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决策 战长江孙氏报仇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明] 罗贯中 · 文

简体

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

欲再往访之。

关公曰:

“兄长两次亲往拜谒,

其礼太过矣。

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

故避而不敢见。

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

”玄德曰:

“不然,

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

五反而方得一面。

况吾欲见大贤耶?

”张飞曰:

“哥哥差矣。

量此村夫,

何足为大贤;

今番不须哥哥去;

他如不来,

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

”玄德叱曰:

“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

文王且如此敬贤,

汝何太无礼!

今番汝休去,

我自与云长去。

”飞曰:

“既两位哥哥都去,

小弟如何落后!

”玄德曰:

“汝若同往,

不可失礼。

”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

离草庐半里之外,

玄德便下马步行,

正遇诸葛均。

玄德忙施礼,

问曰:

“令兄在庄否?

”均曰:

“昨暮方归。

将军今日可与相见。

”言罢,

飘然自去。

玄德曰:

“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

”张飞曰:

“此人无礼!

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

何故竟自去了!

”玄德曰:

“彼各有事,

岂可相强。

”三人来到庄前叩门,

童子开门出问。

玄德曰:

“有劳仙童转报:

刘备专来拜见先生。

”童子曰:

“今日先生虽在家,

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

”玄德曰:

“既如此,

且休通报。

”分付关、

张二人,

只在门首等着。

玄德徐步而入,

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

玄德拱立阶下。

半晌,

先生未醒。

关、

张在外立久,

不见动静,

入见玄德犹然侍立。

张飞大怒,

谓云长曰:

“这先生如何傲慢!

见我哥哥侍立阶下,

他竟高卧,

推睡不起!

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

看他起不起!

”云长再三劝住。

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

望堂上时,

见先生翻身将起,

忽又朝里壁睡着。

童子欲报。

玄德曰:

“且勿惊动。

”又立了一个时辰,

孔明才醒,

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迟迟。

”孔明吟罢,

翻身问童子曰:

“有俗客来否?

”童子曰:

“刘皇叔在此,

立候多时。

”孔明乃起身曰:

“何不早报!

尚容更衣。

”遂转入后堂。

又半晌,

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

面如冠玉,

头戴纶巾,

身披鹤氅,

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玄德下拜曰:

“汉室末胄、

涿郡愚夫,

久闻先生大名,

如雷贯耳。

昨两次晋谒,

不得一见,

已书贱名于文几,

未审得入览否?

”孔明曰:

“南阳野人,

疏懒性成,

屡蒙将军枉临,

不胜愧赧。

”二人叙礼毕,

分宾主而坐,

童子献茶。

茶罢,

孔明曰:

“昨观书意,

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

但恨亮年幼才疏,

有误下问。

”玄德曰:

“司马德操之言,

徐元直之语,

岂虚谈哉?

望先生不弃鄙贱,

曲赐教诲。

”孔明曰:

“德操、

元直,

世之高士。

亮乃一耕夫耳,

安敢谈天下事?

二公谬举矣。

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

”玄德曰:

“大丈夫抱经世奇才,

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

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

开备愚鲁而赐教。

”孔明笑曰:

“愿闻将军之志。

”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

“汉室倾颓,

奸臣窃命,

备不量力,

欲伸大义于天下,

而智术浅短,

迄无所就。

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

实为万幸!

”孔明曰:

“自董卓造逆以来,

天下豪杰并起。

曹操势不及袁绍,

而竟能克绍者,

非惟天时,

抑亦人谋也。

今操已拥百万之众,

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诚不可与争锋。

孙权据有江东,

已历三世,

国险而民附,

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

荆州北据汉、

沔,

利尽南海,

东连吴会,

西通巴、

蜀,

此用武之地,

非其主不能守;

是殆天所以资将军,

将军岂有意乎?

益州险塞,

沃野千里,

天府之国,

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今刘璋暗弱,

民殷国富,

而不知存恤,

智能之士,

思得明君。

将军既帝室之胄,

信义著于四海,

总揽英雄,

思贤如渴,

若跨有荆、

益,

保其岩阻,

西和诸戎,

南抚彝、

越,

外结孙权,

内修政理;

待天下有变,

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

洛,

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

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诚如是,

则大业可成,

汉室可兴矣。

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

惟将军图之。

”言罢,

命童子取出画一轴,

挂于中堂,

指谓玄德曰:

“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

将军欲成霸业,

北让曹操占天时,

南让孙权占地利,

将军可占人和。

先取荆州为家,

后即取西川建基业,

以成鼎足之势,

然后可图中原也。

”玄德闻言,

避席拱手谢曰:

“先生之言,

顿开茅塞,

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

但荆州刘表、

益州刘璋,

皆汉室宗亲,

备安忍夺之?

”孔明曰:

“亮夜观天象,

刘表不久人世;

刘璋非立业之主:

久后必归将军。

”玄德闻言,

顿首拜谢。

只这一席话,

乃孔明未出茅庐,

已知三分天下,

真万古之人不及也!

后人有诗赞曰:

“豫州当日叹孤穷,

何幸南阳有卧龙!

欲识他年分鼎处,

先生笑指画图中。

”玄德拜请孔明曰:

“备虽名微德薄,

愿先生不弃鄙贱,

出山相助。

备当拱听明诲。

”孔明曰:

“亮久乐耕锄,

懒于应世,

不能奉命。

”玄德泣曰:

“先生不出,

如苍生何!

”言毕,

泪沾袍袖,

衣襟尽湿。

孔明见其意甚诚,

乃曰:

“将军既不相弃,

愿效犬马之劳。

”玄德大喜,

遂命关、

张入,

拜献金帛礼物。

孔明固辞不受。

玄德曰:

“此非聘大贤之礼,

但表刘备寸心耳。

”孔明方受。

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

次日,

诸葛均回,

孔明嘱付曰:

“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

不容不出。

汝可躬耕于此,

勿得荒芜田亩。

待我功成之日,

即当归隐。

”后人有诗叹曰:

“身未升腾思退步,

功成应忆去时言。

只因先主丁宁后,

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古风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

芒砀白蛇夜流血;

平秦灭楚入咸阳,

二百年前几断绝。

大哉光武兴洛阳,

传至桓灵又崩裂;

献帝迁都幸许昌,

纷纷四海生豪杰:

曹操专权得天时,

江东孙氏开鸿业;

孤穷玄德走天下,

独居新野愁民厄。

南阳卧龙有大志,

腹内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临行语,

茅庐三顾心相知。

先生尔时年三九,

收拾琴书离陇亩;

先取荆州后取川,

大展经纶补天手;

纵横舌上鼓风雷,

谈笑胸中换星斗;

龙骧虎视安乾坤,

万古千秋名不朽!

”

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

与孔明同归新野。

玄德待孔明如师,

食则同桌,

寝则同榻,

终日共论天下之事,

孔明曰:

“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

必有侵江南之意。

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

”玄德从之,

使人往江东探听。

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

据住江东,

承父兄基业,

广纳贤士,

开宾馆于吴会,

命顾雍、

张纮延接四方宾客。

连年以来,

你我相荐。

时有会稽阚泽,

字德润;

彭城严畯,

字曼才;

沛县薛综,

字敬文;

汝阳程秉,

字德枢;

吴郡朱桓,

字休穆;

陆绩,

字公纪;

吴人张温,

字惠恕;

乌伤骆统,

字公绪;

乌程吾粲,

字孔休:

此数人皆至江东,

孙权敬礼甚厚。

又得良将数人:

乃汝南吕蒙,

字子明;

吴郡陆逊,

宇伯言;

琅琊徐盛,

字文向;

东郡潘璋,

字文珪;

庐江丁奉,

字承渊。

文武诸人,

共相辅佐,

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

曹操破袁绍,

遣使往江东,

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

权犹豫未决。

吴太夫人命周瑜、

张昭等面议。

张昭曰:

“操欲令我遣子入朝,

是牵制诸侯之法也。

然若不令去,

恐其兴兵下江东,

势必危矣。

”周瑜曰:

“将军承父兄遗业,

兼六郡之众,

兵精粮足,

将士用命,

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

质一入,

不得不与曹氏连和;

彼有命召,

不得不往:

如此,

则见制于人也。

不如勿遣,

徐观其变,

别以良策御之。

”吴太夫人曰:

“公瑾之言是也。

”权遂从其言,

谢使者,

不遣子。

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

但正值北方未宁,

无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

孙权引兵伐黄祖,

战于大江之中。

祖军败绩。

权部将凌操,

轻舟当先,

杀入夏口,

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

凌操子凌统,

时年方十五岁,

奋力往夺父尸而归。

权见风色不利,

收军还东吴。

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

翊性刚好酒,

醉后尝鞭挞士卒。

丹阳督将妫览、

郡丞戴员二人,

常有杀翊之心;

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

共谋杀翊。

时诸将县令,

皆集丹阳,

翊设宴相待。

翊妻徐氏美而慧,

极善卜《易》,

是日卜一卦,

其象大凶,

劝翊勿出会客。

翊不从,

遂与众大会。

至晚席散,

边洪带刀跟出门外,

即抽刀砍死孙翊。

妫览、

戴员乃归罪边洪,

斩之于市。

二人乘势掳翊家资侍妾。

妫览见徐氏美貌,

乃谓之曰:

“吾为汝夫报仇,

汝当从我;

不从则死。

”徐氏曰:

“夫死未几,

不忍便相从;

可待至晦日,

设祭除服,

然后成亲未迟。

”览从之。

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

傅婴二人入府,

泣告曰:

“先夫在日,

常言二公忠义。

今妫、

戴二贼,

谋杀我夫,

只归罪边洪,

将我家资童婢尽皆分去。

妫览又欲强占妾身,

妾已诈许之,

以安其心。

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

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

雪此仇辱,

生死衔恩!

”言毕再拜。

孙高、

傅婴皆泣曰:

“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

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

正欲为复仇计耳。

夫人所命,

敢不效力!

”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

至晦日,

徐氏先召孙、

傅二人,

伏于密室韩幕之中,

然后设祭于堂上。

祭毕,

即除去孝服,

沐浴薰香,

浓妆艳裹,

言笑自若。

妫览闻之甚喜。

至夜,

徐氏遗婢妾请览入府,

设席堂中饮酒。

饮既醉,

徐氏乃邀览入密室。

览喜,

乘醉而入。

徐氏大呼曰:

“孙、

傅二将军何在!

”二人即从帏幕中持刀跃出。

妫览措手不及,

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

孙高再复一刀,

登时杀死。

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

员入府来,

至堂中,

亦被孙、

傅二将所杀。

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

及其余党。

徐氏遂重穿孝服,

将妫览、

戴员首级,

祭于孙翊灵前。

不一日,

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

见徐氏已杀妫、

戴二贼,

乃封孙高、

傅婴为牙门将,

令守丹阳,

取徐氏归家养老。

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

后人有诗赞曰:

“才节双全世所无,

奸回一旦受摧锄。

庸臣从贼忠臣死,

不及东吴女丈夫。

”

且说东吴各处山贼,

尽皆平复。

大江之中,

有战船七千余只。

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

总统江东水陆军马。

建安十二年,

冬十月,

权母吴太夫人病危,

召周瑜、

张昭二人至,

谓曰:

“我本吴人,

幼亡父母,

与弟吴景徒居越中。

后嫁与孙氏,

生四子。

长子策生时,

吾梦月入怀;

后生次子权,

又梦日入怀。

卜者云:

梦日月入怀者,

其子大贵。

不幸策早丧,

今将江东基业付权。

望公等同心助之,

吾死不朽矣!

”又嘱权曰:

“汝事子布、

公瑾以师傅之礼,

不可怠慢。

吾妹与我共嫁汝父,

则亦汝之母也;

吾死之后,

事吾妹如事我。

汝妹亦当恩养,

择佳婿以嫁之。

”言讫遂终。

孙权哀哭,

具丧葬之礼,

自不必说。

至来年春,

孙权商议欲伐黄祖。

张昭曰:

“居丧未及期年,

不可动兵。

”周瑜曰:

“报仇雪恨,

何待期年?

”权犹豫未决。

适平北都尉吕蒙入见,

告权曰:

“某把龙湫水口,

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

某细询之:

宁字兴霸,

巴郡临江人也;

颇通书史,

有气力,

好游侠;

尝招合亡命,

纵横于江湖之中;

腰悬铜铃,

人听铃声,

尽皆避之。

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

时人皆称为‘锦帆贼’。

后悔前非,

改行从善,

引众投刘表。

见表不能成事,

即欲来投东吴,

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

前东吴破祖时,

祖得甘宁之力,

救回夏口;

乃待宁甚薄。

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

祖曰:

宁乃劫江之贼,

岂可重用!

宁因此怀恨。

苏飞知其意,

乃置酒邀宁到家,

谓之曰:

吾荐公数次,

奈主公不能用。

日月逾迈,

人生几何,

宜自远图。

吾当保公为邾县长,

自作去就之计。

宁因此得过夏口,

欲投江东,

恐江东恨其救黄祖杀凌操之事。

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

不记旧恨;

况各为其主,

又何恨焉?

宁欣然引众渡江,

来见主公。

乞钧旨定夺。

”孙权大喜曰:

“吾得兴霸,

破黄祖必矣。

”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

参拜已毕,

权曰:

“兴霸来此,

大获我心,

岂有记恨之理?

请无怀疑。

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

”宁曰:

“今汉祚日危,

曹操终必篡窃。

南荆之地,

操所必争也。

刘表无远虑,

其子又愚劣,

不能承业传基,

明公宜早图之;

若迟,

则操先图之矣。

今宜先取黄祖。

祖今年老昏迈,

务于货利;

侵求吏民,

人心皆怨;

战具不修,

军无法律。

明公若往攻之,

其势必破。

既破祖军,

鼓行而西,

据楚关而图巴、

蜀,

霸业可定也。

”孙权曰:

“此金玉之论也!

”遂命周瑜为大都督,

总水陆军兵;

吕蒙为前部先锋;

董袭与甘宁为副将;

权自领大军十万,

征讨黄祖。

细作探知,

报至江夏。

黄祖急聚众商议,

令苏飞为大将,

陈就、

邓龙为先锋,

尽起江夏之兵迎敌。

陈就、

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

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

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

东吴兵至,

艨艟上鼓响,

弓弩齐发,

兵不敢进,

约退数里水面。

甘宁谓董袭曰:

“事已至此,

不得不进。

”乃选小船百余只,

每船用精兵五十人:

二十人撑船,

三十人各披衣甲,

手执铜刀,

不避矢石,

直至艨艟傍边,

砍断大索,

艨艟遂横。

甘宁飞上艨艟,

将邓龙砍死。

陈就弃船而走。

吕蒙见了,

跳下小船,

自举橹棹,

直入船队,

放火烧船。

陈就急待上岸,

吕蒙舍命赶到跟前,

当胸一刀砍翻。

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

东吴诸将一齐上岸,

势不可当。

祖军大败。

苏飞落荒而走,

正遇东吴大将潘璋,

两马相交,

战不数合,

被璋生擒过去,

径至船中来见孙权。

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

待活捉黄祖,

一并诛戮。

催动三军,

不分昼夜,

攻打夏口。

正是:

只因不用锦帆贼,

至令冲开大索船。

未知黄祖胜负如何,

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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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

欲再往訪之。

關公曰:

“兄長兩次親往拜謁,

其禮太過矣。

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

故避而不敢見。

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

”玄德曰:

“不然,

昔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

五反而方得一面。

況吾欲見大賢耶?

”張飛曰:

“哥哥差矣。

量此村夫,

何足爲大賢;

今番不須哥哥去;

他如不來,

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

”玄德叱曰:

“汝豈不聞周文王謁姜子牙之事乎?

文王且如此敬賢,

汝何太無禮!

今番汝休去,

我自與雲長去。

”飛曰:

“既兩位哥哥都去,

小弟如何落後!

”玄德曰:

“汝若同往,

不可失禮。

”飛應諾。

於是三人乘馬引從者往隆中。

離草廬半里之外,

玄德便下馬步行,

正遇諸葛均。

玄德忙施禮,

問曰:

“令兄在莊否?

”均曰:

“昨暮方歸。

將軍今日可與相見。

”言罷,

飄然自去。

玄德曰:

“今番僥倖得見先生矣!

”張飛曰:

“此人無禮!

便引我等到莊也不妨,

何故竟自去了!

”玄德曰:

“彼各有事,

豈可相強。

”三人來到莊前叩門,

童子開門出問。

玄德曰:

“有勞仙童轉報:

劉備專來拜見先生。

”童子曰:

“今日先生雖在家,

但今在草堂上晝寢未醒。

”玄德曰:

“既如此,

且休通報。

”分付關、

張二人,

只在門首等着。

玄德徐步而入,

見先生仰臥於草堂几席之上。

玄德拱立階下。

半晌,

先生未醒。

關、

張在外立久,

不見動靜,

入見玄德猶然侍立。

張飛大怒,

謂雲長曰:

“這先生如何傲慢!

見我哥哥侍立階下,

他竟高臥,

推睡不起!

等我去屋後放一把火,

看他起不起!

”雲長再三勸住。

玄德仍命二人出門外等候。

望堂上時,

見先生翻身將起,

忽又朝裏壁睡着。

童子欲報。

玄德曰:

“且勿驚動。

”又立了一個時辰,

孔明才醒,

口吟詩曰:

“大夢誰先覺?

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

窗外日遲遲。

”孔明吟罷,

翻身問童子曰:

“有俗客來否?

”童子曰:

“劉皇叔在此,

立候多時。

”孔明乃起身曰:

“何不早報!

尚容更衣。

”遂轉入後堂。

又半晌,

方整衣冠出迎。

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

面如冠玉,

頭戴綸巾,

身披鶴氅,

飄飄然有神仙之概。

玄德下拜曰:

“漢室末胄、

涿郡愚夫,

久聞先生大名,

如雷貫耳。

昨兩次晉謁,

不得一見,

已書賤名於文幾,

未審得入覽否?

”孔明曰:

“南陽野人,

疏懶性成,

屢蒙將軍枉臨,

不勝愧赧。

”二人敘禮畢,

分賓主而坐,

童子獻茶。

茶罷,

孔明曰:

“昨觀書意,

足見將軍憂民憂國之心;

但恨亮年幼才疏,

有誤下問。

”玄德曰:

“司馬德操之言,

徐元直之語,

豈虛談哉?

望先生不棄鄙賤,

曲賜教誨。

”孔明曰:

“德操、

元直,

世之高士。

亮乃一耕夫耳,

安敢談天下事?

二公謬舉矣。

將軍奈何舍美玉而求頑石乎?

”玄德曰:

“大丈夫抱經世奇才,

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

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爲念,

開備愚魯而賜教。

”孔明笑曰:

“願聞將軍之志。

”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

“漢室傾頹,

奸臣竊命,

備不量力,

欲伸大義於天下,

而智術淺短,

迄無所就。

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

實爲萬幸!

”孔明曰:

“自董卓造逆以來,

天下豪傑並起。

曹操勢不及袁紹,

而竟能克紹者,

非惟天時,

抑亦人謀也。

今操已擁百萬之衆,

挾天子以令諸侯,

此誠不可與爭鋒。

孫權據有江東,

已歷三世,

國險而民附,

此可用爲援而不可圖也。

荊州北據漢、

沔,

利盡南海,

東連吳會,

西通巴、

蜀,

此用武之地,

非其主不能守;

是殆天所以資將軍,

將軍豈有意乎?

益州險塞,

沃野千里,

天府之國,

高祖因之以成帝業;

今劉璋闇弱,

民殷國富,

而不知存恤,

智能之士,

思得明君。

將軍既帝室之胄,

信義著於四海,

總攬英雄,

思賢如渴,

若跨有荊、

益,

保其巖阻,

西和諸戎,

南撫彝、

越,

外結孫權,

內修政理;

待天下有變,

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

洛,

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

百姓有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

誠如是,

則大業可成,

漢室可興矣。

此亮所以爲將軍謀者也。

惟將軍圖之。

”言罷,

命童子取出畫一軸,

掛於中堂,

指謂玄德曰:

“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圖也。

將軍欲成霸業,

北讓曹操佔天時,

南讓孫權佔地利,

將軍可占人和。

先取荊州爲家,

後即取西川建基業,

以成鼎足之勢,

然後可圖中原也。

”玄德聞言,

避席拱手謝曰:

“先生之言,

頓開茅塞,

使備如撥雲霧而睹青天。

但荊州劉表、

益州劉璋,

皆漢室宗親,

備安忍奪之?

”孔明曰:

“亮夜觀天象,

劉表不久人世;

劉璋非立業之主:

久後必歸將軍。

”玄德聞言,

頓首拜謝。

只這一席話,

乃孔明未出茅廬,

已知三分天下,

真萬古之人不及也!

後人有詩讚曰:

“豫州當日嘆孤窮,

何幸南陽有臥龍!

欲識他年分鼎處,

先生笑指畫圖中。

”玄德拜請孔明曰:

“備雖名微德薄,

願先生不棄鄙賤,

出山相助。

備當拱聽明誨。

”孔明曰:

“亮久樂耕鋤,

懶於應世,

不能奉命。

”玄德泣曰:

“先生不出,

如蒼生何!

”言畢,

淚沾袍袖,

衣襟盡溼。

孔明見其意甚誠,

乃曰:

“將軍既不相棄,

願效犬馬之勞。

”玄德大喜,

遂命關、

張入,

拜獻金帛禮物。

孔明固辭不受。

玄德曰:

“此非聘大賢之禮,

但表劉備寸心耳。

”孔明方受。

於是玄德等在莊中共宿一宵。

次日,

諸葛均回,

孔明囑付曰:

“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

不容不出。

汝可躬耕於此,

勿得荒蕪田畝。

待我功成之日,

即當歸隱。

”後人有詩嘆曰:

“身未升騰思退步,

功成應憶去時言。

只因先主丁寧後,

星落秋風五丈原。

”又有古風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

芒碭白蛇夜流血;

平秦滅楚入咸陽,

二百年前幾斷絕。

大哉光武興洛陽,

傳至桓靈又崩裂;

獻帝遷都幸許昌,

紛紛四海生豪傑:

曹操專權得天時,

江東孫氏開鴻業;

孤窮玄德走天下,

獨居新野愁民厄。

南陽臥龍有大志,

腹內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臨行語,

茅廬三顧心相知。

先生爾時年三九,

收拾琴書離隴畝;

先取荊州後取川,

大展經綸補天手;

縱橫舌上鼓風雷,

談笑胸中換星斗;

龍驤虎視安乾坤,

萬古千秋名不朽!

”

玄德等三人別了諸葛均,

與孔明同歸新野。

玄德待孔明如師,

食則同桌,

寢則同榻,

終日共論天下之事,

孔明曰:

“曹操於冀州作玄武池以練水軍,

必有侵江南之意。

可密令人過江探聽虛實。

”玄德從之,

使人往江東探聽。

卻說孫權自孫策死後,

據住江東,

承父兄基業,

廣納賢士,

開賓館於吳會,

命顧雍、

張紘延接四方賓客。

連年以來,

你我相薦。

時有會稽闞澤,

字德潤;

彭城嚴畯,

字曼才;

沛縣薛綜,

字敬文;

汝陽程秉,

字德樞;

吳郡朱桓,

字休穆;

陸績,

字公紀;

吳人張溫,

字惠恕;

烏傷駱統,

字公緒;

烏程吾粲,

字孔休:

此數人皆至江東,

孫權敬禮甚厚。

又得良將數人:

乃汝南呂蒙,

字子明;

吳郡陸遜,

宇伯言;

琅琊徐盛,

字文向;

東郡潘璋,

字文珪;

廬江丁奉,

字承淵。

文武諸人,

共相輔佐,

由此江東稱得人之盛。

建安七年,

曹操破袁紹,

遣使往江東,

命孫權遣子入朝隨駕。

權猶豫未決。

吳太夫人命周瑜、

張昭等面議。

張昭曰:

“操欲令我遣子入朝,

是牽制諸侯之法也。

然若不令去,

恐其興兵下江東,

勢必危矣。

”周瑜曰:

“將軍承父兄遺業,

兼六郡之衆,

兵精糧足,

將士用命,

有何逼迫而欲送質於人?

質一入,

不得不與曹氏連和;

彼有命召,

不得不往:

如此,

則見制於人也。

不如勿遣,

徐觀其變,

別以良策御之。

”吳太夫人曰:

“公瑾之言是也。

”權遂從其言,

謝使者,

不遣子。

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

但正值北方未寧,

無暇南征。

建安八年十一月,

孫權引兵伐黃祖,

戰於大江之中。

祖軍敗績。

權部將凌操,

輕舟當先,

殺入夏口,

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死。

凌操子淩統,

時年方十五歲,

奮力往奪父屍而歸。

權見風色不利,

收軍還東吳。

卻說孫權弟孫翊爲丹陽太守,

翊性剛好酒,

醉後嘗鞭撻士卒。

丹陽督將嬀覽、

郡丞戴員二人,

常有殺翊之心;

乃與翊從人邊洪結爲心腹,

共謀殺翊。

時諸將縣令,

皆集丹陽,

翊設宴相待。

翊妻徐氏美而慧,

極善卜《易》,

是日卜一卦,

其象大凶,

勸翊勿出會客。

翊不從,

遂與衆大會。

至晚席散,

邊洪帶刀跟出門外,

即抽刀砍死孫翊。

嬀覽、

戴員乃歸罪邊洪,

斬之於市。

二人乘勢擄翊家資侍妾。

嬀覽見徐氏美貌,

乃謂之曰:

“吾爲汝夫報仇,

汝當從我;

不從則死。

”徐氏曰:

“夫死未幾,

不忍便相從;

可待至晦日,

設祭除服,

然後成親未遲。

”覽從之。

徐氏乃密召孫翊心腹舊將孫高、

傅嬰二人入府,

泣告曰:

“先夫在日,

常言二公忠義。

今嬀、

戴二賊,

謀殺我夫,

只歸罪邊洪,

將我家資童婢盡皆分去。

嬀覽又欲強佔妾身,

妾已詐許之,

以安其心。

二將軍可差人星夜報知吳侯,

一面設密計以圖二賊,

雪此仇辱,

生死銜恩!

”言畢再拜。

孫高、

傅嬰皆泣曰:

“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

今日所以不即死難者,

正欲爲復仇計耳。

夫人所命,

敢不效力!

”於是密遣心腹使者往報孫權。

至晦日,

徐氏先召孫、

傅二人,

伏於密室韓幕之中,

然後設祭於堂上。

祭畢,

即除去孝服,

沐浴薰香,

濃妝豔裹,

言笑自若。

嬀覽聞之甚喜。

至夜,

徐氏遺婢妾請覽入府,

設席堂中飲酒。

飲既醉,

徐氏乃邀覽入密室。

覽喜,

乘醉而入。

徐氏大呼曰:

“孫、

傅二將軍何在!

”二人即從幃幕中持刀躍出。

嬀覽措手不及,

被傅嬰一刀砍倒在地,

孫高再復一刀,

登時殺死。

徐氏復傳請戴員赴宴。

員入府來,

至堂中,

亦被孫、

傅二將所殺。

一面使人誅戮二賊家小,

及其餘黨。

徐氏遂重穿孝服,

將嬀覽、

戴員首級,

祭於孫翊靈前。

不一日,

孫權自領軍馬至丹陽,

見徐氏已殺嬀、

戴二賊,

乃封孫高、

傅嬰爲牙門將,

令守丹陽,

取徐氏歸家養老。

江東人無不稱徐氏之德。

後人有詩讚曰:

“才節雙全世所無,

奸回一旦受摧鋤。

庸臣從賊忠臣死,

不及東吳女丈夫。

”

且說東吳各處山賊,

盡皆平復。

大江之中,

有戰船七千餘隻。

孫權拜周瑜爲大都督,

總統江東水陸軍馬。

建安十二年,

冬十月,

權母吳太夫人病危,

召周瑜、

張昭二人至,

謂曰:

“我本吳人,

幼亡父母,

與弟吳景徒居越中。

後嫁與孫氏,

生四子。

長子策生時,

吾夢月入懷;

後生次子權,

又夢日入懷。

卜者雲:

夢日月入懷者,

其子大貴。

不幸策早喪,

今將江東基業付權。

望公等同心助之,

吾死不朽矣!

”又囑權曰:

“汝事子布、

公瑾以師傅之禮,

不可怠慢。

吾妹與我共嫁汝父,

則亦汝之母也;

吾死之後,

事吾妹如事我。

汝妹亦當恩養,

擇佳婿以嫁之。

”言訖遂終。

孫權哀哭,

具喪葬之禮,

自不必說。

至來年春,

孫權商議欲伐黃祖。

張昭曰:

“居喪未及期年,

不可動兵。

”周瑜曰:

“報仇雪恨,

何待期年?

”權猶豫未決。

適平北都尉呂蒙入見,

告權曰:

“某把龍湫水口,

忽有黃祖部將甘寧來降。

某細詢之:

寧字興霸,

巴郡臨江人也;

頗通書史,

有氣力,

好遊俠;

嘗招合亡命,

縱橫於江湖之中;

腰懸銅鈴,

人聽鈴聲,

盡皆避之。

又嘗以西川錦作帆幔,

時人皆稱爲‘錦帆賊’。

後悔前非,

改行從善,

引衆投劉表。

見表不能成事,

即欲來投東吳,

卻被黃祖留住在夏口。

前東吳破祖時,

祖得甘寧之力,

救回夏口;

乃待寧甚薄。

都督蘇飛屢薦寧於祖。

祖曰:

寧乃劫江之賊,

豈可重用!

寧因此懷恨。

蘇飛知其意,

乃置酒邀寧到家,

謂之曰:

吾薦公數次,

奈主公不能用。

日月逾邁,

人生幾何,

宜自遠圖。

吾當保公爲邾縣長,

自作去就之計。

寧因此得過夏口,

欲投江東,

恐江東恨其救黃祖殺凌操之事。

某具言主公求賢若渴,

不記舊恨;

況各爲其主,

又何恨焉?

寧欣然引衆渡江,

來見主公。

乞鈞旨定奪。

”孫權大喜曰:

“吾得興霸,

破黃祖必矣。

”遂命呂蒙引甘寧入見。

參拜已畢,

權曰:

“興霸來此,

大獲我心,

豈有記恨之理?

請無懷疑。

願教我以破黃祖之策。

”寧曰:

“今漢祚日危,

曹操終必篡竊。

南荊之地,

操所必爭也。

劉表無遠慮,

其子又愚劣,

不能承業傳基,

明公宜早圖之;

若遲,

則操先圖之矣。

今宜先取黃祖。

祖今年老昏邁,

務於貨利;

侵求吏民,

人心皆怨;

戰具不修,

軍無法律。

明公若往攻之,

其勢必破。

既破祖軍,

鼓行而西,

據楚關而圖巴、

蜀,

霸業可定也。

”孫權曰:

“此金玉之論也!

”遂命周瑜爲大都督,

總水陸軍兵;

呂蒙爲前部先鋒;

董襲與甘寧爲副將;

權自領大軍十萬,

征討黃祖。

細作探知,

報至江夏。

黃祖急聚衆商議,

令蘇飛爲大將,

陳就、

鄧龍爲先鋒,

盡起江夏之兵迎敵。

陳就、

鄧龍各引一隊艨艟截住沔口,

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千餘張,

將大索系定艨艟於水面上。

東吳兵至,

艨艟上鼓響,

弓弩齊發,

兵不敢進,

約退數裏水面。

甘寧謂董襲曰:

“事已至此,

不得不進。

”乃選小船百餘隻,

每船用精兵五十人:

二十人撐船,

三十人各披衣甲,

手執銅刀,

不避矢石,

直至艨艟傍邊,

砍斷大索,

艨艟遂橫。

甘寧飛上艨艟,

將鄧龍砍死。

陳就棄船而走。

呂蒙見了,

跳下小船,

自舉櫓棹,

直入船隊,

放火燒船。

陳就急待上岸,

呂蒙捨命趕到跟前,

當胸一刀砍翻。

比及蘇飛引軍於岸上接應時,

東吳諸將一齊上岸,

勢不可當。

祖軍大敗。

蘇飛落荒而走,

正遇東吳大將潘璋,

兩馬相交,

戰不數合,

被璋生擒過去,

徑至船中來見孫權。

權命左右以檻車囚之,

待活捉黃祖,

一併誅戮。

催動三軍,

不分晝夜,

攻打夏口。

正是:

只因不用錦帆賊,

至令衝開大索船。

未知黃祖勝負如何,

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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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

明1330—1400

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其它主要作品有小说:《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水浒全传》。《三国志通俗演义》(简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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