我,

我何渡为!

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

今无一人还,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

我何面目见之?

纵彼不言,

籍独不愧于心乎?

」乃谓亭长曰:

「吾知公长者。

吾骑此马五岁,

所当无敌,

尝一日行千里,

不忍杀之,

以赐公。

」乃令骑皆下马步行,

持短兵接战。

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

项王身亦被十馀创。

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

曰:

「若非吾故人乎?

」马童面之,

指王翳曰:

「此项王也。

」项王乃曰:

「吾闻汉购我头千金,

邑万户,

吾为若德。

」乃自刎而死。

王翳取其头,

馀骑相蹂践争项王,

相杀者数十人。

最其后,

郎中骑杨喜,

骑司马吕马童,

郎中吕胜、

杨武各得其一体。

五人共会其体,

皆是。

故分其地为五:

封吕马童为中水侯,

封王翳为杜衍侯,

封杨喜为赤泉侯,

封杨武为吴防侯,

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王已死,

楚地皆降汉,

独鲁不下。

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

为其守礼义,

为主死节,

乃持项王头视鲁,

鲁父兄乃降。

始,

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

及其死,

鲁最后下,

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

汉王为发哀,

泣之而去。

诸项氏枝属,

汉王皆不诛。

乃封项伯为射阳侯。

桃侯、

平皋侯、

玄武侯皆项氏,

赐姓刘。

太史公曰:

吾闻之周生曰:

「舜目盖重瞳子」,

又闻项羽亦重瞳子。

羽岂其苗裔邪?

何兴之暴也?

夫秦失其政,

陈涉首难,

豪杰蜂起,

相与并争,

不可胜数。

然羽非有尺寸,

乘势起陇亩之中,

三年,

遂将五诸侯灭秦,

分裂天下而封王侯,

政由羽出,

号为霸王,

位虽不终,

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及羽背关怀楚,

放逐义帝而自立,

怨王侯叛己,

难矣。

自矜功伐,

奋其私智而不师古,

谓霸王之业,

欲以力征经营天下,

五年,

卒亡其国,

身死东城,

尚不觉寤,

而不自责,

过矣。

乃引「天亡我,

非用兵之罪也」,

岂不谬哉!

亡秦鹿走,

伪楚狐鸣。

云郁沛谷,

剑挺吴城。

勋开鲁甸,

势合砀兵。

卿子无罪,

亚父推诚。

始救赵歇,

终诛子婴。

违约王汉,

背关怀楚。

常迁上游,

臣迫故主。

灵壁大振,

成皋久拒。

战非无功,

天实不与。

嗟彼盖代,

卒为凶竖。

繁體

項籍者,

下相人也,

字羽。

初起時,

年二十四。

其季父項梁,

梁父即楚將項燕,

爲秦將王翦所戮者也。

項氏世世爲楚將,

封於項,

故姓項氏。

項籍少時,

學書不成,

去,

學劍,

又不成。

項梁怒之。

籍曰:

「書足以記名姓而已。

劍一人敵,

不足學,

學萬人敵!

」於是項梁乃教籍兵法,

籍大喜,

略知其意,

又不肯竟學。

項梁嘗有櫟陽逮,

乃請蘄獄掾曹咎書抵櫟陽獄掾司馬欣,

以故事得已。

項梁殺人,

與籍避仇於吳中。

吳中賢士大夫皆出項梁下。

每吳中有大繇役及喪,

項梁常爲主辦,

陰以兵法部勒賓客及子弟,

以是知其能。

秦始皇帝游會稽,

渡浙江,

梁與籍俱觀。

籍曰:

「彼可取而代也。

」梁掩其口,

曰:

「毋妄言,

族矣!

」梁以此奇籍。

籍長八尺餘,

力能扛鼎,

才氣過人,

雖吳中子弟皆已憚籍矣。

秦二世元年七月,

陳涉等起大澤中。

其九月,

會稽守通謂梁曰:

「江西皆反,

此亦天亡秦之時也。

吾聞先即制人,

後則爲人所制。

吾欲發兵,

使公及桓楚將。

」是時桓楚亡在澤中。

梁曰:

「桓楚亡,

人莫知其處,

獨籍知之耳。

」梁乃出,

誡籍持劍居外待。

梁復入,

與守坐,

曰:

「請召籍,

使受命召桓楚。

」守曰:

「諾。

」梁召籍入。

須臾,

梁眴籍曰:

「可行矣!

」於是籍遂拔劍斬守頭。

項梁持守頭,

佩其印綬。

門下大驚,

擾亂,

籍所擊殺數十百人。

一府中皆慴伏,

莫敢起。

梁乃召故所知豪吏,

諭以所爲起大事,

遂舉吳中兵。

使人收下縣,

得精兵八千人。

梁部署吳中豪傑爲校尉、

候、

司馬。

有一人不得用,

自言於梁。

梁曰:

「前時某喪使公主某事,

不能辦,

以此不任用公。

」眾乃皆伏。

於是梁爲會稽守,

籍爲裨將,

徇下縣。

廣陵人召平於是爲陳王徇廣陵,

未能下。

聞陳王敗走,

秦兵又且至,

乃渡江矯陳王命,

拜梁爲楚王上柱國。

曰:

「江東已定,

急引兵西擊秦。

」項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

聞陳嬰已下東陽,

使使欲與連和俱西。

陳嬰者,

故東陽令史,

居縣中,

素信謹,

稱爲長者。

東陽少年殺其令,

相聚數千人,

欲置長,

無適用,

乃請陳嬰。

嬰謝不能,

遂彊立嬰爲長,

縣中從者得二萬人。

少年欲立嬰便爲王,

異軍蒼頭特起。

陳嬰母謂嬰曰:

「自我爲汝家婦,

未嘗聞汝先古之有貴者。

今暴得大名,

不祥。

不如有所屬,

事成猶得封侯,

事敗易以亡,

非世所指名也。

」嬰乃不敢爲王。

謂其軍吏曰:

「項氏世世將家,

有名於楚。

今欲舉大事,

將非其人,

不可。

我倚名族,

亡秦必矣。

」於是眾從其言,

以兵屬項梁。

項梁渡淮,

黥布、

蒲將軍亦以兵屬焉。

凡六七萬人,

軍下邳。

當是時,

秦嘉已立景駒爲楚王,

軍彭城東,

欲距項梁。

項梁謂軍吏曰:

「陳王先首事,

戰不利,

未聞所在。

今秦嘉倍陳王而立景駒,

逆無道。

」乃進兵擊秦嘉。

秦嘉軍敗走,

追之至胡陵。

嘉還戰一日,

嘉死,

軍降。

景駒走死梁地。

項梁已并秦嘉軍,

軍胡陵,

將引軍而西。

章邯軍至栗,

項梁使別將朱雞石、

餘樊君與戰。

餘樊君死。

朱雞石軍敗,

亡走胡陵。

項梁乃引兵入薛,

誅雞石。

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

襄城堅守不下。

已拔,

皆阬之。

還報項梁。

項梁聞陳王定死,

召諸別將會薛計事。

此時沛公亦起沛,

往焉。

居鄛人范增,

年七十,

素居家,

好奇計,

往説項梁曰:

「陳勝敗固當。

夫秦滅六國,

楚最無罪。

自懷王入秦不反,

楚人憐之至今,

故楚南公曰『楚雖三戸,

亡秦必楚』也。

今陳勝首事,

不立楚後而自立,

其勢不長。

今君起江東,

楚蜂午之將皆爭附君者,

以君世世楚將,

爲能復立楚之後也。

」於是項梁然其言,

乃求楚懷王孫心民間,

爲人牧羊,

立以爲楚懷王,

從民所望也。

陳嬰爲楚上柱國,

封五縣,

與懷王都盱臺。

項梁自號爲武信君。

居數月,

引兵攻亢父,

與齊田榮、

司馬龍且軍救東阿,

大破秦軍於東阿。

田榮即引兵歸,

逐其王假。

假亡走楚。

假相田角亡走趙。

角弟田閒故齊將,

居趙不敢歸。

田榮立田儋子市爲齊王。

項梁已破東阿下軍,

遂追秦軍。

數使使趣齊兵,

欲與俱西。

田榮曰:

「楚殺田假,

趙殺田角、

田閒,

乃發兵。

」項梁曰:

「田假爲與國之王,

窮來從我,

不忍殺之。

」趙亦不殺田角、

田閒以市於齊。

齊遂不肯發兵助楚。

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

屠之。

西破秦軍濮陽東,

秦兵收入濮陽。

沛公、

項羽乃攻定陶。

定陶未下,

去,

西略地至雝丘,

大破秦軍,

斬李由。

還攻外黃,

外黃未下。

項梁起東阿,

西,

(北)[比]至定陶,

再破秦軍,

項羽等又斬李由,

益輕秦,

有驕色。

宋義乃諫項梁曰:

「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

今卒少惰矣,

秦兵日益,

臣爲君畏之。

」項梁弗聽。

乃使宋義使於齊。

道遇齊使者高陵君顯,

曰:

「公將見武信君乎?

」曰:

「然。

」曰:

「臣論武信君軍必敗。

公徐行即免死,

疾行則及禍。

」秦果悉起兵益章邯,

擊楚軍,

大破之定陶,

項梁死。

沛公、

項羽去外黃攻陳留,

陳留堅守不能下。

沛公、

項羽相與謀曰:

「今項梁軍破,

士卒恐。

」乃與呂臣軍俱引兵而東。

呂臣軍彭城東,

項羽軍彭城西,

沛公軍碭。

章邯已破項梁軍,

則以爲楚地兵不足憂,

乃渡河擊趙,

大破之。

當此時,

趙歇爲王,

陳餘爲將,

張耳爲相,

皆走入鉅鹿城。

章邯令王離、

涉閒圍鉅鹿,

章邯軍其南,

筑甬道而輸之粟。

陳餘爲將,

將卒數萬人而軍鉅鹿之北,

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楚兵已破於定陶,

懷王恐,

從盱臺之彭城,

并項羽、

呂臣軍自將之。

以呂臣爲司徒,

以其父呂青爲令尹。

以沛公爲碭郡長,

封爲武安侯,

將碭郡兵。

初,

宋義所遇齊使者高陵君顯在楚軍,

見楚王曰:

「宋義論武信君之軍必敗,

居數日,

軍果敗。

兵未戰而先見敗徵,

此可謂知兵矣。

」王召宋義與計事而大説之,

因置以爲上將軍,

項羽爲魯公,

爲次將,

范增爲末將,

救趙。

諸別將皆屬宋義,

號爲卿子冠軍。

行至安陽,

留四十六日不進。

項羽曰:

「吾聞秦軍圍趙王鉅鹿,

疾引兵渡河,

楚擊其外,

趙應其內,

破秦軍必矣。

」宋義曰:

「不然。

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蟣虱。

今秦攻趙,

戰勝則兵罷,

我承其敝;

不勝,

則我引兵鼓行而西,

必舉秦矣。

故不如先鬬秦趙。

夫被堅執銳,

義不如公;

坐而運策,

公不如義。

」因下令軍中曰:

「猛如虎,

很如羊,

貪如狼,

彊不可使者,

皆斬之。

」乃遣其子宋襄相齊,

身送之至無鹽,

飲酒高會。

天寒大雨,

士卒凍饑。

項羽曰:

「將戮力而攻秦,

久留不行。

今歲饑民貧,

士卒食芋菽,

軍無見糧,

乃飲酒高會,

不引兵渡河因趙食,

與趙并力攻秦,

乃曰『承其敝』。

夫以秦之彊,

攻新造之趙,

其勢必舉趙。

趙舉而秦彊,

何敝之承!

且國兵新破,

王坐不安席,

埽境內而專屬於將軍,

國家安危,

在此一舉。

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

非社稷之臣。

」項羽晨朝上將軍宋義,

即其帳中斬宋義頭,

出令軍中曰:

「宋義與齊謀反楚,

楚王陰令羽誅之。

」當是時,

諸將皆慴服,

莫敢枝梧。

皆曰:

「首立楚者,

將軍家也。

今將軍誅亂。

」乃相與共立羽爲假上將軍。

使人追宋義子,

及之齊,

殺之。

使桓楚報命於懷王。

懷王因使項羽爲上將軍,

當陽君、

蒲將軍皆屬項羽。

項羽已殺卿子冠軍,

威震楚國,

名聞諸侯。

乃遣當陽君、

蒲將軍將卒二萬渡河,

救鉅鹿。

戰少利,

陳餘復請兵。

項羽乃悉引兵渡河,

皆沈船,

破釜甑,

燒廬舍,

持三日糧,

以示士卒必死,

無一還心。

於是至則圍王離,

與秦軍遇,

九戰,

絕其甬道,

大破之,

殺蘇角,

虜王離。

涉閒不降楚,

自燒殺。

當是時,

楚兵冠諸侯。

諸侯軍救鉅鹿下者十餘壁,

莫敢縱兵。

及楚擊秦,

諸將皆從壁上觀。

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

楚兵呼聲動天,

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

於是已破秦軍,

項羽召見諸侯將,

入轅門,

無不膝行而前,

莫敢仰視。

項羽由是始爲諸侯上將軍,

諸侯皆屬焉。

章邯軍棘原,

項羽軍漳南,

相持未戰。

秦軍數卻,

二世使人讓章邯。

章邯恐,

使長史欣請事。

至咸陽,

留司馬門三日,

趙高不見,

有不信之心。

長史欣恐,

還走其軍,

不敢出故道,

趙高果使人追之,

不及。

欣至軍,

報曰:

「趙高用事於中,

下無可爲者。

今戰能勝,

高必疾妒吾功;

戰不能勝,

不免於死。

願將軍孰計之。

」陳餘亦遺章邯書曰:

「白起爲秦將,

南征鄢郢,

北阬馬服,

攻城略地,

不可勝計,

而竟賜死。

蒙恬爲秦將,

北逐戎人,

開榆中地數千里,

竟斬陽周。

何者?

功多,

秦不能盡封,

因以法誅之。

今將軍爲秦將三歲矣,

所亡失以十萬數,

而諸侯并起滋益多。

彼趙高素諛日久,

今事急,

亦恐二世誅之,

故欲以法誅將軍以塞責,

使人更代將軍以脫其禍。

夫將軍居外久,

多內卻,

有功亦誅,

無功亦誅。

且天之亡秦,

無愚智皆知之。

今將軍內不能直諫,

外爲亡國將,

孤特獨立而欲常存,

豈不哀哉!

將軍何不還兵與諸侯爲從,

約共攻秦,

分王其地,

南面稱孤;

此孰與身伏鈇質,

妻子爲僇乎?

」章邯狐疑,

陰使候始成使項羽,

欲約。

約未成,

項羽使蒲將軍日夜引兵度三戸,

軍漳南,

與秦戰,

再破之。

項羽悉引兵擊秦軍汙水上,

大破之。

章邯使人見項羽,

欲約。

項羽召軍吏謀曰:

「糧少,

欲聽其約。

」軍吏皆曰:

「善。

」項羽乃與期洹水南殷虛上。

已盟,

章邯見項羽而流涕,

爲言趙高。

項羽乃立章邯爲雍王,

置楚軍中。

使長史欣爲上將軍,

將秦軍爲前行。

到新安。

諸侯吏卒異時故繇使屯戍過秦中,

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

及秦軍降諸侯,

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

輕折辱秦吏卒。

秦吏卒多竊言曰:

「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

今能入關破秦,

大善;

即不能,

諸侯虜吾屬而東,

秦必盡誅吾父母妻子。

」諸侯微聞其計,

以告項羽。

項羽乃召黥布、

蒲將軍計曰:

「秦吏卒尚眾,

其心不服,

至關中不聽,

事必危,

不如擊殺之,

而獨與章邯、

長史欣、

都尉翳入秦。

」於是楚軍夜擊阬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行略定秦地。

函谷關有兵守關,

不得入。

又聞沛公已破咸陽,

項羽大怒,

使當陽君等擊關。

項羽遂入,

至于戲西。

沛公軍霸上,

未得與項羽相見。

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於項羽曰:

「沛公欲王關中,

使子嬰爲相,

珍寶盡有之。

」項羽大怒,

曰:

「旦日饗士卒,

爲擊破沛公軍!

」當是時,

項羽兵四十萬,

在新豐鴻門,

沛公兵十萬,

在霸上。

范增説項羽曰:

「沛公居山東時,

貪於財貨,

好美姬。

今入關,

財物無所取,

婦女無所幸,

此其志不在小。

吾令人望其氣,

皆爲龍虎,

成五采,

此天子氣也。

急擊勿失。

」

楚左尹項伯者,

項羽季父也,

素善留侯張良。

張良是時從沛公,

項伯乃夜馳之沛公軍,

私見張良,

具告以事,

欲呼張良與俱去。

曰:

「毋從俱死也。

」張良曰:

「臣爲韓王送沛公,

沛公今事有急,

亡去不義,

不可不語。

」良乃入,

具告沛公。

沛公大驚,

曰:

「爲之柰何?

」張良曰:

「誰爲大王爲此計者?

」曰:

「鯫生説我曰『距關,

毋內諸侯,

秦地可盡王也』。

故聽之。

」良曰:

「料大王士卒足以當項王乎?

」沛公默然,

曰:

「固不如也,

且爲之柰何?

」張良曰:

「請往謂項伯,

言沛公不敢背項王也。

」沛公曰:

「君安與項伯有故?

」張良曰:

「秦時與臣游,

項伯殺人,

臣活之。

今事有急,

故幸來告良。

」沛公曰「孰與君少長?

」良曰:

「長於臣。

」沛公曰「君爲我呼入,

吾得兄事之。

」張良出,

要項伯。

項伯即入見沛公。

沛公奉巵酒爲壽,

約爲婚姻,

曰:

「吾入關,

秋豪不敢有所近,

籍吏民,

封府庫,

而待將軍。

所以遣將守關者,

備他盜之出入與非常也。

日夜望將軍至,

豈敢反乎!

願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

」項伯許諾。

謂沛公曰:

「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

」沛公曰:

「諾。

」於是項伯復夜去,

至軍中,

具以沛公言報項王。

因言曰:

「沛公不先破關中,

公豈敢入乎?

今人有大功而擊之,

不義也,

不如因善遇之。

」項王許諾。

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

至鴻門,

謝曰:

「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

將軍戰河北,

臣戰河南,

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

得復見將軍於此。

今者有小人之言,

令將軍與臣有郤。

」項王曰:

「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

不然,

籍何以至此。

」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

項王、

項伯東向坐。

亞父南向坐。

亞父者,

范增也。

沛公北向坐,

張良西向侍。

范增數目項王,

舉所佩玉珪以示之者三,

項王默然不應。

范增起,

出召項莊,

謂曰:

「君王爲人不忍,

若入前爲壽,

壽畢,

請以劍舞,

因擊沛公於坐,

殺之。

不者,

若屬皆且爲所虜。

」莊則入爲壽,

壽畢,

曰:

「君王與沛公飲,

軍中無以爲樂,

請以劍舞。

」項王曰:

「諾。

」項莊拔劍起舞,

項伯亦拔劍起舞,

常以身翼蔽沛公,

莊不得擊。

於是張良至軍門,

見樊噲。

樊噲曰:

「今日之事何如?

」良曰:

「甚急。

今者項莊拔劍舞,

其意常在沛公也。

」噲曰:

「此迫矣,

臣請入,

與之同命。

」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

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

樊噲側其盾以撞,

衛士仆地,

噲遂入,

披帷西向立,

瞋目視項王,

頭髪上指,

目眥盡裂。

項王按劍而跽曰:

「客何爲者?

」張良曰:

「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

」項王曰:

「壯士,

賜之巵酒。

」則與斗巵酒。

噲拜謝,

起,

立而飲之。

項王曰:

「賜之彘肩。

」則與一生彘肩。

樊噲覆其盾於地,

加彘肩上,

拔劍切而啗之。

項王曰:

「壯士,

能復飲乎?

」樊噲曰:

「臣死且不避,

巵酒安足辭!

夫秦王有虎狼之心,

殺人如不能舉,

刑人如恐不勝,

天下皆叛之。

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

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

豪毛不敢有所近,

封閉宮室,

還軍霸上,

以待大王來。

故遣將守關者,

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

勞苦而功高如此,

未有封侯之賞,

而聽細説,

欲誅有功之人。

此亡秦之續耳,

竊爲大王不取也。

」項王未有以應,

曰:

「坐。

」樊噲從良坐。

坐須臾,

沛公起如廁,

因招樊噲出。

沛公已出,

項王使都尉陳平召沛公。

沛公曰:

「今者出,

未辭也,

爲之柰何?

」樊噲曰:

「大行不顧細謹,

大禮不辭小讓。

如今人方爲刀俎,

我爲魚肉,

何辭爲。

」於是遂去。

乃令張良留謝。

良問曰:

「大王來何操?

」曰:

「我持白璧一雙,

欲獻項王,

玉斗一雙,

欲與亞父,

會其怒,

不敢獻。

公爲我獻之」張良曰:

「謹諾。

」當是時,

項王軍在鴻門下,

沛公軍在霸上,

相去四十里。

沛公則置車騎,

脫身獨騎,

與樊噲、

夏侯嬰、

靳彊、

紀信等四人持劍盾步走,

從酈山下,

道芷陽閒行。

沛公謂張良曰:

「從此道至吾軍,

不過二十里耳。

度我至軍中,

公乃入。

」沛公已去,

閒至軍中,

張良入謝,

曰:

「沛公不勝桮杓,

不能辭。

謹使臣良奉白璧一雙,

再拜獻大王足下;

玉斗一雙,

再拜奉大將軍足下。

」項王曰:

「沛公安在?

」良曰:

「聞大王有意督過之,

脫身獨去,

已至軍矣。

」項王則受璧,

置之坐上。

亞父受玉斗,

置之地,

拔劍撞而破之,

曰:

「唉!

豎子不足與謀。

奪項王天下者,

必沛公也,

吾屬今爲之虜矣。

」沛公至軍,

立誅殺曹無傷。

居數日,

項羽引兵西屠咸陽,

殺秦降王子嬰,

燒秦宮室,

火三月不滅;

收其貨寶婦女而東。

人或説項王曰:

「關中阻山河四塞,

地肥饒,

可都以霸。

」項王見秦宮皆以燒殘破,

又心懷思欲東歸,

曰:

「富貴不歸故鄉,

如衣繡夜行,

誰知之者!

」説者曰:

「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

果然。

」項王聞之,

烹説者。

項王使人致命懷王。

懷王曰:

「如約。

」乃尊懷王爲義帝。

項王欲自王,

先王諸將相。

謂曰:

「天下初發難時,

假立諸侯後以伐秦。

然身被堅執銳首事,

暴露於野三年,

滅秦定天下者,

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

義帝雖無功,

故當分其地而王之。

」諸將皆曰:

「善。

」乃分天下,

立諸將爲侯王。

項王、

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

業已講解,

又惡負約,

恐諸侯叛之,

乃陰謀曰:

「巴、

蜀道險,

秦之遷人皆居蜀。

」乃曰:

「巴、

蜀亦關中地也。

」故立沛公爲漢王,

王巴、

蜀、

漢中,

都南鄭。

而三分關中,

王秦降將以距塞漢王。

項王乃立章邯爲雍王,

王咸陽以西,

都廢丘。

長史欣者,

故爲櫟陽獄掾,

嘗有德於項梁;

都尉董翳者,

本勸章邯降楚。

故立司馬欣爲塞王,

王咸陽以東至河,

都櫟陽;

立董翳爲翟王,

王上郡,

都高奴。

徙魏王豹爲西魏王,

王河東,

都平陽。

瑕丘申陽者,

張耳嬖臣也,

先下河南(郡),

迎楚河上,

故立申陽爲河南王,

都雒陽。

韓王成因故都,

都陽翟。

趙將司馬卬定河內,

數有功,

故立卬爲殷王,

王河內,

都朝歌。

徙趙王歇爲代王。

趙相張耳素賢,

又從入關,

故立耳爲常山王,

王趙地,

都襄國。

當陽君黥布爲楚將,

常冠軍,

故立布爲九江王,

都六。

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

又從入關,

故立芮爲衡山王,

都邾。

義帝柱國共敖將兵擊南郡,

功多,

因立敖爲臨江王,

都江陵。

徙燕王韓廣爲遼東王。

燕將臧荼從楚救趙,

因從入關,

故立荼爲燕王,

都薊。

徙齊王田市爲膠東王。

齊將田都從共救趙,

因從入關,

故立都爲齊王,

都臨菑。

故秦所滅齊王建孫田安,

項羽方渡河救趙,

田安下濟北數城,

引其兵降項羽,

故立安爲濟北王,

都博陽。

田榮者,

數負項梁,

又不肯將兵從楚擊秦,

以故不封。

成安君陳餘棄將印去,

不從入關,

然素聞其賢,

有功於趙,

聞其在南皮,

故因環封三縣。

番君將梅鋗功多,

故封十萬戸侯。

項王自立爲西楚霸王,

王九郡,

都彭城。

漢之元年四月,

諸侯罷戲下,

各就國。

項王出之國,

使人徙義帝,

曰:

「古之帝者地方千里,

必居上游。

」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

趣義帝行,

其群臣稍稍背叛之,

乃陰令衡山、

臨江王擊殺之江中。

韓王成無軍功,

項王不使之國,

與俱至彭城,

廢以爲侯,

已又殺之。

臧荼之國,

因逐韓廣之遼東,

廣弗聽,

荼擊殺廣無終,

並王其地。

田榮聞項羽徙齊王市膠東,

而立齊將田都爲齊王,

乃大怒,

不肯遣齊王之膠東,

因以齊反,

迎擊田都。

田都走楚。

齊王市畏項王,

乃亡之膠東就國。

田榮怒,

追擊殺之即墨。

榮因自立爲齊王,

而西殺擊濟北王田安,

并王三齊。

榮與彭越將軍印,

令反梁地。

陳餘陰使張同、

夏説説齊王田榮曰:

「項羽爲天下宰,

不平。

今盡王故王於醜地,

而王其群臣諸將善地,

逐其故主趙王,

乃北居代,

餘以爲不可。

聞大王起兵,

且不聽不義,

願大王資餘兵,

請以擊常山,

以復趙王,

請以國爲捍蔽。

」齊王許之,

因遣兵之趙。

陳餘悉發三縣兵,

與齊并力擊常山,

大破之。

張耳走歸漢。

陳餘迎故趙王歇於代,

反之趙。

趙王因立陳餘爲代王。

是時,

漢還定三秦。

項羽聞漢王皆已并關中,

且東,

齊、

趙叛之:

大怒。

乃以故吳令鄭昌爲韓王,

以距漢。

令蕭公角等擊彭越。

彭越敗蕭公角等。

漢使張良徇韓,

乃遺項王書曰:

「漢王失職,

欲得關中,

如約即止,

不敢東。

」又以齊、

梁反書遺項王曰:

「齊欲與趙并滅楚。

」楚以此故無西意,

而北擊齊。

徵兵九江王布。

布稱疾不往,

使將將數千人行。

項王由此怨布也。

漢之二年冬,

項羽遂北至城陽,

田榮亦將兵會戰。

田榮不勝,

走至平原,

平原民殺之。

遂北燒夷齊城郭室屋,

皆阬田榮降卒,

系虜其老弱婦女。

徇齊至北海,

多所殘滅。

齊人相聚而叛之。

於是田榮弟田橫收齊亡卒得數萬人,

反城陽。

項王因留,

連戰未能下。

春,

漢王部五諸侯兵,

凡五十六萬人,

東伐楚。

項王聞之,

即令諸將擊齊,

而自以精兵三萬人南從魯出胡陵。

四月,

漢皆已入彭城,

收其貨寶美人,

日置酒高會。

項王乃西從蕭,

晨擊漢軍而東,

至彭城,

日中,

大破漢軍。

漢軍皆走,

相隨入穀、

泗水,

殺漢卒十餘萬人。

漢卒皆南走山,

楚又追擊至靈壁東睢水上。

漢軍卻,

爲楚所擠,

多殺,

漢卒十餘萬人皆入睢水,

睢水爲之不流。

圍漢王三匝。

於是大風從西北而起,

折木發屋,

揚沙石,

窈冥晝晦,

逢迎楚軍。

楚軍大亂,

壞散,

而漢王乃得與數十騎遁去,

欲過沛,

收家室而西;

楚亦使人追之沛,

取漢王家:

家皆亡,

不與漢王相見。

漢王道逢得孝惠、

魯元,

乃載行。

楚騎追漢王,

漢王急,

推墮孝惠、

魯元車下,

滕公常下收載之。

如是者三。

曰:

「雖急不可以驅,

柰何棄之?

」於是遂得脫。

求太公、

呂后不相遇。

審食其從太公、

呂后閒行,

求漢王,

反遇楚軍。

楚軍遂與歸,

報項王,

項王常置軍中。

是時呂后兄周呂侯爲漢將兵居下邑,

漢王閒往從之,

稍稍收其士卒。

至滎陽,

諸敗軍皆會,

蕭何亦發關中老弱未傅悉詣滎陽,

復大振。

楚起於彭城,

常乘勝逐北,

與漢戰滎陽南京、

索閒,

漢敗楚,

楚以故不能過滎陽而西。

項王之救彭城,

追漢王至滎陽,

田橫亦得收齊,

立田榮子廣爲齊王。

漢王之敗彭城,

諸侯皆復與楚而背漢。

漢軍滎陽,

筑甬道屬之河,

以取敖倉粟。

漢之三年,

項王數侵奪漢甬道,

漢王食乏,

恐,

請和,

割滎陽以西爲漢。

項王欲聽之。

歷陽侯范增曰:

「漢易與耳,

今釋弗取,

後必悔之。

」項王乃與范增急圍滎陽。

漢王患之,

乃用陳平計閒項王。

項王使者來,

爲太牢具,

舉欲進之。

見使者,

詳驚愕曰:

「吾以爲亞父使者,

乃反項王使者。

」更持去,

以惡食食項王使者。

使者歸報項王,

項王乃疑范增與漢有私,

稍奪之權。

范增大怒,

曰:

「天下事大定矣,

君王自爲之。

願賜骸骨歸卒伍。

」項王許之。

行未至彭城,

疽發背而死。

漢將紀信説漢王曰:

「事已急矣,

請爲王誑楚爲王,

王可以閒出。

」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

楚兵四面擊之。

紀信乘黃屋車,

傅左纛,

曰:

「城中食盡,

漢王降。

」楚軍皆呼萬歲。

漢王亦與數十騎從城西門出,

走成皋。

項王見紀信,

問:

「漢王安在?

」曰:

「漢王已出矣。

」項王燒殺紀信。

漢王使御史大夫周苛、

樅公、

魏豹守滎陽。

周苛、

樅公謀曰:

「反國之王,

難與守城。

」乃共殺魏豹。

楚下滎陽城,

生得周苛。

項王謂周苛曰:

「爲我將,

我以公爲上將軍,

封三萬戸。

」周苛罵曰:

「若不趣降漢,

漢今虜若,

若非漢敵也。

」項王怒,

烹周苛,

井殺樅公。

漢王之出滎陽,

南走宛、

葉,

得九江王布,

行收兵,

復入保成皋。

漢之四年,

項王進兵圍成皋。

漢王逃,

獨與滕公出成皋北門,

渡河走修武,

從張耳、

韓信軍。

諸將稍稍得出成皋,

從漢王。

楚遂拔成皋,

欲西。

漢使兵距之鞏,

令其不得西。

是時,

彭越渡河擊楚東阿,

殺楚將軍薛公。

項王乃自東擊彭越。

漢王得淮陰侯兵,

欲渡河南。

鄭忠説漢王,

乃止壁河內。

使劉賈將兵佐彭越,

燒楚積聚。

項王東擊破之,

走彭越。

漢王則引兵渡河,

復取成皋,

軍廣武,

就敖倉食。

項王已定東海來,

西,

與漢俱臨廣武而軍,

相守數月。

當此時,

彭越數反梁地,

絕楚糧食,

項王患之。

爲高俎,

置太公其上,

告漢王曰:

「今不急下,

吾烹太公。

」漢王曰:

「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

曰『約爲兄弟』,

吾翁即若翁,

必欲烹而翁,

則幸分我一桮羹。

」項王怒,

欲殺之。

項伯曰:

「天下事未可知,

且爲天下者不顧家,

雖殺之無益,

衹益禍耳。

」項王從之。

楚漢久相持未決,

丁壯苦軍旅,

老弱罷轉漕。

項王謂漢王曰:

「天下匈匈數歲者,

徒以吾兩人耳,

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

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爲也。

」漢王笑謝曰:

「吾寧鬬智,

不能鬬力。

」項王令壯士出挑戰。

漢有善騎射者樓煩,

楚挑戰三合,

樓煩輒射殺之。

項王大怒,

乃自被甲持戟挑戰。

樓煩欲射之,

項王瞋目叱之,

樓煩目不敢視,

手不敢發,

遂走還入壁,

不敢復出。

漢王使人閒問之,

乃項王也。

漢王大驚。

於是項王乃即漢王相與臨廣武閒而語。

漢王數之,

項王怒,

欲一戰。

漢王不聽,

項王伏弩射中漢王。

漢王傷,

走入成皋。

項王聞淮陰侯已舉河北,

破齊、

趙,

且欲擊楚,

乃使龍且往擊之。

淮陰侯與戰,

騎將灌嬰擊之,

大破楚軍,

殺龍且。

韓信因自立爲齊王。

項王聞龍且軍破,

則恐,

使盱臺人武涉往説淮陰侯。

淮陰侯弗聽。

是時,

彭越復反,

下梁地,

絕楚糧。

項王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等曰:

「謹守成皋,

則漢欲挑戰,

慎勿與戰,

毋令得東而已。

我十五日必誅彭越,

定梁地,

復從將軍。

」乃東,

行擊陳留、

外黃。

外黃不下。

數日,

已降,

項王怒,

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詣城東,

欲阬之。

外黃令舍人兒年十三,

往説項王曰:

「彭越彊劫外黃,

外黃恐,

故且降,

待大王。

大王至,

又皆阬之,

百姓豈有歸心?

從此以東,

梁地十餘城皆恐,

莫肯下矣。

」項王然其言,

乃赦外黃當阬者。

東至睢陽,

聞之皆爭下項王。

漢果數挑楚軍戰,

楚軍不出。

使人辱之,

五六日,

大司馬怒,

渡兵汜水。

士卒半渡,

漢擊之,

大破楚軍,

盡得楚國貨賂。

大司馬咎、

長史翳、

塞王欣皆自剄汜水上。

大司馬咎者,

故蘄獄掾,

長史欣亦故櫟陽獄吏,

兩人嘗有德於項梁,

是以項王信任之。

當是時,

項王在睢陽,

聞海春侯軍敗,

則引兵還。

漢軍方圍鐘離眛於滎陽東,

項王至,

漢軍畏楚,

盡走險阻。

是時,

漢兵盛食多,

項王兵罷食絕。

漢遣陸賈説項王,

請太公,

項王弗聽。

漢王復使侯公往説項王,

項王乃與漢約,

中分天下,

割鴻溝以西者爲漢,

鴻溝而東者爲楚。

項王許之,

即歸漢王父母妻子。

軍皆呼萬歲。

漢王乃封侯公爲平國君。

匿弗肯復見。

曰:

「此天下辯士,

所居傾國,

故號爲平國君。

」項王已約,

乃引兵解而東歸。

漢欲西歸,

張良、

陳平説曰:

「漢有天下太半,

而諸侯皆附之。

楚兵罷食盡,

此天亡楚之時也,

不如因其機而遂取之。

今釋弗擊,

此所謂『養虎自遺患』也。

」漢王聽之。

漢五年,

漢王乃追項王至陽夏南,

止軍,

與淮陰侯韓信、

建成侯彭越期會而擊楚軍。

至固陵,

而信、

越之兵不會。

楚擊漢軍,

大破之。

漢王復入壁,

深塹而自守。

謂張子房曰:

「諸侯不從約,

爲之柰何?

」對曰:

「楚兵且破,

信、

越未有分地,

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與共分天下,

今可立致也。

即不能,

事未可知也。

君王能自陳以東傅海,

盡與韓信;

睢陽以北至穀城,

以與彭越:

使各自爲戰,

則楚易敗也。

」漢王曰:

「善。

」於是乃發使者告韓信、

彭越曰:

「并力擊楚。

楚破,

自陳以東傅海與齊王,

睢陽以北至穀城與彭相國。

」使者至,

韓信、

彭越皆報曰:

「請今進兵。

」韓信乃從齊往,

劉賈軍從壽春并行,

屠城父,

至垓下。

大司馬周殷叛楚,

以舒屠六,

舉九江兵,

隨劉賈、

彭越皆會垓下,

詣項王。

項王軍壁垓下,

兵少食盡,

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

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

項王乃大驚曰:

「漢皆已得楚乎?

是何楚人之多也!

」項王則夜起,

飲帳中。

有美人名虞,

常幸從;

駿馬名騅,

常騎之。

於是項王乃悲歌慨,

自爲詩曰: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柰何,

虞兮虞兮柰若何!

」歌數闋,

美人和之。

項王泣數行下,

左右皆泣,

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乃上馬騎,

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

直夜潰圍南出,

馳走。

平明,

漢軍乃覺之,

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

項王渡淮,

騎能屬者百餘人耳。

項王至陰陵,

迷失道,

問一田父,

田父紿曰「左」。

左,

乃陷大澤中。

以故漢追及之。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

至東城,

乃有二十八騎。

漢騎追者數千人。

項王自度不得脫。

謂其騎曰:

「吾起兵至今八歲矣,

身七十餘戰,

所當者破,

所擊者服,

未嘗敗北,

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於此,

此天之亡我,

非戰之罪也。

今日固決死,

願爲諸君快戰,

必三勝之,

爲諸君潰圍,

斬將,

刈旗,

令諸君知天亡我,

非戰之罪也。

」乃分其騎以爲四隊,

四向。

漢軍圍之數重。

項王謂其騎曰:

「吾爲公取彼一將。

」令四面騎馳下,

期山東爲三處。

於是項王大呼馳下,

漢軍皆披靡,

遂斬漢一將。

是時,

赤泉侯爲騎將,

追項王,

項王瞋目而叱之,

赤泉侯人馬俱驚,

辟易數里與其騎會爲三處。

漢軍不知項王所在,

乃分軍爲三,

復圍之。

項王乃馳,

復斬漢一都尉,

殺數十百人,

復聚其騎,

亡其兩騎耳。

乃謂其騎曰:

「何如?

」騎皆伏曰:

「如大王言。

」

於是項王乃欲東渡烏江。

烏江亭長檥船待,

謂項王曰:

「江東雖小,

地方千里,

眾數十萬人,

亦足王也。

願大王急渡。

今獨臣有船,

漢軍至,

無以渡。

」項王笑曰:

「天之亡我,

我何渡爲!

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

今無一人還,

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

我何面目見之?

縱彼不言,

籍獨不愧於心乎?

」乃謂亭長曰:

「吾知公長者。

吾騎此馬五歲,

所當無敵,

嘗一日行千里,

不忍殺之,

以賜公。

」乃令騎皆下馬步行,

持短兵接戰。

獨籍所殺漢軍數百人。

項王身亦被十餘創。

顧見漢騎司馬呂馬童,

曰:

「若非吾故人乎?

」馬童面之,

指王翳曰:

「此項王也。

」項王乃曰:

「吾聞漢購我頭千金,

邑萬戸,

吾爲若德。

」乃自刎而死。

王翳取其頭,

餘騎相蹂踐爭項王,

相殺者數十人。

最其後,

郎中騎楊喜,

騎司馬呂馬童,

郎中呂勝、

楊武各得其一體。

五人共會其體,

皆是。

故分其地爲五:

封呂馬童爲中水侯,

封王翳爲杜衍侯,

封楊喜爲赤泉侯,

封楊武爲吳防侯,

封呂勝爲涅陽侯。

項王已死,

楚地皆降漢,

獨魯不下。

漢乃引天下兵欲屠之,

爲其守禮義,

爲主死節,

乃持項王頭視魯,

魯父兄乃降。

始,

楚懷王初封項籍爲魯公,

及其死,

魯最後下,

故以魯公禮葬項王穀城。

漢王爲發哀,

泣之而去。

諸項氏枝屬,

漢王皆不誅。

乃封項伯爲射陽侯。

桃侯、

平皋侯、

玄武侯皆項氏,

賜姓劉。

太史公曰:

吾聞之周生曰:

「舜目蓋重瞳子」,

又聞項羽亦重瞳子。

羽豈其苗裔邪?

何興之暴也?

夫秦失其政,

陳涉首難,

豪傑蠭起,

相與并爭,

不可勝數。

然羽非有尺寸,

乘勢起隴畝之中,

三年,

遂將五諸侯滅秦,

分裂天下而封王侯,

政由羽出,

號爲霸王,

位雖不終,

近古以來未嘗有也。

及羽背關懷楚,

放逐義帝而自立,

怨王侯叛己,

難矣。

自矜功伐,

奮其私智而不師古,

謂霸王之業,

欲以力征經營天下,

五年,

卒亡其國,

身死東城,

尚不覺寤,

而不自責,

過矣。

乃引「天亡我,

非用兵之罪也」,

豈不謬哉!

【索隱述贊】亡秦鹿走,

偽楚狐鳴。

雲鬱沛谷,

劍挺吳城。

勳開魯甸,

勢合碭兵。

卿子無罪,

亞父推誠。

始救趙歇,

終誅子嬰。

違約王漢,

背關懷楚。

常遷上游,

臣迫故主。

靈壁大振,

成皋久拒。

戰非無功,

天實不與。

嗟彼蓋代,

卒爲凶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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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

汉-145—-87

司马迁,字子长,西汉夏阳(今陕西韩城,一说山西河津)人,中国古代伟大的史学家、文学家,被后人尊为“史圣”。他最大的贡献是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原名《太史公书》)。《史记》记载了从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到汉武帝元狩元年,长达3000多年的历史。司马迁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完成的史学巨著《史记》,是“二十五史”之首,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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