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十二本纪 · 周本纪 史記 · 十二本紀 · 周本紀
简体
周后稷,
名弃。
其母有邰氏女,
曰姜原。
姜原为帝喾元妃。
姜原出野,
见巨人迹,
心欣然说,
欲践之,
践之而身动如孕者。
居期而生子,
以为不祥,
弃之隘巷,
马牛过者皆辟不践;
徙置之林中,
适会山林多人,
迁之;
而弃渠中冰上,
飞鸟以其翼覆荐之。
姜原以为神,
遂收养长之。
初欲弃之,
因名曰弃。
弃为儿时,
屹如巨人之志。
其游戏,
好种树麻、
菽,
麻、
菽美。
及为成人,
遂好耕农,
相地之宜,
宜穀者稼穑焉,
民皆法则之。
帝尧闻之,
举弃为农师,
天下得其利,
有功。
帝舜曰:
“弃,
黎民始饥,
尔后稷播时百穀。
”封弃于邰,
号曰后稷,
别姓姬氏。
后稷之兴,
在陶唐、
虞、
夏之际,
皆有令德。
后稷卒,
子不窋立。
不窋末年,
夏后氏政衰,
去稷不务,
不窋以失其官而饹戎狄之间。
不窋卒,
子鞠立。
鞠卒,
子公刘立。
公刘虽在戎狄之间,
复修后稷之业,
务耕种,
行地宜,
自漆、
沮度渭,
取材用,
行者有资,
居者有畜积,
民赖其庆。
百姓怀之,
多徙而保归焉。
周道之兴自此始,
故诗人歌乐思其德。
公刘卒,
子庆节立,
国于豳。
庆节卒,
子皇仆立。
皇仆卒,
子差弗立。
差弗卒,
子毁隃立。
毁隃卒,
子公非立。
公非卒,
子高圉立。
高圉卒,
子亚圉立。
亚圉卒,
子公叔祖类立。
公叔祖类卒,
子古公亶父立。
古公亶父复修后稷、
公刘之业,
积德行义,
国人皆戴之。
薰育戎狄攻之,
欲得财物,
予之。
已复攻,
欲得地与民。
民皆怒,
欲战。
古公曰:
“有民立君,
将以利之。
今戎狄所为攻战,
以吾地与民。
民之在我,
与其在彼,
何异。
民欲以我故战,
杀人父子而君之,
予不忍为。
”乃与私属遂去豳,
度漆、
沮,
逾梁山,
止于岐下。
豳人举国扶老携弱,
尽复归古公于岐下。
及他旁国闻古公仁,
亦多归之。
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
而营筑城郭室屋,
而邑别居之。
作五官有司。
民皆歌乐之,
颂其德。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
次曰虞仲。
太姜生少子季历,
季历娶太任,
皆贤妇人,
生昌,
有圣瑞。
古公曰:
“我世当有兴者,
其在昌乎?
”长子太伯、
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
乃二人亡如荆蛮,
文身断发,
以让季历。
古公卒,
季历立,
是为公季。
公季修古公遗道,
笃于行义,
诸侯顺之。
公季卒,
子昌立,
是为西伯。
西伯曰文王,
遵后稷、
公刘之业,
则古公、
公季之法,
笃仁,
敬老,
慈少。
礼下贤者,
日中不暇食以待士,
士以此多归之。
伯夷、
叔齐在孤竹,
闻西伯善养老,
盍往归之。
太颠、
闳夭、
散宜生、
鬻子、
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
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曰:
“西伯积善累德,
诸侯皆向之,
将不利于帝。
”帝纣乃囚西伯于羑里。
闳夭之徒患之。
乃求有莘氏美女,
骊戎之文马,
有熊九驷,
他奇怪物,
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
纣大说,
曰:
“此一物足以释西伯,
况其多乎!
”乃赦西伯,
赐之弓矢斧钺,
使西伯得征伐。
曰:
“谮西伯者,
崇侯虎也。
”西伯乃献洛西之地,
以请纣去炮格之刑。
纣许之。
西伯阴行善,
诸侯皆来决平。
于是虞、
芮之人有狱不能决,
乃如周。
入界,
耕者皆让畔,
民俗皆让长。
虞、
芮之人未见西伯,
皆惭,
相谓曰:
“吾所争,
周人所耻,
何往为,
祇取辱耳。
”遂还,
俱让而去。
诸侯闻之,
曰“西伯盖受命之君”。
明年,
伐犬戎。
明年,
伐密须。
明年,
败耆国。
殷之祖伊闻之,
惧,
以告帝纣。
纣曰:
“不有天命乎?
是何能为!
”明年,
伐邘。
明年,
伐崇侯虎。
而作丰邑,
自岐下而徙都丰。
明年,
西伯崩,
太子发立,
是为武王。
西伯盖即位五十年。
其囚羑里,
盖益易之八卦为六十四卦。
诗人道西伯,
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
后十年而崩,
谥为文王。
改法度,
制正朔矣。
追尊古公为太王,
公季为王季:
盖王瑞自太王兴。
武王即位,
太公望为师,
周公旦为辅,
召公、
毕公之徒左右王,
师修文王绪业。
九年,
武王上祭于毕。
东观兵,
至于盟津。
为文王木主,
载以车,
中军。
武王自称太子发,
言奉文王以伐,
不敢自专。
乃告司马、
司徒、
司空、
诸节:
“齐栗,
信哉!
予无知,
以先祖有德臣,
小子受先功,
毕立赏罚,
以定其功。
”遂兴师。
师尚父号曰:
“总尔众庶,
与尔舟楫,
后至者斩。
”武王渡河,
中流,
白鱼跃入王舟中,
武王俯取以祭。
既渡,
有火自上复于下,
至于王屋,
流为乌,
其色赤,
其声魄云。
是时,
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
诸侯皆曰:
“纣可伐矣。
”武王曰:
“女未知天命,
未可也。
”乃还师归。
居二年,
闻纣昏乱暴虐滋甚,
杀王子比干,
囚箕子。
太师疵、
少师彊抱其乐器而饹周。
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
“殷有重罪,
不可以不毕伐。
”乃遵文王,
遂率戎车三百乘,
虎贲三千人,
甲士四万五千人,
以东伐纣。
十一年十二月戊午,
师毕渡盟津,
诸侯咸会。
曰:
“孳孳无怠!
”武王乃作太誓,
告于众庶:
“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
自绝于天,
毁坏其三正,
离逷其王父母弟,
乃断弃其先祖之乐,
乃为淫声,
用变乱正声,
怡说妇人。
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
勉哉夫子,
不可再,
不可三!
”
二月甲子昧爽,
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
乃誓。
武王左杖黄钺,
右秉白旄,
以麾。
曰:
“远矣西土之人!
”武王曰:
“嗟!
我有国冢君,
司徒、
司马、
司空,
亚旅、
师氏,
千夫长、
百夫长,
及庸、
蜀、
羌、
髳、
微、
纑、
彭、
濮人,
称尔戈,
比尔干,
立尔矛,
予其誓。
”王曰:
“古人有言‘牝鸡无晨。
牝鸡之晨,
惟家之索’。
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
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
昏弃其家国,
遗其王父母弟不用,
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
是信是使,
俾暴虐于百姓,
以奸轨于商国。
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
今日之事,
不过六步七步,
乃止齐焉,
夫子勉哉!
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
乃止齐焉,
勉哉夫子!
尚桓桓,
如虎如罴,
如豺如离,
于商郊,
不御克饹,
以役西土,
勉哉夫子!
尔所不勉,
其于尔身有戮。
”誓已,
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
陈师牧野。
帝纣闻武王来,
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
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
以大卒驰帝纣师。
纣师虽众,
皆无战之心,
心欲武王亟入。
纣师皆倒兵以战,
以开武王。
武王驰之,
纣兵皆崩畔纣。
纣走,
反入登于鹿台之上,
蒙衣其殊玉,
自燔于火而死。
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
诸侯毕拜武王,
武王乃揖诸侯,
诸侯毕从。
武王至商国,
商国百姓咸待于郊。
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
“上天降休!
”商人皆再拜稽首,
武王亦答拜。
遂入,
至纣死所。
武王自射之,
三发而后下车,
以轻剑击之,
以黄钺斩纣头,
县大白之旗。
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
二女皆经自杀。
武王又射三发,
击以剑,
斩以玄钺,
县其头小白之旗。
武王已乃出复军。
其明日,
除道,
修社及商纣宫。
及期,
百夫荷罕旗以先驱。
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
周公旦把大钺,
毕公把小钺,
以夹武王。
散宜生、
太颠、
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
既入,
立于社南大卒之左,
右毕从。
毛叔郑奉明水,
卫康叔封布兹,
召公奭赞采,
师尚父牵牲。
尹佚策祝曰:
“殷之末孙季纣,
殄废先王明德,
侮蔑神祇不祀,
昏暴商邑百姓,
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
”于是武王再拜稽首,
曰:
“膺更大命,
革殷,
受天明命。
”武王又再拜稽首,
乃出。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馀民。
武王为殷初定未集,
乃使其弟管叔鲜、
蔡叔度相禄父治殷。
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
命毕公释百姓之囚,
表商容之闾。
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
发钜桥之粟,
以振贫弱萌隶。
命南宫括、
史佚展九鼎保玉。
命闳夭封比干之墓。
命宗祝享祠于军。
乃罢兵西归。
行狩,
记政事,
作武成。
封诸侯,
班赐宗彝,
作分殷之器物。
武王追思先圣王,
乃襃封神农之后于焦,
黄帝之后于祝,
帝尧之后于蓟,
帝舜之后于陈,
大禹之后于杞。
于是封功臣谋士,
而师尚父为首封。
封尚父于营丘,
曰齐。
封弟周公旦于曲阜,
曰鲁。
封召公奭于燕。
封弟叔鲜于管,
弟叔度于蔡。
馀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
登豳之阜,
以望商邑。
武王至于周,
自夜不寐。
周公旦即王所,
曰:
“曷为不寐?
”王曰:
“告女:
维天不飨殷,
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
麋鹿在牧,
蜚鸿满野。
天不享殷,
乃今有成。
维天建殷,
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
不显亦不宾灭,
以至今。
我未定天保,
何暇寐!
”王曰:
“定天保,
依天室,
悉求夫恶,
贬从殷王受。
日夜劳来定我西土,
我维显服,
及德方明。
自洛汭延于伊汭,
居易毋固,
其有夏之居。
我南望三涂,
北望岳鄙,
顾詹有河,
粤詹雒、
伊,
毋远天室。
”营周居于雒邑而后去。
纵马于华山之阳,
放牛于桃林之虚;
偃干戈,
振兵释旅:
示天下不复用也。
武王已克殷,
后二年,
问箕子殷所以亡。
箕子不忍言殷恶,
以存亡国宜告。
武王亦丑,
故问以天道。
武王病。
天下未集,
群公惧,
穆卜,
周公乃祓斋,
自为质,
欲代武王,
武王有瘳。
后而崩,
太子诵代立,
是为成王。
成王少,
周初定天下,
周公恐诸侯畔周,
公乃摄行政当国。
管叔、
蔡叔群弟疑周公,
与武庚作乱,
畔周。
周公奉成王命,
伐诛武庚、
管叔,
放蔡叔。
以微子开代殷后,
国于宋。
颇收殷馀民,
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
晋唐叔得嘉穀,
献之成王,
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
周公受禾东土,
鲁天子之命。
初,
管、
蔡畔周,
周公讨之,
三年而毕定,
故初作大诰,
次作微子之命,
次归禾,
次嘉禾,
次康诰、
酒诰、
梓材,
其事在周公之篇。
周公行政七年,
成王长,
周公反政成王,
北面就群臣之位。
成王在丰,
使召公复营洛邑,
如武王之意。
周公复卜申视,
卒营筑,
居九鼎焉。
曰:
“此天下之中,
四方入贡道里均。
”作召诰、
洛诰。
成王既迁殷遗民,
周公以王命告,
作多士、
无佚。
召公为保,
周公为师,
东伐淮夷,
残奄,
迁其君薄姑。
成王自奄归,
在宗周,
作多方。
既绌殷命,
袭淮夷,
归在丰,
作周官。
兴正礼乐,
度制于是改,
而民和睦,
颂声兴。
成王既伐东夷,
息慎来贺,
王赐荣伯作贿息慎之命。
成王将崩,
惧太子钊之不任,
乃命召公、
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
成王既崩,
二公率诸侯,
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
申告以文王、
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
务在节俭,
毋多欲,
以笃信临之,
作顾命。
太子钊遂立,
是为康王。
康王即位,
遍告诸侯,
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
作康诰。
故成康之际,
天下安宁,
刑错四十馀年不用。
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
成周郊,
作毕命。
康王卒,
子昭王瑕立。
昭王之时,
王道微缺。
昭王南巡狩不返,
卒于江上。
其卒不赴告,
讳之也。
立昭王子满,
是为穆王。
穆王即位,
春秋已五十矣。
王道衰微,
穆王闵文武之道缺,
乃命伯
申诫太仆国之政,
作命。
复宁。
穆王将征犬戎,
祭公谋父谏曰:
“不可。
先王燿德不观兵。
夫兵戢而时动,
动则威,
观则玩,
玩则无震。
是故周文公之颂曰:
‘载戢干戈,
载櫜弓矢,
我求懿德,
肆于时夏,
允王保之。
’先王之于民也,
茂正其德而厚其性,
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
明利害之乡,
以文修之,
使之务利而辟害,
怀德而畏威,
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
夏。
及夏之衰也,
弃稷不务,
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
而自窜于戎狄之间。
不敢怠业,
时序其德,
遵修其绪,
修其训典,
朝夕恪勤,
守以敦笃,
奉以忠信。
奕世载德,
不忝前人。
至于文王、
武王,
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
事神保民,
无不欣喜。
商王帝辛大恶于民,
庶民不忍,
载武王,
以致戎于商牧。
是故先王非务武也,
劝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
邦内甸服,
邦外侯服,
侯卫宾服,
夷蛮要服,
戎翟荒服。
甸服者祭,
侯服者祀,
宾服者享,
要服者贡,
荒服者王。
日祭,
月祀,
时享,
岁贡,
终王。
先王之顺祀也,
有不祭则修意,
有不祀则修言,
有不享则修文,
有不贡则修名,
有不王则修德,
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
于是有刑不祭,
伐不祀,
征不享,
让不贡,
告不王。
于是有刑罚之辟,
有攻伐之兵,
有征讨之备,
有威让之命,
有文告之辞。
布令陈辞而有不至,
则增修于德,
无勤民于远。
是以近无不听,
远无不服。
今自大毕、
伯士之终也,
犬戎氏以其职来王,
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
且观之兵’,
无乃废先王之训,
而王几顿乎?
吾闻犬戎树敦,
率旧德而守终纯固,
其有以御我矣。
”王遂征之,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
自是荒服者不至。
诸侯有不睦者,
甫侯言于王,
作修刑辟。
王曰:
“吁,
来!
有国有土,
告汝祥刑。
在今尔安百姓,
何择非其人,
何敬非其刑,
何居非其宜与?
两造具备,
师听五辞。
五辞简信,
正于五刑。
五刑不简,
正于五罚。
五罚不服,
正于五过。
五过之疵,
官狱内狱,
阅实其罪,
惟钧其过。
五刑之疑有赦,
五罚之疑有赦,
其审克之。
简信有众,
惟讯有稽。
无简不疑,
共严天威。
黥辟疑赦,
其罚百率,
阅实其罪。
劓辟疑赦,
其罚倍洒,
阅实其罪。
膑辟疑赦,
其罚倍差,
阅实其罪。
宫辟疑赦,
其罚五百率,
阅实其罪。
大辟疑赦,
其罚千率,
阅实其罪。
墨罚之属千,
劓罚之属千,
膑罚之属五百,
宫罚之属三百,
大辟之罚其属二百:
五刑之属三千。
”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
崩,
子共王繄扈立。
共王游于泾上,
密康公从,
有三女饹之。
其母曰:
“必致之王。
夫兽三为群,
人三为众,
女三为粲。
王田不取群,
公行不下众,
王御不参一族。
夫粲,
美之物也。
众以美物归女,
而何德以堪之?
王犹不堪,
况尔之小丑乎!
小丑备物,
终必亡。
”康公不献,
一年,
共王灭密。
共王崩,
子懿王畑立。
懿王之时,
王室遂衰,
诗人作刺。
懿王崩,
共王弟辟方立,
是为孝王。
孝王崩,
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
是为夷王。
夷王崩,
子厉王胡立。
厉王即位三十年,
好利,
近荣夷公。
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
“王室其将卑乎?
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
夫利,
百物之所生也,
天地之所载也,
而有专之,
其害多矣。
天地百物皆将取焉,
何可专也?
所怒甚多,
不备大难。
以是教王,
王其能久乎?
夫王人者,
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
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
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
故颂曰‘思文后稷,
克配彼天,
立我蒸民,
莫匪尔极’。
大雅曰‘陈锡载周’。
是不布利而惧难乎,
故能载周以至于今。
今王学专利,
其可乎?
匹夫专利,
犹谓之盗,
王而行之,
其归鲜矣。
荣公若用,
周必败也。
”厉王不听,
卒以荣公为卿士,
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
国人谤王。
召公谏曰:
“民不堪命矣。
”王怒,
得卫巫,
使监谤者,
以告则杀之。
其谤鲜矣,
诸侯不朝。
三十四年,
王益严,
国人莫敢言,
道路以目。
厉王喜,
告召公曰:
“吾能弭谤矣,
乃不敢言。
”召公曰:
“是鄣之也。
防民之口,
甚于防水。
水壅而溃,
伤人必多,
民亦如之。
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
为民者宣之使言。
故天子听政,
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
瞽献曲,
史献书,
师箴,
瞍赋,
蒙诵,
百工谏,
庶人传语,
近臣尽规,
亲戚补察,
瞽史教诲,
耆艾修之,
而后王斟酌焉,
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也,
犹土之有山川也,
财用于是乎出:
犹其有原隰衍沃也,
衣食于是乎生。
口之宣言也,
善败于是乎兴。
行善而备败,
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
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
成而行之。
若壅其口,
其与能几何?
”王不听。
于是国莫敢出言,
三年,
乃相与畔,
袭厉王。
厉王出奔于彘。
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
国人闻之,
乃围之。
召公曰:
“昔吾骤谏王,
王不从,
以及此难也。
今杀王太子,
王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
夫事君者,
险而不雠怼,
怨而不怒,
况事王乎!
”乃以其子代王太子,
太子竟得脱。
召公、
周公二相行政,
号曰“共和”。
共和十四年,
厉王死于彘。
太子静长于召公家,
二相乃共立之为王,
是为宣王。
宣王即位,
二相辅之,
修政,
法文、
武、
成、
康之遗风,
诸侯复宗周。
十二年,
鲁武公来朝。
宣王不修籍于千亩,
虢文公谏曰不可,
王弗听。
三十九年,
战于千亩,
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国之师,
乃料民于太原。
仲山甫谏曰:
“民不可料也。
”宣王不听,
卒料民。
四十六年,
宣王崩,
子幽王宫湦立。
幽王二年,
西周三川皆震。
伯阳甫曰:
“周将亡矣。
夫天地之气,
不失其序;
若过其序,
民乱之也。
阳伏而不能出,
阴迫而不能蒸,
于是有地震。
今三川实震,
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
阳失而在阴,
原必塞;
原塞,
国必亡。
夫水土演而民用也。
土无所演,
民乏财用,
不亡何待!
昔伊、
洛竭而夏亡,
河竭而商亡。
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
其川原又塞,
塞必竭。
夫国必依山川,
山崩川竭,
亡国之徵也。
川竭必山崩。
若国亡不过十年,
数之纪也。
天之所弃,
不过其纪。
”是岁也,
三川竭,
岐山崩。
三年,
幽王嬖爱襃姒。
襃姒生子伯服,
幽王欲废太子。
太子母申侯女,
而为后。
后幽王得襃姒,
爱之,
欲废申后,
并去太子宜臼,
以襃姒为后,
以伯服为太子。
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
“周亡矣。
”昔自夏后氏之衰也,
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
“余,
襃之二君。
”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
莫吉。
卜请其漦而藏之,
乃吉。
于是布币而策告之,
龙亡而漦在,
椟而去之。
夏亡,
传此器殷。
殷亡,
又传此器周。
比三代,
莫敢发之,
至厉王之末,
发而观之。
漦流于庭,
不可除。
厉王使妇人裸而譟之。
漦化为玄鼋,
以入王后宫。
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
既笄而孕,
无夫而生子,
惧而弃之。
宣王之时童女谣曰:
“檿弧箕服,
实亡周国。
”于是宣王闻之,
有夫妇卖是器者,
宣王使执而戮之。
逃于道,
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
闻其夜啼,
哀而收之,
夫妇遂亡,
饹于襃。
襃人有罪,
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
弃女子出于襃,
是为襃姒。
当幽王三年,
王之后宫见而爱之,
生子伯服,
竟废申后及太子,
以襃姒为后,
伯服为太子。
太史伯阳曰:
“祸成矣,
无可奈何!
”
襃姒不好笑,
幽王欲其笑万方,
故不笑。
幽王为烽燧大鼓,
有寇至则举烽火。
诸侯悉至,
至而无寇,
襃姒乃大笑。
幽王说之,
为数举烽火。
其后不信,
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为卿,
用事,
国人皆怨。
石父为人佞巧善谀好利,
王用之。
又废申后,
去太子也。
申侯怒,
与缯、
西夷犬戎攻幽王。
幽王举烽火徵兵,
兵莫至。
遂杀幽王骊山下,
虏襃姒,
尽取周赂而去。
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
是为平王,
以奉周祀。
平王立,
东迁于雒邑,
辟戎寇。
平王之时,
周室衰微,
诸侯彊并弱,
齐、
楚、
秦、
晋始大,
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
鲁隐公即位。
五十一年,
平王崩,
太子洩父蚤死,
立其子林,
是为桓王。
桓王,
平王孙也。
桓王三年,
郑庄公朝,
桓王不礼。
五年,
郑怨,
与鲁易许田。
许田,
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
八年,
鲁杀隐公,
立桓公。
十三年,
伐郑,
郑射伤桓王,
桓王去归。
二十三年,
桓王崩,
子庄王佗立。
庄王四年,
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
辛伯告王,
王杀周公。
王子克饹燕。
十五年,
庄王崩,
子釐王胡齐立。
釐王三年,
齐桓公始霸。
五年,
釐王崩,
子惠王阆立。
惠王二年。
初,
庄王嬖姬姚,
生子穨,
穨有宠。
及惠王即位,
夺其大臣园以为囿,
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
谋召燕、
卫师,
伐惠王。
惠王饹温,
已居郑之栎。
立釐王弟穨为王。
乐及遍舞,
郑、
虢君怒。
四年,
郑与虢君伐杀王穨,
复入惠王。
惠王十年,
赐齐桓公为伯。
二十五年,
惠王崩,
子襄王郑立。
襄王母蚤死,
后母曰惠后。
惠后生叔带,
有宠于惠王,
襄王畏之。
三年,
叔带与戎、
翟谋伐襄王,
襄王欲诛叔带,
叔带饹齐。
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
使隰朋平戎于晋。
王以上卿礼管仲。
管仲辞曰:
“臣贱有司也,
有天子之二守国、
高在。
若节春秋来承王命,
何以礼焉。
陪臣敢辞。
”王曰:
“舅氏,
余嘉乃勋,
毋逆朕命。
”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
九年,
齐桓公卒。
十二年,
叔带复归于周。
十三年,
郑伐滑,
王使游孙、
伯服请滑,
郑人囚之。
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
又怨襄王之与卫滑,
故囚伯服。
王怒,
将以翟伐郑。
富辰谏曰:
“凡我周之东徙,
晋、
郑焉依。
子穨之乱,
又郑之由定,
今以小怨弃之!
”王不听。
十五年,
王降翟师以伐郑。
王德翟人,
将以其女为后。
富辰谏曰:
“平、
桓、
庄、
惠皆受郑劳,
王弃亲亲翟,
不可从。
”王不听。
十六年,
王绌翟后,
翟人来诛,
杀谭伯。
富辰曰:
“吾数谏不从。
如是不出,
王以我为怼乎?
”乃以其属死之。
初,
惠后欲立王子带,
故以党开翟人,
翟人遂入周。
襄王出饹郑,
郑居王于氾。
子带立为王,
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
十七年,
襄王告急于晋,
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
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
为伯,
以河内地与晋。
二十年,
晋文公召襄王,
襄王会之河阳、
践土,
诸侯毕朝,
书讳曰“天王狩于河阳”。
二十四年,
晋文公卒。
三十一年,
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
襄王崩,
子顷王壬臣立。
顷王六年,
崩,
子匡王班立。
匡王六年,
崩,
弟瑜立,
是为定王。
定王元年,
楚庄王伐陆浑之戎,
次洛,
使人问九鼎。
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
楚兵乃去。
十年,
楚庄王围郑,
郑伯降,
已而复之。
十六年,
楚庄王卒。
二十一年,
定王崩,
子简王夷立。
简王十三年,
晋杀其君厉公,
迎子周于周,
立为悼公。
十四年,
简王崩,
子灵王泄心立。
灵王二十四年,
齐崔杼弑其君庄公。
二十七年,
灵王崩,
子景王贵立。
景王十八年,
后太子圣而蚤卒。
二十年,
景王爱子朝,
欲立之,
会崩,
子丐之党与争立,
国人立长子猛为王,
子朝攻杀猛。
猛为悼王。
晋人攻子朝而立丐,
是为敬王。
敬王元年,
晋人入敬王,
子朝自立,
敬王不得入,
居泽。
四年,
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
子朝为臣,
诸侯城周。
十六年,
子朝之徒复作乱,
敬王饹于晋。
十七年,
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
三十九年,
齐田常杀其君简公。
四十一年,
楚灭陈。
孔子卒。
四十二年,
敬王崩,
子元王仁立。
元王八年,
崩,
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
三晋灭智伯,
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
定王崩,
长子去疾立,
是为哀王。
哀王立三月,
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
是为思王。
思王立五月,
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
是为考王。
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
崩,
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于河南,
是为桓公,
以续周公之官职。
桓公卒,
子威公代立。
威公卒,
子惠公代立,
乃封其少子于巩以奉王,
号东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
九鼎震。
命韩、
魏、
赵为诸侯。
二十四年,
崩,
子安王骄立。
是岁盗杀楚声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
崩,
子烈王喜立。
烈王二年,
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
“始周与秦国合而别,
别五百载复合,
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
”
十年,
烈王崩,
弟扁立,
是为显王。
显王五年,
贺秦献公,
献公称伯。
九年,
致文武胙于秦孝公。
二十五年,
秦会诸侯于周。
二十六年,
周致伯于秦孝公。
三十三年,
贺秦惠王。
三十五年,
致文武胙于秦惠王。
四十四年,
秦惠王称王。
其后诸侯皆为王。
四十八年,
显王崩,
子慎靓王定立。
慎靓王立六年,
崩,
子赧王延立。
王赧时东西周分治。
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
有五庶子,
毋适立。
司马剪谓楚王曰:
“不如以地资公子咎,
为请太子。
”左成曰:
“不可。
周不听,
是公之知困而交疏于周也。
不如请周君孰欲立,
以微告剪,
剪请令楚之以地。
”果立公子咎为太子。
八年,
秦攻宜阳,
楚救之。
而楚以周为秦故,
将伐之。
苏代为周说楚王曰:
“何以周为秦之祸也?
言周之为秦甚于楚者,
欲令周入秦也,
故谓‘周秦’也。
周知其不可解,
必入于秦,
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
为王计者,
周于秦因善之,
不于秦亦言善之,
以疏之于秦。
周绝于秦,
必入于郢矣。
”
秦借道两周之间,
将以伐韩,
周恐借之畏于韩,
不借畏于秦。
史厌谓周君曰:
“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秦之敢绝周而伐韩者,
信东周也。
公何不与周地,
发质使之楚’?
秦必疑楚不信周,
是韩不伐也。
又谓秦曰‘韩彊与周地,
将以疑周于秦也,
周不敢不受’。
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
是受地于韩而听于秦。
”
秦召西周君,
西周君恶往,
故令人谓韩王曰:
“秦召西周君,
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
王何不出兵于南阳?
周君将以为辞于秦。
周君不入秦,
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阳矣。
”
东周与西周战,
韩救西周。
或为东周说韩王曰:
“西周故天子之国,
多名器重宝。
王案兵毋出,
可以德东周,
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
”
王赧谓成君。
楚围雍氏,
韩徵甲与粟于东周,
东周君恐,
召苏代而告之。
代曰:
“君何患于是。
臣能使韩毋徵甲与粟于周,
又能为君得高都。
”周君曰:
“子苟能,
请以国听子。
”代见韩相国曰:
“楚围雍氏,
期三月也,
今五月不能拔,
是楚病也。
今相国乃徵甲与粟于周,
是告楚病也。
”韩相国曰:
“善。
使者已行矣。
”五代曰:
“何不与周高都?
”韩相国大怒曰:
“吾毋徵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
何故与周高都也?
”代曰:
“与周高都,
是周折而入于韩也,
秦闻之必大怒忿周,
即不通周使,
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
曷为不与?
”相国曰:
“善。
”果与周高都。
三十四年,
苏厉谓周君曰:
“秦破韩、
魏,
扑师武,
北取赵蔺、
离石者,
皆白起也。
是善用兵,
又有天命。
今又将兵出塞攻梁,
梁破则周危矣。
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
曰‘楚有养由基者,
善射者也。
去柳叶百步而射之,
百发而百中之。
左右观者数千人,
皆曰善射。
有一夫立其旁,
曰“善,
可教射矣”。
养由基怒,
释弓搤剑,
曰“客安能教我射乎”?
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
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
百发而百中之,
不以善息,
少焉气衰力倦,
弓拨矢钩,
一发不中者,
百发尽息”。
今破韩、
魏,
扑师武,
北取赵蔺、
离石者,
公之功多矣。
今又将兵出塞,
过两周,
倍韩,
攻梁,
一举不得,
前功尽弃。
公不如称病而无出’。
”
四十二年,
秦破华阳约。
马犯谓周君曰:
“请令梁城周。
”乃谓梁王曰:
“周王病若死,
则犯必死矣。
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
王受九鼎而图犯。
”梁王曰:
“善。
”遂与之卒,
言戍周。
因谓秦王曰:
“梁非戍周也,
将伐周也。
王试出兵境以观之。
”秦果出兵。
又谓梁王曰:
“周王病甚矣,
犯请后可而复之。
今王使卒之周,
诸侯皆生心,
后举事且不信。
不若令卒为周城,
以匿事端。
”梁王曰:
“善。
”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
周君之秦客谓周曰:
“公不若誉秦王之孝,
因以应为太后养地,
秦王必喜,
是公有秦交。
交善,
周君必以为公功。
交恶,
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秦攻周,
而周勣谓秦王曰:
“为王计者不攻周。
攻周,
实不足以利,
声畏天下。
天下以声畏秦,
必东合于齐。
兵弊于周。
合天下于齐,
则秦不王矣。
天下欲弊秦,
劝王攻周。
秦与天下弊,
则令不行矣。
”
五十八年,
三晋距秦。
周令其相国之秦,
以秦之轻也,
还其行。
客谓相国曰:
“秦之轻重未可知也。
秦欲知三国之情。
公不如急见秦王曰‘请为王听东方之变’,
秦王必重公。
重公,
是秦重周,
周以取秦也;
齐重,
则固有周聚以收齐:
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
”秦信周,
发兵攻三晋。
五十九年,
秦取韩阳城负黍,
西周恐,
倍秦,
与诸侯约从,
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
令秦无得通阳城。
秦昭王怒,
使将军摎攻西周。
西周君饹秦,
顿首受罪,
尽献其邑三十六,
口三万。
秦受其献,
归其君于周。
周君、
王赧卒,
周民遂东亡。
秦取九鼎宝器,
而迁西周公于黿狐。
后七岁,
秦庄襄王灭东周。
东西周皆入于秦,
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
学者皆称周伐纣,
居洛邑,
综其实不然。
武王营之,
成王使召公卜居,
居九鼎焉,
而周复都丰、
镐。
至犬戎败幽王,
周乃东徙于洛邑。
所谓“周公葬毕”,
毕在镐东南杜中。
秦灭周。
汉兴九十有馀载,
天子将封泰山,
东巡狩至河南,
求周苗裔,
封其后嘉三十里地,
号曰周子南君,
比列侯,
以奉其先祭祀。
后稷居邰,
太王作周。
丹开雀录,
火降乌流。
三分既有,
八百不谋。
苍兕誓众,
白鱼入舟。
太师抱乐,
箕子拘囚。
成康之日,
政简刑措。
南巡不还,
西服莫附。
共和之后,
王室多故。
檿弧兴谣,
龙漦作蠹。
穨带荏祸,
实倾周祚。
繁體
周后稷,
名棄。
其母有邰氏女,
曰姜原。
姜原爲帝嚳元妃。
姜原出野,
見巨人跡,
心忻然說,
欲踐之,
踐之而身動如孕者。
居期而生子,
以爲不祥,
棄之隘巷,
馬牛過者皆闢不踐;
徙置之林中,
適會山林多人,
遷之;
而棄渠中冰上,
飛鳥以其翼覆薦之。
姜原以爲神,
遂收養長之。
初欲棄之,
因名曰棄。
棄爲兒時,
屹如巨人之志。
其遊戲,
好種樹麻、
菽,
麻、
菽美。
及爲成人,
遂好耕農,
相地之宜,
宜穀者稼穡焉,
民皆法則之。
帝堯聞之,
舉棄爲農師,
天下得其利,
有功。
帝舜曰:
“棄,
黎民始飢,
爾後稷播時百穀。
”封棄於邰,
號曰后稷,
別姓姬氏。
后稷之興,
在陶唐、
虞、
夏之際,
皆有令德。
后稷卒,
子不窋立。
不窋末年,
夏后氏政衰,
去稷不務,
不窋以失其官而餎戎狄之間。
不窋卒,
子鞠立。
鞠卒,
子公劉立。
公劉雖在戎狄之間,
復脩后稷之業,
務耕種,
行地宜,
自漆、
沮度渭,
取材用,
行者有資,
居者有畜積,
民賴其慶。
百姓懷之,
多徙而保歸焉。
周道之興自此始,
故詩人歌樂思其德。
公劉卒,
子慶節立,
國於豳。
慶節卒,
子皇僕立。
皇僕卒,
子差弗立。
差弗卒,
子毀隃立。
毀隃卒,
子公非立。
公非卒,
子高圉立。
高圉卒,
子亞圉立。
亞圉卒,
子公叔祖類立。
公叔祖類卒,
子古公亶父立。
古公亶父復脩后稷、
公劉之業,
積德行義,
國人皆戴之。
薰育戎狄攻之,
欲得財物,
予之。
已復攻,
欲得地與民。
民皆怒,
欲戰。
古公曰:
“有民立君,
將以利之。
今戎狄所爲攻戰,
以吾地與民。
民之在我,
與其在彼,
何異。
民欲以我故戰,
殺人父子而君之,
予不忍爲。
”乃與私屬遂去豳,
度漆、
沮,
逾梁山,
止於岐下。
豳人舉國扶老攜弱,
盡復歸古公於岐下。
及他旁國聞古公仁,
亦多歸之。
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
而營築城郭室屋,
而邑別居之。
作五官有司。
民皆歌樂之,
頌其德。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
次曰虞仲。
太姜生少子季歷,
季歷娶太任,
皆賢婦人,
生昌,
有聖瑞。
古公曰:
“我世當有興者,
其在昌乎?
”長子太伯、
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
乃二人亡如荊蠻,
文身斷髮,
以讓季歷。
古公卒,
季歷立,
是爲公季。
公季脩古公遺道,
篤於行義,
諸侯順之。
公季卒,
子昌立,
是爲西伯。
西伯曰文王,
遵后稷、
公劉之業,
則古公、
公季之法,
篤仁,
敬老,
慈少。
禮下賢者,
日中不暇食以待士,
士以此多歸之。
伯夷、
叔齊在孤竹,
聞西伯善養老,
盍往歸之。
太顛、
閎夭、
散宜生、
鬻子、
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
“西伯積善累德,
諸侯皆向之,
將不利於帝。
”帝紂乃囚西伯於羑里。
閎夭之徒患之。
乃求有莘氏美女,
驪戎之文馬,
有熊九駟,
他奇怪物,
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
紂大說,
曰:
“此一物足以釋西伯,
況其多乎!
”乃赦西伯,
賜之弓矢斧鉞,
使西伯得征伐。
曰:
“譖西伯者,
崇侯虎也。
”西伯乃獻洛西之地,
以請紂去砲格之刑。
紂許之。
西伯陰行善,
諸侯皆來決平。
於是虞、
芮之人有獄不能決,
乃如周。
入界,
耕者皆讓畔,
民俗皆讓長。
虞、
芮之人未見西伯,
皆慚,
相謂曰:
“吾所爭,
周人所恥,
何往爲,
祇取辱耳。
”遂還,
俱讓而去。
諸侯聞之,
曰“西伯蓋受命之君”。
明年,
伐犬戎。
明年,
伐密須。
明年,
敗耆國。
殷之祖伊聞之,
懼,
以告帝紂。
紂曰:
“不有天命乎?
是何能爲!
”明年,
伐邘。
明年,
伐崇侯虎。
而作豐邑,
自岐下而徙都豐。
明年,
西伯崩,
太子發立,
是爲武王。
西伯蓋即位五十年。
其囚羑里,
蓋益易之八卦爲六十四卦。
詩人道西伯,
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
後十年而崩,
諡爲文王。
改法度,
制正朔矣。
追尊古公爲太王,
公季爲王季:
蓋王瑞自太王興。
武王即位,
太公望爲師,
周公旦爲輔,
召公、
畢公之徒左右王,
師脩文王緒業。
九年,
武王上祭於畢。
東觀兵,
至於盟津。
爲文王木主,
載以車,
中軍。
武王自稱太子發,
言奉文王以伐,
不敢自專。
乃告司馬、
司徒、
司空、
諸節:
“齊慄,
信哉!
予無知,
以先祖有德臣,
小子受先功,
畢立賞罰,
以定其功。
”遂興師。
師尚父號曰:
“總爾衆庶,
與爾舟楫,
後至者斬。
”武王渡河,
中流,
白魚躍入王舟中,
武王俯取以祭。
既渡,
有火自上覆於下,
至於王屋,
流爲烏,
其色赤,
其聲魄雲。
是時,
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
諸侯皆曰:
“紂可伐矣。
”武王曰:
“女未知天命,
未可也。
”乃還師歸。
居二年,
聞紂昏亂暴虐滋甚,
殺王子比干,
囚箕子。
太師疵、
少師彊抱其樂器而餎周。
於是武王遍告諸侯曰:
“殷有重罪,
不可以不畢伐。
”乃遵文王,
遂率戎車三百乘,
虎賁三千人,
甲士四萬五千人,
以東伐紂。
十一年十二月戊午,
師畢渡盟津,
諸侯鹹會。
曰:
“孳孳無怠!
”武王乃作太誓,
告於衆庶:
“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
自絕於天,
毀壞其三正,
離逷其王父母弟,
乃斷棄其先祖之樂,
乃爲淫聲,
用變亂正聲,
怡說婦人。
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
勉哉夫子,
不可再,
不可三!
”
二月甲子昧爽,
武王朝至於商郊牧野,
乃誓。
武王左杖黃鉞,
右秉白旄,
以麾。
曰:
“遠矣西土之人!
”武王曰:
“嗟!
我有國冢君,
司徒、
司馬、
司空,
亞旅、
師氏,
千夫長、
百夫長,
及庸、
蜀、
羌、
髳、
微、
纑、
彭、
濮人,
稱爾戈,
比爾幹,
立爾矛,
予其誓。
”王曰:
“古人有言‘牝雞無晨。
牝雞之晨,
惟家之索’。
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
自棄其先祖肆祀不答,
昬棄其家國,
遺其王父母弟不用,
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
是信是使,
俾暴虐於百姓,
以奸軌於商國。
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
今日之事,
不過六步七步,
乃止齊焉,
夫子勉哉!
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
乃止齊焉,
勉哉夫子!
尚桓桓,
如虎如羆,
如豺如離,
於商郊,
不御克餎,
以役西土,
勉哉夫子!
爾所不勉,
其於爾身有戮。
”誓已,
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
陳師牧野。
帝紂聞武王來,
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
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
以大卒馳帝紂師。
紂師雖衆,
皆無戰之心,
心欲武王亟入。
紂師皆倒兵以戰,
以開武王。
武王馳之,
紂兵皆崩畔紂。
紂走,
反入登於鹿臺之上,
蒙衣其殊玉,
自燔於火而死。
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諸侯,
諸侯畢拜武王,
武王乃揖諸侯,
諸侯畢從。
武王至商國,
商國百姓鹹待於郊。
於是武王使羣臣告語商百姓曰:
“上天降休!
”商人皆再拜稽首,
武王亦答拜。
遂入,
至紂死所。
武王自射之,
三發而後下車,
以輕劍擊之,
以黃鉞斬紂頭,
縣大白之旗。
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
二女皆經自殺。
武王又射三發,
擊以劍,
斬以玄鉞,
縣其頭小白之旗。
武王已乃出覆軍。
其明日,
除道,
脩社及商紂宮。
及期,
百夫荷罕旗以先驅。
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車,
周公旦把大鉞,
畢公把小鉞,
以夾武王。
散宜生、
太顛、
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
既入,
立於社南大卒之左,
右畢從。
毛叔鄭奉明水,
衛康叔封布茲,
召公奭贊採,
師尚父牽牲。
尹佚筴祝曰:
“殷之末孫季紂,
殄廢先王明德,
侮蔑神祇不祀,
昏暴商邑百姓,
其章顯聞於天皇上帝。
”於是武王再拜稽首,
曰:
“膺更大命,
革殷,
受天明命。
”武王又再拜稽首,
乃出。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
武王爲殷初定未集,
乃使其弟管叔鮮、
蔡叔度相祿父治殷。
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
命畢公釋百姓之囚,
表商容之閭。
命南宮括散鹿臺之財,
發鉅橋之粟,
以振貧弱萌隸。
命南宮括、
史佚展九鼎保玉。
命閎夭封比干之墓。
命宗祝享祠于軍。
乃罷兵西歸。
行狩,
記政事,
作武成。
封諸侯,
班賜宗彝,
作分殷之器物。
武王追思先聖王,
乃襃封神農之後於焦,
黃帝之後於祝,
帝堯之後於薊,
帝舜之後於陳,
大禹之後於杞。
於是封功臣謀士,
而師尚父爲首封。
封尚父於營丘,
曰齊。
封弟周公旦於曲阜,
曰魯。
封召公奭於燕。
封弟叔鮮於管,
弟叔度於蔡。
餘各以次受封。
武王徵九牧之君,
登豳之阜,
以望商邑。
武王至於周,
自夜不寐。
周公旦即王所,
曰:
“曷爲不寐?
”王曰:
“告女:
維天不饗殷,
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
麋鹿在牧,
蜚鴻滿野。
天不享殷,
乃今有成。
維天建殷,
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
不顯亦不賓滅,
以至今。
我未定天保,
何暇寐!
”王曰:
“定天保,
依天室,
悉求夫惡,
貶從殷王受。
日夜勞來定我西土,
我維顯服,
及德方明。
自洛汭延於伊汭,
居易毋固,
其有夏之居。
我南望三塗,
北望嶽鄙,
顧詹有河,
粵詹雒、
伊,
毋遠天室。
”營周居於雒邑而後去。
縱馬於華山之陽,
放牛於桃林之虛;
偃干戈,
振兵釋旅:
示天下不復用也。
武王已克殷,
後二年,
問箕子殷所以亡。
箕子不忍言殷惡,
以存亡國宜告。
武王亦醜,
故問以天道。
武王病。
天下未集,
羣公懼,
穆卜,
周公乃祓齋,
自爲質,
欲代武王,
武王有瘳。
後而崩,
太子誦代立,
是爲成王。
成王少,
周初定天下,
周公恐諸侯畔周,
公乃攝行政當國。
管叔、
蔡叔羣弟疑周公,
與武庚作亂,
畔周。
周公奉成王命,
伐誅武庚、
管叔,
放蔡叔。
以微子開代殷後,
國於宋。
頗收殷餘民,
以封武王少弟封爲衛康叔。
晉唐叔得嘉穀,
獻之成王,
成王以歸周公於兵所。
周公受禾東土,
魯天子之命。
初,
管、
蔡畔周,
周公討之,
三年而畢定,
故初作大誥,
次作微子之命,
次歸禾,
次嘉禾,
次康誥、
酒誥、
梓材,
其事在周公之篇。
周公行政七年,
成王長,
周公反政成王,
北面就羣臣之位。
成王在豐,
使召公復營洛邑,
如武王之意。
周公復卜申視,
卒營築,
居九鼎焉。
曰:
“此天下之中,
四方入貢道里均。
”作召誥、
洛誥。
成王既遷殷遺民,
周公以王命告,
作多士、
無佚。
召公爲保,
周公爲師,
東伐淮夷,
殘奄,
遷其君薄姑。
成王自奄歸,
在宗周,
作多方。
既絀殷命,
襲淮夷,
歸在豐,
作周官。
興正禮樂,
度制於是改,
而民和睦,
頌聲興。
成王既伐東夷,
息慎來賀,
王賜榮伯作賄息慎之命。
成王將崩,
懼太子釗之不任,
乃命召公、
畢公率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
成王既崩,
二公率諸侯,
以太子釗見於先王廟,
申告以文王、
武王之所以爲王業之不易,
務在節儉,
毋多欲,
以篤信臨之,
作顧命。
太子釗遂立,
是爲康王。
康王即位,
遍告諸侯,
宣告以文武之業以申之,
作康誥。
故成康之際,
天下安寧,
刑錯四十餘年不用。
康王命作策畢公分居里,
成周郊,
作畢命。
康王卒,
子昭王瑕立。
昭王之時,
王道微缺。
昭王南巡狩不返,
卒於江上。
其卒不赴告,
諱之也。
立昭王子滿,
是爲穆王。
穆王即位,
春秋已五十矣。
王道衰微,
穆王閔文武之道缺,
乃命伯
申誡太僕國之政,
作
命。
復寧。
穆王將徵犬戎,
祭公謀父諫曰:
“不可。
先王燿德不觀兵。
夫兵戢而時動,
動則威,
觀則玩,
玩則無震。
是故周文公之頌曰:
‘載戢干戈,
載櫜弓矢,
我求懿德,
肆於時夏,
允王保之。
’先王之於民也,
茂正其德而厚其性,
阜其財求而利其器用,
明利害之鄉,
以文脩之,
使之務利而闢害,
懷德而畏威,
故能保世以滋大。
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
夏。
及夏之衰也,
棄稷不務,
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
而自竄於戎狄之間。
不敢怠業,
時序其德,
遵脩其緒,
脩其訓典,
朝夕恪勤,
守以敦篤,
奉以忠信。
奕世載德,
不忝前人。
至於文王、
武王,
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
事神保民,
無不欣喜。
商王帝辛大惡於民,
庶民不忍,
載武王,
以致戎於商牧。
是故先王非務武也,
勸恤民隱而除其害也。
夫先王之制,
邦內甸服,
邦外侯服,
侯衛賓服,
夷蠻要服,
戎翟荒服。
甸服者祭,
侯服者祀,
賓服者享,
要服者貢,
荒服者王。
日祭,
月祀,
時享,
歲貢,
終王。
先王之順祀也,
有不祭則脩意,
有不祀則脩言,
有不享則脩文,
有不貢則脩名,
有不王則脩德,
序成而有不至則脩刑。
於是有刑不祭,
伐不祀,
徵不享,
讓不貢,
告不王。
於是有刑罰之闢,
有攻伐之兵,
有徵討之備,
有威讓之命,
有文告之辭。
布令陳辭而有不至,
則增脩於德,
無勤民於遠。
是以近無不聽,
遠無不服。
今自大畢、
伯士之終也,
犬戎氏以其職來王,
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徵之,
且觀之兵’,
無乃廢先王之訓,
而王幾頓乎?
吾聞犬戎樹敦,
率舊德而守終純固,
其有以御我矣。
”王遂徵之,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
自是荒服者不至。
諸侯有不睦者,
甫侯言於王,
作脩刑辟。
王曰:
“籲,
來!
有國有土,
告汝祥刑。
在今爾安百姓,
何擇非其人,
何敬非其刑,
何居非其宜與?
兩造具備,
師聽五辭。
五辭簡信,
正於五刑。
五刑不簡,
正於五罰。
五罰不服,
正於五過。
五過之疵,
官獄內獄,
閱實其罪,
惟鈞其過。
五刑之疑有赦,
五罰之疑有赦,
其審克之。
簡信有衆,
惟訊有稽。
無簡不疑,
共嚴天威。
黥闢疑赦,
其罰百率,
閱實其罪。
劓闢疑赦,
其罰倍灑,
閱實其罪。
臏闢疑赦,
其罰倍差,
閱實其罪。
宮闢疑赦,
其罰五百率,
閱實其罪。
大辟疑赦,
其罰千率,
閱實其罪。
墨罰之屬千,
劓罰之屬千,
臏罰之屬五百,
宮罰之屬三百,
大辟之罰其屬二百:
五刑之屬三千。
”命曰甫刑。
穆王立五十五年,
崩,
子共王繄扈立。
共王遊於涇上,
密康公從,
有三女餎之。
其母曰:
“必致之王。
夫獸三爲羣,
人三爲衆,
女三爲粲。
王田不取羣,
公行不下衆,
王御不參一族。
夫粲,
美之物也。
衆以美物歸女,
而何德以堪之?
王猶不堪,
況爾之小丑乎!
小丑備物,
終必亡。
”康公不獻,
一年,
共王滅密。
共王崩,
子懿王畑立。
懿王之時,
王室遂衰,
詩人作刺。
懿王崩,
共王弟闢方立,
是爲孝王。
孝王崩,
諸侯復立懿王太子燮,
是爲夷王。
夷王崩,
子厲王胡立。
厲王即位三十年,
好利,
近榮夷公。
大夫芮良夫諫厲王曰:
“王室其將卑乎?
夫榮公好專利而不知大難。
夫利,
百物之所生也,
天地之所載也,
而有專之,
其害多矣。
天地百物皆將取焉,
何可專也?
所怒甚多,
不備大難。
以是教王,
王其能久乎?
夫王人者,
將導利而布之上下者也。
使神人百物無不得極,
猶日怵惕懼怨之來也。
故頌曰‘思文后稷,
克配彼天,
立我蒸民,
莫匪爾極’。
大雅曰‘陳錫載周’。
是不布利而懼難乎,
故能載周以至於今。
今王學專利,
其可乎?
匹夫專利,
猶謂之盜,
王而行之,
其歸鮮矣。
榮公若用,
周必敗也。
”厲王不聽,
卒以榮公爲卿士,
用事。
王行暴虐侈傲,
國人謗王。
召公諫曰:
“民不堪命矣。
”王怒,
得衛巫,
使監謗者,
以告則殺之。
其謗鮮矣,
諸侯不朝。
三十四年,
王益嚴,
國人莫敢言,
道路以目。
厲王喜,
告召公曰:
“吾能弭謗矣,
乃不敢言。
”召公曰:
“是鄣之也。
防民之口,
甚於防水。
水壅而潰,
傷人必多,
民亦如之。
是故爲水者決之使導,
爲民者宣之使言。
故天子聽政,
使公卿至於列士獻詩,
瞽獻曲,
史獻書,
師箴,
瞍賦,
矇誦,
百工諫,
庶人傳語,
近臣盡規,
親戚補察,
瞽史教誨,
耆艾脩之,
而後王斟酌焉,
是以事行而不悖。
民之有口也,
猶土之有山川也,
財用於是乎出:
猶其有原隰衍沃也,
衣食於是乎生。
口之宣言也,
善敗於是乎興。
行善而備敗,
所以產財用衣食者也。
夫民慮之於心而宣之於口,
成而行之。
若壅其口,
其與能幾何?
”王不聽。
於是國莫敢出言,
三年,
乃相與畔,
襲厲王。
厲王出奔於彘。
厲王太子靜匿召公之家,
國人聞之,
乃圍之。
召公曰:
“昔吾驟諫王,
王不從,
以及此難也。
今殺王太子,
王其以我爲讎而懟怒乎?
夫事君者,
險而不讎懟,
怨而不怒,
況事王乎!
”乃以其子代王太子,
太子竟得脫。
召公、
周公二相行政,
號曰“共和”。
共和十四年,
厲王死於彘。
太子靜長於召公家,
二相乃共立之爲王,
是爲宣王。
宣王即位,
二相輔之,
脩政,
法文、
武、
成、
康之遺風,
諸侯覆宗周。
十二年,
魯武公來朝。
宣王不脩籍於千畝,
虢文公諫曰不可,
王弗聽。
三十九年,
戰於千畝,
王師敗績於姜氏之戎。
宣王既亡南國之師,
乃料民於太原。
仲山甫諫曰:
“民不可料也。
”宣王不聽,
卒料民。
四十六年,
宣王崩,
子幽王宮湦立。
幽王二年,
西周三川皆震。
伯陽甫曰:
“周將亡矣。
夫天地之氣,
不失其序;
若過其序,
民亂之也。
陽伏而不能出,
陰迫而不能蒸,
於是有地震。
今三川實震,
是陽失其所而填陰也。
陽失而在陰,
原必塞;
原塞,
國必亡。
夫水土演而民用也。
土無所演,
民乏財用,
不亡何待!
昔伊、
洛竭而夏亡,
河竭而商亡。
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
其川原又塞,
塞必竭。
夫國必依山川,
山崩川竭,
亡國之徵也。
川竭必山崩。
若國亡不過十年,
數之紀也。
天之所棄,
不過其紀。
”是歲也,
三川竭,
岐山崩。
三年,
幽王嬖愛襃姒。
襃姒生子伯服,
幽王欲廢太子。
太子母申侯女,
而爲後。
後幽王得襃姒,
愛之,
欲廢申後,
並去太子宜臼,
以襃姒爲後,
以伯服爲太子。
周太史伯陽讀史記曰:
“周亡矣。
”昔自夏后氏之衰也,
有二神龍止於夏帝庭而言曰:
“餘,
襃之二君。
”夏帝卜殺之與去之與止之,
莫吉。
卜請其漦而藏之,
乃吉。
於是布幣而策告之,
龍亡而漦在,
櫝而去之。
夏亡,
傳此器殷。
殷亡,
又傳此器周。
比三代,
莫敢發之,
至厲王之末,
發而觀之。
漦流於庭,
不可除。
厲王使婦人裸而譟之。
漦化爲玄黿,
以入王後宮。
後宮之童妾既齔而遭之,
既笄而孕,
無夫而生子,
懼而棄之。
宣王之時童女謠曰:
“檿弧箕服,
實亡周國。
”於是宣王聞之,
有夫婦賣是器者,
宣王使執而戮之。
逃於道,
而見鄉者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出於路者,
聞其夜啼,
哀而收之,
夫婦遂亡,
餎於襃。
襃人有罪,
請入童妾所棄女子者於王以贖罪。
棄女子出於襃,
是爲襃姒。
當幽王三年,
王之後宮見而愛之,
生子伯服,
竟廢申後及太子,
以襃姒爲後,
伯服爲太子。
太史伯陽曰:
“禍成矣,
無可奈何!
”
襃姒不好笑,
幽王欲其笑萬方,
故不笑。
幽王爲烽燧大鼓,
有寇至則舉烽火。
諸侯悉至,
至而無寇,
襃姒乃大笑。
幽王說之,
爲數舉烽火。
其後不信,
諸侯益亦不至。
幽王以虢石父爲卿,
用事,
國人皆怨。
石父爲人佞巧善諛好利,
王用之。
又廢申後,
去太子也。
申侯怒,
與繒、
西夷犬戎攻幽王。
幽王舉烽火徵兵,
兵莫至。
遂殺幽王驪山下,
虜襃姒,
盡取周賂而去。
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
是爲平王,
以奉周祀。
平王立,
東遷於雒邑,
闢戎寇。
平王之時,
周室衰微,
諸侯彊並弱,
齊、
楚、
秦、
晉始大,
政由方伯。
四十九年,
魯隱公即位。
五十一年,
平王崩,
太子洩父蚤死,
立其子林,
是爲桓王。
桓王,
平王孫也。
桓王三年,
鄭莊公朝,
桓王不禮。
五年,
鄭怨,
與魯易許田。
許田,
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
八年,
魯殺隱公,
立桓公。
十三年,
伐鄭,
鄭射傷桓王,
桓王去歸。
二十三年,
桓王崩,
子莊王佗立。
莊王四年,
周公黑肩欲殺莊王而立王子克。
辛伯告王,
王殺周公。
王子克餎燕。
十五年,
莊王崩,
子釐王胡齊立。
釐王三年,
齊桓公始霸。
五年,
釐王崩,
子惠王閬立。
惠王二年。
初,
莊王嬖姬姚,
生子穨,
穨有寵。
及惠王即位,
奪其大臣園以爲囿,
故大夫邊伯等五人作亂,
謀召燕、
衛師,
伐惠王。
惠王餎溫,
已居鄭之櫟。
立釐王弟穨爲王。
樂及遍舞,
鄭、
虢君怒。
四年,
鄭與虢君伐殺王穨,
復入惠王。
惠王十年,
賜齊桓公爲伯。
二十五年,
惠王崩,
子襄王鄭立。
襄王母蚤死,
後母曰惠後。
惠後生叔帶,
有寵於惠王,
襄王畏之。
三年,
叔帶與戎、
翟謀伐襄王,
襄王欲誅叔帶,
叔帶餎齊。
齊桓公使管仲平戎於周,
使隰朋平戎於晉。
王以上卿禮管仲。
管仲辭曰:
“臣賤有司也,
有天子之二守國、
高在。
若節春秋來承王命,
何以禮焉。
陪臣敢辭。
”王曰:
“舅氏,
餘嘉乃勳,
毋逆朕命。
”管仲卒受下卿之禮而還。
九年,
齊桓公卒。
十二年,
叔帶復歸於周。
十三年,
鄭伐滑,
王使遊孫、
伯服請滑,
鄭人囚之。
鄭文公怨惠王之入不與厲公爵,
又怨襄王之與衛滑,
故囚伯服。
王怒,
將以翟伐鄭。
富辰諫曰:
“凡我周之東徙,
晉、
鄭焉依。
子穨之亂,
又鄭之由定,
今以小怨棄之!
”王不聽。
十五年,
王降翟師以伐鄭。
王德翟人,
將以其女爲後。
富辰諫曰:
“平、
桓、
莊、
惠皆受鄭勞,
王棄親親翟,
不可從。
”王不聽。
十六年,
王絀翟後,
翟人來誅,
殺譚伯。
富辰曰:
“吾數諫不從。
如是不出,
王以我爲懟乎?
”乃以其屬死之。
初,
惠後欲立王子帶,
故以黨開翟人,
翟人遂入周。
襄王出餎鄭,
鄭居王於氾。
子帶立爲王,
取襄王所絀翟後與居溫。
十七年,
襄王告急於晉,
晉文公納王而誅叔帶。
襄王乃賜晉文公珪鬯弓矢,
爲伯,
以河內地與晉。
二十年,
晉文公召襄王,
襄王會之河陽、
踐土,
諸侯畢朝,
書諱曰“天王狩於河陽”。
二十四年,
晉文公卒。
三十一年,
秦穆公卒。
三十二年,
襄王崩,
子頃王壬臣立。
頃王六年,
崩,
子匡王班立。
匡王六年,
崩,
弟瑜立,
是爲定王。
定王元年,
楚莊王伐陸渾之戎,
次洛,
使人問九鼎。
王使王孫滿應設以辭,
楚兵乃去。
十年,
楚莊王圍鄭,
鄭伯降,
已而復之。
十六年,
楚莊王卒。
二十一年,
定王崩,
子簡王夷立。
簡王十三年,
晉殺其君厲公,
迎子周於周,
立爲悼公。
十四年,
簡王崩,
子靈王泄心立。
靈王二十四年,
齊崔杼弒其君莊公。
二十七年,
靈王崩,
子景王貴立。
景王十八年,
後太子聖而蚤卒。
二十年,
景王愛子朝,
欲立之,
會崩,
子丐之黨與爭立,
國人立長子猛爲王,
子朝攻殺猛。
猛爲悼王。
晉人攻子朝而立丐,
是爲敬王。
敬王元年,
晉人入敬王,
子朝自立,
敬王不得入,
居澤。
四年,
晉率諸侯入敬王於周,
子朝爲臣,
諸侯城周。
十六年,
子朝之徒復作亂,
敬王餎於晉。
十七年,
晉定公遂入敬王於周。
三十九年,
齊田常殺其君簡公。
四十一年,
楚滅陳。
孔子卒。
四十二年,
敬王崩,
子元王仁立。
元王八年,
崩,
子定王介立。
定王十六年,
三晉滅智伯,
分有其地。
二十八年,
定王崩,
長子去疾立,
是爲哀王。
哀王立三月,
弟叔襲殺哀王而自立,
是爲思王。
思王立五月,
少弟嵬攻殺思王而自立,
是爲考王。
此三王皆定王之子。
考王十五年,
崩,
子威烈王午立。
考王封其弟於河南,
是爲桓公,
以續周公之官職。
桓公卒,
子威公代立。
威公卒,
子惠公代立,
乃封其少子於鞏以奉王,
號東周惠公。
威烈王二十三年,
九鼎震。
命韓、
魏、
趙爲諸侯。
二十四年,
崩,
子安王驕立。
是歲盜殺楚聲王。
安王立二十六年,
崩,
子烈王喜立。
烈王二年,
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
“始周與秦國合而別,
別五百載複合,
合十七歲而霸王者出焉。
”
十年,
烈王崩,
弟扁立,
是爲顯王。
顯王五年,
賀秦獻公,
獻公稱伯。
九年,
致文武胙於秦孝公。
二十五年,
秦會諸侯於周。
二十六年,
周致伯於秦孝公。
三十三年,
賀秦惠王。
三十五年,
致文武胙於秦惠王。
四十四年,
秦惠王稱王。
其後諸侯皆爲王。
四十八年,
顯王崩,
子慎靚王定立。
慎靚王立六年,
崩,
子赧王延立。
王赧時東西周分治。
王赧徙都西周。
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
有五庶子,
毋適立。
司馬翦謂楚王曰:
“不如以地資公子咎,
爲請太子。
”左成曰:
“不可。
周不聽,
是公之知困而交疏於周也。
不如請周君孰欲立,
以微告翦,
翦請令楚之以地。
”果立公子咎爲太子。
八年,
秦攻宜陽,
楚救之。
而楚以周爲秦故,
將伐之。
蘇代爲周說楚王曰:
“何以周爲秦之禍也?
言周之爲秦甚於楚者,
欲令周入秦也,
故謂‘周秦’也。
周知其不可解,
必入於秦,
此爲秦取周之精者也。
爲王計者,
周於秦因善之,
不於秦亦言善之,
以疏之於秦。
周絕於秦,
必入於郢矣。
”
秦借道兩週之間,
將以伐韓,
周恐借之畏於韓,
不借畏於秦。
史厭謂周君曰:
“何不令人謂韓公叔曰‘秦之敢絕周而伐韓者,
信東周也。
公何不與周地,
髮質使之楚’?
秦必疑楚不信周,
是韓不伐也。
又謂秦曰‘韓彊與周地,
將以疑周於秦也,
周不敢不受’。
秦必無辭而令周不受,
是受地於韓而聽於秦。
”
秦召西周君,
西周君惡往,
故令人謂韓王曰:
“秦召西周君,
將以使攻王之南陽也,
王何不出兵於南陽?
周君將以爲辭於秦。
周君不入秦,
秦必不敢逾河而攻南陽矣。
”
東周與西周戰,
韓救西周。
或爲東周說韓王曰:
“西周故天子之國,
多名器重寶。
王案兵毋出,
可以德東周,
而西周之寶必可以盡矣。
”
王赧謂成君。
楚圍雍氏,
韓徵甲與粟於東周,
東周君恐,
召蘇代而告之。
代曰:
“君何患於是。
臣能使韓毋徵甲與粟於周,
又能爲君得高都。
”周君曰:
“子苟能,
請以國聽子。
”代見韓相國曰:
“楚圍雍氏,
期三月也,
今五月不能拔,
是楚病也。
今相國乃徵甲與粟於周,
是告楚病也。
”韓相國曰:
“善。
使者已行矣。
”五代曰:
“何不與周高都?
”韓相國大怒曰:
“吾毋徵甲與粟於周亦已多矣,
何故與周高都也?
”代曰:
“與周高都,
是周折而入於韓也,
秦聞之必大怒忿周,
即不通周使,
是以弊高都得完周也。
曷爲不與?
”相國曰:
“善。
”果與周高都。
三十四年,
蘇厲謂周君曰:
“秦破韓、
魏,
撲師武,
北取趙藺、
離石者,
皆白起也。
是善用兵,
又有天命。
今又將兵出塞攻樑,
樑破則周危矣。
君何不令人說白起乎?
曰‘楚有養由基者,
善射者也。
去柳葉百步而射之,
百發而百中之。
左右觀者數千人,
皆曰善射。
有一夫立其旁,
曰“善,
可教射矣”。
養由基怒,
釋弓搤劍,
曰“客安能教我射乎”?
客曰“非吾能教子支左詘右也。
夫去柳葉百步而射之,
百發而百中之,
不以善息,
少焉氣衰力倦,
弓撥矢鉤,
一發不中者,
百發盡息”。
今破韓、
魏,
撲師武,
北取趙藺、
離石者,
公之功多矣。
今又將兵出塞,
過兩週,
倍韓,
攻樑,
一舉不得,
前功盡棄。
公不如稱病而無出’。
”
四十二年,
秦破華陽約。
馬犯謂周君曰:
“請令樑城周。
”乃謂樑王曰:
“周王病若死,
則犯必死矣。
犯請以九鼎自入於王,
王受九鼎而圖犯。
”樑王曰:
“善。
”遂與之卒,
言戍周。
因謂秦王曰:
“樑非戍周也,
將伐周也。
王試出兵境以觀之。
”秦果出兵。
又謂樑王曰:
“周王病甚矣,
犯請後可而復之。
今王使卒之周,
諸侯皆生心,
後舉事且不信。
不若令卒爲周城,
以匿事端。
”樑王曰:
“善。
”遂使城周。
四十五年,
周君之秦客謂周曰:
“公不若譽秦王之孝,
因以應爲太后養地,
秦王必喜,
是公有秦交。
交善,
周君必以爲公功。
交惡,
勸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
”秦攻周,
而周勣謂秦王曰:
“爲王計者不攻周。
攻周,
實不足以利,
聲畏天下。
天下以聲畏秦,
必東合於齊。
兵弊於周。
合天下於齊,
則秦不王矣。
天下欲弊秦,
勸王攻周。
秦與天下弊,
則令不行矣。
”
五十八年,
三晉距秦。
周令其相國之秦,
以秦之輕也,
還其行。
客謂相國曰:
“秦之輕重未可知也。
秦欲知三國之情。
公不如急見秦王曰‘請爲王聽東方之變’,
秦王必重公。
重公,
是秦重周,
周以取秦也;
齊重,
則固有周聚以收齊:
是周常不失重國之交也。
”秦信周,
發兵攻三晉。
五十九年,
秦取韓陽城負黍,
西周恐,
倍秦,
與諸侯約從,
將天下銳師出伊闕攻秦,
令秦無得通陽城。
秦昭王怒,
使將軍摎攻西周。
西周君餎秦,
頓首受罪,
盡獻其邑三十六,
口三萬。
秦受其獻,
歸其君於周。
周君、
王赧卒,
周民遂東亡。
秦取九鼎寶器,
而遷西周公於{單心}狐。
後七歲,
秦莊襄王滅東周。
東西周皆入於秦,
周既不祀。
太史公曰:
學者皆稱周伐紂,
居洛邑,
綜其實不然。
武王營之,
成王使召公卜居,
居九鼎焉,
而周復都豐、
鎬。
至犬戎敗幽王,
周乃東徙於洛邑。
所謂“周公葬畢”,
畢在鎬東南杜中。
秦滅周。
漢興九十有餘載,
天子將封泰山,
東巡狩至河南,
求周苗裔,
封其後嘉三十里地,
號曰周子南君,
比列侯,
以奉其先祭祀。
后稷居邰,
太王作周。
丹開雀錄,
火降烏流。
三分既有,
八百不謀。
蒼兕誓衆,
白魚入舟。
太師抱樂,
箕子拘囚。
成康之日,
政簡刑措。
南巡不還,
西服莫附。
共和之後,
王室多故。
檿弧興謠,
龍漦作蠹。
穨帶荏禍,
實傾周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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