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十二本纪 · 秦始皇本纪 史記 · 十二本紀 · 秦始皇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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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帝者,
秦庄襄王子也。
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
见吕不韦姬,
悦而取之,
生始皇。
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
及生,
名为政,
姓赵氏。
年十三岁,
庄襄王死,
政代立为秦王。
当是之时,
秦地已并巴、
蜀、
汉中,
越宛有郢,
置南郡矣;
北收上郡以东,
有河东、
太原、
上党郡;
东至荥阳,
灭二周,
置三川郡。
吕不韦为相,
封十万户,
号曰文信侯。
招致宾客游士,
欲以并天下。
李斯为舍人。
蒙骜、
王齮、
麃公等为将军。
王年少,
初即位,
委国事大臣。
晋阳反,
元年,
将军蒙骜击定之。
二年,
麃公将卒攻卷,
斩首三万。
三年,
蒙骜攻韩,
取十三城。
王齮死。
十月,
将军蒙骜攻魏氏畼、
有诡。
岁大饥。
四年,
拔畼、
有诡。
三月,
军罢。
秦质子归自赵,
赵太子出归国。
十月庚寅,
蝗虫从东方来,
蔽天。
天下疫。
百姓内粟千石,
拜爵一级。
五年,
将军骜攻魏,
定酸枣、
燕、
虚、
长平、
雍丘、
山阳城,
皆拔之,
取二十城。
初置东郡。
冬雷。
六年,
韩、
魏、
赵、
卫、
楚共击秦,
取寿陵。
秦出兵,
五国兵罢。
拔卫,
迫东郡,
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
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
七年,
彗星先出东方,
见北方,
五月见西方。
将军骜死。
以攻龙、
孤、
庆都,
还兵攻汲。
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
夏太后死。
八年,
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
反,
死屯留,
军吏皆斩死,
迁其民于临洮。
将军壁死,
卒屯留、
蒲鶮反,
戮其尸。
河鱼大上,
轻车重马东就食。
嫪毐封为长信侯。
予之山阳地,
令毐居之。
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
事无小大皆决于毐。
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
九年,
彗星见,
或竟天。
攻魏垣、
蒲阳。
四月,
上宿雍。
己酉,
王冠,
带剑。
长信侯毐作乱而觉,
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
官骑、
戎翟君公、
舍人,
将欲攻蕲年宫为乱。
王知之,
令相国昌平君、
昌文君发卒攻毐。
战咸阳,
斩首数百,
皆拜爵,
及宦者皆在战中,
亦拜爵一级。
毐等败走。
即令国中:
有生得毐,
赐钱百万;
杀之,
五十万。
尽得毐等。
卫尉竭、
内史肆、
佐弋竭、
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
车裂以徇,
灭其宗。
及其舍人,
轻者为鬼薪。
及夺爵迁蜀四千余家,
家房陵。
是月寒冻,
有死者。
杨端和攻衍氏。
彗星见西方,
又见北方,
从斗以南八十日。
十年,
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
桓齮为将军。
齐、
赵来置酒。
齐人茅焦说秦王曰:
“秦方以天下为事,
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
恐诸侯闻之,
由此倍秦也。
”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
复居甘泉宫。
大索,
逐客,
李斯上书说,
乃止逐客令。
李斯因说秦王,
请先取韩以恐他国,
于是使斯下韩。
韩王患之。
与韩非谋弱秦。
大梁人尉缭来,
说秦王曰:
“以秦之疆,
诸侯譬如郡县之君,
臣但恐诸侯合从,
翕而出不意,
此乃智伯、
夫差、
湣王之所以亡也。
愿大王毋爱财物,
赂其豪臣,
以乱其谋,
不过亡三十万金,
则诸侯可尽。
”秦王从其计,
见尉缭亢礼,
衣服食饮与缭同。
缭曰:
“秦王为人,
蜂准,
长目,
挚鸟膺,
豺声,
少恩而虎狼心,
居约易出人下,
得志亦轻食人。
我布衣,
然见我常身自下我。
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
天下皆为虏矣。
不可与久游。
”乃亡去。
秦王觉,
固止,
以为秦国尉,
卒用其计策。
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
王剪、
桓齮、
杨端和攻邺,
取九城。
王剪攻阏与、
橑杨,
皆并为一军。
剪将十八日,
军归斗食以下,
什推二人从军。
取邺安阳,
桓齮将。
十二年,
文信侯不韦死,
窃葬。
其舍人临者,
晋人也逐出之;
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
迁;
五百石以下不临,
迁,
勿夺爵。
自今以来,
操国事不道如嫪毐、
不韦者籍其门,
视此。
秋,
复嫪毐舍人迁蜀者。
当是之时,
天下大旱,
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
桓齮攻赵平阳,
杀赵将扈辄,
斩首十万。
王之河南。
正月,
彗星见东方。
十月,
桓齮攻赵。
十四年,
攻赵军于平阳,
取宜安,
破之,
杀其将军。
桓齮定平阳、
武城。
韩非使秦,
秦用李斯谋,
留非,
非死云阳。
韩王请为臣。
十五年,
大兴兵,
一军至邺,
一军至太原,
取狼孟。
地动。
十六年九月,
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
初令男子书年。
魏献地于秦。
秦置丽邑。
十七年,
内史腾攻韩,
得韩王安,
尽纳其地,
以其地为郡,
命曰颍川。
地动。
华阳太后卒。
民大饥。
十八年,
大兴兵攻赵,
王剪将上地,
下井陉,
端和将河内,
羌瘣伐赵,
端和围邯郸城。
十九年,
王剪、
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
得赵王。
引兵欲攻燕,
屯中山。
秦王之邯郸,
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
皆坑之。
秦王还,
从太原、
上郡归。
始皇帝母太后崩。
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
自立为代王,
东与燕合兵,
军上谷。
大饥。
二十年,
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
恐,
使荆轲刺秦王。
秦王觉之,
体解轲以徇,
而使王剪、
辛胜攻燕。
燕、
代发兵击秦军,
秦军破燕易水之西。
二十一年,
王贲攻(蓟)。
乃益发卒诣王剪军,
遂破燕太子军,
取燕蓟城,
得太子丹之首。
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
王剪谢病老归。
新郑反。
昌平君徙于郢。
大雨雪,
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
王贲攻魏,
引河沟灌大梁,
大梁城坏,
其王请降,
尽取其地。
二十三年,
秦王复召王剪,
强起之,
使将击荆。
取陈以南至平舆,
虏荆王。
秦王游至郢陈。
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
反秦于淮南。
二十四年,
王剪、
蒙武攻荆,
破荆军,
昌平君死,
项燕遂自杀。
二十五年,
大兴兵,
使王贲将,
攻燕辽东,
得燕王喜。
还攻代,
虏代王嘉。
王剪遂定荆江南地;
降越君,
置会稽郡。
五月,
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
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
不通秦。
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
得齐王建。
秦初并天下,
令丞相、
御史曰:
“异曰韩王纳地效玺,
请为藩臣,
已而倍约,
与赵、
魏合从畔秦,
故兴兵诛之,
虏其王。
寡人以为善,
庶几息兵革。
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
故归其质子。
已而倍盟,
反我太原,
故兴兵诛之,
得其王。
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
故举兵击灭之。
魏王始约服入秦,
已而与韩、
赵谋袭秦,
秦兵吏诛,
遂破之。
荆王献青阳以西,
已而畔约,
击我南郡,
故发兵诛,
得其王,
遂定其荆地。
燕王昏乱,
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
兵吏诛,
灭其国。
齐王用后胜计,
绝秦使,
欲为乱,
兵吏诛,
虏其王,
平齐地。
寡人以眇眇之身,
兴兵诛暴乱,
赖宗庙之灵,
六王咸伏其辜,
天下大定。
今名号不更,
无以称成功,
传后世。
其议帝号。
”丞相绾、
御史大夫劫、
廷尉斯等皆曰: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
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
天子不能制。
今陛下兴义兵,
诛残贼,
平定天下,
海内为郡县,
法令由一统,
自上古以来未尝有,
五帝所不及。
臣等谨与博士议曰:
‘古有天皇,
有地皇,
有泰皇,
泰皇最贵。
’臣等昧死上尊号,
王为‘泰皇’。
命为‘制’,
令为‘诏’,
天子自称曰‘朕’。
”王曰:
“去‘泰’,
著‘皇’,
采上古‘帝’位号,
号曰‘皇帝’。
他如议。
”制曰:
“可。
”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
制曰: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
中古有号,
死而以行为谥。
如此,
则子议父,
臣议君也,
甚无谓,
朕弗取焉。
自今已来,
除谥法。
朕为始皇帝。
后世以计数,
二世三世至于万世,
传之无穷。
”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
以为周得火德,
秦代周德,
从所不胜。
方今水德之始,
改年始,
朝贺皆自十月朔。
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
数以六为纪,
符、
法冠皆六寸,
而舆六尺,
六尺为步,
乘六马。
更名河曰德水,
以为水德之始。
刚毅戾深,
事皆决于法,
刻削毋仁恩和义,
然后合五德之数。
于是急法,
久者不赦。
丞相绾等言:
“诸侯初破,
燕、
齐、
荆地远,
不为置王,
毋以填之。
请立诸子,
唯上幸许。
”始皇下其议于群臣,
群臣皆以为便。
廷尉李斯议曰:
“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
然后属疏远,
相攻击如仇雠,
诸侯更相诛伐,
周天子弗能禁止。
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
皆为郡县,
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
甚足易制。
天下无异意,
则安宁之术也。
置诸侯不便。
”始皇曰: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
以有侯王。
赖宗庙,
天下初定,
又复立国,
是树兵也,
而求其宁息,
岂不难哉!
廷尉议是。
”
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
郡置守、
尉、
监。
更名民曰“黔首”。
大酺。
收天下兵,
聚之咸阳,
销以为锺鐻,
金人十二,
重各千石,
置廷宫中。
一法度衡石丈尺。
车同轨。
书同文字。
地东至海暨朝鲜,
西至临洮、
羌中,
南至北乡户,
北据河为塞,
并阴山至辽东。
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
诸庙及章台、
上林皆在渭南。
秦每破诸侯,
写放其宫室,
作之咸阳北阪上,
南临渭,
自雍门以东至泾、
渭,
殿屋衤复道周阁相属。
所得诸侯美人锺鼓,
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
始皇巡陇西、
北地,
出鸡头山,
过回中。
焉作信宫渭南,
已更命信宫为极庙,
象天极。
自极庙道通郦山,
作甘泉前殿。
筑甬道,
自咸阳属之。
是岁,
赐爵一级。
治驰道。
二十八年,
始皇东行郡县,
上邹峄山。
立石,
与鲁诸儒生议,
刻石颂秦德,
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
乃遂上泰山,
立石,
封,
祠祀。
下,
风雨暴至,
休于树下,
因封其树为五大夫。
禅梁父。
刻所立石,
其辞曰:
皇帝临位,
作制明法,
臣下修饬。
二十有六年,
初并天下,
罔不宾服。
亲巡远方黎民,
登兹泰山,
周览东极。
从臣思迹,
本原事业,
祗诵功德。
治道运行,
诸产得宜,
皆有法式。
大义休明,
垂于后世,
顺承勿革。
皇帝躬圣,
既平天下,
不懈于治。
夙兴夜寐,
建设长利,
专隆教诲。
训经宣达,
远近毕理,
咸承圣志。
贵贱分明,
男女礼顺,
慎遵职事。
昭隔内外,
靡不清净,
施于后嗣。
化及无穷,
遵奉遗诏,
永承重戒。
于是乃并勃海以东,
过黄、
腄,
穷成山,
登之罘,
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
大乐之,
留三月。
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
复十二岁。
作琅邪台,
立石刻,
颂秦德,
明得意。
曰:
维二十八年,
皇帝作始。
端平法度,
万物之纪。
以明人事,
合同父子。
圣智仁义,
显白道理。
东抚东土,
以省卒士。
事已大毕,
乃临于海。
皇帝之功,
劝劳本事。
上农除末,
黔首是富。
普天之下,
抟心揖志。
器械一量,
同书文字。
日月所照,
舟舆所载。
皆终其命,
莫不得意。
应时动事,
是维皇帝。
匡饬异俗,
陵水经地。
忧恤黔首,
朝夕不懈。
除疑定法,
咸知所辟。
方伯分职,
诸治经易。
举错必当,
莫不如画。
皇帝之明,
临察四方。
尊卑贵贱,
不逾次行。
奸邪不容,
皆务贞良。
细大尽力,
莫敢怠荒。
远迩辟隐,
专务肃庄。
端直敦忠,
事业有常。
皇帝之德,
存定四极。
诛乱除害,
兴利致福。
节事以时,
诸产繁殖。
黔首安宁,
不用兵革。
六亲相保,
终无寇贼。
欢欣奉教,
尽知法式。
六合之内,
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
南尽北户。
东有东海,
北过大夏。
人迹所至,
无不臣者。
功盖五帝,
泽及牛马。
莫不受德,
各安其宇。
维秦王兼有天下,
立名为皇帝,
乃抚东土,
至于琅邪。
列侯武城侯王离、
列侯通武侯王贲、
伦侯建成侯赵亥、
伦侯昌武侯成、
伦侯武信侯冯毋择、
丞相隗林、
丞相王绾、
卿李斯、
卿王戊、
五大夫赵婴、
五大夫杨樛从,
与议于海上。
曰:
“古之帝者,
地不过千里,
诸侯各守其封域,
或朝或否,
相侵暴乱,
残伐不止,
犹刻金石,
以自为纪。
古之五帝三王,
知教不同,
法度不明,
假威鬼神,
以欺远方,
实不称名,
故不久长。
其身未殁,
诸侯倍叛,
法令不行。
今皇帝并一海内,
以为郡县,
天下和平。
昭明宗庙,
体道行德,
尊号大成。
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
刻于金石,
以为表经。
”
既已,
齐人徐市等上书,
言海中有三神山,
名曰蓬莱、
方丈、
瀛洲,
仙人居之。
请得斋戒,
与童男女求之。
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
入海求仙人。
始皇还,
过彭城,
斋戒祷祠,
欲出周鼎泗水。
使千人没水求之,
弗得。
乃西南渡淮水,
之衡山、
南郡。
浮江,
至湘山祠。
逢大风,
几不得渡。
上问博士曰:
“湘君神?
”博士对曰:
“闻之,
尧女,
舜之妻,
而葬此。
”于是始皇大怒,
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
赭其山。
上自南郡由武关归。
二十九年,
始皇东游。
至阳武博狼沙中,
为盗所惊。
求弗得,
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
刻石。
其辞曰:
维二十九年,
时在中春,
阳和方起。
皇帝东游,
巡登之罘,
临照于海。
从臣嘉观,
原念休烈,
追诵本始。
大圣作治,
建定法度,
显箸纲纪。
外教诸侯,
光施文惠,
明以义理。
六国回辟,
贪戾无厌,
虐杀不已。
皇帝哀众,
遂发讨师,
奋扬武德。
义诛信行,
威燀旁达,
莫不宾服。
烹灭彊暴,
振救黔首,
周定四极。
普施明法,
经纬天下,
永为仪则。
大矣哉!
宇县之中,
承顺圣意。
群臣诵功,
请刻于石,
表垂于常式。
其东观曰:
维二十九年,
皇帝春游,
览省远方。
逮于海隅,
遂登之罘,
昭临朝阳。
观望广丽,
从臣咸念,
原道至明。
圣法初兴,
清理疆内,
外诛暴彊。
武威旁畅,
振动四极,
禽灭六王。
阐并天下,
甾害绝息,
永偃戎兵。
皇帝明德,
经理宇内,
视听不怠。
作立大义,
昭设备器,
咸有章旗。
职臣遵分,
各知所行,
事无嫌疑。
黔首改化,
远迩同度,
临古绝尤。
常职既定,
后嗣循业,
长承圣治。
群臣嘉德,
祗诵圣烈,
请刻之罘。
旋,
遂之琅邪,
道上党入。
三十年,
无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
更名腊曰“嘉平”。
赐黔首里六石米,
二羊。
始皇为微行咸阳,
与武士四人俱,
夜出逢盗兰池,
见窘,
武士击杀盗,
关中大索二十日。
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
始皇之碣石,
使燕人卢生求羡门、
高誓。
刻碣石门。
坏城郭,
决通堤防。
其辞曰:
遂兴师旅,
诛戮无道,
为逆灭息。
武殄暴逆,
文复无罪,
庶心咸服。
惠论功劳,
赏及牛马,
恩肥土域。
皇帝奋威,
德并诸侯,
初一泰平。
堕坏城郭,
决通川防,
夷去险阻。
地势既定,
黎庶无繇,
天下咸抚。
男乐其畴,
女修其业,
事各有序。
惠被诸产,
久并来田,
莫不安所。
群臣诵烈,
请刻此石,
垂著仪矩。
因使韩终、
侯公、
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
始皇巡北边,
从上郡入。
燕人卢生使入海还,
以鬼神事,
因奏录图书,
曰“亡秦者胡也”。
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
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
发诸尝逋亡人、
赘婿、
贾人略取陆梁地,
为桂林、
象郡、
南海,
以适遣戍。
西北斥逐匈奴。
自榆中并河以东,
属之阴山,
以为十四县,
城河上为塞。
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
山、
北假中,
筑亭障以逐戎人。
徙谪,
实之初县。
禁不得祠。
明星出西方。
三十四年,
适治狱吏不直者,
筑长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阳宫,
博士七十人前为寿。
仆射周青臣进颂曰:
“他时秦地不过千里,
赖陛下神灵明圣,
平定海内,
放逐蛮夷,
日月所照,
莫不宾服。
以诸侯为郡县,
人人自安乐,
无战争之患,
传之万世。
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始皇悦。
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
“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
封子弟功臣,
自为枝辅。
今陛下有海内,
而子弟为匹夫,
卒有田常、
六卿之臣,
无辅拂,
何以相救哉?
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
非所闻也。
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
非忠臣。
”始皇下其议。
丞相李斯曰:
“五帝不相复,
三代不相袭,
各以治,
非其相反,
时变异也。
今陛下创大业,
建万世之功,
固非愚儒所知。
且越言乃三代之事,
何足法也?
异时诸侯并争,
厚招游学。
今天下已定,
法令出一,
百姓当家则力农工,
士则学习法令辟禁。
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
以非当世,
惑乱黔首。
丞相臣斯昧死言:
古者天下散乱,
莫之能一,
是以诸侯并作,
语皆道古以害今,
饰虚言以乱实,
人善其所私学,
以非上之所建立。
今皇帝并有天下,
别黑白而定一尊。
私学而相与非法教,
人闻令下,
则各以其学议之,
入则心非,
出则巷议,
夸主以为名,
异取以为高,
率群下以造谤。
如此弗禁,
则主势降乎上,
党与成乎下。
禁之便。
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非博士官所职,
天下敢有藏诗、
书、
百家语者,
悉诣守、
尉杂烧之。
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
以古非今者族。
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令下三十日不烧,
黥为城旦。
所不去者,
医药卜筮种树之书。
若欲有学法令,
以吏为师。
”制曰:
“可。
”
三十五年,
除道,
道九原抵云阳,
堑山堙谷,
直通之。
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
先王之宫廷小,
吾闻周文王都丰,
武王都镐,
丰镐之间,
帝王之都也。
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
先作前殿阿房,
东西五百步,
南北五十丈,
上可以坐万人,
下可以建五丈旗。
周驰为阁道,
自殿下直抵南山。
表南山之颠以为阙。
为复道,
自阿房渡渭,
属之咸阳,
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
阿房宫未成;
成,
欲更择令名名之。
作宫阿房,
故天下谓之阿房宫。
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
乃分作阿房宫,
或作丽山。
发北山石椁,
乃写蜀、
荆地材皆至。
关中计宫三百,
关外四百馀。
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
以为秦东门。
因徙三万家丽邑,
五万家云阳,
皆复不事十岁。
卢生说始皇曰:
“臣等求芝奇药仙者常弗遇,
类物有害之者。
方中,
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
恶鬼辟,
真人至。
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
则害于神。
真人者,
入水不濡,
入火不爇,
陵云气,
与天地久长。
今上治天下,
未能恬倓。
原上所居宫毋令人知,
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
”于是始皇曰:
“吾慕真人,
自谓‘真人’,
不称‘朕’。
”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
帷帐锺鼓美人充之,
各案署不移徙。
行所幸,
有言其处者,
罪死。
始皇帝幸梁山宫,
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
弗善也。
中人或告丞相,
丞相后损车骑。
始皇怒曰:
“此中人泄吾语。
”案问莫服。
当是时,
诏捕诸时在旁者,
皆杀之。
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
听事,
群臣受决事,
悉于咸阳宫。
侯生卢生相与谋曰:
“始皇为人,
天性刚戾自用,
起诸侯,
并天下,
意得欲从,
以为自古莫及己。
专任狱吏,
狱吏得亲幸。
博士虽七十人,
特备员弗用。
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
倚辨于上。
上乐以刑杀为威,
天下畏罪持禄,
莫敢尽忠。
上不闻过而日骄,
下慑伏谩欺以取容。
秦法,
不得兼方不验,
辄死。
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
皆良士,
畏忌讳谀,
不敢端言其过。
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
上至以衡石量书,
日夜有呈,
不中呈不得休息。
贪于权势至如此,
未可为求仙药。
”于是乃亡去。
始皇闻亡,
乃大怒曰:
“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
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
欲以兴太平,
方士欲练以求奇药。
今闻韩众去不报,
徐市等费以巨万计,
终不得药,
徒奸利相告日闻。
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
今乃诽谤我,
以重吾不德也。
诸生在咸阳者,
吾使人廉问,
或为訞言以乱黔首。
”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
诸生传相告引,
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
皆阬之咸阳,
使天下知之,
以惩后。
益发谪徙边。
始皇长子扶苏谏曰:
“天下初定,
远方黔首未集,
诸生皆诵法孔子,
今上皆重法绳之,
臣恐天下不安。
唯上察之。
”始皇怒,
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三十六年,
荧惑守心。
有坠星下东郡,
至地为石,
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闻之,
遣御史逐问,
莫服,
尽取石旁居人诛之,
因燔销其石。
始皇不乐,
使博士为《仙真人诗》,
及行所游天下,
传令乐人歌弦之。
秋,
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
有人持璧遮使者曰:
“为吾遗滈池君。
”因言曰:
“今年祖龙死。
”使者问其故,
因忽不见,
置其璧去。
使者奉璧具以闻。
始皇默然良久,
曰:
“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
”退言曰:
“祖龙者,
人之先也。
”使御府视璧,
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
于是始皇卜之,
卦得游徙吉。
迁北河榆中三万家。
拜爵一级。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
始皇出游。
左丞相斯从,
右丞相去疾守。
少子胡亥爱慕请从,
上许之。
十一月,
行至云梦,
望祀虞舜于九疑山。
浮江下,
观籍柯,
渡海渚。
过丹阳,
至钱唐。
临浙水波恶,
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
上会稽,
祭大禹,
望于南海,
而立石刻颂秦德。
其文曰:
皇帝休烈,
平一宇内,
德惠修长。
三十有七年,
亲巡天下,
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
宣省习俗,
黔首斋庄。
群臣诵功,
本原事迹,
追首高明。
秦圣临国,
始定刑名,
显陈旧章。
初平法式,
审别职任,
以立恒常。
六王专倍,
贪戾泬猛,
率众自强。
暴虐恣行,
负力而骄,
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
以事合从,
行为辟方。
内饰诈谋,
外来侵边,
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
殄熄暴悖,
乱贼灭亡。
圣德广密,
六合之中,
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
兼听万事,
远近毕清。
运理群物,
考验事实,
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
善否陈前,
靡有隐情。
饰省宣义,
有子而嫁,
倍死不贞。
防隔内外,
禁止淫逸,
男女絜诚。
夫为寄鑶,
杀之无罪,
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
子不得母,
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
天下承风,
蒙被休经。
皆遵度轨,
和安敦勉,
莫不顺令。
黔首修絜,
人乐同则,
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
常治无极,
舆舟不倾。
从臣诵烈,
请刻此石,
光垂休铭。
还过吴,
从江乘渡。
并海上,
北至琅邪。
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
数岁不得,
费多,
恐谴,
乃诈曰:
“蓬莱药可得,
然常为大鲛鱼所苦,
故不得至,
原请善射与俱,
见则以连弩射之。
”始皇梦与海神战,
如人状。
问占梦,
博士曰:
“水神不可见,
以大鱼蛟龙为候。
今上祷祠备谨,
而有此恶神,
当除去,
而善神可致。
”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
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
自琅邪北至荣成山,
弗见。
至之罘,
见巨鱼,
射杀一鱼。
遂并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
始皇恶言死,
群臣莫敢言死事。
上病益甚,
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
“与丧会咸阳而葬。
”书已封,
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
未授使者。
七月丙寅,
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丞相斯为上崩在外,
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
乃秘之,
不发丧。
棺载辒凉车中,
故幸宦者参乘,
所至上食。
百官奏事如故,
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
独子胡亥、
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
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
胡亥私幸之。
高乃与公子胡亥、
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
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
立子胡亥为太子。
更为书赐公子扶苏、
蒙恬,
数以罪,
其赐死。
语具在李斯传中。
行,
遂从井陉抵九原。
会暑,
上辒车臭,
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
以乱其臭。
行从直道至咸阳,
发丧。
太子胡亥袭位,
为二世皇帝。
九月,
葬始皇骊山。
始皇初即位,
穿治郦山,
及并天下,
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
穿三泉,
下铜而致椁,
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
令匠作机弩矢,
有所穿近者辄射之。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
机相灌输,
上具天文,
下具地理。
以人鱼膏为烛,
度不灭者久之。
二世曰:
“先帝后宫非有子者,
出焉不宜。
”皆令从死,
死者甚众。
葬既已下,
或言工匠为机,
臧皆知之,
臧重即泄。
大事毕,
已臧,
闭中羡,
下外羡门,
尽闭工匠臧者,
无复出者。
树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
年二十一。
赵高为郎中令,
任用事。
二世下诏,
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
令群臣议尊始皇庙。
群臣皆顿首言曰:
“古者天子七庙,
诸侯五,
大夫三,
虽万世世不轶毁。
今始皇为极庙,
四海之内皆献贡职,
增牺牲,
礼成备,
毋以加。
先王庙或在西雍,
或在咸阳。
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
自襄公已下轶毁。
所置凡七庙。
群臣以礼进祠,
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
皇帝复自称‘朕’。
”
二世与赵高谋曰:
“朕年少,
初即位,
黔首未集附。
先帝巡行郡县,
以示强,
威服海内。
今晏然不巡行,
即见弱,
毋以臣畜天下。
”春,
二世东行郡县,
李斯从。
到碣石,
并海,
南至会稽,
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
石旁着大臣从者名,
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
“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
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
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
不称成功盛德。
”丞相臣斯、
臣去疾、
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
“臣请具刻诏书刻石,
因明白矣。
臣昧死请。
”制曰:
“可。
”遂至辽东而还。
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
申法令。
乃阴与赵高谋曰:
“大臣不服,
官吏尚强,
及诸公子必与我争,
为之柰何?
”高曰:
“臣固愿言而未敢也。
先帝之大臣,
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
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
今高素小贱,
陛下幸称举,
令在上位,
管中事。
大臣鞅鞅,
特以貌从臣,
其心实不服。
今上出,
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
上以振威天下,
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
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
原陛下遂从时毋疑,
即群臣不及谋。
明主收举余民,
贱者贵之,
贫者富之,
远者近之,
则上下集而国安矣。
”二世曰:
“善。
”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
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
无得立者,
而六公子戮死于杜。
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
议其罪独后。
二世使使令将闾曰:
“公子不臣,
罪当死,
吏致法焉。
”将闾曰:
“阙廷之礼,
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
廊庙之位,
吾未尝敢失节也;
受命应对,
吾未尝敢失辞也。
何谓不臣?
原闻罪而死。
”使者曰:
“臣不得与谋,
奉书从事。
”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
曰:
“天乎!
吾无罪!
”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
宗室振恐。
群臣谏者以为诽谤,
大吏持禄取容,
黔首振恐。
四月,
二世还至咸阳,
曰:
“先帝为咸阳朝廷小,
故营阿房宫为室堂。
未就,
会上崩,
罢其作者,
复土郦山。
郦山事大毕,
今释阿房宫弗就,
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
”复作阿房宫。
外抚四夷,
如始皇计。
尽征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
令教射狗马禽兽。
当食者多,
度不足,
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稿,
皆令自赍粮食,
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
用法益刻深。
七月,
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
为“张楚”。
胜自立为楚王,
居陈,
遣诸将徇地。
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
皆杀其守尉令丞反,
以应陈涉,
相立为侯王,
合从西乡,
名为伐秦,
不可胜数也。
谒者使东方来,
以反者闻二世。
二世怒,
下吏。
后使者至,
上问,
对曰:
“群盗,
郡守尉方逐捕,
今尽得,
不足忧。
”上悦。
武臣自立为赵王,
魏咎为魏王,
田儋为齐王。
沛公起沛。
项梁举兵会稽郡。
二年冬,
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
兵数十万。
二世大惊,
与群臣谋曰:
“柰何?
”少府章邯曰:
“盗已至,
众强,
今发近县不及矣。
郦山徒多,
请赦之,
授兵以击之。
”二世乃大赦天下,
使章邯将,
击破周章军而走,
遂杀章曹阳。
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
董翳佐章邯击盗,
杀陈胜城父,
破项梁定陶,
灭魏咎临济。
楚地盗名将已死,
章邯乃北渡河,
击赵王歇等于钜鹿。
赵高说二世曰:
“先帝临制天下久,
故群臣不敢为非,
进邪说。
今陛下富于春秋,
初即位,
柰何与公卿廷决事?
事即有误,
示群臣短也。
天子称朕,
固不闻声。
”于是二世常居禁中,
与高决诸事。
其后公卿希得朝见,
盗贼益多,
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
右丞相去疾、
左丞相斯、
将军冯劫进谏曰:
“关东群盗并起,
秦发兵诛击,
所杀亡甚众,
然犹不止。
盗多,
皆以戌漕转作事苦,
赋税大也。
请且止阿房宫作者,
减省四边戌转。
”二世曰:
“吾闻之韩子曰:
‘尧舜采椽不刮,
茅茨不剪,
饭土塯,
啜土形,
虽监门之养,
不觳于此。
禹凿龙门,
通大夏,
决河亭水,
放之海,
身自持筑臿,
胫毋毛,
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
’凡所为贵有天下者,
得肆意极欲,
主重明法,
下不敢为非,
以制御海内矣。
夫虞、
夏之主,
贵为天子,
亲处穷苦之实,
以徇百姓,
尚何于法?
朕尊万乘,
毋其实,
吾欲造千乘之驾,
万乘之属,
充吾号名。
且先帝起诸侯,
兼天下,
天下已定,
外攘四夷以安边竟,
作宫室以章得意,
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
今朕即位二年之间,
群盗并起,
君不能禁,
又欲罢先帝之所为,
是上毋以报先帝,
次不为朕尽忠力,
何以在位?
”下去疾、
斯、
劫吏,
案责他罪。
去疾、
劫曰:
“将相不辱。
”自杀。
斯卒囚,
就五刑。
三年,
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
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
冬,
赵高为丞相,
竟案李斯杀之。
夏,
章邯等战数却,
二世使人让邯,
邯恐,
使长史欣请事。
赵高弗见,
又弗信。
欣恐,
亡去,
高使人捕追不及。
欣见邯曰:
“赵高用事于中,
将军有功亦诛,
无功亦诛。
”项羽急击秦军,
虏王离,
邯等遂以兵降诸侯。
八月己亥,
赵高欲为乱,
恐群臣不听,
乃先设验,
持鹿献于二世,
曰:
“马也。
”二世笑曰:
“丞相误邪?
谓鹿为马。
”问左右,
左右或默,
或言马以阿顺赵高。
或言鹿,
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
后群臣皆畏高。
高前数言“关东盗毋能为也”,
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
章邯等军数却,
上书请益助,
燕、
赵、
齐、
楚、
韩、
魏皆立为王,
自关以东,
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
诸侯咸率其众西乡。
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
使人私于高,
高恐二世怒,
诛及其身,
乃谢病不朝见。
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
杀之,
心不乐,
怪问占梦。
卜曰:
“泾水为祟。
”二世乃斋于望夷宫,
欲祠泾,
沈四白马。
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
高惧,
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
其弟赵成谋曰:
“上不听谏,
今事急,
欲归祸于吾宗。
吾欲易置上,
更立公子婴。
子婴仁俭,
百姓皆载其言。
”使郎中令为内应,
诈为有大贼,
令乐召吏发卒,
追劫乐母置高舍。
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
缚卫令仆射,
曰:
“贼入此,
何不止?
”卫令曰:
“周庐设卒甚谨,
安得贼敢入宫?
”乐遂斩卫令,
直将吏入行射,
郎宦者大惊,
或走或格,
格者辄死,
死者数十人。
郎中令与乐俱入,
射上幄坐帏。
二世怒,
召左右,
左右皆惶扰不斗。
旁有宦者一人,
侍不敢去。
二世入内,
谓曰:
“公何不蚤告我?
乃至于此!
”宦者曰:
“臣不敢言,
故得全。
使臣蚤言,
皆已诛,
安得至今?
”阎乐前即二世数曰:
“足下骄恣,
诛杀无道,
天下共畔足下,
足下其自为计。
”二世曰:
“丞相可得见否?
”乐曰:
“不可。
”二世曰:
“吾愿得一郡为王。
”弗许。
又曰:
“愿为万户侯。
”弗许。
曰:
“愿与妻子为黔首,
比诸公子。
”阎乐曰:
“臣受命于丞相,
为天下诛足下,
足下虽多言,
臣不敢报。
”麾其兵进。
二世自杀。
阎乐归报赵高,
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
告以诛二世之状。
曰:
“秦故王国,
始皇君天下,
故称帝。
今六国复自立,
秦地益小,
乃以空名为帝,
不可。
宜为王如故,
便。
”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
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
令子婴斋,
当庙见,
受王玺。
斋五日,
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
“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
恐群臣诛之,
乃详以义立我。
我闻赵高乃与楚约,
灭秦宗室而王关中。
今使我斋见庙,
此欲因庙中杀我。
我称病不行,
丞相必自来,
来则杀之。
”高使人请子婴数辈,
子婴不行,
高果自往,
曰:
“宗庙重事,
王柰何不行?
”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
三族高家以徇咸阳。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
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
遂至霸上,
使人约降子婴。
子婴即系颈以组,
白马素车,
奉天子玺符,
降轵道旁。
沛公遂入咸阳,
封宫室府库,
还军霸上。
居月余,
诸侯兵至,
项籍为从长,
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
遂屠咸阳,
烧其宫室,
虏其子女,
收其珍宝货财,
诸侯共分之。
灭秦之后,
各分其地为三,
名曰雍王、
塞王、
翟王,
号曰三秦。
项羽为西楚霸王,
主命分天下王诸侯,
秦竟灭矣。
后五年,
天下定于汉。
太史公曰:
秦之先伯翳,
尝有勋于唐虞之际,
受土赐姓。
及殷夏之间微散。
至周之衰,
秦兴,
邑于西垂。
自缪公以来,
稍蚕食诸侯,
竞成始皇。
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
地广三王,
而羞与之侔。
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余郡,
缮津关,
据险塞,
修甲兵而守之。
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
奋臂大呼,
不用弓戟之兵,
锄耰白梃,
望屋而食,
横行天下。
秦人阻险不守,
关梁不阖,
长戟不刺,
强弩不射。
楚师深入,
战于鸿门,
曾无藩篱之艰。
于是山东大扰,
诸侯并起,
豪俊相立。
秦使章邯将而东征,
章邯因其三军之众要市于外,
以谋其上。
群臣之不信,
可见于此矣。
子婴立,
遂不寤。
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
仅得中佐,
山东虽乱,
三秦之地可全而有,
宗庙之祀宜未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
四塞之国也。
自缪公以来,
至于秦王,
二十余君,
常为诸侯雄。
此岂世贤哉?
其势居然也。
且天下尝同心并力攻秦矣,
当此之世,
贤智并列,
良将行其师,
贤相通其谋,
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
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
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
岂勇力智慧不足哉?
形不利,
势不便也。
秦小邑并大城,
守险塞而军,
高垒毋战,
闭关据厄,
荷戟而守之。
诸侯起于匹夫,
以利合,
非有素王之行也。
其交未亲,
其下未附,
名曰亡秦,
其实利之也。
彼见秦阻之难犯也,
必退师。
案土息民,
以待其敝,
收弱扶罢,
以令大国之君,
不患不得意于海内。
贵为天子,
富有四海,
而身为禽者,
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问,
遂过而不变。
二世受之,
因而不改,
暴虐以重祸。
子婴孤立无亲,
危弱无辅。
三主惑而终身不悟,
亡,
不亦宜乎?
当此时也,
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
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
秦俗多忌讳之禁,
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
故使天下之士,
倾耳而听,
重足而立,
拑口而不言。
是以三主失道,
而忠臣不谏,
智士不谋也。
天下已乱,
奸不上闻,
岂不哀哉!
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
故置公卿、
大夫、
士,
以饰法设刑,
而天下治。
其强也,
禁暴诛乱而天下服;
其弱也,
五伯征而诸侯从;
其削也,
内守外附而社稷存。
故秦之盛也,
繁法严刑而天下振;
及其衰也,
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
故周五序得其道,
而千余岁不绝;
秦本末并失,
故不能长。
由是观之,
安危之统相去远矣。
野谚曰:
“前事之不忘,
后事之师也。
”是以君子为国,
观之上古,
验之当世,
参之人事,
察盛衰之理,
审权势之宜,
去就有序,
变化因时,
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
拥雍州之地,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
有席卷天下,
包举宇内,
囊括四海之意,
并吞八荒之心。
当是时也,
商君佐之,
内立法度,
务耕织,
修守战之具;
外连衡而斗诸侯。
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没,
惠文、
武、
昭襄蒙故业,
因遗策,
南取汉中,
西举巴、
蜀,
东割膏腴之地,
北收要害之郡。
诸侯恐惧,
会盟而谋弱秦,
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
以致天下之士,
合从缔交,
相与为一。
当此之时,
齐有孟尝,
赵有平原,
楚有春申,
魏有信陵。
此四君者,
皆明智而忠信,
宽厚而爱人,
尊贤而重士,
约从离衡,
兼韩、
魏、
燕、
楚、
齐、
赵、
宋、
卫、
中山之众。
于是六国之士,
有宁越、
徐尚、
苏秦、
杜赫之属为之谋,
齐明、
周最、
陈轸、
召(shào)滑、
楼缓、
翟(zhái)景、
苏厉、
乐(yùe)毅之徒通其意,
吴起、
孙膑、
带佗、
倪良、
王廖、
田忌、
廉颇、
赵奢之伦制其兵。
尝以十倍之地,
百万之众,
叩关而攻秦。
秦人开关延敌,
九国之师,
逡(qūn)巡而不敢进。
秦无亡矢遗镞(zú)之费,
而天下诸侯已困矣。
于是从散约败,
争割地而赂秦。
秦有余力而制其弊,
追亡逐北,
伏尸百万,
流血漂橹。
因利乘便,
宰割天下,
分裂山河。
强国请服,
弱国入朝。
延及孝文王、
庄襄王,
享国之日浅,
国家无事。
及至始皇,
奋六世之余烈,
振长策而御宇内,
吞二周而亡诸侯,
履至尊而制六合,
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威振四海。
南取百越之地,
以为桂林、
象郡;
百越之君,
俯首系颈,
委命下吏。
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
却匈奴七百余里。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于是废先王之道,
焚百家之言,
以愚黔首;
隳(huī)名城,
杀豪杰,
收天下之兵,
聚之咸阳,
销锋镝(dí),
铸以为金人十二,
以弱天下之民。
然后践华为城,
因河为池,
据亿丈之城,
临不测之渊,
以为固。
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
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天下已定,
始皇之心,
自以为关中之固,
金城千里,
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始皇既没,
余威震于殊俗。
然陈涉瓮牖(yǒu)绳枢之子,
氓(méng)隶之人,
而迁徙之徒也;
才能不及中人,
非有仲尼、
墨翟〔dí〕之贤,
陶朱、
猗(yī)顿之富;
蹑足行伍之间,
而倔起阡陌之中,
率疲弊之卒,
将数百之众,
转而攻秦,
斩木为兵,
揭竿为旗,
天下云集响应,
赢粮而景从。
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
雍州之地,
崤函之固,
自若也。
陈涉之位,
非尊于齐、
楚、
燕、
赵、
韩、
魏、
宋、
卫、
中山之君也;
锄耰(yōu)棘矜(qín),
非铦(xiān)于钩戟长铩也;
谪戍之众,
非抗于九国之师也;
深谋远虑,
行军用兵之道,
非及向时之士也。
然而成败异变,
功业相反,
何也?
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duó)长絜(xié)大,
比权量力,
则不可同年而语矣。
然秦以区区之地,
致万乘之势,
序八州而朝同列,
百有余年矣;
然后以六合为家,
崤函为宫;
一夫作难(nàn)而七庙隳,
身死人手,
为天下笑者,
何也?
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灭周祀,
并海内,
兼诸侯,
南面称帝,
以养四海。
天下之士,
斐然向风。
若是,
何也?
曰:
近古之无王者久矣。
周室卑微,
五霸既灭,
令不行于天下。
是以诸侯力政,
强凌弱,
众暴寡,
兵革不休,
士民罢弊。
今秦南面而王天下,
是上有天子也。
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
当此之时,
专威定功,
安危之本,
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
行自奋之智,
不信功臣,
不亲士民,
废王道而立私爱,
焚文书而酷刑法,
先诈力而后仁义,
以暴虐为天下始。
夫兼并者高诈力,
安危者贵顺权,
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
秦离战国而王天下,
其道不易,
其政不改,
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
孤独而有之,
故其亡可立而待也。
借使秦王论上世之事,
并殷、
周之迹,
以制御其政,
后虽有淫骄之主,
犹未有倾危之患也。
故三王之建天下,
名号显美,
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
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
夫寒者利裋褐,
而饥者甘糟糠。
天下嚣嚣,
新主之资也。
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
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
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
缟素而正先帝之过;
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
建国立君以礼天下;
虚囹圄而免刑戮,
去收孥污秽之罪,
使各反其乡里;
发仓廪,
散财币,
以振孤独穷困之士;
轻赋少事,
以佐百姓之急;
约法省刑,
以持其后,
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
更节修行,
各慎其身;
塞万民之望,
而以盛德与天下,
天下息矣。
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
惟恐有变。
虽有狡害之民,
无离上之心,
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
而暴乱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术,
而重以无道:
坏宗庙与民,
更始作阿房之宫;
繁刑严诛,
吏治刻深;
赏罚不当,
赋敛无度。
天下多事,
吏不能纪;
百姓困穷,
而主不收恤。
然后奸伪并起,
而上下相遁;
蒙罪者众,
刑戮相望于道,
而天下苦之。
自群卿以下至于众庶,
人怀自危之心,
亲处穷苦之实,
咸不安其位,
故易动也。
是以陈涉不用汤、
武之贤,
不借公侯之尊,
奋臂于大泽,
而天下响应者,
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
见终始不变,
知存亡之由。
是以牧民之道,
务在安之而已矣。
下虽有逆行之臣,
必无响应之助。
故曰:
“安民可与为义,
而危民易与为非”,
此之谓也。
贵为天子,
富有四海,
身在于戮者,
正之非也。
是二世之过也。
襄公立,
享国十二年。
初为西畤。
葬西垂。
生文公。
文公立,
居西垂宫。
五十年死,
葬西垂。
生静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
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
居西新邑。
死,
葬衙。
生武公、
德公、
出子。
出子享国六年,
居西陵。
庶长弗忌、
威累、
参父三人,
率贼贼\\出子鄙衍,
葬衙。
武公立。
武公享国二十年。
居平阳封宫。
葬宣阳聚东南。
三庶长伏其罪。
德公立。
德公享国二年。
居雍大郑宫。
生宣公、
成公、
缪公。
葬阳。
初伏,
以御蛊。
宣公享国十二年。
居阳宫。
葬阳。
初志闰月。
成公享国四年,
居雍之宫。
葬阳。
齐伐山戎、
孤竹。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
天子致霸。
葬雍。
缪公学着人。
生康公。
康公享国十二年。
居雍高寝。
葬竘社。
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
居雍高寝。
葬康公南。
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
居雍太寝。
葬义里丘北。
生景公。
景公享国四十年。
居雍高寝,
葬丘里南。
生毕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
葬车里北。
生夷公。
夷公不享国。
死,
葬左宫。
生惠公。
惠公享国十年。
葬车里(康景)。
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
葬僖公西。
城雍。
生剌龚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
葬入里。
生躁公、
怀公。
其十年,
彗星见。
躁公享国十四年。
居受寝。
葬悼公南。
其元年,
彗星见。
怀公从晋来。
享国四年。
葬栎圉氏。
生灵公。
诸臣围怀公,
怀公自杀。
肃灵公,
昭子子也。
居泾阳。
享国十年。
葬悼公西。
生简公。
简公从晋来。
享国十五年。
葬僖公西。
生惠公。
其七年。
百姓初带剑。
惠公享国十三年。
葬陵圉。
生出公。
出公享国二年。
出公自杀,
葬雍。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
葬嚣圉。
生孝公。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
葬弟圉。
生惠文王。
其十三年,
始都咸阳。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
葬公陵。
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国四年,
葬永陵。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
葬茝阳。
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国一年。
葬寿陵。
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
葬茝阳。
生始皇帝。
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
初行为市。
十年,
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
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
立二年,
初行钱。
有新生婴儿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
立三年,
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
立四年,
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
立二年,
取太原地。
庄襄王元年,
大赦,
修先王功臣,
施德厚骨肉,
布惠于民。
东周与诸侯谋秦,
秦使相国不韦诛之,
尽入其国。
秦不绝其祀,
以阳人地赐周君,
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
葬郦邑。
生二世皇帝。
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
葬宜春。
赵高为丞相安武侯。
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
六百一十岁。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
曰:
周历已移,
仁不代母。
秦直其位,
吕政残虐,
然以诸侯十三,
并兼天下,
极情纵欲,
养育宗亲。
三十七年,
兵无所不加,
制作政令,
施于后王。
盖得圣人之威,
河神授图,
据狼、
狐,
蹈参、
伐,
佐攻驱除,
距之称始皇。
始皇既殁,
胡亥极愚,
郦山未毕,
复作阿房,
以遂前策。
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
肆意极欲,
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
诛斯、
去疾,
任用赵高。
痛哉言乎!
人头畜鸣,
不威不伐恶,
不笃不虚亡,
距之不得留,
残虐以促期,
虽居形便之国,
犹不得存。
子婴度次得嗣,
冠玉冠,
佩华绂,
车黄屋,
从百司,
谒七庙。
小人乘非位,
莫不恍忽失守,
偷安日日,
独能长念却虑,
父子作权,
近取于户牖之间,
竟诛猾臣,
为君讨贼。
高死之后,
宾婚未得尽相劳,
餐未及下咽,
酒未及濡唇,
楚兵已屠关中,
真人翔霸上,
素车婴组,
奉其符玺,
以归帝者。
郑伯茅旗鸾刀。
严王退舍。
河决不可复壅,
鱼烂不可复全。
贾谊、
司马迁曰:
「向使婴有庸主之才,
仅得中佐,
山东虽乱,
秦之地可全而有,
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之积衰,
天下土崩瓦解,
虽有周旦之材,
无所复陈其巧,
而以责一日之孤,
误哉!
俗传秦始皇起罪恶,
胡亥极,
得其理矣。
复责小子,
云秦地可全,
所谓不通时变者也。
纪季以酅,
《春秋》不名。
吾读《秦纪》,
至于子婴车裂赵高,
未尝不健其决,
怜其志。
婴死生之义备矣。
六国陵替,
二周沦亡。
并一天下,
号为始皇。
阿房云构,
金狄成行。
南游勒石,
东瞰浮梁。
滈池见遗,
沙丘告丧。
二世矫制,
赵高是与。
诈因指鹿,
灾生噬虎。
子婴见推,
恩报君父。
下乏中佐,
上乃庸主。
欲振穨纲,
云谁克补。
繁體
秦始皇帝者,
秦莊襄王子也。
莊襄王爲秦質子於趙,
見呂不韋姬,
悅而取之,
生始皇。
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
及生,
名爲政,
姓趙氏。
年十三歲,
莊襄王死,
政代立爲秦王。
當是之時,
秦地已並巴、
蜀、
漢中,
越宛有郢,
置南郡矣;
北收上郡以東,
有河東、
太原、
上黨郡;
東至滎陽,
滅二週,
置三川郡。
呂不韋爲相,
封十萬戶,
號曰文信侯。
招致賓客遊士,
欲以並天下。
李斯爲舍人。
蒙驁、
王齮、
麃公等爲將軍。
王年少,
初即位,
委國事大臣。
晉陽反,
元年,
將軍蒙驁擊定之。
二年,
麃公將卒攻卷,
斬首三萬。
三年,
蒙驁攻韓,
取十三城。
王齮死。
十月,
將軍蒙驁攻魏氏畼、
有詭。
歲大飢。
四年,
拔畼、
有詭。
三月,
軍罷。
秦質子歸自趙,
趙太子出歸國。
十月庚寅,
蝗蟲從東方來,
蔽天。
天下疫。
百姓內粟千石,
拜爵一級。
五年,
將軍驁攻魏,
定酸棗、
燕、
虛、
長平、
雍丘、
山陽城,
皆拔之,
取二十城。
初置東郡。
冬雷。
六年,
韓、
魏、
趙、
衛、
楚共擊秦,
取壽陵。
秦出兵,
五國兵罷。
拔衛,
迫東郡,
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
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
七年,
彗星先出東方,
見北方,
五月見西方。
將軍驁死。
以攻龍、
孤、
慶都,
還兵攻汲。
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
夏太后死。
八年,
王弟長安君成蟜將軍擊趙,
反,
死屯留,
軍吏皆斬死,
遷其民於臨洮。
將軍壁死,
卒屯留、
蒲鶮反,
戮其屍。
河魚大上,
輕車重馬東就食。
嫪毐封爲長信侯。
予之山陽地,
令毐居之。
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
事無小大皆決於毐。
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爲毐國。
九年,
彗星見,
或竟天。
攻魏垣、
蒲陽。
四月,
上宿雍。
己酉,
王冠,
帶劍。
長信侯毐作亂而覺,
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衛卒、
官騎、
戎翟君公、
舍人,
將欲攻蘄年宮爲亂。
王知之,
令相國昌平君、
昌文君發卒攻毐。
戰咸陽,
斬首數百,
皆拜爵,
及宦者皆在戰中,
亦拜爵一級。
毐等敗走。
即令國中:
有生得毐,
賜錢百萬;
殺之,
五十萬。
盡得毐等。
衛尉竭、
內史肆、
佐弋竭、
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
車裂以徇,
滅其宗。
及其舍人,
輕者爲鬼薪。
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
家房陵。
是月寒凍,
有死者。
楊端和攻衍氏。
彗星見西方,
又見北方,
從鬥以南八十日。
十年,
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
桓齮爲將軍。
齊、
趙來置酒。
齊人茅焦說秦王曰:
“秦方以天下爲事,
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
恐諸侯聞之,
由此倍秦也。
”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
復居甘泉宮。
大索,
逐客,
李斯上書說,
乃止逐客令。
李斯因說秦王,
請先取韓以恐他國,
於是使斯下韓。
韓王患之。
與韓非謀弱秦。
大梁人尉繚來,
說秦王曰:
“以秦之疆,
諸侯譬如郡縣之君,
臣但恐諸侯合從,
翕而出不意,
此乃智伯、
夫差、
湣王之所以亡也。
願大王毋愛財物,
賂其豪臣,
以亂其謀,
不過亡三十萬金,
則諸侯可盡。
”秦王從其計,
見尉繚亢禮,
衣服食飲與繚同。
繚曰:
“秦王爲人,
蜂準,
長目,
摯鳥膺,
豺聲,
少恩而虎狼心,
居約易出人下,
得志亦輕食人。
我布衣,
然見我常身自下我。
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
天下皆爲虜矣。
不可與久遊。
”乃亡去。
秦王覺,
固止,
以爲秦國尉,
卒用其計策。
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
王翦、
桓齮、
楊端和攻鄴,
取九城。
王翦攻閼與、
橑楊,
皆併爲一軍。
翦將十八日,
軍歸斗食以下,
什推二人從軍。
取鄴安陽,
桓齮將。
十二年,
文信侯不韋死,
竊葬。
其舍人臨者,
晉人也逐出之;
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
遷;
五百石以下不臨,
遷,
勿奪爵。
自今以來,
操國事不道如嫪毐、
不韋者籍其門,
視此。
秋,
復嫪毐舍人遷蜀者。
當是之時,
天下大旱,
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
桓齮攻趙平陽,
殺趙將扈輒,
斬首十萬。
王之河南。
正月,
彗星見東方。
十月,
桓齮攻趙。
十四年,
攻趙軍於平陽,
取宜安,
破之,
殺其將軍。
桓齮定平陽、
武城。
韓非使秦,
秦用李斯謀,
留非,
非死雲陽。
韓王請爲臣。
十五年,
大興兵,
一軍至鄴,
一軍至太原,
取狼孟。
地動。
十六年九月,
發卒受地韓南陽假守騰。
初令男子書年。
魏獻地於秦。
秦置麗邑。
十七年,
內史騰攻韓,
得韓王安,
盡納其地,
以其地爲郡,
命曰潁川。
地動。
華陽太后卒。
民大飢。
十八年,
大興兵攻趙,
王翦將上地,
下井陘,
端和將河內,
羌瘣伐趙,
端和圍邯鄲城。
十九年,
王翦、
羌瘣盡定取趙地東陽,
得趙王。
引兵欲攻燕,
屯中山。
秦王之邯鄲,
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
皆坑之。
秦王還,
從太原、
上郡歸。
始皇帝母太后崩。
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
自立爲代王,
東與燕合兵,
軍上谷。
大飢。
二十年,
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
恐,
使荊軻刺秦王。
秦王覺之,
體解軻以徇,
而使王翦、
辛勝攻燕。
燕、
代發兵擊秦軍,
秦軍破燕易水之西。
二十一年,
王賁攻(薊)。
乃益發卒詣王翦軍,
遂破燕太子軍,
取燕薊城,
得太子丹之首。
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
王翦謝病老歸。
新鄭反。
昌平君徙於郢。
大雨雪,
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
王賁攻魏,
引河溝灌大梁,
大梁城壞,
其王請降,
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
秦王復召王翦,
強起之,
使將擊荊。
取陳以南至平輿,
虜荊王。
秦王遊至郢陳。
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爲荊王,
反秦於淮南。
二十四年,
王翦、
蒙武攻荊,
破荊軍,
昌平君死,
項燕遂自殺。
二十五年,
大興兵,
使王賁將,
攻燕遼東,
得燕王喜。
還攻代,
虜代王嘉。
王翦遂定荊江南地;
降越君,
置會稽郡。
五月,
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
齊王建與其相後勝發兵守其西界,
不通秦。
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
得齊王建。
秦初並天下,
令丞相、
御史曰:
“異曰韓王納地效璽,
請爲藩臣,
已而倍約,
與趙、
魏合從畔秦,
故興兵誅之,
虜其王。
寡人以爲善,
庶幾息兵革。
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
故歸其質子。
已而倍盟,
反我太原,
故興兵誅之,
得其王。
趙公子嘉乃自立爲代王,
故舉兵擊滅之。
魏王始約服入秦,
已而與韓、
趙謀襲秦,
秦兵吏誅,
遂破之。
荊王獻青陽以西,
已而畔約,
擊我南郡,
故發兵誅,
得其王,
遂定其荊地。
燕王昏亂,
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爲賊,
兵吏誅,
滅其國。
齊王用後勝計,
絕秦使,
欲爲亂,
兵吏誅,
虜其王,
平齊地。
寡人以眇眇之身,
興兵誅暴亂,
賴宗廟之靈,
六王鹹伏其辜,
天下大定。
今名號不更,
無以稱成功,
傳後世。
其議帝號。
”丞相綰、
御史大夫劫、
廷尉斯等皆曰:
“昔者五帝地方千里,
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
天子不能制。
今陛下興義兵,
誅殘賊,
平定天下,
海內爲郡縣,
法令由一統,
自上古以來未嘗有,
五帝所不及。
臣等謹與博士議曰:
‘古有天皇,
有地皇,
有泰皇,
泰皇最貴。
’臣等昧死上尊號,
王爲‘泰皇’。
命爲‘制’,
令爲‘詔’,
天子自稱曰‘朕’。
”王曰:
“去‘泰’,
著‘皇’,
採上古‘帝’位號,
號曰‘皇帝’。
他如議。
”制曰:
“可。
”追尊莊襄王爲太上皇。
制曰:
“朕聞太古有號毋諡,
中古有號,
死而以行爲諡。
如此,
則子議父,
臣議君也,
甚無謂,
朕弗取焉。
自今已來,
除諡法。
朕爲始皇帝。
後世以計數,
二世三世至於萬世,
傳之無窮。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
以爲周得火德,
秦代周德,
從所不勝。
方今水德之始,
改年始,
朝賀皆自十月朔。
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
數以六爲紀,
符、
法冠皆六寸,
而輿六尺,
六尺爲步,
乘六馬。
更名河曰德水,
以爲水德之始。
剛毅戾深,
事皆決於法,
刻削毋仁恩和義,
然後合五德之數。
於是急法,
久者不赦。
丞相綰等言:
“諸侯初破,
燕、
齊、
荊地遠,
不爲置王,
毋以填之。
請立諸子,
唯上幸許。
”始皇下其議於羣臣,
羣臣皆以爲便。
廷尉李斯議曰:
“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衆,
然後屬疏遠,
相攻擊如仇讎,
諸侯更相誅伐,
周天子弗能禁止。
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
皆爲郡縣,
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
甚足易制。
天下無異意,
則安寧之術也。
置諸侯不便。
”始皇曰:
“天下共苦戰鬥不休,
以有侯王。
賴宗廟,
天下初定,
又復立國,
是樹兵也,
而求其寧息,
豈不難哉!
廷尉議是。
”
分天下以爲三十六郡,
郡置守、
尉、
監。
更名民曰“黔首”。
大酺。
收天下兵,
聚之咸陽,
銷以爲鍾鐻,
金人十二,
重各千石,
置廷宮中。
一法度衡石丈尺。
車同軌。
書同文字。
地東至海暨朝鮮,
西至臨洮、
羌中,
南至北鄉戶,
北據河爲塞,
並陰山至遼東。
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
諸廟及章臺、
上林皆在渭南。
秦每破諸侯,
寫放其宮室,
作之咸陽北阪上,
南臨渭,
自雍門以東至涇、
渭,
殿屋衤複道周閣相屬。
所得諸侯美人鍾鼓,
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
始皇巡隴西、
北地,
出雞頭山,
過回中。
焉作信宮渭南,
已更命信宮爲極廟,
象天極。
自極廟道通酈山,
作甘泉前殿。
築甬道,
自咸陽屬之。
是歲,
賜爵一級。
治馳道。
二十八年,
始皇東行郡縣,
上鄒嶧山。
立石,
與魯諸儒生議,
刻石頌秦德,
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
乃遂上泰山,
立石,
封,
祠祀。
下,
風雨暴至,
休於樹下,
因封其樹爲五大夫。
禪樑父。
刻所立石,
其辭曰:
皇帝臨位,
作制明法,
臣下脩飭。
二十有六年,
初並天下,
罔不賓服。
親巡遠方黎民,
登茲泰山,
周覽東極。
從臣思跡,
本原事業,
祗誦功德。
治道運行,
諸產得宜,
皆有法式。
大義休明,
垂於後世,
順承勿革。
皇帝躬聖,
既平天下,
不懈於治。
夙興夜寐,
建設長利,
專隆教誨。
訓經宣達,
遠近畢理,
鹹承聖志。
貴賤分明,
男女禮順,
慎遵職事。
昭隔內外,
靡不清淨,
施於後嗣。
化及無窮,
遵奉遺詔,
永承重戒。
於是乃並勃海以東,
過黃、
腄,
窮成山,
登之罘,
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南登琅邪,
大樂之,
留三月。
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臺下,
復十二歲。
作琅邪臺,
立石刻,
頌秦德,
明得意。
曰:
維二十八年,
皇帝作始。
端平法度,
萬物之紀。
以明人事,
合同父子。
聖智仁義,
顯白道理。
東撫東土,
以省卒士。
事已大畢,
乃臨於海。
皇帝之功,
勸勞本事。
上農除末,
黔首是富。
普天之下,
摶心揖志。
器械一量,
同書文字。
日月所照,
舟輿所載。
皆終其命,
莫不得意。
應時動事,
是維皇帝。
匡飭異俗,
陵水經地。
憂恤黔首,
朝夕不懈。
除疑定法,
鹹知所闢。
方伯分職,
諸治經易。
舉錯必當,
莫不如畫。
皇帝之明,
臨察四方。
尊卑貴賤,
不逾次行。
奸邪不容,
皆務貞良。
細大盡力,
莫敢怠荒。
遠邇闢隱,
專務肅莊。
端直敦忠,
事業有常。
皇帝之德,
存定四極。
誅亂除害,
興利致福。
節事以時,
諸產繁殖。
黔首安寧,
不用兵革。
六親相保,
終無寇賊。
驩欣奉教,
盡知法式。
六合之內,
皇帝之土。
西涉流沙,
南盡北戶。
東有東海,
北過大夏。
人跡所至,
無不臣者。
功蓋五帝,
澤及牛馬。
莫不受德,
各安其宇。
維秦王兼有天下,
立名爲皇帝,
乃撫東土,
至於琅邪。
列侯武城侯王離、
列侯通武侯王賁、
倫侯建成侯趙亥、
倫侯昌武侯成、
倫侯武信侯馮毋擇、
丞相隗林、
丞相王綰、
卿李斯、
卿王戊、
五大夫趙嬰、
五大夫楊樛從,
與議於海上。
曰:
“古之帝者,
地不過千里,
諸侯各守其封域,
或朝或否,
相侵暴亂,
殘伐不止,
猶刻金石,
以自爲紀。
古之五帝三王,
知教不同,
法度不明,
假威鬼神,
以欺遠方,
實不稱名,
故不久長。
其身未歿,
諸侯倍叛,
法令不行。
今皇帝並一海內,
以爲郡縣,
天下和平。
昭明宗廟,
體道行德,
尊號大成。
羣臣相與誦皇帝功德,
刻於金石,
以爲表經。
”
既已,
齊人徐市等上書,
言海中有三神山,
名曰蓬萊、
方丈、
瀛洲,
仙人居之。
請得齋戒,
與童男女求之。
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
入海求仙人。
始皇還,
過彭城,
齋戒禱祠,
欲出周鼎泗水。
使千人沒水求之,
弗得。
乃西南渡淮水,
之衡山、
南郡。
浮江,
至湘山祠。
逢大風,
幾不得渡。
上問博士曰:
“湘君神?
”博士對曰:
“聞之,
堯女,
舜之妻,
而葬此。
”於是始皇大怒,
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
赭其山。
上自南郡由武關歸。
二十九年,
始皇東遊。
至陽武博狼沙中,
爲盜所驚。
求弗得,
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
刻石。
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
時在中春,
陽和方起。
皇帝東遊,
巡登之罘,
臨照於海。
從臣嘉觀,
原念休烈,
追誦本始。
大聖作治,
建定法度,
顯箸綱紀。
外教諸侯,
光施文惠,
明以義理。
六國回闢,
貪戾無厭,
虐殺不已。
皇帝哀衆,
遂發討師,
奮揚武德。
義誅信行,
威燀旁達,
莫不賓服。
烹滅彊暴,
振救黔首,
周定四極。
普施明法,
經緯天下,
永爲儀則。
大矣哉!
宇縣之中,
承順聖意。
羣臣誦功,
請刻於石,
表垂於常式。
其東觀曰:
維二十九年,
皇帝春遊,
覽省遠方。
逮於海隅,
遂登之罘,
昭臨朝陽。
觀望廣麗,
從臣鹹念,
原道至明。
聖法初興,
清理疆內,
外誅暴彊。
武威旁暢,
振動四極,
禽滅六王。
闡並天下,
甾害絕息,
永偃戎兵。
皇帝明德,
經理宇內,
視聽不怠。
作立大義,
昭設備器,
鹹有章旗。
職臣遵分,
各知所行,
事無嫌疑。
黔首改化,
遠邇同度,
臨古絕尤。
常職既定,
後嗣循業,
長承聖治。
羣臣嘉德,
祗誦聖烈,
請刻之罘。
旋,
遂之琅邪,
道上黨入。
三十年,
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
更名臘曰“嘉平”。
賜黔首裏六石米,
二羊。
始皇爲微行咸陽,
與武士四人俱,
夜出逢盜蘭池,
見窘,
武士擊殺盜,
關中大索二十日。
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
始皇之碣石,
使燕人盧生求羨門、
高誓。
刻碣石門。
壞城郭,
決通堤防。
其辭曰:
遂興師旅,
誅戮無道,
爲逆滅息。
武殄暴逆,
文復無罪,
庶心鹹服。
惠論功勞,
賞及牛馬,
恩肥土域。
皇帝奮威,
德並諸侯,
初一泰平。
墮壞城郭,
決通川防,
夷去險阻。
地勢既定,
黎庶無繇,
天下鹹撫。
男樂其疇,
女修其業,
事各有序。
惠被諸產,
久並來田,
莫不安所。
羣臣誦烈,
請刻此石,
垂著儀矩。
因使韓終、
侯公、
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
始皇巡北邊,
從上郡入。
燕人盧生使入海還,
以鬼神事,
因奏錄圖書,
曰“亡秦者胡也”。
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
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
發諸嘗逋亡人、
贅婿、
賈人略取陸梁地,
爲桂林、
象郡、
南海,
以適遣戍。
西北斥逐匈奴。
自榆中並河以東,
屬之陰山,
以爲十四縣,
城河上爲塞。
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
山、
北假中,
築亭障以逐戎人。
徙謫,
實之初縣。
禁不得祠。
明星出西方。
三十四年,
適治獄吏不直者,
築長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陽宮,
博士七十人前爲壽。
僕射周青臣進頌曰:
“他時秦地不過千里,
賴陛下神靈明聖,
平定海內,
放逐蠻夷,
日月所照,
莫不賓服。
以諸侯爲郡縣,
人人自安樂,
無戰爭之患,
傳之萬世。
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始皇悅。
博士齊人淳于越進曰:
“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
封子弟功臣,
自爲枝輔。
今陛下有海內,
而子弟爲匹夫,
卒有田常、
六卿之臣,
無輔拂,
何以相救哉?
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
非所聞也。
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
非忠臣。
”始皇下其議。
丞相李斯曰:
“五帝不相復,
三代不相襲,
各以治,
非其相反,
時變異也。
今陛下創大業,
建萬世之功,
固非愚儒所知。
且越言乃三代之事,
何足法也?
異時諸侯並爭,
厚招遊學。
今天下已定,
法令出一,
百姓當家則力農工,
士則學習法令闢禁。
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
以非當世,
惑亂黔首。
丞相臣斯昧死言:
古者天下散亂,
莫之能一,
是以諸侯並作,
語皆道古以害今,
飾虛言以亂實,
人善其所私學,
以非上之所建立。
今皇帝並有天下,
別黑白而定一尊。
私學而相與非法教,
人聞令下,
則各以其學議之,
入則心非,
出則巷議,
誇主以爲名,
異取以爲高,
率羣下以造謗。
如此弗禁,
則主勢降乎上,
黨與成乎下。
禁之便。
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
非博士官所職,
天下敢有藏詩、
書、
百家語者,
悉詣守、
尉雜燒之。
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
以古非今者族。
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
令下三十日不燒,
黥爲城旦。
所不去者,
醫藥卜筮種樹之書。
若欲有學法令,
以吏爲師。
”制曰:
“可。
”
三十五年,
除道,
道九原抵雲陽,
塹山堙谷,
直通之。
於是始皇以爲咸陽人多,
先王之宮廷小,
吾聞周文王都豐,
武王都鎬,
豐鎬之間,
帝王之都也。
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
先作前殿阿房,
東西五百步,
南北五十丈,
上可以坐萬人,
下可以建五丈旗。
周馳爲閣道,
自殿下直抵南山。
表南山之顛以爲闕。
爲複道,
自阿房渡渭,
屬之咸陽,
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
阿房宮未成;
成,
欲更擇令名名之。
作宮阿房,
故天下謂之阿房宮。
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
乃分作阿房宮,
或作麗山。
發北山石槨,
乃寫蜀、
荊地材皆至。
關中計宮三百,
關外四百餘。
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
以爲秦東門。
因徙三萬家麗邑,
五萬家雲陽,
皆復不事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
“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
類物有害之者。
方中,
人主時爲微行以辟惡鬼,
惡鬼闢,
真人至。
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
則害於神。
真人者,
入水不濡,
入火不爇,
陵雲氣,
與天地久長。
今上治天下,
未能恬倓。
原上所居宮毋令人知,
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
”於是始皇曰:
“吾慕真人,
自謂‘真人’,
不稱‘朕’。
”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複道甬道相連,
帷帳鍾鼓美人充之,
各案署不移徙。
行所幸,
有言其處者,
罪死。
始皇帝幸梁山宮,
從山上見丞相車騎衆,
弗善也。
中人或告丞相,
丞相後損車騎。
始皇怒曰:
“此中人泄吾語。
”案問莫服。
當是時,
詔捕諸時在旁者,
皆殺之。
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
聽事,
羣臣受決事,
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
“始皇爲人,
天性剛戾自用,
起諸侯,
並天下,
意得欲從,
以爲自古莫及己。
專任獄吏,
獄吏得親倖。
博士雖七十人,
特備員弗用。
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
倚辨於上。
上樂以刑殺爲威,
天下畏罪持祿,
莫敢盡忠。
上不聞過而日驕,
下懾伏謾欺以取容。
秦法,
不得兼方不驗,
輒死。
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
皆良士,
畏忌諱諛,
不敢端言其過。
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
上至以衡石量書,
日夜有呈,
不中呈不得休息。
貪於權勢至如此,
未可爲求仙藥。
”於是乃亡去。
始皇聞亡,
乃大怒曰:
“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
悉召文學方術士甚衆,
欲以興太平,
方士欲練以求奇藥。
今聞韓衆去不報,
徐市等費以鉅萬計,
終不得藥,
徒奸利相告日聞。
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
今乃誹謗我,
以重吾不德也。
諸生在咸陽者,
吾使人廉問,
或爲訞言以亂黔首。
”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
諸生傳相告引,
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
皆阬之咸陽,
使天下知之,
以懲後。
益發謫徙邊。
始皇長子扶蘇諫曰:
“天下初定,
遠方黔首未集,
諸生皆誦法孔子,
今上皆重法繩之,
臣恐天下不安。
唯上察之。
”始皇怒,
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三十六年,
熒惑守心。
有墜星下東郡,
至地爲石,
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
始皇聞之,
遣御史逐問,
莫服,
盡取石旁居人誅之,
因燔銷其石。
始皇不樂,
使博士爲《仙真人詩》,
及行所遊天下,
傳令樂人歌弦之。
秋,
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
有人持璧遮使者曰:
“爲吾遺滈池君。
”因言曰:
“今年祖龍死。
”使者問其故,
因忽不見,
置其璧去。
使者奉璧具以聞。
始皇默然良久,
曰:
“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
”退言曰:
“祖龍者,
人之先也。
”使御府視璧,
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
於是始皇卜之,
卦得遊徙吉。
遷北河榆中三萬家。
拜爵一級。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
始皇出遊。
左丞相斯從,
右丞相去疾守。
少子胡亥愛慕請從,
上許之。
十一月,
行至雲夢,
望祀虞舜於九疑山。
浮江下,
觀籍柯,
渡海渚。
過丹陽,
至錢唐。
臨浙水波惡,
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
上會稽,
祭大禹,
望於南海,
而立石刻頌秦德。
其文曰:
皇帝休烈,
平一宇內,
德惠修長。
三十有七年,
親巡天下,
周覽遠方。
遂登會稽,
宣省習俗,
黔首齋莊。
羣臣誦功,
本原事蹟,
追首高明。
秦聖臨國,
始定刑名,
顯陳舊章。
初平法式,
審別職任,
以立恆常。
六王專倍,
貪戾泬猛,
率衆自強。
暴虐恣行,
負力而驕,
數動甲兵。
陰通間使,
以事合從,
行爲闢方。
內飾詐謀,
外來侵邊,
遂起禍殃。
義威誅之,
殄熄暴悖,
亂賊滅亡。
聖德廣密,
六合之中,
被澤無疆。
皇帝並宇,
兼聽萬事,
遠近畢清。
運理羣物,
考驗事實,
各載其名。
貴賤並通,
善否陳前,
靡有隱情。
飾省宣義,
有子而嫁,
倍死不貞。
防隔內外,
禁止淫泆,
男女絜誠。
夫爲寄鑶,
殺之無罪,
男秉義程。
妻爲逃嫁,
子不得母,
鹹化廉清。
大治濯俗,
天下承風,
蒙被休經。
皆遵度軌,
和安敦勉,
莫不順令。
黔首修絜,
人樂同則,
嘉保太平。
後敬奉法,
常治無極,
輿舟不傾。
從臣誦烈,
請刻此石,
光垂休銘。
還過吳,
從江乘渡。
並海上,
北至琅邪。
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藥,
數歲不得,
費多,
恐譴,
乃詐曰:
“蓬萊藥可得,
然常爲大鮫魚所苦,
故不得至,
原請善射與俱,
見則以連弩射之。
”始皇夢與海神戰,
如人狀。
問占夢,
博士曰:
“水神不可見,
以大魚蛟龍爲候。
今上禱祠備謹,
而有此惡神,
當除去,
而善神可致。
”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
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
自琅邪北至榮成山,
弗見。
至之罘,
見巨魚,
射殺一魚。
遂並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
始皇惡言死,
羣臣莫敢言死事。
上病益甚,
乃爲璽書賜公子扶蘇曰:
“與喪會咸陽而葬。
”書已封,
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
未授使者。
七月丙寅,
始皇崩於沙丘平臺。
丞相斯爲上崩在外,
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
乃祕之,
不發喪。
棺載轀涼車中,
故幸宦者參乘,
所至上食。
百官奏事如故,
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
獨子胡亥、
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
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
胡亥私幸之。
高乃與公子胡亥、
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
而更詐爲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
立子胡亥爲太子。
更爲書賜公子扶蘇、
蒙恬,
數以罪,
其賜死。
語具在李斯傳中。
行,
遂從井陘抵九原。
會暑,
上轀車臭,
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
以亂其臭。
行從直道至咸陽,
發喪。
太子胡亥襲位,
爲二世皇帝。
九月,
葬始皇驪山。
始皇初即位,
穿治酈山,
及並天下,
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
穿三泉,
下銅而致槨,
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
令匠作機弩矢,
有所穿近者輒射之。
以水銀爲百川江河大海,
機相灌輸,
上具天文,
下具地理。
以人魚膏爲燭,
度不滅者久之。
二世曰:
“先帝后宮非有子者,
出焉不宜。
”皆令從死,
死者甚衆。
葬既已下,
或言工匠爲機,
臧皆知之,
臧重即泄。
大事畢,
已臧,
閉中羨,
下外羨門,
盡閉工匠臧者,
無復出者。
樹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
年二十一。
趙高爲郎中令,
任用事。
二世下詔,
增始皇寢廟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
令羣臣議尊始皇廟。
羣臣皆頓首言曰:
“古者天子七廟,
諸侯五,
大夫三,
雖萬世世不軼毀。
今始皇爲極廟,
四海之內皆獻貢職,
增犧牲,
禮成備,
毋以加。
先王廟或在西雍,
或在咸陽。
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
自襄公已下軼毀。
所置凡七廟。
羣臣以禮進祠,
以尊始皇廟爲帝者祖廟。
皇帝復自稱‘朕’。
”
二世與趙高謀曰:
“朕年少,
初即位,
黔首未集附。
先帝巡行郡縣,
以示強,
威服海內。
今晏然不巡行,
即見弱,
毋以臣畜天下。
”春,
二世東行郡縣,
李斯從。
到碣石,
並海,
南至會稽,
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
石旁着大臣從者名,
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
“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爲也。
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
其於久遠也如後嗣爲之者,
不稱成功盛德。
”丞相臣斯、
臣去疾、
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
“臣請具刻詔書刻石,
因明白矣。
臣昧死請。
”制曰:
“可。
”遂至遼東而還。
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
申法令。
乃陰與趙高謀曰:
“大臣不服,
官吏尚強,
及諸公子必與我爭,
爲之柰何?
”高曰:
“臣固願言而未敢也。
先帝之大臣,
皆天下累世名貴人也,
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
今高素小賤,
陛下幸稱舉,
令在上位,
管中事。
大臣鞅鞅,
特以貌從臣,
其心實不服。
今上出,
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
上以振威天下,
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
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
原陛下遂從時毋疑,
即羣臣不及謀。
明主收舉餘民,
賤者貴之,
貧者富之,
遠者近之,
則上下集而國安矣。
”二世曰:
“善。
”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
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
無得立者,
而六公子戮死於杜。
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
議其罪獨後。
二世使使令將閭曰:
“公子不臣,
罪當死,
吏致法焉。
”將閭曰:
“闕廷之禮,
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
廊廟之位,
吾未嘗敢失節也;
受命應對,
吾未嘗敢失辭也。
何謂不臣?
原聞罪而死。
”使者曰:
“臣不得與謀,
奉書從事。
”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
曰:
“天乎!
吾無罪!
”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
宗室振恐。
羣臣諫者以爲誹謗,
大吏持祿取容,
黔首振恐。
四月,
二世還至咸陽,
曰:
“先帝爲咸陽朝廷小,
故營阿房宮爲室堂。
未就,
會上崩,
罷其作者,
復土酈山。
酈山事大畢,
今釋阿房宮弗就,
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
”復作阿房宮。
外撫四夷,
如始皇計。
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爲屯衛咸陽,
令教射狗馬禽獸。
當食者多,
度不足,
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藁,
皆令自齎糧食,
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
用法益刻深。
七月,
戍卒陳勝等反故荊地,
爲“張楚”。
勝自立爲楚王,
居陳,
遣諸將徇地。
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
皆殺其守尉令丞反,
以應陳涉,
相立爲侯王,
合從西鄉,
名爲伐秦,
不可勝數也。
謁者使東方來,
以反者聞二世。
二世怒,
下吏。
後使者至,
上問,
對曰:
“羣盜,
郡守尉方逐捕,
今盡得,
不足憂。
”上悅。
武臣自立爲趙王,
魏咎爲魏王,
田儋爲齊王。
沛公起沛。
項梁舉兵會稽郡。
二年冬,
陳涉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
兵數十萬。
二世大驚,
與羣臣謀曰:
“柰何?
”少府章邯曰:
“盜已至,
衆強,
今發近縣不及矣。
酈山徒多,
請赦之,
授兵以擊之。
”二世乃大赦天下,
使章邯將,
擊破周章軍而走,
遂殺章曹陽。
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
董翳佐章邯擊盜,
殺陳勝城父,
破項梁定陶,
滅魏咎臨濟。
楚地盜名將已死,
章邯乃北渡河,
擊趙王歇等於鉅鹿。
趙高說二世曰:
“先帝臨制天下久,
故羣臣不敢爲非,
進邪說。
今陛下富於春秋,
初即位,
柰何與公卿廷決事?
事即有誤,
示羣臣短也。
天子稱朕,
固不聞聲。
”於是二世常居禁中,
與高決諸事。
其後公卿希得朝見,
盜賊益多,
而關中卒發東擊盜者毋已。
右丞相去疾、
左丞相斯、
將軍馮劫進諫曰:
“關東羣盜並起,
秦發兵誅擊,
所殺亡甚衆,
然猶不止。
盜多,
皆以戌漕轉作事苦,
賦稅大也。
請且止阿房宮作者,
減省四邊戌轉。
”二世曰:
“吾聞之韓子曰:
‘堯舜採椽不刮,
茅茨不翦,
飯土塯,
啜土形,
雖監門之養,
不觳於此。
禹鑿龍門,
通大夏,
決河亭水,
放之海,
身自持築臿,
脛毋毛,
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
’凡所爲貴有天下者,
得肆意極欲,
主重明法,
下不敢爲非,
以制御海內矣。
夫虞、
夏之主,
貴爲天子,
親處窮苦之實,
以徇百姓,
尚何於法?
朕尊萬乘,
毋其實,
吾欲造千乘之駕,
萬乘之屬,
充吾號名。
且先帝起諸侯,
兼天下,
天下已定,
外攘四夷以安邊竟,
作宮室以章得意,
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
今朕即位二年之間,
羣盜並起,
君不能禁,
又欲罷先帝之所爲,
是上毋以報先帝,
次不爲朕盡忠力,
何以在位?
”下去疾、
斯、
劫吏,
案責他罪。
去疾、
劫曰:
“將相不辱。
”自殺。
斯卒囚,
就五刑。
三年,
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
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
冬,
趙高爲丞相,
竟案李斯殺之。
夏,
章邯等戰數卻,
二世使人讓邯,
邯恐,
使長史欣請事。
趙高弗見,
又弗信。
欣恐,
亡去,
高使人捕追不及。
欣見邯曰:
“趙高用事於中,
將軍有功亦誅,
無功亦誅。
”項羽急擊秦軍,
虜王離,
邯等遂以兵降諸侯。
八月己亥,
趙高欲爲亂,
恐羣臣不聽,
乃先設驗,
持鹿獻於二世,
曰:
“馬也。
”二世笑曰:
“丞相誤邪?
謂鹿爲馬。
”問左右,
左右或默,
或言馬以阿順趙高。
或言鹿,
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
後羣臣皆畏高。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爲也”,
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
章邯等軍數卻,
上書請益助,
燕、
趙、
齊、
楚、
韓、
魏皆立爲王,
自關以東,
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
諸侯鹹率其衆西鄉。
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
使人私於高,
高恐二世怒,
誅及其身,
乃謝病不朝見。
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
殺之,
心不樂,
怪問占夢。
卜曰:
“涇水爲祟。
”二世乃齋於望夷宮,
欲祠涇,
沈四白馬。
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
高懼,
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
其弟趙成謀曰:
“上不聽諫,
今事急,
欲歸禍於吾宗。
吾欲易置上,
更立公子嬰。
子嬰仁儉,
百姓皆載其言。
”使郎中令爲內應,
詐爲有大賊,
令樂召吏發卒,
追劫樂母置高舍。
遣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
縛衛令僕射,
曰:
“賊入此,
何不止?
”衛令曰:
“周廬設卒甚謹,
安得賊敢入宮?
”樂遂斬衛令,
直將吏入行射,
郎宦者大驚,
或走或格,
格者輒死,
死者數十人。
郎中令與樂俱入,
射上幄坐幃。
二世怒,
召左右,
左右皆惶擾不鬥。
旁有宦者一人,
侍不敢去。
二世入內,
謂曰:
“公何不蚤告我?
乃至於此!
”宦者曰:
“臣不敢言,
故得全。
使臣蚤言,
皆已誅,
安得至今?
”閻樂前即二世數曰:
“足下驕恣,
誅殺無道,
天下共畔足下,
足下其自爲計。
”二世曰:
“丞相可得見否?
”樂曰:
“不可。
”二世曰:
“吾願得一郡爲王。
”弗許。
又曰:
“願爲萬戶侯。
”弗許。
曰:
“願與妻子爲黔首,
比諸公子。
”閻樂曰:
“臣受命於丞相,
爲天下誅足下,
足下雖多言,
臣不敢報。
”麾其兵進。
二世自殺。
閻樂歸報趙高,
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
告以誅二世之狀。
曰:
“秦故王國,
始皇君天下,
故稱帝。
今六國復自立,
秦地益小,
乃以空名爲帝,
不可。
宜爲王如故,
便。
”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爲秦王。
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
令子嬰齋,
當廟見,
受王璽。
齋五日,
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
“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
恐羣臣誅之,
乃詳以義立我。
我聞趙高乃與楚約,
滅秦宗室而王關中。
今使我齋見廟,
此欲因廟中殺我。
我稱病不行,
丞相必自來,
來則殺之。
”高使人請子嬰數輩,
子嬰不行,
高果自往,
曰:
“宗廟重事,
王柰何不行?
”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
三族高家以徇咸陽。
子嬰爲秦王四十六日,
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
遂至霸上,
使人約降子嬰。
子嬰即繫頸以組,
白馬素車,
奉天子璽符,
降軹道旁。
沛公遂入咸陽,
封宮室府庫,
還軍霸上。
居月餘,
諸侯兵至,
項籍爲從長,
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
遂屠咸陽,
燒其宮室,
虜其子女,
收其珍寶貨財,
諸侯共分之。
滅秦之後,
各分其地爲三,
名曰雍王、
塞王、
翟王,
號曰三秦。
項羽爲西楚霸王,
主命分天下王諸侯,
秦竟滅矣。
後五年,
天下定於漢。
太史公曰:
秦之先伯翳,
嘗有勳於唐虞之際,
受土賜姓。
及殷夏之間微散。
至周之衰,
秦興,
邑於西垂。
自繆公以來,
稍蠶食諸侯,
競成始皇。
始皇自以爲功過五帝,
地廣三王,
而羞與之侔。
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
繕津關,
據險塞,
修甲兵而守之。
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衆數百,
奮臂大呼,
不用弓戟之兵,
鉏耰白梃,
望屋而食,
橫行天下。
秦人阻險不守,
關樑不闔,
長戟不刺,
強弩不射。
楚師深入,
戰於鴻門,
曾無藩籬之艱。
於是山東大擾,
諸侯並起,
豪俊相立。
秦使章邯將而東征,
章邯因其三軍之衆要市於外,
以謀其上。
羣臣之不信,
可見於此矣。
子嬰立,
遂不寤。
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
僅得中佐,
山東雖亂,
三秦之地可全而有,
宗廟之祀宜未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爲固,
四塞之國也。
自繆公以來,
至於秦王,
二十餘君,
常爲諸侯雄。
此豈世賢哉?
其勢居然也。
且天下嘗同心並力攻秦矣,
當此之世,
賢智並列,
良將行其師,
賢相通其謀,
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
秦乃延入戰而爲之開關,
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
豈勇力智慧不足哉?
形不利,
勢不便也。
秦小邑並大城,
守險塞而軍,
高壘毋戰,
閉關據厄,
荷戟而守之。
諸侯起於匹夫,
以利合,
非有素王之行也。
其交未親,
其下未附,
名曰亡秦,
其實利之也。
彼見秦阻之難犯也,
必退師。
案土息民,
以待其敝,
收弱扶罷,
以令大國之君,
不患不得意於海內。
貴爲天子,
富有四海,
而身爲禽者,
其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而不問,
遂過而不變。
二世受之,
因而不改,
暴虐以重禍。
子嬰孤立無親,
危弱無輔。
三主惑而終身不悟,
亡,
不亦宜乎?
當此時也,
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
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
秦俗多忌諱之禁,
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爲戮沒矣。
故使天下之士,
傾耳而聽,
重足而立,
拑口而不言。
是以三主失道,
而忠臣不諫,
智士不謀也。
天下已亂,
奸不上聞,
豈不哀哉!
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
故置公卿、
大夫、
士,
以飾法設刑,
而天下治。
其強也,
禁暴誅亂而天下服;
其弱也,
五伯徵而諸侯從;
其削也,
內守外附而社稷存。
故秦之盛也,
繁法嚴刑而天下振;
及其衰也,
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
故週五序得其道,
而千餘歲不絕;
秦本末並失,
故不能長。
由是觀之,
安危之統相去遠矣。
野諺曰:
“前事之不忘,
後事之師也。
”是以君子爲國,
觀之上古,
驗之當世,
參之人事,
察盛衰之理,
審權勢之宜,
去就有序,
變化因時,
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據崤函之固,
擁雍州之地,
君臣固守以窺周室,
有席捲天下,
包舉宇內,
囊括四海之意,
併吞八荒之心。
當是時也,
商君佐之,
內立法度,
務耕織,
修守戰之具;
外連衡而鬥諸侯。
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
惠文、
武、
昭襄蒙故業,
因遺策,
南取漢中,
西舉巴、
蜀,
東割膏腴之地,
北收要害之郡。
諸侯恐懼,
會盟而謀弱秦,
不愛珍器重寶肥饒之地,
以致天下之士,
合從締交,
相與爲一。
當此之時,
齊有孟嘗,
趙有平原,
楚有春申,
魏有信陵。
此四君者,
皆明智而忠信,
寬厚而愛人,
尊賢而重士,
約從離衡,
兼韓、
魏、
燕、
楚、
齊、
趙、
宋、
衛、
中山之衆。
於是六國之士,
有甯越、
徐尚、
蘇秦、
杜赫之屬爲之謀,
齊明、
周最、
陳軫、
召(shào)滑、
樓緩、
翟(zhái)景、
蘇厲、
樂(yùe)毅之徒通其意,
吳起、
孫臏、
帶佗、
倪良、
王廖、
田忌、
廉頗、
趙奢之倫制其兵。
嘗以十倍之地,
百萬之衆,
叩關而攻秦。
秦人開關延敵,
九國之師,
逡(qūn)巡而不敢進。
秦無亡矢遺鏃(zú)之費,
而天下諸侯已困矣。
於是從散約敗,
爭割地而賂秦。
秦有餘力而制其弊,
追亡逐北,
伏屍百萬,
流血漂櫓。
因利乘便,
宰割天下,
分裂山河。
強國請服,
弱國入朝。
延及孝文王、
莊襄王,
享國之日淺,
國家無事。
及至始皇,
奮六世之餘烈,
振長策而御宇內,
吞二週而亡諸侯,
履至尊而制六合,
執敲撲而鞭笞天下,
威振四海。
南取百越之地,
以爲桂林、
象郡;
百越之君,
俯首繫頸,
委命下吏。
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
卻匈奴七百餘里。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
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於是廢先王之道,
焚百家之言,
以愚黔首;
隳(huī)名城,
殺豪傑,
收天下之兵,
聚之咸陽,
銷鋒鏑(dí),
鑄以爲金人十二,
以弱天下之民。
然後踐華爲城,
因河爲池,
據億丈之城,
臨不測之淵,
以爲固。
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
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
天下已定,
始皇之心,
自以爲關中之固,
金城千里,
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始皇既沒,
餘威震於殊俗。
然陳涉甕牖(yǒu)繩樞之子,
氓(méng)隸之人,
而遷徙之徒也;
才能不及中人,
非有仲尼、
墨翟〔dí〕之賢,
陶朱、
猗(yī)頓之富;
躡足行伍之間,
而倔起阡陌之中,
率疲弊之卒,
將數百之衆,
轉而攻秦,
斬木爲兵,
揭竿爲旗,
天下雲集響應,
贏糧而景從。
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
雍州之地,
崤函之固,
自若也。
陳涉之位,
非尊於齊、
楚、
燕、
趙、
韓、
魏、
宋、
衛、
中山之君也;
鋤耰(yōu)棘矜(qín),
非銛(xiān)於鉤戟長鎩也;
謫戍之衆,
非抗於九國之師也;
深謀遠慮,
行軍用兵之道,
非及向時之士也。
然而成敗異變,
功業相反,
何也?
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duó)長絜(xié)大,
比權量力,
則不可同年而語矣。
然秦以區區之地,
致萬乘之勢,
序八州而朝同列,
百有餘年矣;
然後以六合爲家,
崤函爲宮;
一夫作難(nàn)而七廟隳,
身死人手,
爲天下笑者,
何也?
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滅周祀,
並海內,
兼諸侯,
南面稱帝,
以養四海。
天下之士,
斐然向風。
若是,
何也?
曰:
近古之無王者久矣。
周室卑微,
五霸既滅,
令不行於天下。
是以諸侯力政,
強凌弱,
衆暴寡,
兵革不休,
士民罷弊。
今秦南面而王天下,
是上有天子也。
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
當此之時,
專威定功,
安危之本,
在於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
行自奮之智,
不信功臣,
不親士民,
廢王道而立私愛,
焚文書而酷刑法,
先詐力而後仁義,
以暴虐爲天下始。
夫兼併者高詐力,
安危者貴順權,
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
秦離戰國而王天下,
其道不易,
其政不改,
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
孤獨而有之,
故其亡可立而待也。
借使秦王論上世之事,
並殷、
周之跡,
以制御其政,
後雖有淫驕之主,
猶未有傾危之患也。
故三王之建天下,
名號顯美,
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
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
夫寒者利裋褐,
而飢者甘糟糠。
天下囂囂,
新主之資也。
此言勞民之易爲仁也。
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
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
縞素而正先帝之過;
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
建國立君以禮天下;
虛囹圄而免刑戮,
去收孥污穢之罪,
使各反其鄉里;
發倉廩,
散財幣,
以振孤獨窮困之士;
輕賦少事,
以佐百姓之急;
約法省刑,
以持其後,
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
更節修行,
各慎其身;
塞萬民之望,
而以盛德與天下,
天下息矣。
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
惟恐有變。
雖有狡害之民,
無離上之心,
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
而暴亂之奸弭矣。
二世不行此術,
而重以無道:
壞宗廟與民,
更始作阿房之宮;
繁刑嚴誅,
吏治刻深;
賞罰不當,
賦斂無度。
天下多事,
吏不能紀;
百姓困窮,
而主不收恤。
然後奸僞並起,
而上下相遁;
蒙罪者衆,
刑戮相望於道,
而天下苦之。
自羣卿以下至於衆庶,
人懷自危之心,
親處窮苦之實,
鹹不安其位,
故易動也。
是以陳涉不用湯、
武之賢,
不借公侯之尊,
奮臂於大澤,
而天下響應者,
其民危也。
故先王者,
見終始不變,
知存亡之由。
是以牧民之道,
務在安之而已矣。
下雖有逆行之臣,
必無響應之助。
故曰:
“安民可與爲義,
而危民易與爲非”,
此之謂也。
貴爲天子,
富有四海,
身在於戮者,
正之非也。
是二世之過也。
襄公立,
享國十二年。
初爲西畤。
葬西垂。
生文公。
文公立,
居西垂宮。
五十年死,
葬西垂。
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
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
居西新邑。
死,
葬衙。
生武公、
德公、
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
居西陵。
庶長弗忌、
威累、
參父三人,
率賊賊\\出子鄙衍,
葬衙。
武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
居平陽封宮。
葬宣陽聚東南。
三庶長伏其罪。
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
居雍大鄭宮。
生宣公、
成公、
繆公。
葬陽。
初伏,
以御蠱。
宣公享國十二年。
居陽宮。
葬陽。
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
居雍之宮。
葬陽。
齊伐山戎、
孤竹。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
天子致霸。
葬雍。
繆公學著人。
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
居雍高寢。
葬竘社。
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
居雍高寢。
葬康公南。
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
居雍太寢。
葬義裏丘北。
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
居雍高寢,
葬丘裏南。
生畢公。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
葬車裏北。
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
死,
葬左宮。
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
葬車裏(康景)。
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
葬僖公西。
城雍。
生剌龔公。
剌龔公享國三十四年。
葬入裏。
生躁公、
懷公。
其十年,
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
居受寢。
葬悼公南。
其元年,
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
享國四年。
葬櫟圉氏。
生靈公。
諸臣圍懷公,
懷公自殺。
肅靈公,
昭子子也。
居涇陽。
享國十年。
葬悼公西。
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
享國十五年。
葬僖公西。
生惠公。
其七年。
百姓初帶劍。
惠公享國十三年。
葬陵圉。
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
出公自殺,
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
葬囂圉。
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
葬弟圉。
生惠文王。
其十三年,
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
葬公陵。
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
葬永陵。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
葬茝陽。
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
葬壽陵。
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
葬茝陽。
生始皇帝。
呂不韋相。
獻公立七年,
初行爲市。
十年,
爲戶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
時桃李冬華。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
立二年,
初行錢。
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
立三年,
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
立四年,
初爲田開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
立二年,
取太原地。
莊襄王元年,
大赦,
修先王功臣,
施德厚骨肉,
布惠於民。
東周與諸侯謀秦,
秦使相國不韋誅之,
盡入其國。
秦不絕其祀,
以陽人地賜周君,
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
葬酈邑。
生二世皇帝。
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
葬宜春。
趙高爲丞相安武侯。
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
六百一十歲。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
曰:
周曆已移,
仁不代母。
秦直其位,
呂政殘虐,
然以諸侯十三,
併兼天下,
極情縱慾,
養育宗親。
三十七年,
兵無所不加,
製作政令,
施於后王。
蓋得聖人之威,
河神授圖,
據狼、
狐,
蹈參、
伐,
佐攻驅除,
距之稱始皇。
始皇既歿,
胡亥極愚,
酈山未畢,
復作阿房,
以遂前策。
雲「凡所爲貴有天下者,
肆意極欲,
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爲」。
誅斯、
去疾,
任用趙高。
痛哉言乎!
人頭畜鳴,
不威不伐惡,
不篤不虛亡,
距之不得留,
殘虐以促期,
雖居形便之國,
猶不得存。
子嬰度次得嗣,
冠玉冠,
佩華紱,
車黃屋,
從百司,
謁七廟。
小人乘非位,
莫不恍忽失守,
偷安日日,
獨能長念卻慮,
父子作權,
近取於戶牖之間,
竟誅猾臣,
爲君討賊。
高死之後,
賓婚未得盡相勞,
餐未及下嚥,
酒未及濡脣,
楚兵已屠關中,
真人翔霸上,
素車嬰組,
奉其符璽,
以歸帝者。
鄭伯茅旗鸞刀。
嚴王退舍。
河決不可復壅,
魚爛不可復全。
賈誼、
司馬遷曰:
「向使嬰有庸主之才,
僅得中佐,
山東雖亂,
秦之地可全而有,
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之積衰,
天下土崩瓦解,
雖有周旦之材,
無所復陳其巧,
而以責一日之孤,
誤哉!
俗傳秦始皇起罪惡,
胡亥極,
得其理矣。
復責小子,
雲秦地可全,
所謂不通時變者也。
紀季以酅,
《春秋》不名。
吾讀《秦紀》,
至於子嬰車裂趙高,
未嘗不健其決,
憐其志。
嬰死生之義備矣。
六國陵替,
二週淪亡。
並一天下,
號爲始皇。
阿房雲構,
金狄成行。
南遊勒石,
東瞰浮樑。
滈池見遺,
沙丘告喪。
二世矯制,
趙高是與。
詐因指鹿,
災生噬虎。
子嬰見推,
恩報君父。
下乏中佐,
上乃庸主。
欲振穨綱,
雲誰克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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