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 ·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布

[明] 罗贯中 · 文

简体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

“宦官之祸,

古今皆有;

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

使至于此。

若欲治罪,

当除元恶,

但付一狱吏足矣,

何必纷纷召外兵乎?

欲尽诛之,

事必宣露。

吾料其必败也。

”何进怒曰:

“孟德亦怀私意耶?

”操退曰:

“乱天下者,

必进也。

”进乃暗差使命,

赍密诏星夜往各镇去。

却说前将军、

鳌乡侯、

西凉刺史董卓,

先为破黄巾无功,

朝议将治其罪,

因贿赂十常侍幸免;

后又结托朝贵,

遂任显官,

统西州大军二十万,

常有不臣之心。

是时得诏大喜,

点起军马,

陆续便行;

使其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

自己却带李傕、

郭汜、

张济、

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

卓婿谋士李儒曰:

“今虽奉诏,

中间多有暗昧。

何不差人上表,

名正言顺,

大事可图。

”卓大喜,

遂上表。

其略曰:

“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

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

臣闻扬汤止沸,

不如去薪;

溃痈虽痛,

胜于养毒。

臣敢鸣钟鼓入洛阳,

请除让等。

社稷幸甚!

天下幸甚!

”何进得表,

出示大臣。

侍御史郑泰谏曰:

“董卓乃豺狼也,

引入京城,

必食人矣。

”进曰:

“汝多疑,

不足谋大事。

”卢植亦谏曰:

“植素知董卓为人,

面善心狠;

一入禁庭,

必生祸患。

不如止之勿来,

免致生乱。

”进不听,

郑泰、

卢植皆弃官而去。

朝廷大臣,

去者大半。

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

卓按兵不动。

张让等知外兵到,

共议曰:

“此何进之谋也;

我等不先下手,

皆灭族矣。

”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

入告何太后曰:

“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

欲灭臣等,

望娘娘垂怜赐救。

”太后曰:

“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

”让曰:

“若到相府,

骨肉齑粉矣。

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

如其不从,

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

”太后乃降诏宣进。

进得诏便行。

主簿陈琳谏曰:

“太后此诏,

必是十常侍之谋,

切不可去。

去必有祸。

”进曰:

“太后诏我,

有何祸事?

”袁绍曰:

“今谋已泄,

事已露,

将军尚欲入宫耶?

”曹操曰:

“先召十常侍出,

然后可入。

”进笑曰:

“此小儿之见也。

吾掌天下之权,

十常侍敢待如何?

”绍曰:

“公必欲去,

我等引甲士护从,

以防不测。

”于是袁绍、

曹操各选精兵五百,

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

袁术全身披挂,

引兵布列青琐门外。

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

黄门传懿旨云:

“太后特宣大将军,

余人不许辄入。

”将袁绍、

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

何进昂然直入。

至嘉德殿门,

张让、

段珪迎出,

左右围住,

进大惊。

让厉声责进曰:

“董后何罪,

妄以鸩死?

国母丧葬,

托疾不出!

汝本屠沽小辈,

我等荐之天子,

以致荣贵;

不思报效,

欲相谋害,

汝言我等甚浊,

其清者是谁?

”进慌急,

欲寻出路,

宫门尽闭,

伏甲齐出,

将何进砍为两段。

后人有诗叹之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

无谋何进作三公。

几番不听忠臣谏,

难免宫中受剑锋。

让等既杀何进,

袁绍久不见进出,

乃于宫门外大叫曰:

“请将军上车!

”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

宣谕曰:

“何进谋反,

已伏诛矣!

其余胁从,

尽皆赦宥。

”袁绍厉声大叫:

“阉官谋杀大臣!

诛恶党者前来助战!

”何进部将吴匡,

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

袁术引兵突入宫庭,

但见阉官,

不论大小,

尽皆杀之。

袁绍、

曹操斩关入内。

赵忠、

程旷、

夏惲、

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

剁为肉泥。

宫中火焰冲天。

张让、

段珪、

曹节、

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

从后道走北宫。

时卢植弃官未去,

见宫中事变,

擐甲持戈,

立于阁下。

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

植大呼曰:

“段珪逆贼,

安敢劫太后!

”段珪回身便走。

太后从窗中跳出,

植急救得免。

吴匡杀入内庭,

见何苗亦提剑出。

匡大呼曰:

“何苗同谋害兄,

当共杀之!

”众人俱曰:

“愿斩谋兄之贼!

”苗欲走,

四面围定。

砍为齑粉。

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

不分大小,

尽皆诛绝,

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

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

请何太后权摄大事,

遣兵追袭张让等,

寻觅少帝。

且说张让、

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

冒烟突火,

连夜奔走至北邙山。

约二更时分,

后面喊声大举,

人马赶至;

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

大呼“逆贼休走!

”张让见事急,

遂投河而死。

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

不敢高声,

伏于河边乱草之内。

军马四散去赶,

不知帝之所在。

帝与王伏至四更,

露水又下,

腹中饥馁,

相抱而哭;

又怕人知觉,

吞声草莽之中。

陈留王曰:

“此间不可久恋,

须别寻活路。

”于是二人以衣相结,

爬上岸边。

满地荆棘,

黑暗之中,

不见行路。

正无奈何,

忽有流萤千百成群,

光芒照耀,

只在帝前飞转。

陈留王曰:

“此天助我兄弟也!

”遂随萤火而行,

渐渐见路。

行至五更,

足痛不能行,

山冈边见一草堆,

帝与王卧于草堆之畔。

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

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

惊觉,

披衣出户,

四下观望,

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

慌忙往视,

却是二人卧于草畔。

庄主问曰:

“二少年谁家之子?

”帝不敢应。

陈留王指帝曰:

“此是当今皇帝,

遭十常侍之乱,

逃难到此。

吾乃皇弟陈留王也。

”庄主大惊,

再拜曰:

“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

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

故隐于此。

”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

拿住问:

“天子何在?

”珪言:

“已在半路相失,

不知何往。

”贡遂杀段珪,

悬头于马项下,

分兵四散寻觅;

自己却独乘一马。

随路追寻,

偶至崔毅庄,

毅见首级,

问之,

贡说详细,

崔毅引贡见帝,

君臣痛哭。

贡曰:

“国不可一日无君,

请陛下还都。

”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

备与帝乘。

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

离庄而行,

不到三里,

司徒王允,

太尉杨彪、

左军校尉淳于琼、

右军校尉赵萌、

后军校尉鲍信、

中军校尉袁绍,

一行人众,

数百人马,

接着车驾。

君臣皆哭。

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

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

簇帝还京。

先是洛阳小儿谣曰:

“帝非帝,

王非王,

千乘万骑走北邙。

”至此果应其谶。

车驾行不到数里,

忽见旌旗蔽日,

尘土遮天,

一枝人马到来。

百官失色,

帝亦大惊。

袁绍骤马出问:

“何人?

”绣旗影里,

一将飞出,

厉声问:

“天子何在?

”帝战栗不能言。

陈留王勒马向前,

叱曰:

“来者何人?

”卓曰:

“西凉刺史董卓也。

”陈留王曰:

“汝来保驾耶,

汝来劫驾耶?

”卓应曰:

“特来保驾。

”陈留王曰:

“既来保驾,

天子在此,

何不下马?

”卓大惊,

慌忙下马,

拜于道左。

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

自初至终,

并无失语。

卓暗奇之,

已怀废立之意。

是日还宫,

见何太后,

俱各痛哭。

检点宫中,

不见了传国玉玺。

董卓屯兵城外,

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

横行街市,

百姓惶惶不安。

卓出入宫庭,

略无忌惮。

后军校尉鲍信,

来见袁绍,

言董卓必有异心,

可速除之。

绍曰:

“朝廷新定,

未可轻动。

”鲍信见王允,

亦言其事。

允曰:

“且容商议。

”信自引本部军兵,

投泰山去了。

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

尽归掌握。

私谓李儒曰:

“吾欲废帝立陈留王,

何如?

”李儒曰:

“今朝廷无主,

不就此时行事,

迟则有变矣。

来日于温明园中,

召集百官,

谕以废立;

有不从者斩之,

则威权之行,

正在今日。

”卓喜。

次日大排筵会,

遍请公卿。

公卿皆惧董卓,

谁敢不到。

卓待百官到了,

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

带剑入席。

酒行数巡,

卓教停酒止乐,

乃厉声曰:

“吾有一言,

众官静听。

”众皆侧耳。

卓曰:

“天子为万民之主,

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

今上懦弱,

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

可承大位。

吾欲废帝,

立陈留王,

诸大臣以为何如?

”诸官听罢,

不敢出声。

座上一人推案直出,

立于筵前,

大呼:

“不可!

不可!

汝是何人,

敢发大语?

天子乃先帝嫡子,

初无过失,

何得妄议废立!

汝欲为篡逆耶?

”卓视之,

乃荆州刺史丁原也。

卓怒叱曰:

“顺我者生,

逆我者死!

”遂掣佩剑欲斩丁原。

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

生得器宇轩昂,

威风凛凛,

手执方天画戟,

怒目而视。

李儒急进曰:

“今日饮宴之处,

不可谈国政;

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

”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

卓问百官曰:

“吾所言,

合公道否?

”卢植曰:

“明公差矣。

昔太甲不明,

伊尹放之于桐宫;

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

造恶三千余条,

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

今上虽幼,

聪明仁智,

并无分毫过失。

公乃外郡刺史,

素未参与国政,

又无伊、

霍之大才,

何可强主废立之事?

圣人云:

‘有伊尹之志则可,

无伊尹之志则篡也。

’”卓大怒,

拔剑向前欲杀植。

侍中蔡邕、

议郎彭伯谏曰:

“卢尚书海内人望,

今先害之,

恐天下震怖。

”卓乃止。

司徒王允曰:

“废立之事,

不可酒后相商,

另日再议。

”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剑立于园门,

忽见一人跃马持戟,

于园门外往来驰骤。

卓问李儒:

“此何人也?

”儒曰:

“此丁原义儿:

姓吕,

名布,

字奉先者也。

主公且须避之。

”卓乃入园潜避。

次日,

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

卓怒,

引军同李儒出迎。

两阵对圆,

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

披百花战袍,

擐唐猊铠甲,

系狮蛮宝带,

纵马挺戟,

随丁建阳出到阵前。

建阳指卓骂曰:

“国家不幸,

阉官弄权,

以致万民涂炭。

尔无尺寸之功,

焉敢妄言废立,

欲乱朝廷!

”董卓未及回言,

吕布飞马直杀过来。

董卓慌走,

建阳率军掩杀。

卓兵大败,

退三十余里下寨,

聚众商议。

卓曰:

“吾观吕布非常人也。

吾若得此人,

何虑天下哉!

”帐前一人出曰:

“主公勿忧。

某与吕布同乡,

知其勇而无谋,

见利忘义。

某凭三寸不烂之舌,

说吕布拱手来降,

可乎?

”卓大喜,

观其人,

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

卓曰:

“汝将何以说之?

”肃曰:

“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

号曰‘赤兔’,

日行千里。

须得此马,

再用金珠,

以利结其心。

某更进说词,

吕布必反丁原,

来投主公矣。

”卓问李儒曰:

“此言可乎?

”儒曰:

“主公欲取天下,

何惜一马!

”卓欣然与之,

更与黄金一千两、

明珠数十颗、

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

投吕布寨来。

伏路军人围住。

肃曰:

“可速报吕将军,

有故人来见。

”军人报知,

布命入见。

肃见布曰:

“贤弟别来无恙!

”布揖曰:

“久不相见,

今居何处?

”肃曰:

“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

闻贤弟匡扶社稷,

不胜之喜。

有良马一匹,

日行千里,

渡水登山,

如履平地,

名曰‘赤兔’:

特献与贤弟,

以助虎威。

”布便令牵过来看。

果然那马浑身上下,

火炭般赤,

无半根杂毛;

从头至尾,

长一丈;

从蹄至项,

高八尺;

嘶喊咆哮,

有腾空入海之状。

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

渡水登山紫雾开。

掣断丝缰摇玉辔,

火龙飞下九天来。

”布见了此马,

大喜,

谢肃曰:

“兄赐此龙驹,

将何以为报?

”肃曰:

“某为义气而来。

岂望报乎!

”布置酒相待。

酒甜,

肃曰:

“肃与贤弟少得相见;

令尊却常会来。

”布曰:

“兄醉矣!

先父弃世多年,

安得与兄相会?

”肃大笑曰:

“非也!

某说今日丁刺史耳。

”布惶恐曰:

“某在丁建阳处,

亦出于无奈。

”肃曰:

“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

四海孰不钦敬?

功名富贵,

如探囊取物,

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

”布曰:

“恨不逢其主耳。

”肃笑曰:

“良禽择木而栖,

贤臣择主而事。

见机不早,

悔之晚矣。

”布曰:

“兄在朝廷,

观何人为世之英雄?

”肃曰:

“某遍观群臣,

皆不如董卓。

董卓为人敬贤礼士,

赏罚分明,

终成大业。

”布曰:

“某欲从之,

恨无门路。

”肃取金珠、

玉带列于布前。

布惊曰:

“何为有此?

”肃令叱退左右,

告布曰:

“此是董公久慕大名,

特令某将此奉献。

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

”布曰:

“董公如此见爱,

某将何以报之?

”肃曰:

“如某之不才,

尚为虎贲中郎将;

公若到彼,

贵不可言。

”布曰:

“恨无涓埃之功,

以为进见之礼。

”肃曰:

“功在翻手之间,

公不肯为耳。

”布沉吟良久曰:

“吾欲杀丁原,

引军归董卓,

何如?

”肃曰:

“贤弟若能如此,

真莫大之功也!

但事不宜迟,

在于速决。

”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

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

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

原正秉烛观书,

见布至,

曰:

“吾儿来有何事故?

”布曰:

“吾堂堂丈夫,

安肯为汝子乎!

”原曰:

“奉先何故心变?

”布向前,

一刀砍下丁原首级,

大呼左右:

“丁原不仁,

吾已杀之。

肯从吾者在此,

不从者自去!

”军士散其大半。

次日,

布持丁原首级,

往见李肃。

肃遂引布见卓。

卓大喜,

置酒相待。

卓先下拜曰:

“卓今得将军,

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布纳卓坐而拜之曰:

“公若不弃,

布请拜为义父。

”卓以金甲锦袍赐布,

畅饮而散。

卓自是威势越大,

自领前将军事,

封弟董旻为左将军、

鄠侯,

封吕布为骑都尉、

中郎将、

都亭侯。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

卓乃于省中设宴,

会集公卿,

令吕布将甲士千余,

侍卫左右。

是日,

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

酒行数巡,

卓按剑曰“今上暗弱,

不可以奉宗庙;

吾将依伊尹、

霍光故事,

废帝为弘农王,

立陈留王为帝。

有不从者斩!

”群臣惶怖莫敢对。

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

“今上即位未几,

并无失德;

汝欲废嫡立庶,

非反而何?

”卓怒曰:

“天下事在我!

我今为之,

谁敢不从!

汝视我之剑不利否?

”袁绍亦拔剑曰:

“汝剑利,

吾剑未尝不利!

”两个在筵上对敌。

正是:

丁原仗义身先丧,

袁绍争锋势又危。

毕竟袁绍性命如何,

且听下文分解。

繁體

且說曹操當日對何進曰:

“宦官之禍,

古今皆有;

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

使至於此。

若欲治罪,

當除元惡,

但付一獄吏足矣,

何必紛紛召外兵乎?

欲盡誅之,

事必宣露。

吾料其必敗也。

”何進怒曰:

“孟德亦懷私意耶?

”操退曰:

“亂天下者,

必進也。

”進乃暗差使命,

齎密詔星夜往各鎮去。

卻說前將軍、

鰲鄉侯、

西涼刺史董卓,

先爲破黃巾無功,

朝議將治其罪,

因賄賂十常侍倖免;

後又結托朝貴,

遂任顯官,

統西州大軍二十萬,

常有不臣之心。

是時得詔大喜,

點起軍馬,

陸續便行;

使其婿中郎將牛輔守住陝西,

自己卻帶李傕、

郭汜、

張濟、

樊稠等提兵望洛陽進發。

卓婿謀士李儒曰:

“今雖奉詔,

中間多有闇昧。

何不差人上表,

名正言順,

大事可圖。

”卓大喜,

遂上表。

其略曰:

“竊聞天下所以亂逆不止者,

皆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之故。

臣聞揚湯止沸,

不如去薪;

潰癰雖痛,

勝於養毒。

臣敢鳴鐘鼓入洛陽,

請除讓等。

社稷幸甚!

天下幸甚!

”何進得表,

出示大臣。

侍御史鄭泰諫曰:

“董卓乃豺狼也,

引入京城,

必食人矣。

”進曰:

“汝多疑,

不足謀大事。

”盧植亦諫曰:

“植素知董卓爲人,

面善心狠;

一入禁庭,

必生禍患。

不如止之勿來,

免致生亂。

”進不聽,

鄭泰、

盧植皆棄官而去。

朝廷大臣,

去者大半。

進使人迎董卓於澠池,

卓按兵不動。

張讓等知外兵到,

共議曰:

“此何進之謀也;

我等不先下手,

皆滅族矣。

”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於長樂宮嘉德門內,

入告何太后曰:

“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至京師,

欲滅臣等,

望娘娘垂憐賜救。

”太后曰:

“汝等可詣大將軍府謝罪。

”讓曰:

“若到相府,

骨肉齏粉矣。

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諭止之。

如其不從,

臣等只就娘娘前請死。

”太后乃降詔宣進。

進得詔便行。

主簿陳琳諫曰:

“太后此詔,

必是十常侍之謀,

切不可去。

去必有禍。

”進曰:

“太后詔我,

有何禍事?

”袁紹曰:

“今謀已泄,

事已露,

將軍尚欲入宮耶?

”曹操曰:

“先召十常侍出,

然後可入。

”進笑曰:

“此小兒之見也。

吾掌天下之權,

十常侍敢待如何?

”紹曰:

“公必欲去,

我等引甲士護從,

以防不測。

”於是袁紹、

曹操各選精兵五百,

命袁紹之弟袁術領之。

袁術全身披掛,

引兵佈列青瑣門外。

紹與操帶劍護送何進至長樂宮前。

黃門傳懿旨雲:

“太后特宣大將軍,

餘人不許輒入。

”將袁紹、

曹操等都阻住宮門外。

何進昂然直入。

至嘉德殿門,

張讓、

段珪迎出,

左右圍住,

進大驚。

讓厲聲責進曰:

“董後何罪,

妄以鴆死?

國母喪葬,

託疾不出!

汝本屠沽小輩,

我等薦之天子,

以致榮貴;

不思報效,

欲相謀害,

汝言我等甚濁,

其清者是誰?

”進慌急,

欲尋出路,

宮門盡閉,

伏甲齊出,

將何進砍爲兩段。

後人有詩嘆之曰:

漢室傾危天數終,

無謀何進作三公。

幾番不聽忠臣諫,

難免宮中受劍鋒。

讓等既殺何進,

袁紹久不見進出,

乃於宮門外大叫曰:

“請將軍上車!

”讓等將何進首級從牆上擲出,

宣諭曰:

“何進謀反,

已伏誅矣!

其餘脅從,

盡皆赦宥。

”袁紹厲聲大叫:

“閹官謀殺大臣!

誅惡黨者前來助戰!

”何進部將吳匡,

便於青瑣門外放起火來。

袁術引兵突入宮庭,

但見閹官,

不論大小,

盡皆殺之。

袁紹、

曹操斬關入內。

趙忠、

程曠、

夏惲、

郭勝四個被趕至翠花樓前,

剁爲肉泥。

宮中火焰沖天。

張讓、

段珪、

曹節、

侯覽將太后及太子並陳留王劫去內省,

從後道走北宮。

時盧植棄官未去,

見宮中事變,

擐甲持戈,

立於閣下。

遙見段珪擁逼何後過來,

植大呼曰:

“段珪逆賊,

安敢劫太后!

”段珪回身便走。

太后從窗中跳出,

植急救得免。

吳匡殺入內庭,

見何苗亦提劍出。

匡大呼曰:

“何苗同謀害兄,

當共殺之!

”衆人俱曰:

“願斬謀兄之賊!

”苗欲走,

四面圍定。

砍爲齏粉。

紹復令軍士分頭來殺十常侍家屬,

不分大小,

盡皆誅絕,

多有無須者誤被殺死。

曹操一面救滅宮中之火,

請何太后權攝大事,

遣兵追襲張讓等,

尋覓少帝。

且說張讓、

段珪劫擁少帝及陳留王,

冒煙突火,

連夜奔走至北邙山。

約二更時分,

後面喊聲大舉,

人馬趕至;

當前河南中部掾吏閔貢,

大呼“逆賊休走!

”張讓見事急,

遂投河而死。

帝與陳留王未知虛實,

不敢高聲,

伏於河邊亂草之內。

軍馬四散去趕,

不知帝之所在。

帝與王伏至四更,

露水又下,

腹中飢餒,

相抱而哭;

又怕人知覺,

吞聲草莽之中。

陳留王曰:

“此間不可久戀,

須別尋活路。

”於是二人以衣相結,

爬上岸邊。

滿地荊棘,

黑暗之中,

不見行路。

正無奈何,

忽有流螢千百成羣,

光芒照耀,

只在帝前飛轉。

陳留王曰:

“此天助我兄弟也!

”遂隨螢火而行,

漸漸見路。

行至五更,

足痛不能行,

山岡邊見一草堆,

帝與王臥於草堆之畔。

草堆前面是一所莊院。

莊主是夜夢兩紅日墜於莊後,

驚覺,

披衣出戶,

四下觀望,

見莊後草堆上紅光沖天,

慌忙往視,

卻是二人臥於草畔。

莊主問曰:

“二少年誰家之子?

”帝不敢應。

陳留王指帝曰:

“此是當今皇帝,

遭十常侍之亂,

逃難到此。

吾乃皇弟陳留王也。

”莊主大驚,

再拜曰:

“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

因見十常侍賣官嫉賢,

故隱於此。

”遂扶帝入莊跪進酒食。

卻說閔貢趕上段珪,

拿住問:

“天子何在?

”珪言:

“已在半路相失,

不知何往。

”貢遂殺段珪,

懸頭於馬項下,

分兵四散尋覓;

自己卻獨乘一馬。

隨路追尋,

偶至崔毅莊,

毅見首級,

問之,

貢說詳細,

崔毅引貢見帝,

君臣痛哭。

貢曰:

“國不可一日無君,

請陛下還都。

”崔毅莊上止有瘦馬一匹,

備與帝乘。

貢與陳留王共乘一馬。

離莊而行,

不到三裏,

司徒王允,

太尉楊彪、

左軍校尉淳于瓊、

右軍校尉趙萌、

後軍校尉鮑信、

中軍校尉袁紹,

一行人衆,

數百人馬,

接着車駕。

君臣皆哭。

先使人將段珪首級往京師號令,

另換好馬與帝及陳留王騎坐,

簇帝還京。

先是洛陽小兒謠曰:

“帝非帝,

王非王,

千乘萬騎走北邙。

”至此果應其讖。

車駕行不到數裏,

忽見旌旗蔽日,

塵土遮天,

一枝人馬到來。

百官失色,

帝亦大驚。

袁紹驟馬出問:

“何人?

”繡旗影裏,

一將飛出,

厲聲問:

“天子何在?

”帝戰慄不能言。

陳留王勒馬向前,

叱曰:

“來者何人?

”卓曰:

“西涼刺史董卓也。

”陳留王曰:

“汝來保駕耶,

汝來劫駕耶?

”卓應曰:

“特來保駕。

”陳留王曰:

“既來保駕,

天子在此,

何不下馬?

”卓大驚,

慌忙下馬,

拜於道左。

陳留王以言撫慰董卓,

自初至終,

並無失語。

卓暗奇之,

已懷廢立之意。

是日還宮,

見何太后,

俱各痛哭。

檢點宮中,

不見了傳國玉璽。

董卓屯兵城外,

每日帶鐵甲馬軍入城,

橫行街市,

百姓惶惶不安。

卓出入宮庭,

略無忌憚。

後軍校尉鮑信,

來見袁紹,

言董卓必有異心,

可速除之。

紹曰:

“朝廷新定,

未可輕動。

”鮑信見王允,

亦言其事。

允曰:

“且容商議。

”信自引本部軍兵,

投泰山去了。

董卓招誘何進兄弟部下之兵,

盡歸掌握。

私謂李儒曰:

“吾欲廢帝立陳留王,

何如?

”李儒曰:

“今朝廷無主,

不就此時行事,

遲則有變矣。

來日於溫明園中,

召集百官,

諭以廢立;

有不從者斬之,

則威權之行,

正在今日。

”卓喜。

次日大排筵會,

遍請公卿。

公卿皆懼董卓,

誰敢不到。

卓待百官到了,

然後徐徐到園門下馬,

帶劍入席。

酒行數巡,

卓教停酒止樂,

乃厲聲曰:

“吾有一言,

衆官靜聽。

”衆皆側耳。

卓曰:

“天子爲萬民之主,

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

今上懦弱,

不若陳留王聰明好學,

可承大位。

吾欲廢帝,

立陳留王,

諸大臣以爲何如?

”諸官聽罷,

不敢出聲。

座上一人推案直出,

立於筵前,

大呼:

“不可!

不可!

汝是何人,

敢發大語?

天子乃先帝嫡子,

初無過失,

何得妄議廢立!

汝欲爲篡逆耶?

”卓視之,

乃荊州刺史丁原也。

卓怒叱曰:

“順我者生,

逆我者死!

”遂掣佩劍欲斬丁原。

時李儒見丁原背後一人,

生得器宇軒昂,

威風凜凜,

手執方天畫戟,

怒目而視。

李儒急進曰:

“今日飲宴之處,

不可談國政;

來日向都堂公論未遲。

”衆人皆勸丁原上馬而去。

卓問百官曰:

“吾所言,

合公道否?

”盧植曰:

“明公差矣。

昔太甲不明,

伊尹放之於桐宮;

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

造惡三千餘條,

故霍光告太廟而廢之。

今上雖幼,

聰明仁智,

並無分毫過失。

公乃外郡刺史,

素未參與國政,

又無伊、

霍之大才,

何可強主廢立之事?

聖人云:

‘有伊尹之志則可,

無伊尹之志則篡也。

’”卓大怒,

拔劍向前欲殺植。

侍中蔡邕、

議郎彭伯諫曰:

“盧尚書海內人望,

今先害之,

恐天下震怖。

”卓乃止。

司徒王允曰:

“廢立之事,

不可酒後相商,

另日再議。

”於是百官皆散。

卓按劍立於園門,

忽見一人躍馬持戟,

於園門外往來馳驟。

卓問李儒:

“此何人也?

”儒曰:

“此丁原義兒:

姓呂,

名布,

字奉先者也。

主公且須避之。

”卓乃入園潛避。

次日,

人報丁原引軍城外搦戰。

卓怒,

引軍同李儒出迎。

兩陣對圓,

只見呂布頂束髮金冠,

披百花戰袍,

擐唐猊鎧甲,

系獅蠻寶帶,

縱馬挺戟,

隨丁建陽出到陣前。

建陽指卓罵曰:

“國家不幸,

閹官弄權,

以致萬民塗炭。

爾無尺寸之功,

焉敢妄言廢立,

欲亂朝廷!

”董卓未及回言,

呂布飛馬直殺過來。

董卓慌走,

建陽率軍掩殺。

卓兵大敗,

退三十餘里下寨,

聚衆商議。

卓曰:

“吾觀呂布非常人也。

吾若得此人,

何慮天下哉!

”帳前一人出曰:

“主公勿憂。

某與呂布同鄉,

知其勇而無謀,

見利忘義。

某憑三寸不爛之舌,

說呂布拱手來降,

可乎?

”卓大喜,

觀其人,

乃虎賁中郎將李肅也。

卓曰:

“汝將何以說之?

”肅曰:

“某聞主公有名馬一匹,

號曰‘赤兔’,

日行千里。

須得此馬,

再用金珠,

以利結其心。

某更進說詞,

呂布必反丁原,

來投主公矣。

”卓問李儒曰:

“此言可乎?

”儒曰:

“主公欲取天下,

何惜一馬!

”卓欣然與之,

更與黃金一千兩、

明珠數十顆、

玉帶一條。

李肅齎了禮物,

投呂布寨來。

伏路軍人圍住。

肅曰:

“可速報呂將軍,

有故人來見。

”軍人報知,

布命入見。

肅見布曰:

“賢弟別來無恙!

”布揖曰:

“久不相見,

今居何處?

”肅曰:

“現任虎賁中郎將之職。

聞賢弟匡扶社稷,

不勝之喜。

有良馬一匹,

日行千里,

渡水登山,

如履平地,

名曰‘赤兔’:

特獻與賢弟,

以助虎威。

”布便令牽過來看。

果然那馬渾身上下,

火炭般赤,

無半根雜毛;

從頭至尾,

長一丈;

從蹄至項,

高八尺;

嘶喊咆哮,

有騰空入海之狀。

後人有詩單道赤兔馬曰:

“奔騰千里蕩塵埃,

渡水登山紫霧開。

掣斷絲繮搖玉轡,

火龍飛下九天來。

”布見了此馬,

大喜,

謝肅曰:

“兄賜此龍駒,

將何以爲報?

”肅曰:

“某爲義氣而來。

豈望報乎!

”佈置酒相待。

酒甜,

肅曰:

“肅與賢弟少得相見;

令尊卻常會來。

”布曰:

“兄醉矣!

先父棄世多年,

安得與兄相會?

”肅大笑曰:

“非也!

某說今日丁刺史耳。

”布惶恐曰:

“某在丁建陽處,

亦出於無奈。

”肅曰:

“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

四海孰不欽敬?

功名富貴,

如探囊取物,

何言無奈而在人之下乎?

”布曰:

“恨不逢其主耳。

”肅笑曰:

“良禽擇木而棲,

賢臣擇主而事。

見機不早,

悔之晚矣。

”布曰:

“兄在朝廷,

觀何人爲世之英雄?

”肅曰:

“某遍觀羣臣,

皆不如董卓。

董卓爲人敬賢禮士,

賞罰分明,

終成大業。

”布曰:

“某欲從之,

恨無門路。

”肅取金珠、

玉帶列於布前。

布驚曰:

“何爲有此?

”肅令叱退左右,

告布曰:

“此是董公久慕大名,

特令某將此奉獻。

赤兔馬亦董公所贈也。

”布曰:

“董公如此見愛,

某將何以報之?

”肅曰:

“如某之不才,

尚爲虎賁中郎將;

公若到彼,

貴不可言。

”布曰:

“恨無涓埃之功,

以爲進見之禮。

”肅曰:

“功在翻手之間,

公不肯爲耳。

”布沈吟良久曰:

“吾欲殺丁原,

引軍歸董卓,

何如?

”肅曰:

“賢弟若能如此,

真莫大之功也!

但事不宜遲,

在於速決。

”布與肅約於明日來降,

肅別去。

是夜二更時分,

布提刀徑入丁原帳中。

原正秉燭觀書,

見布至,

曰:

“吾兒來有何事故?

”布曰:

“吾堂堂丈夫,

安肯爲汝子乎!

”原曰:

“奉先何故心變?

”布向前,

一刀砍下丁原首級,

大呼左右:

“丁原不仁,

吾已殺之。

肯從吾者在此,

不從者自去!

”軍士散其大半。

次日,

布持丁原首級,

往見李肅。

肅遂引布見卓。

卓大喜,

置酒相待。

卓先下拜曰:

“卓今得將軍,

如旱苗之得甘雨也。

”布納卓坐而拜之曰:

“公若不棄,

布請拜爲義父。

”卓以金甲錦袍賜布,

暢飲而散。

卓自是威勢越大,

自領前將軍事,

封弟董旻爲左將軍、

鄠侯,

封呂布爲騎都尉、

中郎將、

都亭侯。

李儒勸卓早定廢立之計。

卓乃於省中設宴,

會集公卿,

令呂布將甲士千餘,

侍衛左右。

是日,

太傅袁隗與百官皆到。

酒行數巡,

卓按劍曰“今上闇弱,

不可以奉宗廟;

吾將依伊尹、

霍光故事,

廢帝爲弘農王,

立陳留王爲帝。

有不從者斬!

”羣臣惶怖莫敢對。

中軍校尉袁紹挺身出曰:

“今上即位未幾,

並無失德;

汝欲廢嫡立庶,

非反而何?

”卓怒曰:

“天下事在我!

我今爲之,

誰敢不從!

汝視我之劍不利否?

”袁紹亦拔劍曰:

“汝劍利,

吾劍未嘗不利!

”兩個在筵上對敵。

正是:

丁原仗義身先喪,

袁紹爭鋒勢又危。

畢竟袁紹性命如何,

且聽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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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

明1330—1400

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元末明初小说家,《三国志通俗演义》的作者。山西并州太原府人,其它主要作品有小说:《隋唐两朝志传》、《残唐五代史演义》、《三遂平妖传》、《水浒全传》。《三国志通俗演义》(简称《三国演义》)是罗贯中的力作,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除小说创作外,尚存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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